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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贡乡土文化] 《黄桷树》第一部《读书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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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4 10:59: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8-5 08:00 编辑

打个闹台
      黄桷树又名黄葛树、大叶榕、黄桷榕,为桑科。黄桷树属高大落叶乔木,其茎干粗壮,树形奇特,悬根露爪,蜿蜒交错,古态盎然。枝杈密集,大枝横伸,小枝斜出虬曲。树叶茂密,叶片油绿光亮。它寿命很长,百年以上大树比比皆是。黄桷树原产我国华南和西南地区,尤以重庆、四川、湖北等地最多。它喜光,耐旱,耐瘠薄,有气生根,适应能力特别强。
  小的时候,我们这里黄桷树很多,在悬崖峭壁上,山坡土坎中,甚至是房顶断墙里,到处都可以看见它的身影。不管是在白花开放、幽香暗送的春天,还是在骄阳似火、暴雨雷鸣的夏季,也不管是在黄花漫漫、清凉爽快的秋日,还是在白雪皑皑、寒风刺骨的冬辰,它都以高大挺立的身影映入人们的眼帘。它索求不多,不慕荣华,不惧艰难,始终保持自己坚忍不拔的品性。这种品行就像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父老乡亲。我敬重黄桷树。
      故我以树为名,以底层生活为题,以方言为器,写成小说《黄桷树》,今天献给大家。望各位乡邻、读者多提宝贵意见。
     《黄桷树》所发生的故事在自贡,不过除了一些地名真实存在外,所有故事都是胡乱编写的。特此申明,请勿对号入座。读者不可不查。
      在小说黄桷树正式展开之前,写上这段文字,算是给大家打个闹台(过去唱戏在开戏前,锣鼓儿要莽实地整几分钟,告诉观众戏马上开始了。称为打闹台。)。不着急,马上就干起花儿开(热热闹闹地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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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4 11:12: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8-5 07:59 编辑

(一)世外桃源
       川南有个小镇叫响石镇,响石镇东不远有个村子叫鸭儿凼,鸭儿凼村有个小地方叫黄桷湾。黄桷湾位于笔架山的半山腰,以前有十几户人家。“丙子干丁丑”和后来的“三年自然灾害”,这一带死了不少人。死了人又需要木料做棺材。因此,人们就把没人住的房子拆了,房梁立柱做成棺材安葬死人。一座完整的四合院,现在就剩正屋这一排四五间屋了。屋子后面紧挨着是四五十米高陡峭的岩(方言读ai2)壁,岩壁上长着一颗古老的黄桷树。自古以来,就没人知道这树的年龄,听老辈人讲至少是好几百年了吧。岩壁上面的山巅被密密的灌木覆盖,成了飞禽和走兽的栖息地。晚上常有小鸟咕咕的叫声,野兽们打斗的闷响声。
      从屋子到山下,是一块比较平缓的坡地,面积大约有百十来亩。土质黝黑肥沃,是这一带绝好的良田。每当春夏,杂草和庄稼丰茂的时节,远远望去,黄桷湾前犹如铺上了一大块翠色地地毯。
      山脚下,黄桷溪在这里拐了个弯,溪水自南向北蜿蜒横流而过。水面除洪水季节,一般只有二十几米宽。溪上有一道索桥,溪里长满了各种水草,水色清澈黝黑,常能见到一群群巴掌大的鱼在水面游动。溪两边的树枝上,经常可以看见有数只打鱼雀(翠鸟)停在那里,不时射向水面,在留下一轮轮波痕后,叼着小鱼虾钻进溪边土壁上的泥洞里。
      春天来的时候,附近竹林和山林里就会飞来一大群白鹤(乡下叫白鹤,其实是白鹭),成群结队在溪里和周围的水田里觅食。每当黄昏来临,夕阳停歇在西边的山巅,斜辉洒落溪面,一河金波蜿蜒而去。鹤群会在回家的农人的惊扰中,突然飞起来。往往是一群飞起,会带动起其他的鹤群。这个时候,你就会看到黄桷湾前,数团飘动的“白云”缓缓向后面山林里漫去,最后消失在已经开始升起的晚雾里。夕阳余辉,金波流动,鹤吟弄晚,构成了黄桷湾一副绝妙的天然黄昏图。
      黄桷湾的对面是佛塔山,比笔架山矮些,山势也没有那么险峻。山上的佛塔据说建于宋朝末年。塔身大约有四十多米高,以青砖为主砌成,里面设有梯子,人可以登顶眺望。原来山上有座寺庙,后来破败,现在连断壁残垣的踪迹也找不到了。只有佛塔还依然伫立在那里,孤零零的经受着风刀霜剑的侵蚀。佛塔塔体斑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色彩,不少野草在上面扎下了根,年复一年的繁衍后代。塔檐下成了小鸟们遮风避雨、谈情说爱和生儿育女的地方。塔顶上长着一颗黄桷树,由于塔身营养不足,所以那树也就成了侏儒,永远都只有那么大。当太阳游逛到黄桷湾斜对面的时候,塔影被拉扯得很长,塔尖的影子正好搁置在笔架山顶的中间,看上去就象一枝毛笔放在那里,笔架山也由此而得名。
      黄桷湾的景致除了“千鹤归林”、“落日休笔”外,还有不常见的“霓虹飞瀑”、“小桥卧雪”。是老天爷对苍生难得的恩赐。
      破四旧那年月,镇上学校的红卫兵发誓不能让红旗插到的地方有任何一点糟粕,要毁掉佛塔。村里老人们听说后,为了保住佛塔,保住一方风水,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邀约去找大队管事的干部,提出佛塔年久失修,为了安全,怕不知情的人闯上去出事,建议把塔封掉。大队干部就派人把塔下面两层阶梯用砖堵了。所以现在人们只能站在塔外,透过它那班驳的颜色体味它的沧桑。
      佛塔山和笔架山之间形成了两个豁口,口子不大,黄桷溪就从这两个口子里进出。古时候由于驮运盐巴的需要,官府在这里铺了一条石板路,一直通向川外。按过去老人们所说,进了下游豁口,就算是进山了。
      天然的景致,略带点原始古朴的韵味,两座山相围,两个豁口相隔,黄桷湾就象是落在一个口袋里,这里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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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4 12:25:1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8-5 08:02 编辑

(二)街上来了个读书娃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二年底,黄桷湾魏家从自流井街上接来了一个读书娃。
      读书娃叫耿儒辉,十五岁,身高约一米六,双眼皮,长得还算白净,话不多,喜欢见人就笑眯眯的。他是投亲来到舅舅魏大成家的。儒辉几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母亲也一直病嗨嗨(方言。有病的意思)地。因为收入低,病一直得不到很好的治疗,拖了几年终于也就走了。于是,去年底的时候,他在无可奈何中不幸成了孤儿。这对于一个才十五岁的娃儿来说,无疑面临着生存的最大考验。舅舅为了不负姐姐所托,春节的时候把儒辉接到乡下一起生活,居委会每个月给他十五块钱作为救济,这样他暂时有了一个可以继续过日子的地方。
      儒辉到舅舅家后,一直记住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要好好读书,长大后要有本事,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每天早上六点钟准时起床,然后,把院子打扫干净,背半个小时的书,把鸡笼里的鸡放出来喂食后,七点钟左右吃饭,然后到离镇上不远的响石镇中学去上学。下午放学回家到吃晚饭大概有两个半小时,主要帮助舅舅舅妈干点一般的农活,要不就上山割草喂兔子。
舅舅家三个女娃,大表姐金秀、二表姐银秀已经辍学回家干活,三表妹灵秀读小学四年纪。儒辉和几个姑娘儿(读:gu1nier1)相处很好。尤其是三表妹,因经常缠着儒辉辅导作业,对儒辉就象亲亲地哥老倌样。
