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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原创长篇小说《庶海沉浮》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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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9 22:34: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东山逸石 于 2016-11-11 20:58 编辑

长篇小说<庶海沉浮>简介
概况:长篇小说《庶海沉浮》是四川自贡市一位中学高级教师(原籍四川眉山仁寿,笔名东山逸石)退休后的十年力作,全书130万字,分为上、中、下三册(共四卷)。如下图:

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1/01/clip_image001.jpg      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1/01/clip_image003.jpg

内容简介
出生在一个破落地主家庭的方正本,六岁时随同父母离开他们家世代居住的太清镇,来到山峦重叠的龙云山中,从此开始了一段不同寻常的人生:他们一家勤扒苦做,却总是吃不饱肚子;他一心向往读书,但还没读完初中就已经先后三次辍学;他勤奋好学,成绩优异,但高校的大门却无端地向他关闭;他本来当上了一名教师,但他上午还站在神圣的三尺讲台上,而下午就变成了“群众专政”的阶下囚;乡里从没有哪位姑娘敢跟他交往,但他却奇迹般地收获到了一位来自城里的姑娘的芳心;他对前途本已完全绝望,但却在十年后时来运转,并在经过十多年的打拼后,登上他一生中事业的顶峰。
本书所讲述的故事中,有莘莘学子艰难曲折的求学之路,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得失悲欢,有亲友、同学、邻里间的诚信友善,互帮互助,有家庭关系中的母慈子孝,长爱幼敬,有如七仙女下凡配董永而留下的哀怨,有如卓文君对司马相如的勇敢追随而结下的百年之好,也有改革开放给社会带来的欣欣向荣。
作品通过讲述主人公面对系列艰难曲折,不丧志,不沉沦,及其在条件许可时,通过自身的不懈努力,从落魄走向成功的故事,与同龄人一起抚今追昔,并期藉此让年轻一代了解过去,珍惜今天,精勤不倦,奋发图强,共同为中华民族开创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敬请关注!      file:///C:/Users/ADMINI~1/AppData/Local/Temp/msohtml1/01/clip_image00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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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1 21: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引   子

人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节,天气却是格外晴朗。清晨,太阳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年近古稀的方正本乘坐的一辆“北京现代”牌轿车,已经飞驰在从L市到C市的高速路上。
方正本八年前从L市某中学退休,他今天是在妻子林馨兰的陪同下,回龙云山为早年去世的父母和不幸少年殒命的弟弟扫墓的。不到两个小时,轿车早把R县县城抛在脑后。听说兴华镇到太清镇的公路正在修建中,他们决定到下一个出口驶出高速路。
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轿车已经进入H县境内。从永安出口出高速路,巍峨的龙云山已经近在咫尺。林馨兰感叹说:“真快!我们下乡在这儿时,要回L市一趟,得花两天时间,还得在R县县城住上一晚。现在,两个小时就到了!”这时,从车窗外忽闪而过的,是一个个葡萄园、柑橘园、水产养殖园、休闲度假村和成片黄墙红瓦的别墅式民居。路边排列整齐的路灯杆,设计规范且充满文化气息的公共汽车站台,靠近村落的各种游乐设施,精心栽培的各类花草,使坐在车里的方正本和林馨兰找不到一点他们记忆中的农村痕迹。方正本说:“你看这农村这些年来的变化,实在是翻天覆地!”二人正说话,一个写着“中国西部枇杷博览园”的金色琉璃瓦门楼赫然映入眼帘。门楼后面,漫山遍野的枇杷树上挂满了像绿宝石般晶莹闪亮的枇杷,看上去着实让人眼馋。少时,汽车抵达龙云山下,一条写着“锦绣东山①欢迎您!”的黄底红字的巨大横幅出现在他们眼前。
汽车继续沿着弯弯曲曲但却十分洁净的水泥路面向上爬行,很快就到了半山:这儿的马路内侧有一道长长的白色垣墙;垣墙后面隔着院坝是一排整齐的楼房,楼房顶端的墙上立着“云崖山庄”四个大字;楼房前面,靠垣墙临马路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牌子上写着“东山云崖兔养殖基地”几个大字;大字下面还有一行 “山地放养,品质上乘” 的小字;垣墙两端与之相接的是人眼望不到头的铁丝网,成群的灰兔、白兔在楼房后面的树林里蹦蹦跳跳,玩得正欢。
翻过山脊,就进入了R县两河口地界。熟悉的燕窝岩、月牙埂、来凤顶、普贤峰、金字峰、翠屏山迎面向方正本奔来。在这个方圆数里的山窝窝里,春风和煦,层峦叠翠;苍松翠柏之间,一座座嵌着釉面砖的小楼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层层梯地里的油菜、豌豆、小麦丰收在望。
“停一下!”轿车在一座挂着“山村农家乐”牌子的小楼前停下来。方正本和林馨兰刚从车里出来,就被“农家乐”的女主人孟永秀看见了。她大声喊道:“哦,是方正本和林馨兰回来了!”几个正在“农家乐”的楼下喝茶打麻将的老头儿,听说是方正本和林馨兰回来了,忙从小楼里走出来,同夫妻俩打招呼。方正本和林馨兰看到是方信友、方信林、应书泽、林吉良、林吉发等一班老熟人,也热情地向他们问好。看见满头华发却西装革履,神采奕奕的方正本,林吉良说:“这下子你们一家人好喽!”方正本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应该说,这些年来,大家都比过去好了。我看你们也过得挺逍遥嘛!”众人都说:“那倒是!现在再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劳累到晚,还要吃没吃,要穿没穿的!”孟永秀抢着说:“现在是家家户户有余粮,连几年前的陈谷子都还有,就是挂上犁头三年不耕种也不愁没得吃;穿的还要讲时髦,连丢了的衣服也比那些年穿的好;住的,你看,好多人家都是盖的新楼房。”已经从村党支部书记位置上退下来的方信友说:“说了半天,还是现在政府的政策好。你看现在,不交公粮,不交统购,政府还倒给补贴,这种事情哪儿去找?”孟永秀看着林馨兰,问:“你看见过你们一起下来的那几个知青没有呢?”林馨兰说:“经常看见,她们都过得很好。”孟永秀又说:“你们今天就在这儿吃午饭吧!我办招待!”众人也都纷纷邀请方正本和林馨兰到他们家去。方正本说:“谢了!谢了!我们先去扫墓,完了还要到太清镇上去看望哥哥嫂子呢!”