      在舅舅屋头,日子虽然过的有点造孽(贫寒、可怜之意),但他觉得很开心。因为他从小就吃贯了苦,也没觉得有啥难过。一晃就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
      这天早上,儒辉起床的时候,舅妈已经在灶门间(厨房)涮锅做早饭了,舅舅正在院子里弄一把不太顺手的锄头。天上隐约还可以看见星星儿的影子,看来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他叫了声舅舅,正要去扫院子里的泥土和鸡屎,舅舅马上说:
      “你去看书嘛!今天活路不多,等一哈(下)我来扫”。
      这时灵秀也已经起来了,她蹙眉蹙眼地,要儒辉帮她看着书她要背诵课文,说老师今天要抽查。儒辉只好放下扫把,把鸡捉出笼子围起来,在箩筐里抓上几把发霉的谷子倒到鸡群里,然后就去帮灵秀背课文去了。
      灵秀只有十岁,平时老爱在儒辉面前撒娇,背课文的时候,她端张凳子挨着儒辉坐下,就把背靠在儒辉手杆上,头靠在儒辉的肩头,眼睛望着天,跟拉(拉即方言他)和尚念经样快速地读着,看情形这姑娘儿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儒辉草草地翻看了一下昨天老师布置需要预习的内容,然后把新教英语单词默写了一遍。舅妈已经把饭作好了,他迅速的喝了两碗稀饭,拿了一个烙麦巴,赶快背上书包,提上蒸饭用的瓦盅就走了。
      从家里到响石镇中学大概有近四公里路程。都是山路,途中需要翻两个山坳,下雨天很难走,平时一般有五十分钟时间就够了。灵秀和儒辉上学有一小段同路,灵秀边走边和一个在路上遇到的同学一起打闹。路上有个小水凼被一脚踩上,两个女娃儿脸上都溅了几点泥浆。于是,就互相取笑对方是麻子。笑着笑着就一起念起了童谣:
      “大麻子麻,二麻子麻,三麻子上街买沱茶,四麻子挑水摔(念zhuai1)扑趴,五麻子死,六麻子上街买方子(棺材),七麻子抬,八麻子埋,九麻子伤心哭起来,十麻子问他哭啥子?五麻子死了划不来。”
       儒辉一边走着,一边和遇到出早工的山民打招呼。儒挥才来几个月,大多数人已经熟悉,还有一部分乡民不认识。认识的就叫一声某某叔叔娘娘(niang1niang1。娘娘在自贡方言中对比自己高一辈女人的称呼。也指没结婚的年轻姑娘儿)或大爷婆婆,不认识的就冲人笑笑,算是打个招呼。不过乡民们都认识他。自从他来没几天,差不多人见到他都知道他是魏幺爷的外侄,街上来的读书娃儿。由于他对人有礼貌、勤快,读书又肯攒劲(努力),乡民们很快就喜欢和接纳了他。
      儒辉穿过一片小竹林,一个穿着薄薄白毛衣的女娃马上向他招手,于是他赶紧往前跑了几步。
      小女娃名叫李慧卿,和儒辉同岁。慧卿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瓜子脸,眼睛又大又亮,鼻子长而圆润,口皮(嘴唇)薄薄的,留一头过肩的头发,声音清脆,是个多乖地女娃。她父母在新疆工作,因为环境艰苦,只好在两三年前就把慧卿放在老家读书。两家相隔不到一公里,由于早春天亮比较晚,沿途又是山路,慧卿在前些日子就开始每天和儒辉一同上学。
      慧卿和儒辉以前并不认识。开学那天,老师把儒辉介绍给大家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同一村同组的人。开始她以为老师介绍错了,心里充满了疑问和好奇。后来老师问大家,谁愿意和儒辉一起坐的时候,由于同桌的梁红英嘴巴跟拉铁棱角儿(指爱说话)样,慧卿烦眼儿她,所以就毫不犹豫地主动请求和儒辉同桌。那哈儿(那个时候)初中男女是分开坐的,这样一来,要是儒辉答应了,他们就成了男女同桌的同学。当时儒辉很迟疑,老师见没有主动提出与他同坐的其他同学,就把梁红英调走,就直接领他来到慧卿身边坐下。
      开始两天俩人显得很拘谨,基本不说话。慧卿下课就和别的女同学去操场坝打毽儿(踢毽子)或者跳橡筋绳。儒辉则多数情况下坐在位子上不动,或看书或爬在桌上假睡。虽然同路,上学放学也是各走各的。后来慢慢熟悉以后,两个人也只是偶尔说两句话。
      两个人为好朋友是从慧卿被狗追开始的。一次回家的路上,路边有户人家,养了条半大的狗,龟儿以前也没对人凶过。那天下午不晓得吃拐(吃错之意)了啥子药,突然从家里蹿出来扑向慧卿。那丫头吓得惊叫唤,儒辉在后面紧跑几步,一脚就把那条雄叫叫地土狗请回堂屋去,“哐哐啷啷”叫了很几声才趴在地上。至今没明白自己尽忠职守,咋子会落得个痛彻心肺的下场。
      儒辉护着慧卿离去。
      后来连着好几天,不管是上学或回家,到了这个地方,儒辉都会悄悄的跑到前面去,站在院子边,眼睛直视狗儿,让慧卿过去后自己再走。儒辉的呵护让慧卿很感动,渐渐地,慧卿开始和儒辉话多了起来。第一次语文和数学考试后,老师公布成绩,儒辉居然两科都是第一名,慧卿则考了一个第三名、一个第四名。儒辉出色的成绩和平时沉默寡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起了老师和同学的刮目相看,老师指名儒辉做班长,慧卿为学习委员,班上好多杂事老师都交给他们俩去完成。因此,俩人经常一起商量事情,关系很快就好得拉妈背时(很好)。有时,中午拿饭人多拥挤,儒辉会不言不语地把饭盒送到慧卿手里,慧卿也会把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菜分一些给儒辉。两个人成了好朋友,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同路人。
      慧卿对今天穿的白毛衣非常满意,她一边走一边问:“我穿这身衣服好看吗?”
      儒辉心头觉得很好看,但不好意思当面称赞:“我……我也搞不抻抖(搞不清楚)。”
     “傻(方言读ha4)儿!好不好自己都不晓得嗦?”慧卿不满意地小声嘀咕,同时回头白了一眼。
      今天这姑娘儿心情太好,走了几步忍不住又说话:“我的衣服是昨天我妈从新疆克拉玛依给寄来的。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大喜事,我小舅大概七八月份要结婚了。我妈说争取回来一趟,不过,现在还定不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放暑假了,可以趁机疯几天,到时候你不许不来哈!哎…...好想马上就到哦!哎!你咋子不说话哟?”
       儒辉傻傻地笑了笑:“我在听你说的嘛!”
      “你呀!平时就不爱说话,有啥子事不要老是搁在心头。你知道班上同学都咋子说你吗?说你是城里来的,成绩好又是老师爱了的,瞧不起人家。其实,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九月,你看上面岩壁上有好多红熟的薅秧泡。”九月是慧卿的小名。响石镇这一带山里,生长着一种草本植物,茎呈藤状,上多刺,叶椭圆边曲,多长于岩壁上,煎水喝可治感冒,果实在每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成熟,通体红亮,味道酸甜,小娃儿爱吃得很。因为这个时候,正是乡下薅秧子(稻秧)的时候,所以,乡下人都叫它薅秧泡。
      “啊!真的,好大一笼哦!”
      “想吃吗?我给你去摘。”
      “哎!算了,啷高的,要摘也不容易,别摔斗了。再说耽误时间要是迟到了咋子办?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温老师冒了火是要揍人的哟!要不下午回来摘嘛!”
      “没得事,我两分钟就摘到了。来,你把书包给我拿好,你走你的,我摘到了,马上来追你。”
      儒辉说完,也不管慧卿同不同意,把书包塞到她手中就往上面爬,幸好岩壁虽然陡,但攀沿还算方便,三两下就爬上去了。
      “你小心点哈!”
      “你走嘛!”
      儒辉站稳后,在裤兜里掏出手帕,把摘到的果实放在里面。慧卿在下面不停的提醒他小心点。
      一哈儿(哈儿连读her1。一会儿之意。注:本部小说是用地方方言写成,为了让大家读起来不费力,读音与普通话不一致的地方,我会注音,声调用数码字。),儒辉下到地面,双手送上一大捧红鲜鲜(红艳艳)的薅秧泡。慧卿笑眯眯的接过来,放进书包里,帮他把身上的泥土拍掉,看到他在用指甲弄手指头,关切的问:
      “你手指被刺居(居:尖利的东西刺到,自贡方言叫居,居字很复杂,电脑里没有,只有用同音字代替)到了,痛不?让我看一下!”
      说完拉过儒辉的手,帮他把肉里的刺拔出来,然后又轻轻的用嘴替他吸了几哈。看见慧卿这个样子,儒辉心里觉得好温暖,特别是吸吮指头的时候,他觉得特别的舒服。他的脸突然通红,恰好被慧卿抬头的时候发现,慧卿的脸不禁也跟着红了起来,赶忙放下,轻轻的说:
      “快走,别迟到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对面的山尖,半山腰上,一个戴草帽的男家(男人)挑着担子,远远看去,像是李九斤家的富贵。富贵扯着乡下人特有的大嗓门,边晃悠着边唱起了跑调的闹山歌:
      豌豆花开三月间,
      我手拿锄头来到田边,
      隔壁的二妹妹招招手,
     怕人看见,
     我左看右睃,
     猫腰钻到她的跟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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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8-5 08:03 编辑

(三)九月的秘密
      上午四节课,前两节是语文课。
      温老师是一个个子不高,身体略胖,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平时喜欢穿兰色的中山服,理一个小平头,长年穿一双布鞋,戴一幅老光眼镜。讲课的时候为了看下面方便,眼镜总是戴在鼻尖上,感觉落垮垮地,老喜欢低头从眼镜上面看人。因此,经常在讲台上神情严肃地将白眼抛给学生。那感觉就象是借了他的米还了他的糠一样。他多年的讲台生涯,练就了一副好身手,要是有学生上课不专心,粉笔头就会准确的落到他头上,吓一大跳。然后他就象没发生什么事一样继续讲课。如果哪节课你要是挨了两次粉笔头,你就当心下课后被修理。温老师讲课的时候,课堂上既严肃又活跃。每节课开始的四分之三的时间一本正经,快下课的时候大家疲了,他就会停下来,给大家讲故事趣闻或者是笑话,要不就是提问。这个时候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学生可以敞起马儿跑,随便说话甚至哄闹,他可以表现出无限制的宽容。因此,学生对他是又喜欢又害怕。
      今天两节课都是讲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前一节课主要是熟悉课文,讲述字词要义,翻译疑难句子,讲授文章脉络,基本上是照本宣科。学生们完全是在比较紧张中度过的。到第二节开始,温老师先介绍范仲淹和滕子京的背景,滕子京当时被贬的经过。温老师是学历史的,对中国历史上的名人和大事几乎滚瓜烂熟,讲课也喜欢不拘泥书本,尽量给学生介绍更多的相关知识。每每这个时候,他显得是特别的和蔼可亲,语言风趣幽默,硬是死人像都逗得笑一样。时不时的他会根据情况设问,或自答,或请学生回答,课堂的气氛一下活跃了起来。
      温老师在经过一番介绍和引经据典的讲解之后,将自己经过反复锤炼修改翻译成白话文的《岳阳楼记》给大家朗诵了一遍,帮助学生进一步理解文义。同时指点学生怎样去玩味和欣赏这篇美文:
       温老师道:“同学们,刚才老师把《岳阳楼记》给大家翻译朗诵了一遍,白话文和文言文是两种语言技巧和意境表达截然不同的文体。翻译的目的只是理解和品味这篇文章的一种辅助手段,译得再好也只能说是接近原文,或多或少都会对原文有所破坏。大家要真正感受它所表达的语言节奏的音乐美和文字勾画的绘画美,以及那隐藏深远,需要反复细品的回味之美,还是要立足于原文。大家下来要反复默诵。对于中间的写景,默诵的同时,脑壳头要根据不断变化的文字,再现出一幅幅文字所描绘的画图。理解这篇文章的要义,在于从大处去把握,细微的地方不要过分去追求,只要大体理解正确就行。否则,容易陷进去,重视了芝麻,反而忽略了西瓜。苏东坡有两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咱们下一次的作文就是写一篇以景抒情的散文,大家下去后认真准备,题目自己拟,下周交上来。下课!”  
      温老师多年的教学经验,恰倒好处的讲解技巧,良好的语言表达能力,使儒辉一直沉浸在《岳阳楼记》所描写的画面里。他心里油然产生了一种对范仲淹才华佩服,对其“不为个人的进退、荣辱而悲喜”,虽身处逆境仍然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高洁品格的崇拜。
      课间操的时候,慧卿悄悄塞给儒辉一个鸡蛋,叫他中午帮她端饭。然后,跑去李淑琴的耳边嘀咕了几句,两个人就溜了,直到第三节课老师已经准备开始的时候,两个人才急匆匆的跑进教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慧卿蒸的饭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和她带来的菜全给了儒辉,她说胃口不好。儒辉见她脸色苍白,精神萎靡,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她只摇摇头,很不自然地道:
      “没事。”
      吃过饭,慧卿让儒辉帮她洗洗瓦盅,等儒辉回到教室的时候,慧卿已经不见了。一直等到下午上课的时候,慧卿才和李淑琴一起回到教室。
      班上每天的清洁卫生是每排轮着转,今天该是儒辉他们那一排做。下午放学后,儒辉把 每个人的任务分配下去,男同学负责打水和擦窗户,女同学负责扫地抹桌子。儒辉看慧卿精神不振,就叫她休息。其他几位女同学意见很大。于是就一起起哄。
      “耿儒辉,你凭啥子不让李慧卿做卫生?”
      “我也有事,也照顾我一哈噻!”
      儒辉笑了笑道:“你们没看见人家有病吗?大家都是同学,应该互相照顾,不要斤斤计较。”
      侯明嬉笑着接了过去道:“一个二个地吵啥子嘛!你们要是想得到班长的照顾,也和班长一个碗里吃饭,也每天煮个鸡蛋带给他呀!”
      侯明是个干虾儿。人长的干精精(瘦)地,眼睛小小的,外号叫干猴三儿。平时就爱上窜下跳,上课爱搞些小动作。曾经有一次把一只毛虫放进旁边的女同学书包里,上课的时候,毛虫从书包里爬了出来,把女同学吓得哇抓抓(惊叫)地,弄得课堂上一阵大乱。那小子一得意,忍不住一通大笑现了原形。刚好那节课是语文,温老师走过去扭着侯明的耳朵,在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中,侯明就被扔到讲台的旁边,伤伤心心地哭了一节课。
      下课的时候,温老师和颜悦色的说道:“咱们这节课待遇很高,辛苦侯明同学替大家站岗放哨。不过美中不足的是:‘猴子放哨,鬼哭狼嚎’,有点影响大家的情绪。”
      大家一阵哄笑。后来一遇到侯明得罪谁,就会听到“猴子放哨,鬼哭狼嚎”的奚落。侯明也最忌讳别人提这个。
      慧卿听侯明胡说,气得脸色发青,走到侯明身边,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又想站岗放哨?”
      侯明笑兮兮的脸刷的一下变了,很不自然的道:“我……我……我”半天,撒拍撒拍(灰溜溜之意)地走开了。
      慧卿和儒辉深得班主任林郁和温老师的喜欢,调皮的同学一般不太敢在他们面前逗猫(儿)惹祸地,生怕闹到老师那里,自己多半占不到便宜。
      侯明熄火,其他人也就不再多说。
      回家的路上,慧卿脸色越来越难看,坨子汗直冒汗。儒辉帮她把包被到自己肩上,一边关切的问她要紧不,需不需要上医院看看。慧卿却反而一个劲的催儒辉走快点。
      儒辉道:“你病了,还是慢慢走,不要太着急!,是不是上午吃了薅秧泡拉肚子了?要晓得,该不给你摘的。”
       慧卿不耐烦地回道:“你走快点,烦不烦喏!”
      翻过最后一个山坳,慧卿脸上的汗水越来越多,感觉背心头都打湿了,手一直捂着肚子,时不时用手绢擦擦脸上。突然慧卿踩中路上一颗石子,身子一斜,脚崴了一下,疼得她一声惊叫。儒辉赶忙扶着她在路边的土坎上坐下。很关切的问到:
      “不要紧吧?脚伤了没?”
      慧卿揉揉脚道:“只是崴了一下,可能没什么大碍。我肚子疼得很厉害,你快去叫我小舅来背我。”
      儒辉道:“我走了,你一个人咋办?我不放心,要不我扶你走吧。”
      慧卿艰难地回道:“我……我现在走路很困难,一会肚子会更疼,你不要再罗嗦,我得赶快到家。否则我会熬……不住的。”
      儒辉道:“要不……”
      慧卿道:“你快走啊!要不啥子吗?”
      “我……我背你吧,反正没多远。”儒辉红着脸说。
      慧卿道:“不行,别人看见多难为情,要是同学看见又该说小话子(说闲话或搬弄是非)了。”
      儒辉道:“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管不了别人怎么说,来,我背你。”
      说完把书包挪到胸前,蹲下去,背起了慧卿。
      慧卿很感动,她在背上用手绢替儒辉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有气无力地道:
      “刚才我对你态度不好,你不要生气哈!我也是着急,知道肚子会越来越疼,怕走不回家。你看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儒辉道:“没关系,我不会往心里去的。你好象对自己生病有预感,咋回事?”
      慧卿道:“你不许问恁多。”
      儒辉道:“为啥子?生病还不告诉我?”