轿车继续行驶在一条从方正本母亲墓地旁边经过的村级公路上。公路两旁,茂密的树丛中,雪白的七里香花开得正盛。方正本面对春和景明、草木欣欣的山村美景,回味刚才和几个同龄人的简短对话,他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六十年前第一次从相反方向走进这个深山沟的情景,以及后来那些年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又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注释
①东山——龙云山脉北段。因位于C市东面,故被称作“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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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5 22:01: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东山逸石 于 2016-12-6 22:12 编辑

《庶海沉浮》(卷一)第一章
坐落在清溪河畔的太清镇上,暴风骤雨般的土地改革运动已经接近尾声。经过一场又一场轰轰烈烈的斗争,地主们被迫交出了自己的土地房产和金银财宝,穷人们沉浸在分享胜利果实的喜悦中。
“快来!快来!粉蒸肉,八百元一碗,便宜卖!” 太清镇的南栅门外,一间宽敞的店铺里,一个三十出头年纪,瘦高个儿,身穿一件旧棉长袍,外面罩一件蓝色粗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摞热气腾腾的蒸笼旁边,使劲地向过往的行人推销着他自己制作的粉蒸肉。这时,一个头戴一顶灰色小毡帽,身穿一件浅蓝色粗布长衫的年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向他的店铺走来,站在店外,眨巴着一对三角眼,用命令的口气说:“方信文,今天下午全体工商户参加义务劳动,去狮子坝抱塘泥。我可是通知你了,不能缺席哟!”来人叫张玉庭,是太清镇花园村的村长。正在店里忙活的方信文听了张玉庭的话,毫不在意地说:“知道了。”
方信文的粉蒸肉并没在上午卖完。他想,这没卖完的粉蒸肉下午不卖出去不就坏了吗?他从没干过抱塘泥这样的体力活儿,本来也不情愿去,于是给自己找理由说:“一家人要吃饭,这店子里的生意总该有人照料;再说,既是义务劳动,应该是自愿的,不去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于是,他下午继续经营着自家的店铺。
不一会儿工夫,张玉庭便来到店前兴师问罪了。他圆瞪着一对三角眼,凶巴巴地吼道:“方信文!喊了你去抱塘泥的,怎么没去呢?”“张村长,你看我这不是正忙吗?”方信文不慌不忙地回答。“什么忙不忙?忙也得去,不忙也得去!”张玉庭说。方信文有些火了,顶撞说:“你不是说了是义务劳动吗?义务劳动就应该自愿,你这意思不是要强迫我去吗?”张玉庭说:“强迫你去又怎样!”方信文又顶了回去:“我不是地主,也不是富农,你凭什么强迫我去!”张玉庭感到有些理屈,冷笑说:“哼,你不是地主富农!我……我懒得跟你多说,你给我走着瞧!”说着转身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瞪了方信文一眼,嘴里嘟囔说:“不是地主富农,我叫你有比地主富农还不如的时候!”