      慧卿道:“不为啥子。”
      儒辉道:“明天你别上学了,我帮你请假。”
      慧卿道:“没关系,明天就好了。”
      儒辉道:“你好怪哟,咋子就晓得明天就好了嘛!”
      慧卿道:“叫你不要问嘛!再问我就下来了,不要你背。”
      其实,慧卿肚子疼的真正原因是痛经。上午找李淑琴就是问她要卫生纸。因为,这两天李淑琴正好也来了,这种事要好的女同学之间是不隐瞒的。慧卿每次来,就会出现肚子疼,一般七八个小时以后就会出现剧痛,再过一到两小时,疼痛基本消失,这已经形成规律。中午没在教室就是跑到林郁老师的宿舍去躺了两个小时。这种事情以前都没发生在上学的时候。儒辉的年龄也不知道女人每个月都会有这些渣草(乱七八糟)事情,出于关心,当然免不了要问个明白。
      儒辉背着慧卿刚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很沉,但毕竟年龄小,走了一段就觉得有些吃力,速度就慢下来了,走一段要歇几分钟。这样走走停停,在路上天就已经开始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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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5 12:32:33 | 显示全部楼层

胡能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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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6 17:55:2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6-6 17:58 编辑

(四)慧卿失魂
       儒辉和慧卿回家的路中间要经过一个名叫大竹林的地方,这段路大概有两三百米,此处离慧卿家大概还有一公里左右。竹林比较茂盛,本来天就已经黑下来,走进竹林光线就显得更暗了。
      儒辉背着慧卿进竹林后,由于这段路是上坡,大概走到中间的位置,俩人就停下来休息。慧卿摸出手绢给儒辉擦了擦汗,由于肚子疼,就双手拉着儒辉的手臂,头靠在儒辉的肩上休息。
      这个竹林面积大概有六七十亩,占了一面山坡的一大半。竹林成长条状,一条山路从山脚下斜斜地通向山顶将竹林从中间划开。竹林下面有个大水塘,水深大概有四五米,里面长满水草,水色黝黑。竹林中间临近水塘有一片坟地,从古至今大大小小几十个坟散落在竹林里。有些坟由于年辰已久,出现了塌陷或者地洞,是蛇和地马儿(耗子)拱来拱去(钻来钻去)的地方。有些野狗经常跑到里面,把坟里的骨头叼出来到处丢起。月黑风高之时,这里面经常能听见猫头鹰诡异的叫声,风吹竹林唰唰的响声和野猫发情类似小孩的哭声,晚间还能看见坟地里蓝幽幽的鬼火。听说有人在晚间和大雾天在里面遇到鬼打墙,在月圆之夜,还在这里遇到过显道神。这个地方反正在村民心里有点邪,拈胆子(吓人)得很。
      这个时候竹林里面黑黢黢的。已经回家的小鸟在叽叽喳喳的叫,两只猫头鹰不时发出怪异的声音。慧卿一听就觉得毛根直立,幸好有儒辉在还能稳得起。虽然想催儒辉早点离开,但听到儒辉还在喘气也就没吱声。
      突然起了一阵风。慧卿被风一吹打了个冷颤,只听竹林里唰唰直响,一只老鸹被惊起发出哇哇的怪叫,俩人听得心惊胆颤。慧卿因为心里有点胆怯,所以靠在儒辉身上索性把眼睛闭着。被老鸹的叫声一惊,睁开了眼睛。就见前面三四十米远的地方,有四个蓝幽幽指头大的亮点在移动,位置正好在坟地,坟墓的黑影还依稀可见。再往前大概二十来米的地方突然燃起来一小堆火,离火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影在晃动,身影有些佝偻,头发长长的在飘散着,走起路来一扭一拐的,姿势有些怪异。吓得慧卿忍不住赶快把眼睛又闭上,可刚一闭上又觉得更恐怖,连忙又睁开眼,这个时候,那个人影不见了。慧卿想到去年夏天晚上乘凉,湾子里的老人在院坝里集在一起闲扯,曾经说过,这个竹林下面的堰塘里很多年以前曾经淹死过一个老太婆。后来想转世投胎找替代,有两三个人晚上路过这个地方,被鬼迷了心窍,走不出这个竹林,差点就掉到下面堰塘里淹死。
      慧卿一想到这里,心里的恐惧陡增,忍不住摇了儒辉的手臂一下,然后用极度恐惧和颤抖的声音说:
    “儒辉!我的妈呀,我们可能遇到脏东西了。”脏东西是乡下对鬼魂的一种隐晦的称呼。
      其实慧卿看到的这些儒辉也看到了,正在心里发毛的时候,被慧卿这样一提醒也是恐惧感大增,但想到自己是男人不能拉稀,硬撑着说:
      “不…………怕,世上没…..没有脏东西。”
      话是这样说,可嘴里结巴已经起来,身子在微微发抖已经被慧卿明显感觉到了,于是慧卿心里更加害怕。
      这个时候,坟地里四只蓝幽幽的光本来是在慢悠悠的游走,却突然碰在一起,发出“哇”的一声怪叫。这叫声伴着唰唰的风声,一闪一闪的小火堆,隐约可见的坟头和已经消失的披头散发的老妇,一下突破了俩人的心理极限。慧卿吓得“啊…..”地一声惊叫,拉着儒辉就跑。
      这时身后飘来一句撕心裂肺和沙哑的哭声,长声吆吆地喊道:“别走,你回来…..”。尾音拖得古怪悠长。
      慧卿拉着儒辉没命的往家里跑,一公里路两个人没用几分钟就到了。俩人冲进堂屋,慧卿“咚”的一声反手就把门关上,然后麻利地别上门闩。
      赵大婆和小舅二莽子正在堂屋里择菜,看见慧卿和儒辉吓得脸青白黑的,赵大婆赶快问道:
      “九月!你们两个咋个了,鬼跟斗你们撵起来了?”
      慧卿喊了声:“家婆!”,然后扑了过去就瘫在赵大婆面前。
      二莽子赶快过去掐了一下慧卿的人中穴,过了一会慧卿才幽幽地醒来,抱着家婆就“呜呜”地大哭。
      二莽子见慧卿没事了,才回过神让儒辉放下书包坐下。看到儒辉也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赶忙问道:
      “你们两个人咋个了,天都黑了才像秧鸡(一种生长在稻田里的飞鸟,外形象鸡,脚杆比较长)样,顾头不顾尾的跑起回来。”
      儒辉这才把路上的情况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下,仍然是一副惊魂不定的样子。
      二莽子道:“你们是不是看花眼了哦?”
      儒辉道:“小舅!我们两个人都亲眼所见,咋子会是看花眼吗?”
      二莽子道:“说起那个地方多邪的,其实哪个都没亲自遇到过,我去喊赵小龙一起去看一哈,我就不信这个邪,儒辉你跟斗我们一起去。”
      于是,儒辉、二莽子、赵小龙三个人打着手电筒又回到了竹林,竹林里黑洞洞的,除了雀雀儿梦话般的低语和风吹竹叶的“唦唦”声外啥也没发现,那个小火堆也不见了,甚至在火堆位置周围十来个平方米范围内一点灰都没发现,只有一个新坟在那里,一只画着符的招魂幡兀自在微风中摇荡。
      此事一出,竹林不干净的事很快就在周围闹昂(读一声。声音响亮之意)了,而且越传越邪。如果不是吃雷的胆量的人,晚间是不敢一个人进竹林的。两个人上学,慧卿坚持绕开竹林改走山顶小路,尽管要多走三四分钟,儒辉只能陪着,此是后话。
      慧卿自从那天晚上遇到鬼魂被吓后,每天晚上做噩梦,经常半夜在哭喊中被惊醒,白天精神状态也不好,上学早晚经过竹林边,总会显得很紧张,让儒辉走后面,还必须不停的和她说话,直到从山顶绕过竹林才能罢休。上课精神也不集中。为此慧卿苦恼异常,要儒辉给她想办法,并且说了这是死命令,必须在三天内完成,
      儒辉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儿家,就算他“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还不是整死螺丝(儿)是一坨死肉,哪想得出啥子办法。但看到慧卿精神萎靡,心里也替她着急。没办法只好一边劝慧卿,一边悄悄把慧卿的情况告诉了二莽子。
      赵大婆得知慧卿的情况后,恰好第二天是四月初四文殊菩萨的生日,赶快找陈淑惠陪着去凤凰寺给菩萨烧香,求菩萨保佑九月平安。
      反动派的时候,这一天每个庙子都多热闹的,婆婆、大娘、姑娘、媳妇都爱一群一浪地到忽近的庙子去赶庙会,给菩萨烧香磕头。有些小商贩也在庙子周围摆摊做买卖,安逸得很!解放过后,这种封建迷信活动早就熄火了,不过老年人还记得这些日子。据说这天菩萨过生,心头欢喜,求他老辈子保佑的事情大多能办成。所以,家里有大灾大难或者重大事情,有些老婆婆还会偷偷跑去庙子里烧香磕头。不过得趁没闲人的时候,溜进去三刨两爪整完就赶快跑。万一被人看到,梭去干部那里下你的烂药,那就只有走人户穿围腰——吃不了兜着走。轻则开你的批斗会,重则办你十天半月的学习班。不过,现在好都不管了。只要你不杀人放火,没球事,去组织“哈蚊虫咬人”、或者“地马儿打洞”,那些乡村干部才懒得球理你。
      凤凰寺已经很多年没有庙会了。所以,赵大婆去也是简单烧个香,跟菩萨说了自己的心事,磕几个头也就回来了。不过,是不是文殊菩萨,一个乡下老太婆也分不清楚。别人烧香找错庙门,这回赵大婆估计烧香找错菩萨了。去了凤凰寺还是没啥效果,慧卿照样三天两头半夜惊抓抓地哭闹。后来赵大婆又去打平坳找张仙婆下阴、烧胎、抹米(也是迷信),反正是叫花儿打狗——尽兜兜甩,能想到的花样都弄了。忙一大歇,屁都没放一个。看到慧卿受惊吓被折磨得要死要活的,一家人硬是像牛吃南瓜——不晓得咋下口。
      后来有人又告诉赵大婆,说可能是那天慧卿惊吓过度,把魂吓脱了,建议给慧卿捞魂。
      捞魂这个事情比较简单,不像烧胎、抹米需要专业人士。妇女哪个都可以干,需要的东西一般是竹扒一只、三根香、一对蜡、纸钱一两刀,叫鸡一只。一般两个女人参加,一个人在失魂处,一个在家门口。到时只要在失魂处的人喊“某某的三魂七魄回来没哟?”,一个人答应“回来了!”,连续三下就下课。
      四月十二这天傍晚,赵大婆把东西准备好,让慧卿在家里床上躺着,就带着梁淑兰、陈淑惠和二莽子的女朋友朱春华出了门。因为竹林不干净,赵大婆也心头虚火(害怕)就让朱春华陪着到了那天被吓得地方。距离远,只好来个“接力赛”。赵大婆身先士卒整第一棒,安排梁淑兰站在山坳处整第二棒,陈淑惠守在家门口堰塘边当幺落把儿(读:yao1luo1ber1。指最后)。
      赵大婆是个小脚老太,平地走路都战战兢兢。走进黑洞洞的竹林,路又高低不平,加上心头是闪的,走路越是哆哆嗦嗦。女人本来胆子小,虽然是两个人,你吓我我吓你,再加上时不时鬼东哥“哇哇”叫两声,老鼠踏着地上的竹叶“唰唰”响几哈,吓得个罩不住。朱春华扶着赵大婆刚一进竹林就催道:
      “娘!你整快点哈,这竹林黑摸摸地…..
      赵大婆道:“你……你慌啥子嘛……
      两个人先把钱纸、蜡烛、香一一点燃,赵大婆双手捧在一起,向四个方向分别做了个揖道:
     “玉……玉皇大帝,土地爷爷,四方野神野……野鬼,我们家九月路过这里,不小心打扰了你们。请你们念及她是个不懂事的娃儿,她妈老汉又不在身边,多造孽(可怜)地。也请你……你们看在我老太婆就这一个外孙女的份上,请你们把她的三魂七魄放了,让它回归本身,保佑她从今往后平……平平安安。过年的时候,我们一家用雄鸡刀头献你,多给你烧香送钱酬谢你们的大恩大……大德!”
      然后又战战兢兢在四方分别作揖,将叫鸡冠子用指甲掐一下,待血流出来向空中撒几下,竹扒在四方捞了几下,叫朱春华道:“春华!引……引九月的魂魄回家。”
      朱春华一听赶忙扯着嗓子就喊道:“李慧卿的三魂七魄回家没哟?”
      马上就传来第二棒在山坳处的传递声道:“李慧卿的三魂七魄回家没哟?”
      朱春华一听到梁淑兰的声音就像运动员听到枪声,拉着赵大婆就要走。赵大婆手一挣道:
      “春华!还没,,,,,,没完,你慌啥子嘛。”
      朱春华一撇嘴,悄悄念叨:“娘!你不慌咋颤歪歪地,天好像也不冷。”
      幸好是晚上,加上赵大婆年纪大点,所以,看不见也听不清楚,催朱春华赶快再给慧卿引魂。朱春华只好依样画葫,麻起胆子又整了两遍。
      经过这些折腾,慧卿还是没见大好。一直过了一个多月才慢慢好起来,看来时间才是医治心病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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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9 21:23:0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来方言小说不逗人爱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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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2 13:05:41 | 显示全部楼层
(五)给父母烧纸

      转眼就到了五月端阳,乡坝头的端阳节大家都很重视。按照老辈人的习俗,端阳节有两个,五月初五是正的端阳节,五月十五还要过大端阳。不过大端阳现在已经基本不过了,只是在乡下老人们的嘴里还有这一说而已。
      过端阳这一天,乡坝头各家各户要吃粽子、泡盐蛋、包子、苋菜、雄黄酒等过节的传统食物,吃苋菜因其水色鲜红,主吉祥喜庆,喝雄黄酒据说不怕蛇,还可避瘟疫。家家都要悬挂陈艾、菖蒲于门上,称蒲剑艾虎,有驱鬼避邪的作用。早上小娃儿还要用露水洗脸,听老辈人讲,端阳这天洗上一把露水脸,可以驱除晦气,吸收天地精华,让人精神健旺。此外,还要用各种草药煎水洗澡,据说可以避毒。婆婆大娘喜欢以丝绸、布料边角余料裹香料、棉花做成猴狲、粽子形状,挂于小儿身上,说是可以避兵。
      反动派那个时候,大户人家或者河底下(自流井沙湾一带俗称河底下)的发财人,端阳节还会出钱组织划龙船。十几只船上敲起锣鼓、喊起号子,硬是呜喧喧的,劲仗大得很。赛龙船的过程中还要放鸭子,一群划船的大汉跳到水里,五抢六拖地,岸上人山人海,展悍帮劲(吼吆喝之意)的人闹得天红。现在,好像富顺每年还在整,其他地方就没咋听说在干了。
      那个时候,过端阳这天学校一般要放假,小娃儿都不读书巴适惨了。
      山里的气候和城里有些区别,早晚温度要低上好几度,所以,穿着单衣还会有些凉意。端阳这天天气很好,头顶上蓝蓝的天空,天空上飘着白白的云朵,云朵下面是高高的佛塔和静静的山峦。儒辉和魏家三姐妹起床以后,在金秀的带领下,拿着一张毛巾跑到田边,沾上秧叶上的露水,每个人都洗了个露水脸。
      洗完脸以后,四个人则分头在田边土坎寻找陈艾和菖蒲,乡下老人都说,在端阳里随便薅一把草回家都是药,以后有人生病煎水喝了或洗澡,可以药到病除。