太清镇位于通往省城C市的古驿道上,是南来北往的客商的必经之地,也是各类商品的集散地,加上它所在的太清乡土地肥沃,盛产棉花,民间富庶,所以它的热闹繁华远近皆知。这儿是附近几个乡镇哥老会的活动中心,还有众多的川剧爱好者。长年累月,就是两个剧团在这儿演出,也不必担心不好卖座,票友会的人还常常会去参与演出以助兴。这里有太清观、东岳庙、王爷庙三大寺院,长年香火兴旺,香客往来不绝。更为特殊的是,这个镇子离省城恰好一天的路程,又在几十里山道的出口处,所以过往的客商经过这儿时,是一定要住上一宿才会离开的。遇上赶场的日子,远在五里之外便能听到场镇上因吆喝、叫卖而汇集成的喧嚣声。这儿的茶馆、酒店、大烟馆、赌场更是星罗棋布,夜间灯火通明,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
方信文家在这镇上原本是一个大户,他在家里的兄弟姐妹中又是最小的,所以他从小就受到父母和两个姐姐的宠爱。到了该读书的年龄,他父母不惜重金,为他聘请了当地最好的老师。他天资聪颖,读起书来几乎过目不忘。所以,对他来说,读完《四书五经》并没费多少功夫。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座“不夜城”的魔力诱惑,很快把他拽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之中。
当地乡绅汪沛江对方信文家的房屋、地产本来垂涎已久,他在吞并了两河口的盐厂之后,又在还不谙世事的方信文身上打起了主意。一天,他唆使手下的人找到方信文,说:“方少爷,现在有一种东西实在好,你只要吸上一口,就能让你身轻如燕,飘飘然像成了神仙一样。”方信文问:“有什么东西这样神?”那人说:“不用我说是啥东西,你去体验一下就知道了。”于是把方信文拉进了他主子开的一家大烟馆。
方信文一踏进这家大烟馆,便深陷其中,从此不能自拔。因父母管束得紧,他抽了大烟又没钱付账,很快私下里债台高筑。债主汪沛江倒是一点也不急,他要来一个“放长线钓大鱼”。他对方信文说:“方少爷!没关系!那点钱,小事!你只管来,欠的钱记在帐上就是了,早付晚付都不要紧!就是等到你父母过世了,你自己能够当家作主的时候,你再连本带息一并付给我也不迟!”听了这番话,方信文大为欢喜。他从此更可以放开手脚到汪沛江的大烟馆里去抽大烟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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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22 21: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寒暑数度易节,方信文已经结婚生子,他的父母也双双过世。他与哥哥方信恒平分了家产,汪沛江也等到了该“收获”的时候。这天,汪沛江叫管家拿出账本儿,按月息百分之十的高利率,再加上利上滚利,一算,就抵押去了方信文家的全部地产。本来还应该找补回来一些钱的,但汪沛江死活不给,说:“你又不是从此就不登我这门了,这点钱又何必要拿走呢?就让它留在这儿慢慢用吧!”
又过了一段时间,汪沛江找来方信文,拿出账本儿,对他说:“方少爷,你留在帐上的钱已经超支了,你看该怎么办?”方信文一脸无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我没有钱!”汪沛江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就不知道方少爷肯不肯采纳?”方信文早已毒瘾缠身,巴不得能弄到钱,问:“什么办法?”汪沛江说:“你把你家的房契拿来抵押给我不就有钱了吗?”方信文一听这话,吓出一身冷汗。但这大烟抽上了又丢不掉,欠了人家的钱也要还,该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他觉得把房产抵押出去也行,反正现在欠债不多,那么宽的房子,抵押出来的钱除少量用于还债,还大有剩余,把剩下的钱拿到省城去买房子,岂不是过得更加安逸!他回到家中,没敢说自己欠债的事,只对正在纺线的妻子王其惠说:“我们在这镇子上住得久了,也觉得怪没意思的。要是能把我们这房子抵押出去,拿了钱到省城去买房子该多好!”他这话一出口,立即遭到了王其惠的坚决反对。她说:“什么到省城去买房?你当我不知道,你分明是又欠了别人的大烟款,想拿这房子抵押了去还债。我告诉你,你以前欠了别人的债,抵押了土地,我也管不了。但你如果现在还想抵押这房子,没门儿!我们现在已经没了土地,但靠这房子,或出租,或自己做生意,总还有一条活路。你要是真把房子抵押出去,我们一家人住哪里去?再说,抵押出来的钱还不是几下子就花光了,哪里就能到城里去买房!”方信文也觉得妻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也不再提抵押房产的事了。
汪沛江急着想把方家的房产弄到手,见方信文迟迟没有回答,便叫人写好了一份契约,对他说:“方少爷,我前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我倒是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只需在这上面签字画押,以前的欠债就清了,多余的钱我还立马补给你!”方信文不肯答应。
看到方信文不肯签字画押,汪沛江仗着自己是乡长,加上在县里有靠山,把心一横,指使手下人将方信文拉了壮丁,然后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派出十几个带枪的手下人,把王其惠母子三人赶出家门,妄图一举侵吞他们家的全部房产。王其惠想到,她四叔一家,也是因为向汪沛江借了两千块钱,被他左算右算,就算去了全部家当,她四叔不服,前去找汪沛江理论,反被他污告了一个“通匪通共”,下了大狱。她知道在R县境内没法跟他讲理,便跑回J县三溪镇的娘家,向王氏总清明会诉说了自家的不幸遭遇。隔日,王氏总清明会派出十八个头面人物,到太清镇找汪沛江交涉。当日轿子滑竿及随行人员阻断了太清镇半截街道。汪沛江明白,J县三溪镇不属自己的势力范围,且王氏家族又是一个大家族,不好惹,便采取了暂时的退却。他对来人好酒好菜招待,并答应把全部房产归还王其惠。王氏总清明会的人离开后,王其惠想到自家男人不在,自己在这街上毕竟势单力孤,恐被算计,只好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娘家居住。汪沛江乘其家中无人,再次强占了她家的部分店面,并对外招了租。王其惠也无心再去理会。
方信文在国军某部队里待了几个月,丢掉了大烟。时国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他在部队的一次紧急撤退中掉了队,从此留在了解放区。当地的一位乡长发现他文化不错,就挽留他留下来在那儿当了教书先生。
三年后,解放军来到太清镇,汪沛江在慌乱中撂下两河口的盐厂及他在太清镇强行占有的方家部分房产,畏罪潜逃。方信文听说老家解放,辞去了在陕西的工作,几经辗转,回到太清镇。在当地政府的主持下,他家被汪沛江强占的那部分房产也得以物归原主,但家中器物已是损失殆尽。他又去岳母家接回妻儿,一家人守着祖传老屋,开了一个蒸肉店,苦心经营,勉强能够度日。王其惠白天在蒸肉店忙碌,晚上还要纺线织布,以贴补家用。
方信文在陕西教书时,曾经历过土地改革运动,对运动也算有些了解。当太清镇的土地改革运动开始后,他把他家近几年的家庭经济状况作了分析,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次运动的对象。事实正如他推断的那样,他也一度是土改工作队的依靠对象,他家也分得了一些“胜利果实”。正当他还在暗自庆幸自己是“败家有功”的时候,命运之神也正在为他们一家的未来做出可怕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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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22 21:49: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书放到现在的社会还有人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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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cklee 发表于 2016-11-22 21:49
这种书放到现在的社会还有人看么?