回到家,银秀将扯回的陈艾菖蒲捆好,按照魏大成的吩咐,在每个门框上挂上一把。
      早饭的时候,魏大成让金秀到镇上去割两斤宝肋肉,顺便包两角钱的雄黄,到张癞子的铺子里打半斤高梁酒。然后又叫梁淑兰把家里腌的野物拿点出来,晚上好好过节。
      按习惯,乡下过节吃饭是安排在中午,由于昨天晚上儒辉告诉舅舅,他说他妈马上生日到了,加上过节,他想进城去给他父母烧点纸。现在到雨季了,顺便也回家里看看房子漏不漏雨。魏大成觉得这娃有孝心,想得周到就同意了,让儒辉下午早点回来吃晚饭。
      吃过早饭,儒辉拿了个帆布包就和金秀往镇上走,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山路上尽是些背着背篼或挑着箩兜赶场的山民。看到熟人就热情的打个招呼,说某某老表,上街打酒割肉,要过个闹热节呀!对方赶紧回答哥老倌节在你的哟!然后递上一支“红缨”(纸烟的名字)边走边日高白(闲聊之意)。山上几个割草娃正在打闹,看见五组的明癞子过来,一个小割草娃发声喊,一群割草娃卯足力气喊着童谣:
      “癞子癞,爱打牌,半夜三更才回来,鸡儿叫,狗儿咬(川音:AO四声),癞子儿回来了。三根香,一对蜡,保佑癞子儿生头发,生一根,落一根,落得癞子儿多伤心,生一缵落一缵,落得癞子儿惊叫唤。”
      一群割草娃把“播放器”定到“单曲循环”,念完一遍,又有一个小孩起个头,其他小孩再跟着再来一遍。整得明癞子鬼火直冒,把一群割草娃的祖宗从“湖广填四川”开始,来了个全面“问候”。
      到了镇上,金秀先帮儒辉把钱纸蜡烛香买好,送儒辉上公共汽车后就走了。
      自从到黄桷湾后,儒辉这还是第一次回城里的家。下车后,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作为祭品,然后就直奔父母的坟前,默默的点上香蜡,烧上纸钱,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就在坟前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想着自己的身世和不幸的遭遇,不禁神色黯然。不由得又回忆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母亲的去世给儒辉带来极大的伤痛。在办理母亲丧事期间他很少说话,一直守在灵前傻傻的望着,任由舅舅帮他处理一切。那天埋好母亲的骨灰回到家里,他和舅舅心情都很沉重。晚上,舅舅看着他那个样子,不断的安慰他,他只是听着,听任泪水在脸上流淌,不说话也不放声大哭,弄得舅舅说着说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也陪他一起掉眼泪。
      第二天,耗儿井居委会王大妈提着菜篮子步履蹒跚地来到儒辉家,说儒辉今后的生活可以申请民政救济解决,愿意进福利院居委会可以安排,也可以投亲靠友,按规定每个月十五块钱生活费,上学可以全免费。舅舅问他怎么盘算的,儒辉说他想自己过,希望把生活费直接给他,自己就在家里住。舅舅觉得这样小的娃儿一个人生活实在有很多不放心的地方,就说要不一起到乡下过吧,万一有事也可以照应。大妈也说他舅说得在理,劝儒辉去。好说逮说总算劝下了,大妈也就提着篮子上街去了,临走时说抓紧去办手续,今后每个月直接到她那里领钱。
      父母为儒辉留下的东西除了几间房子,就是父亲以前用过的几大摞书籍,实在没什么值钱的。第二天,舅舅帮他整理完家里的东西,儒辉就和舅舅一起去乡下,开始了寄住生活。
想着这些事情,儒辉眼里有些潮润,心里很难过。他一动不动的守在那里,等纸钱燃完以后,才站起来回到家里。
      几个月不住人,家里已经有一股霉味。到处检查了一下,看来屋子还没出现漏雨。
儒辉把家里所有的窗子打开,又把屋子里结上的蜘蛛网清理掉,然后拿上桌布把家具上的灰尘抹去。看看也没其它事情可干,儒辉跑进里屋,把几大箱书籍搬到家门口凉晒,蹲在地上,整理有些凌乱的书刊。
      父亲留下的书很多,主要是古文、诗词、历史和近代名家小说等。因为最近老师讲古文和诗词引起了儒辉的兴趣,他也就拿起一本《诗词常识》在屋檐下翻看。下午走的时候,还带了《古文观止》、《唐宋词大观》、《三国演义》等好几本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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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石匠李富贵
      大端阳刚过完,十六这天恰好响石镇逢场。
      逢场天去买卖东西,我们乡下叫赶场。响石镇周围二三十里范围内的主要场镇有毛头铺、双石铺、陈家场、赖家滩等。那个时候农村还比较落后,各场镇的集市一般是在街边顺路的地方选一块空地作为交易场所,晴天灰尘扑面,雨天一脚稀泥,是一种延续了几千年的原始集市。不像现在,大的集市都设计建造了行头把子(设施)比较规矩,啥子都可以干的室内市场。不要说下雨,就是天上落刀都不得虚火(害怕)。那个时候改革开放才刚开始,由于在老人家的时代,认为集市上生意买卖是投机倒把,资本主义的东西。公社那几爷子还认为赶场浪费建设社会主义的时间。所以,政府看斗你赶场心头就股一股地不安逸,故意限制每个场镇的生意活动,免得你几爷子猴跳狗跳的。有几年规定是五天或十天逢一次场。后来稍微松点,周围几个集市轮流来,规定这个场镇阴历的一、四、七逢场,那个场镇就二、五、八或者三、六、九逢场。现在自贡打麻将下叫胡一、四、七或二、五、八戏称下赶场叫就是源于此。那个时候你妈上个街都不自由,恼火得很。
      所以,山里人养成了一个习惯,平时一般都在家里干活路,没紧急的事情是不上街的。平时镇上也都比较冷清。不过逢场天就不一样了。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逢场天都会不约而同的往镇上去,或卖些鸡牲鹅鸭,或卖一些篾活,然后买回化肥农药、日常生活需要的柴米油盐。
小石匠李富贵今天也去赶场,他挑了一大挑高梁扫子(脱粒后的高梁穗,乡下用来扎扫把),由于身材不高,远远看去,差不多只能看到两捆高梁扫子在缓慢移动。富贵是笔架山后山李九斤抱养的儿子。李九斤两口子年轻的时候,一连生两个娃都不幸夭折。我们乡下有种习俗,象这种情况就会考虑去抱养一个娃儿,俗称“压长”。这样以后生的娃儿就好养了。富贵来九斤家的时候,才两岁多,家里老汉去世了,他妈无力养活几个娃儿,就把最小的富贵送人了。富贵人很勤快,不过因为是抱养的,自从九斤生了其它两个娃儿后,对富贵就有些疏远,院坝里的娃儿也爱欺负他,在压抑的环境中长大,使富贵从小就有一种自卑感。
      富贵只读了三年书,九斤就让他在家干活。后来公社发展五小企业,利用当地石材资源办起了石厂,富贵从十五岁开始就到石厂打槽子(采石需要先打石槽,然后用楔子楔起来),既帮家里挣工分,又可以找点盐巴钱。现在他已经二十岁了,个子只有一米六多一点,单眼皮,小眼睛,蓄一个平头,脸上和膀子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焦黄,远远看上去还像个半大娃儿。今天他穿了一件白布背心,后背常年在汗水的浸泡下已经烂出好几个小洞,颜色也有些发黄发乌。颈子上的汗帕随着走路,一甩一甩的晃着。脚上的塑料凉鞋明显看得出用火钳烫补的几处疤痕。
最近石厂的石头销路不好,打槽子的活时断时续。富贵在石厂没有活干的时候,就到处去买高梁扫子,遇到逢场天挑到镇上去卖,干起了跑滩匠的生意。虽然一挑百十来斤的高梁扫子也只能赚个两三块钱,富贵还是愿意去做。因为,在家里干活常挨骂,心里总不舒心,躲出来跑滩图个清静,还可以多少找两个零用钱。
      乡下人十里八乡彼此都很熟悉,尽管遇到扯筋筋(争执)的时候,大家都红眉毛绿眼睛的,但平时招呼起来还是很酽络(亲热)的。平辈的叫着外号,边走边开玩笑,遇到长辈则某某公公、婆婆、幺叔、幺娘这样脆生生的喊着。富贵边走边和惠卿的小舅二莽子招呼着熟人,满山遍野的日高白(闲谈),大约四十多分钟就接近镇上了。
到镇上场口前有一段两三百米的陡坡,到坡顶的时候,挑着担的人一般都喜欢歇一脚,然后才进场做买卖。富贵把担子放到明瞎子的卦摊旁,取下汗帕擦了擦。
      明瞎子不安逸道:“富贵,你狗日的把担子放啷个拢,还要不要老子做生意吗,肇(sao2)堂子吗?”