谢谢您的评论!您对现实的认识实在太深刻了,不过愚以为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作者是不应该以迎合世俗需求为己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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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您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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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东山逸石 于 2016-12-12 21:35 编辑

(接前文)这张玉庭原本是两河口山上的一户自耕农,后来把土地卖了,来到太清镇,在北栅门外租了两间草屋,开了一个小酒店。土地改革中,他当上了这儿的村长。他知道搞土改能从地主那儿分得房屋和田地后,马上对方信文家的房屋有了觊觎之心:要是能把那一片房子弄到手,我张玉庭也用不着再租住这破草房了!那房子多高大,多宽敞,也不枉我当一阵村长。他于是一再在工作队面前进言,提议把方信文弟兄俩都打成地主,但工作队的马队长说:“按政策衡量,他哥哥方信恒还勉强能够算得上一个破落地主,而这方信文无论如何也够不上地主的资格。”张玉庭看到不能把方信文打成地主,正愁那片房子不能全部到手,又听说“二流子”也可以下乡,他于是又使出了新的一招。他今天来叫方信文去抱塘泥,就是有意来找岔儿的。
方信文以为自己只要行事端正,谅张玉庭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谁知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张玉庭回到村公所,又有了新的安排。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专门负责给镇上打更的雷更夫已打过三更,方信文一家此时睡得正香。“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打门声突然把他们惊醒。 “开门!开门!” 听到是一个男人在喊叫,声音十分洪亮。“谁?”方信文在里屋问。他的里屋离大门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查夜!”还是那人在高声回答。方信文知道那时候查夜是常事,不敢怠慢,急忙起床穿衣。当时天气还冷,他本该穿好棉衣再去开门。这时,门口的人已等得有些不耐烦,连声催促:“快点!快点!还在磨蹭个啥!”同时用枪托把门撞得“嘭嘭”直响。“来了!来了!催什么嘛,我总不能连衣服都不穿,光着身子就出来吧!”方信文一边答应着,一边三下两下穿好衣服,点上一盏油灯,向大门口走去。
门刚一开,几个背枪的武装民兵便涌进屋来。方信文这才看到,原来领队查夜的是副村长方智淑。她是一个体格健壮,留着一对大辫子的大姑娘,因一只眼睛有点儿眇,不好找人家,到了二十多岁还没出嫁。说起来她与方信文本是同宗,论辈分还比方信文高一辈。她因为家里穷,在这次运动中被工作队看中,当上了村上的副村长。走在头里的民兵是外号叫“方铁匠”的黑面彪形大汉方法铁。“方铁匠”一进门就是“啪啪”两记耳光,打得方信文两眼直冒金星。他口中同时嚷着:“喊了你这么半天,在干啥?”方信文分辩说:“哪里有多久嘛?不就是穿了一下衣服吗!”“方铁匠”又给了方信文两记耳光,吼道:“你磨磨蹭蹭,久久不来开门不说,还敢在我们的女干部面前耍下流!”方信文反驳说:“我哪里又耍什么下流了?”“看你还嘴硬!”“方铁匠”说,“你刚才说什么‘不穿衣服,光着身子就出来’是啥意思?这还不算下流话!”说着又是一记耳光。这时,方智淑已带着几个人提着马灯在屋里走了一圈,问:“你们家住得有外人吗?”方信文口角流着血,战战兢兢地说:“没……没有。”“那你为什么过了许久才来开门?”“方铁匠”抢着问。“我……”没等方信文把话说完,方智淑说:“走,先带回村公所再说!”“方铁匠”用力把方信文向门口推了一掌,又用枪托在他的屁股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方信文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
方信文就这样被“请”到了村公所。他在村公所被“谈”了几天话,一日三餐由妻子送饭,拳打脚踢自然是少不了,直到他承认是“在女干部面前说了下流话”,答应戴高帽游街示众,才得回家。
这天,赶场的人们看到:一个白面高个子的中年男子,在几个武装民兵的“保护”下游街。他头上戴着用白纸糊成的约两尺高的尖尖帽,胸前挂着一个写有“二流子方信文”六个大字的牌子,手里提着一面铜锣。他一边走一边敲锣一边喊:“我是‘二流子’——,我说了下流话——,我侮辱了女干部——,大家不要向我学!”看上去十分狼狈,也显得十分滑稽。认识方信文的人叹息说:“那不是方掌柜吗?他怎么会遇上这种事!”不认识他的人议论说:“还看不出来,这样斯文一个人,还会说下流话,侮辱女干部,——活该!”
这件事使方信文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其严重的伤害。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羞辱,给祖宗丢尽了脸面。他感到对不起祖宗,比“败家”更有过之而无不及。败家丢掉的是财产,“侮辱女人”丢掉的是德行,是一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侮辱女干部”,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动机,也没有这方面的语言和行动,只不过说了一句“总不能连衣服都不穿,光着身子就出来”的话,怎么就成了“侮辱女干部”的“下流话”?再说,他当时压根儿就不知道有女干部在场,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退一万步说,就算知道有女干部在场,不就说了一句实话吗,怎么就成了“侮辱女干部”呢?他感到冤枉,更感到羞愧,只恨没有地洞可钻。
有了这件事情,方信文一家的家庭成分被划为“贫民”,他个人被定为“二流子”。这虽然与他们家实际上拥有较多房产,方信文前几年在陕西教书,回来后从事着正当的商业活动明显不符,但想到斗地主那阵仗和自己被关押的这些天,他哪里还敢争辩。
不出数日,方信文一家接到了太清乡政府“限期一个月内搬到两河口乡去落户”的通知。

注释
①百元——我国1955年实行币制改革。币制改革前的万元、千元、百元相应为币制改革后的元、角、分。第八章、十二章中的“万元”与此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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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夏季节,湛蓝的天空稀稀落落挂着几片淡淡的白云,红彤彤的太阳把整个苍穹里的空气烤得热乎乎的。抬眼望去,前面一条大道在阳光直射下显得有些耀眼。大道上少有行人,只有沿着这条大道向着进山的方向前进的一家四口特别引人注目。
走在头里的男人是方信文。他今天上身穿一件洗得很洁净的白布对襟短衫,下半身穿一条灰布长裤,脚上穿一双剪口布鞋。他那白净的皮肤,清秀的眉毛,明亮的双眸,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书生气十足的人。他用一根全新的柏木扁担挑着一担新买来的粪桶。粪桶里放着一把粪瓢和一把锄头,下面还装着半桶干肥。这粪瓢和锄头都是他才置办的,下面的干肥也是他新近才用柴草灰拌上人粪尿制成的。他挑东西的姿势,明显看得出,还很不协调。走在他后面的是他的大儿子方正清和小儿子方正本。兄弟二人眉清目秀,都有一副红喷喷的脸蛋,都穿蓝色土布对襟短衫和长裤,还有式样相同的剪口布鞋。兄弟俩原本在太清小学念书,但他们今天缺席了。二人抬着一张方凳,沿着这条大道一步一挪地向前移动,走一段又停下来歇歇脚,换换肩。方信文的妻子王其惠背着一个背篓走在最后。她年龄三十挂零,身材娇小匀称,白净秀美的脸庞上有一副天生的慈眉善目。她穿一件合体的阴丹布大襟短衫,一条米色底子上印着浅蓝色条纹的裤子,一双线哔叽的平口布鞋。她乌黑的头发拢在脑后,绾成一个发髻,罩在一个黑色丝网里。她的背篓里装着些锅、碗、瓢、盆之类的灶台上的用具。他们都已走得满头大汗。这是他们一家接到太清乡政府“限期一个月内搬到两河口乡去落户”的通知后的第一次行动。从今天起,他们一家四口将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太清镇,沿着这条大道走进一个深深的山沟,并在那儿开始一段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生活。
翻过一个山坳,穿过柏树沟,绕过一个小山嘴,突然闪出一座高山,横亘在他们前面。大路沿着山坡向上延伸,仿佛直通天际。他们走走停停,一步步往山上爬。方正本这时还不到六岁,小小的个头比小方凳高不了多少。方正清只有九岁,个子也不高。兄弟二人抬着那张凳子上山,凳子脚老是在山坡上磕磕碰碰,让他们爬起山坡来十分费劲。他们用了好大一阵工夫,也不知洒落了多少大大小小的汗珠在山坡上,才爬上山顶。
这山名叫下关山, 走向为自西向东。站在山梁上极目北望,但见山峦重叠,如万马奔腾而来。过了下关山,前面还有一座上关山,走向为自东向西,它们像两道山门紧锁山里山外的唯一通道。清溪河夹在两座南北走向的山峦之间,成一个长长的“S”型,绕过上、下关山,静静地向山外流淌。
方信文一家要搬去的地方正是这层层叠叠的山峦深处。回头看看太清镇,它已显得那么遥远和渺茫。脚下迤逦伸向南方,连接太清镇的这条大道,虽然坎坷不平,却翻越道道山梁,北接省会C市,南通R、J、Z等县所管辖的诸多乡镇,是南来北往的客商的必经之路。
下关山的山脊上,临近路边有一棵古老的黄连树,树上枝繁叶茂,树干要五个大人才能合围。 多少年来,它撑开一把巨大的天然绿伞,接纳千千万万的过往行人,让他们在它的下面遮阴乘凉。
方信文一家四口人很快聚集到树下,各自找到一段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坐下来。方信文用事先准备好的汗巾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他穿的那件白布对襟短衫已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身上,肩上那一块也给扁担磨出了一片黄色的斑痕。王其惠摘下草帽给自己扇着风。因走得热了,她的脸上泛着红光。方正清和弟弟方正本没有汗巾,也没戴草帽,二人只得撩起袖头,向自己的额头上擦着汗。
这时,方信文和王其惠谈起了这次搬家的事。方信文说:“我原来在陕西教书时就听说过,土地改革是斗地主分田地,要地主才下乡的。不知我们这儿是怎么搞的,偏偏要叫我们下乡!” 王其惠说:“还不都怪你,要是那次张玉庭叫你去抱塘泥,你老老实实地去了,说不定不至于这样。”方信文很不服气,反驳说:“他明明说了是‘义务劳动’,既然是义务劳动就应该自愿。我们不是地主,也不是富农,凭什么强迫我去!”王其惠说:“人家是村长嘛!你顶撞了人家会有好果子给你吃吗?”方信文说:“他当一个村长,要我去死我也得去死?谁知道他在土改工作队那儿捣了些什么鬼!古语说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有这件事儿,他还不会找别的岔儿?你看八兄弟就是一向老老实实听说听叫的,这次不也整了个‘二流子’,一并被赶下乡去了吗?”“噢,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儿!人在矮檐下,岂敢不低头!今后凡事还是忍着点好!”王其惠说完这句话又自我安慰说,“其实也不要紧。这回要搬下乡的又不只是我们一家,光我们姓方的本家中就有四五户人。太清镇半截街都要腾空,他们过得去,我们也过得去。” 这时的王其惠把问题看得过于简单,她完全没有想到,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到底有多少艰难和险阻!