明瞎子和二莽子家沾点亲,拐两道弯二莽子叫他表叔。他年龄大概有五十多岁,身材瘦矮,国字型脸,腮边一颗黑痣,夏天爱穿条宽大的短裤,腰上插根叶子烟杆,平常无事喜欢跑到镇上泡茶馆,遇到逢场天,就在场口摆个摊,替人看八字、算卦。另外卖点用土办法印制的《黄历书》、《女儿经》、《增广》、《劝世文》等小册子。因为平时爱戴副老光眼镜,大家开玩笑都叫他明瞎子,他也不计较,明万才的大名反而没多少人知道。
富贵道:“闹,你屙屎闹(毒)狗!瞎眉瞎眼的,我看你是在做冷生意(乡下打摆子叫做冷生意)
      富贵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然后将担子象征性的挪了一下,就和二莽子蹲在摊子前,看明瞎子给别人算命。
      瞎子算完一个中年女人的命后,抬起头来,用白眼从眼镜框上面看了富贵一眼道:
      “你不要跟老子这样那样,弯头坳上。你歪啥子?老子看你印堂发黑,眼神昏暗,一副霉戳戳地样子,搞不好今天要戳笨(遇到不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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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 11:16: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7-2 11:45 编辑

(七)倒霉的小石匠
      响石镇一带,过去是盐巴出川的主要通道。在上世纪初,这里经常有马帮、盐担子经过。久而久之,一些当地山民开始聚集于现在镇上的位置,修店铺、开栈房,吆喝(儿)店子跟斗(接着)就多起来。后来,有一颜姓商人因在镇上附近打井成功,设灶房好几处,满山是牵起线线(儿)的笕管,到处是打起个懂懂儿(上身裸露)呼儿嗨哟(方言:卖力做事)下苦力的挑水工,雇佣伙计上百人。熬盐时蒸云煮雾的景象蔚为壮观,真有“非战而群嚣贯耳,不雨而黑云遮天”的气势。川外的小马帮和盐担子图个方便就改在镇上购盐,人越集越多。颜家看见生意红火,手里也有钱,就伙起(邀约)河底下(方言:主要指沙湾张啊坨一带,也泛指老城区)的同业大东家在镇上修房造屋。到上世纪二十年代,镇子已经规模很大了。整个镇子南北长五百多米,东西宽三百多米,远远望去,楼阁林立,飞檐如戟;游荡其间,画栋雕梁,戏台歌舞,荷池飘香,九街分割,一十八巷相连。硬是整得他妈呜喧喧(热闹之意)地,行十(方言:得意、不得了之意)得幺不到台。当时在云贵川三省马帮中,提到响石镇很少有人不知道。
      响石镇得名的由来,缘于木板鞋在石板上走动的响声。镇上的街道和巷子都用石板铺成,每逢夏季的夜晚,人们吃过夜饭,喜欢穿上汗套和抄(zhao,读4声)腰短裤,打着稀饭饱嗝,摇着蒲扇,撒起(穿起)木板鞋,在街巷漫无目的的闲逛。这个时候,人们吹着晚来的清风,沐浴在店铺的灯火中,聆听着木板鞋和石板相碰而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个排场,镇上人说起都会眼气(羡慕)死一群人。
      响石镇的市场在大街后面的一个敞坝上。每逢赶场天,场口上聚集了很多跑滩匠(江湖艺人和做生意的人,统称为跑滩匠),有看相算命的,有卖耗子药的,有江湖医生在那里摆摊,也有江湖艺人在那里耍刀刀儿,卖打打药,冒皮皮(第二个皮读:pi1),闹热得背时(很热闹)。来赶场的乡民把事情办完后,好多人喜欢在这里逗留打望(无所事事,东看西看)。
      富贵在明瞎子的卦摊前逗留几分钟后,就和二莽子一起,挑着担子进场去了。
      今天赶场的人很多,敞坝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富贵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地方把担子放下。富贵平时卖高梁扫子很慢,一个买主两三斤,把你妈个生意做得流汤滴水的,紧斗收不到汗(结束之意)。
      富贵把担子放好后,就一屁股踏在上面,心不在焉的等待买主。
      大概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东西只卖出了十几斤。富贵旁边卖东西的是一个爆焉老头(五六十岁,要老不老地),装着半口袋花生在那里卖。两人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说日高白(闲聊)。后来经不住老农的劝,下了好大的决心,富贵才在身上摸出皱巴巴的三张毛钱,买了三两花生在那里吃。远远看见有熟人过来,他就会赶紧藏好,嚼着花生的嘴巴会突然刹车,待熟人一走,又赶快地启动腮帮子,如此往复循环,倒是十几分地娴熟。
      富贵这些举动,主要还是怕万一有人到老汉那里下他的烂药,回去后李九斤又会骂他“馋嘴货”。
      大概十点钟左右,过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富贵眼里立刻就有了亮光在闪动。因为常在这里做生意,他虽然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但晓得这人是常年扎扫把卖的,他只要一买就是好几十斤。
      富贵用力睁开小眼睛道:“哎!师傅买高梁扫子吗?你来看哈,我今天这挑都是巴适的哟!”
      中年男人一走过来,富贵赶忙把刚才在路上拣到的一支朝阳桥(香烟的一个牌子),皱巴巴地从耳朵背后抠下来,一个脸笑得稀烂,双手递了过去道:
      “师傅!来,巴(抽)两口,坐下来慢慢说。”
      中年男人道:“好多钱斤?”
      富贵道:“你师傅是老熟人,我相因(便宜)卖给你,好早点回家干活路。”
      中年男人道:“不慌,把烟整了来,昨天晚上打戳牌整晚了,有点焉兮兮的”
      中年人在高梁扫子上坐下,一只手慢腾腾地在身上摸索着。富贵赶忙把身上的火柴擦燃,双手捧着递过去。
      “来!我这里有洋火(火柴),先把瘾过足了,我们再说生意。你看两角钱斤要得不?”
      富贵嘴上说不慌,可话还没完就开始讲价。中年男人抬起头,两只灰蒙蒙的眼睛含着两砣大眼屎,感觉要是掉下去脚背都要被砸两个包。他盯着富贵阴沉着脸道:
      “你就是九斤的抱倌(儿)(抱养的儿子)都嘛!以为老子不认识你嗦?都说你老实得很,老实个铲铲,捞你妈个磨刀石哦!相因点,不然老子走二家!”
      富贵平时最不喜欢别人叫他抱倌(儿),又不好跟人急,脸上勉强堆着不自然的笑容道:
      “嘿……..那….那你好多嘛?”
      中年男人道:“老子一看你这东西就是扯了潮的,撇得屙牛屎(很不好)。一角五一斤,多了就不扯(说)了。”
      中年人说着就要起身。富贵一算一斤只能赚一分钱,这一挑算下来顶多就一块钱的搞头,觉得太不划算了。但他毕竟年纪不大,嘴又不太好使,楞在那里一时不晓得咋说了。他平时卖东西,一般自己心里盘算好,别人还价钱觉得合适就卖,不合适就拉倒。可现在是个大买主,要是让他走又觉得不甘心。由于心里着急,他下意识地往中年男人面前凑凑,挡住那人的路。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啥,反正看那意思是想让对方再商量哈。
      旁边卖鸡蛋的老头看见富贵不知道怎么应付,只好伸手拉了中年男人的袖子一下道:
      “师傅,生意嘛是慢慢谈成的嘛!小兄弟干这个事情也造孽,你咋个也要让人家找两个烟钱嘛。”
      中年人道:“狗日都是些陈猫儿烂狗屎,还跟老子价钱莽起吼,当老子是瓜(傻瓜)的嗦?”
      老头道:“一看你兄弟就是个真心的卖家,这样,我给你们做个中人,你涨两分钱。”
      富贵接着堆笑道:“就是。师傅!俗话说‘找钱犹如针挑土’,你咋都要给我考虑两双草鞋钱噻。”
      中年男人:“狗日的!那你咋个就看不到我‘使钱犹如水推沙’呢?哪个的钱都是汗水浸出来的。”
      说完,中年男人就坐起慢慢过他的烟瘾。楞了半分钟,老头一拍富贵的肩膀道:
      “你看我们两个都傻(读:ha4)戳戳地。俗话说‘塌客(挑剔的人)才是买主’。”
      老头向富贵使了使眼色,富贵说价钱是相因了点,但是冲着师傅要得多,他折点财图个二回。
      中年男人这时将烟屁股在脚底擦灭,站了起来道:“你狗日的这还象句人话。算了,老子昨天晚上手气不错,不和你计较了,给我捆巴适。”
      富贵赶忙笑眯眯地开始收拾起来,然后过秤。中年男人可能是瞌睡没睡醒豁,称秤的时候下面踩着两根高梁扫子,还莽实地往上提,最后多称出好几斤。富贵心里暗暗高兴,接过钱后飚起就跑。
      心里高兴的富贵,来到场口一看,才不到十一点。反正回家也倒早不黯(黯:迟)的,干脆就在场口地摊上转耍。他先跑去看人家卖耗子药,用棍子将别人摊子上的死耗子像烙粑粑样,翻过来弄过去,装着要买药的样子,听卖药的跑摊匠念顺口溜:
      “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打偏脚(站立不稳)。耗儿药,耗儿药,耗儿吃了跑不脱 。闻斗香吃斗甜,吃下心头就作难。不和米不和饭,闹(毒)死耗儿一大串.。耗儿药,耗儿药 …….”
      富贵边听边在心里道:“狗日编得还多好听的。”
      卖药的看他老弄死耗子,又不买药,心里股一股地不安逸道:
      “哥老倌!你老整死耗子咋子?要买就买,老子在这里逼垮(说话)卵垮,你牙祭不打,豆花不推,海椒整一大把(这几句的意思是净整些没用的)。”
      富贵这才站起来,撒拍(拍读:pie2)撒拍(无趣)地道:“我看哈是不是假的,真的才买你的药嘛!”