方信文的父母在世时曾经营着几处地产,后来开起了一个酿酒坊,民国三年又率先从外省买回来一台铁制双人脚踩轧棉机,首开本县机器轧棉的先例,创下一段辉煌。但自从到了他手上,不出几年,就已经败落得差不多了。除了剩下十几间临街的房屋和一些日常用品,家中别无长物。一家人现在靠做点小本生意维持家计,所以,说到下乡分田地、种庄稼,虽说出于不得已,但也像没什么特别不能接受。从他和妻子的脸上也看不出有多少不高兴。
微风轻轻吹拂着。他们在树阴下歇息了一会儿,感到凉爽极了。一家四口本想在这山梁上继续沐浴一阵清风,却听得一连串铜铃声丁丁当当从前面山坡下一路响来。稍过片刻,一队从乡下向C市贩运了土特产,又顺带从城里捎回少量布匹、香烟、火柴之类洋货的马帮就上了山。他们一来到山梁上,便各自找地方套了马,想来树下歇凉。山梁上立即显得拥挤起来。王其惠见状,忙提议说:“我们走吧!”方正清和方正本又抬上凳子开始向山内迈进。
他们哪里知道,向下关山内迈出的这一步有多么沉重!他们从此就像走进了鬼门关,以后就被紧锁在这山沟里,整整三十多年,饱经沧桑,历尽磨难,从而有了一段非同寻常的、一般人难以想象的经历。难怪有人用这样一段顺口溜来描述这个地方:
上关山,下关山,
好像两道鬼门关。
山高坡陡路漫漫,
进山不易出山难。
有人欲借此山过,
走得过去是神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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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1 16:16:10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
他们下了下关山,沿着坎坷不平的道路,逆着清溪河的流水往山里走。路的左面是山,山上长满野草和杂树。山下的庄稼地里,不时会看到三三两两的庄稼人在干活。当他们一家走得离庄稼人近了的时候,庄稼人都停下手中的农活,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们。路的右边是河,隔河相望,除了山还是山。因雨季未到,河水很浅,清澈见底。
再往前走,有一座双孔的石平桥。那座桥是用四块足有一丈多长、约两尺宽、一尺多厚的巨大的条石,每两块并在一起,搭在三座坚实的石墩上建成的。石平桥的上游不远处,有一道用乱石垒成的河堰,两个农夫正在河堰旁踩着龙骨车往田里车水。过了桥,上一陡坡,便是上关山了。山上迎面有一座石牌坊,据说是为纪念一位阚道真人而修建的。
相传很多年以前,这大山上是古木参天,常有老虎下山伤及路人。这阚道真人颇有道行,自愿为民除害,上山杀死了一些老虎,但在一次跟老虎的搏斗中不幸被老虎咬死,吃去了他的头和手。人们不忘这位英雄的功德,用糯米粉为他修复了尸首,隆重举行了葬礼,还集资修造了这座石牌坊以志纪念。
这上关山上也有一棵大黄连树。他们一家照样在树下歇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
越往前走,山势越发险峻。只见两侧尽是悬崖峭壁,道路就开凿在这悬崖峭壁之间。断壁上怪石嶙峋,个个龇牙咧嘴。怪石间长着苍老的灌木枝,活像张牙舞爪的怪兽,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仰望天空,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条带状云河。这一段山沟名叫老龙沟。老龙沟里最险的地方要算老龙潭。站在老龙潭上边的路上往下看,清溪河已在半山下了,看下去叫人头晕目眩。若是有人不慎失足坠落崖下,必定免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虽然今天是个大好晴天,但这儿仍显得冷森森、雾腾腾,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穿过老龙潭,前面豁然开朗。原来,分立在这条山沟两边的山同属一脉,是在上面不远处分开,一支去了东南,一支去了西南的。它们到了这儿,却又来了一个骏马回头,形成一个两山环抱之势,中间就有了一块小小的盆地。盆地中央是一块北高南低的坡面;坡面上自北向南挺出一段山梁。坡面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条小河,位于东面的一条河叫石溪河,位于西面的一条河叫小溪河。此处正是两条河汇合的地方,所以人称两河口。
靠近两河口的小溪河畔有一小块平川。平川上有一片小青瓦屋面的平房和小楼,高低错落有致。在这山沟里,还真像是久涉沙漠的人突然见到了一块绿洲,又像是在浩瀚的夜空中突然找到了一颗明星。这里过去曾有两家盐厂,住着不少人家,盐厂还一度小有名气。两年前,盐厂老板弃厂潜逃,政府没收了他们的房屋,一部分分给了穷人,一部分成了现在的乡政府驻地。
一家人穿过一条曲折的小巷,沿着斜坡上行,约莫半个小时就到了先前看到的那道山梁下面。因这山梁形如一牙弯月,当地人管它叫月牙埂。方信文一家在一座茅草屋前离开大路,拐上了一条向左的小路。再上一个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大片坡度较为平缓的宽阔地带。这一地带名叫火烧坪,据说是因前人放火烧掉了这儿的一大片树林,然后开垦成土地而得名。