      离开耗子药摊摊,富贵又去看卖打药的耍刀,后来又挤着去看猴戏,一直整到太阳晒得毛焦火辣的,才回过神来。跑到边上茶馆一看,都十二点过了。于是赶快往家里跑。
      富贵高高兴兴的回到家里,为了显摆自己拣了便宜,主动跑去给九斤交钱,等把手伸进荷包里,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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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9 21:07:27 | 显示全部楼层
(八)一根田坎三截烂
在我们乡下有句俗话叫“一根田坎三节烂”,说的是一个人一辈子会经历很多艰难困苦,不可能都一帆风顺。再一个意思是说,一个人一辈子没有一直都霉的,总有好的时候。它虽然很通俗,也充满了哲理。这句话你可以对正沐浴在“春风”里的人说,善意的提醒得意的人不要得小人得志,也可以对正行进在“风雨”里的人说,温馨的鼓励落难的人不要垂头丧气。
今天恐怕只有对富贵说后面的意思了。
再说富贵以为今天拣了趴(pa读一声。正确的写法是火旁一个巴,电脑里没有,暂时替代。梭蕊)和(拣便宜),想老汉粉(夸)他两句,笑眯眯的来到九斤面前。九斤正在磨一把镰刀,准备让老三下午去割牛草。看见富贵回来,青风黑脸的看了他一眼道:
“叫你早点回来把田头的农药打了,咋整到这个时候才跩拢?”
富贵道:“老汉!今天回来晚了是想拗哈价钱嘛,你看今天这趟比平时多卖了一块多钱喏!”
富贵边说边摸钱,这已经是规矩了,富贵身上是不允许放钱的。所以,每次买卖都必须经过九斤的手才行,这样才能防止“跑冒滴漏”。
九斤站起身,眼睛看着镰刀,用大拇指将刀口试了试,等富贵交钱。过了好几秒钟,居然没动静,九斤慢慢将头抬起道:
“拿来噻!紧斗旋(拖延)啥子?”
富贵一只手放在兜里,脸色越来越紧张,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咋说。
李九斤不耐烦道:“咋回事,狗日麻糖粘了胯(方言:做事不爽快),未必你还想等斗领了赏才交钱?”
富贵紧张道:“老汉!我…….明明放在荷包里,不晓得哪个时候整落了。”富贵边说边往后缩脚,知道要背时。
九斤一听说把钱整落了,立时火冒三丈道:
“你狗日的去晃了一上午,钱没找两个,居然把老本都整折了。看老子不……”
九斤“打死你”还没说出口,富贵已经转身,情急之下,九斤挥起镰刀把就往富贵头上敲去,富贵惨叫一声,顾不得疼痛,拔腿就跑。
富贵娘张桂英手里抱一把菜刚好回来,看见富贵慌慌张张地从身边跑过去,扯着嗓子骂道:
“富贵!你狗日的鬼跟到你撵起来了?”
九斤道:“这个败家子,去整了一上午,活路没干,还把钱丢球了。”
张桂英一听,把菜往地上一丢,对着富贵远去的身影好一阵日诀(骂人之意)。

乡下到了五月,干田里的秧子也差不多载完了,山上的包谷刚好背上红帽子,离成熟还早,所以相对而言打胯胯儿(闲暇)的时间要多一些。最近魏大成经常晚上上山去套野物。十九这天傍晚,他把晚上需要用的工具搬到门口的坝子里一件一件弄好。
天刚黑,梁淑兰和金秀在厨房里做好饭,叫儒辉和灵秀把桌子上的作业本收好,准备吃夜饭。
乡下人一般多少都有点迷信。按照魏大成的规矩,凡是晚上要上山,出去之前是不能说与下套套有关的事。怕土地爷爷给野物通风报信,那样野物就飚起跑了。所以,吃饭的时候大家尽量不说话,怕的是不小心说漏了嘴犯忌。
一家人很快吃撒过(结束),魏大成收拾好行头,儒辉则不声不响的跟在后面一起出去了。
魏大成晚上上山梁淑兰怕戳笨(出事),就让儒辉一起去。一方面边看边学,另一方面黑灯瞎火的,万一有个闪失也好有个照应。
儒辉静静地跟着舅舅往笔架山上走去。刚过十五不久的月亮还大体保持饱满的状态,明亮的月光泻在地上,在树枝的过滤下,显得星星点点的。儒辉和舅舅已经摸熟了周围的山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山上行进并不困难。魏大成对山上野物的习性早就非常熟悉,在哪里下套最合适已经不需要太多的斟酌,一切都轻车熟路,大约只用了几十分钟,就整归一(结束)了。
魏大成带着儒辉来到后山的山坡上坐下。这里下面是一片平缓的开阔地,除了不深的杂草就是乱石。常有野兔、黄鼠狼、毛狗(狐狸)、野猪在这里出没,运气好在这里守上一时半会,还常有收获。

儒辉每次和舅舅来,一方面下完套觉得有些疲乏了,另一方面为了守株待兔,他们都要在这里坐哈儿(一会儿)。儒辉的勤奋听话,已经使魏大成在山民面前面目生光,由于自己没有儿子,儒辉的到来勉勉强强地弥补了他心里的遗憾。所以,对儒辉非常疼爱,
白天见面的时候少,老魏经常利用这个时间给儒辉摆条(聊天),讲一些做人的道理。舅舅虽然没什么文化,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从他朴实的话语中,儒辉还是能体会舅舅对自己殷切的希望,多少也能有些收获。他们正说着话,就听见下面草丛里一阵乱叫声,杂草也在不停的摇动。
魏大成:“这哈有搞头了。儒辉!走!下去看哈。”
两人来到下面一看,居然套到了一只毛狗(狐狸),看个头应该有二十来斤。魏大成将手中的网罩撒开罩上去,毛狗在网罩里惊恐地挣扎着。老魏把网罩收拢,毛狗挤成一团,蹬打不开,只好时不时的叫两声。
小有收获,两人十分欢喜,打着电筒往回走。就在快到自家屋后的时候,有个人影在竹林里晃了一下。老魏以为是小偷,电筒照过去,那人居然站着没动,佝偻着身子看着魏大成和儒辉。
魏大成道:“富贵!是你吗?”
富贵道:“是我,魏幺爷!”富贵的声音很小,一听就知道精神状态很不好。
魏大成道:“前两天听说你丢了钱跑了,咋在这里?”
走到富贵面前,魏大成用电筒一照,富贵脸上几道干了的血迹,头发被血凝结后乱糟糟的蓬着,脸色很难看。
看着富贵的样子,老魏觉得造这娃儿孽兮兮的(可怜巴巴),叹口气道:“唉……富贵!几天没见你咋弄成这个样子了嘛!走!到屋里再说。”
看着富贵的样子,儒辉赶忙朝前走两步扶着他,富贵此时已经泣不成声。
富贵进屋坐下,老魏仔细看了看,不住摇头叹息,梁淑兰用手摸了摸富贵的额头:
“丧德的九斤,咋下手啷个重哦!烧得跟拉胡炭样,伤口都灌了(化脓),不赶快整点药怕是要拐仗(坏事)哦!”
梁淑兰一边说,一边去打水让富贵洗脸,然后让金秀把晚上剩下的饭菜热了端来让富贵吃。
富贵一边吃,老魏一边陪他说话,问他这几天跑哪里去了。原来,富贵那天中午跑出去后,由于怕回家再挨打,就在笔架山上转了一下午,晚上就在一个凹进去的崖筐里躲了一晚。本来打算第二天回自己亲娘家去躲两天,可一方面自己伤口疼得厉害,另一方面也怕娘看到自己样子伤心。再加上几十里山路太远,所以打消了回娘家的念头。这两天都一直躲在山上,饿得不行就找点野果子吃。今天他已经觉得自己头实在晕得不行,走路都觉得有点打偏脚,知道不能再躲下去了。晚上看到两个人影在山上转,知道是老魏他们。于是他就在附近守着。看见他们回家,自己赶忙跑到他们前面,在屋后等着老魏发现他。
富贵其实真实目的就是想向老魏求救,他知道老魏心肠好,和自己老汉关系也不错,只要他出面说说,自己就会得救。
在富贵吃饭的时候,老魏就叫儒辉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由于路不远,富贵吃完饭没多久,医生就来了,清洗完伤口,医生给他打了一只防破伤风的针药,让好好休息。
当晚富贵在老魏家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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