这时的太阳,正高高悬挂在头顶上,晒得火辣辣的。一家人走了半日,又累又渴,正好看见一股山泉水从月牙埂下面的石缝中涓涓流出,注入路旁的小河沟里靠崖壁的一个小小的泉水凼里。方信文放下担子,站到小河沟里,用手捧了几捧泉水喝了,说:“嗯,这泉水真好喝!”母子三人都学着他的样子,放下肩上的东西,下到小河沟里,各自捧了些泉水喝了,果然觉得那泉水甘甜可口,清凉得沁人心脾。
方正本饱饮了一顿清泉,从小河沟里站起来,用手抹去挂在唇边的水珠,仰头一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绿树丛中有一座茅草屋,说:“哥哥,你看,前面有一个房子。”方信文说:“我们要搬去的,就是那个房子。”
约莫走了半里路光景,他们来到了那座茅屋前面,只见整座茅屋呈丁字型结构。茅屋的正屋坐北朝南,廊檐下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那人中等个儿,体魄十分健壮,正憨厚地笑着迎接他们的到来。他叫曾三兴,是方家的新邻居。因他排行在三,方正清和方正本后来称他曾三爸。知道他们一家到来,曾三兴的妻子也从屋里站了出来。她姓张,名春香,二十来岁,脸皮白皙,肌肤丰腴,留着一双大辫,显得落落大方。这就是方正清兄弟俩后来称作曾三婶的。她对着方信文莞尔一笑,说:“你们来了!”同时向王其惠点了点头。“呃,”方信文问,“你们吃饭了吗?”张春香说:“还没有。”两句寒暄之后,方信文一家忙进屋放下东西。
他们的新家是在这座房子的左边,坐东向西;一间堂屋,双扇木门,门槛儿挺高,方正本差不多是骑在门槛上翻进去的;进门的两侧,黑乎乎的土墙上各有一排洞 ,是先前的住户在搬走时取走了搭楼的梁而留下的;从廊檐下进侧门,一间大屋分隔成厨房和猪圈;穿过厨房往里走,进门,背后是一间羊舍。整个房顶都是用麦秸秆儿盖成的。
看过房子,王其惠准备做饭。曾三兴告诉他们:“你们要打水,得到刚才上来时路过的月牙埂下面去。那儿叫月亮湾,我们都是到那个泉水凼里挑水吃的。”他说完,又去为他们找来了三块土砖,说:“把锅放到这三块砖上就可以煮饭了。”方信文把三块土砖侧着立在地上,围成一个“Π”型,把铁锅架在上面。王其惠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打水的陶罐,去了好大一阵,才从月亮湾打了水回来。她接着又到房前屋后找了些柴禾,便烧起饭来。
方正清和方正本初来这里,感到一切都很新奇,就迫不及待地溜出屋外去玩了。
这时的火烧坪,因小春收割刚完,大春正在播种,新的禾苗尚未生长出来,庄稼地里一片红色。好在离房子不远的地边土坎上立着排排果树,有梨树、桃树、樱桃、李子、核桃、枇杷、桔子,使得房前屋后绿树成荫。这时的樱桃早就采摘完了,桃子李子还没成熟,但是方正清和方正本还是忍不住,总想尝尝这新鲜的桃李到底是啥滋味。他们摘了些李子放到嘴里,尝到又苦又涩,急忙吐了出来。接着,他们又摘了些桃子嚼了嚼,倒是那绿中透白的桃子虽不算可口,但也没啥怪味,还算能够下咽。兄弟二人正玩得高兴,只听母亲出来叫着方正清的小名,说:“清源,正本,快回来吃饭了。”兄弟俩急忙从树上下来,跑了回去。一家人各自盛了一碗稀饭,围着放在刚搬来的那张小方凳上的一碟咸菜,蹲的蹲着,站的站着,像搞野餐一样胡乱吃了一顿。
午饭后,他们一家就下地去种包谷了。按事前分定,方信文在前面挖窝窝,王其惠跟在后面丢包谷籽,方正清兄弟俩的任务是抬干肥去,在每个窝里撒上一把干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方信文从小生活在街上,那时家庭殷实,除了读书写字,便是吃喝玩乐;家道衰落后,他当了几天壮丁,教了几年书,哪里知晓种庄稼的事;加上他是个瘦高个儿,普通的锄头把子在他的手里显得有点短,两条手臂又没多少力气,挥起锄头来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一样;锄头落下去时软绵绵的,不说挖不进土,甚至有连锄头都倒下了的时候;包谷窝窝的行间距更是排不均匀,不是隔得太远就是挤得太近。王其惠虽说生在农村,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称得上小家碧玉,要论针黹女工倒是三乡五里数一数二的,要说山上农活则是一窍不通。方正清兄弟俩乳臭未干,自不必说。幸亏曾三兴从旁边经过,看了暗自好笑,于是来到地里作了一番指点,他们的播种才算勉强能够进行。
方信文挖好包谷窝,又拿粪桶到旁边的水沟里挑了水来,用粪瓢给每窝包谷浇上一点水。王其惠播完种子,就回过头来给包谷种子覆盖泥土。当天约莫种了两分地的包谷。眼看着太阳西沉了,他们才收拾好农具,仍回街上歇息。
后来的几天里,他们每天都是早早起来,搬一些小东西到山里去,然后种上一天的地,到了天快黑时再走十二里山路,返回街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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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28 16:32:06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后来的几天里,他们每天都是早早起来,搬一些小东西到山里去,然后种上一天的地,到了天快黑时再走十二里山路,返回街上。
这天,王其惠收工回到街上,忽见孩子他外婆坐在家门口。她吃惊地问:“妈,您怎么来了?”外婆说:“我听到有来这边赶场的人回来说,你们被撵到乡下去种地了,心里着急,总想过来看看,就叫天辉和天亮拿滑竿送了我过来。”王其惠问:“那天辉和天亮呢?”外婆说:“因为家里忙,他们把我送到后,见你们不在,就先回去了。”方正清和方正本上前叫过外婆。方信文叫过岳母后,已开了门,进屋点上油灯。一家人也跟着进了屋。
王其惠一进屋就忙着去做饭。外婆一边陪女儿说话,一边帮着她在灶前烧火。
外婆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她的头发白了好多。她缠着一双小脚,走路很不方便。因为从她在J县三溪乡乡下的家到太清镇有三十多里路,所以是坐着滑竿来的。她一边向灶膛里送柴,一边问女儿:“你们搬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地名?”王其惠说:“是在两河口的山上,叫火烧坪。”外婆又问:“那地方好不好?”王其惠怕母亲担心,说:“还不错。”外婆说:“明天我就同你们一起去看看。”王其惠说:“妈,那儿路不好走,您还是不去的好,就留在家里算了。”外婆说:“我一定得去看看。”
外婆执意要同他们一起到山上去,王其惠阻拦不住,只得让她去了。她来到火烧坪,先看过两间茅草房,又看了女儿一家分得的土地,不无担忧地说:“哟,看你们分得的这些地,瘦得连屙屎都不生蛆,能种得出多少庄稼来?再加上一点水田都没有,以后这日子怎么过?”王其惠说:“妈,不要紧的!”外婆心里着急,决心要好好帮上女儿一把,说:“你们都下地去干活吧,做饭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外婆说:“我看你们这做饭都没有柴禾,今天都是东拼西凑的才把这顿饭做好了。下午我去山坡上给你扯一些草回来晒着,等到干了也好烧。”王其惠知道她母亲虽然走路不方便,但却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说:“您要去扯草也可以,但要小心点,不要摔着了。”外婆洗了碗,就来到女儿一家种地的附近的山坡上,扯起了丝茅草根。她不会爬坡,只能手脚并用。若能找到一小块平地,就干脆坐在地上扯。她的手指很快被草根磨破了,流着鲜血,但她仍不肯停下来,直到晚上才同女儿一家返回街上。
这一天,因为贪恋多播种,收工太晚,方信文一家刚走到两河口,天色就黑下来。山沟里的天,黑起来通常比山外更黑,要说是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还一点不假。经过老龙潭时,方信文和王其惠都一再提醒:“要小心点哟!”方正清兄弟俩个子矮,眼睛离地面近,稍能模糊看到一些路面,二人一直走在前面。他父母亲和外婆只能在后面一步一挨,用脚在地下摸索着前进,深恐跌入右边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兄弟俩走上几步,又得停下来等上一阵。
“妈!”当兄弟二人快要走出老龙潭的时候,忽然听到母亲在后面惊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外婆发出的一声感叹:“哎——呀!好险!”兄弟二人吓了一跳,急忙停下脚步。
外婆年岁大了,眼睛不好使,又是小脚,走起夜路来特别困难。她每前进一步,都得伸出一只小脚,在地下慢慢探寻一阵,摸到实处,才敢把脚迈出去。这一次,就在她把右脚伸出去探虚实的时候,她的脚一下子伸到山崖外边的空中去了。幸好母亲一直在后面搀扶着外婆,当她突然感觉到外婆身体的重心外移时,一声惊叫,一把把外婆从山崖边拉了回来,总算避免了一场掉进深渊的惨祸。外婆缓过气来后,说:“刚才是一只脚踩空了!”
一家人摸黑回到街上,做过晚饭吃了。王其惠对她母亲说:“妈,明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跟我们一起到山上去了。您看,今天多危险。”外婆说:“不到山上去,我留在这儿干啥?”王其惠说:“你就在家里歇着吧!过两天我还是找人把您送回去。”外婆说:“我就是担心你们才来的。你送我回去我还是放不下心呀!”王其惠非常难过地说:“都怪做女儿的不争气。您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了,本该当女儿的孝敬您,现在不但不能孝敬您,反倒拖累您老人家来为我们受苦受累,担惊受怕。您这辈子本来就过得很不容易,今后还是少为我们操心,好好保重身体才是。至于我们,只要人是好的,有脚有手,不懒惰,还会饿死了不成。”听了女儿的话,外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女儿呀,你说得倒轻巧,人家都说是‘母子连心’,你而今遇到这种事,当娘的能不为你操心吗!想过去你在娘家,妈从来都把你宠着护着,何曾让你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累。虽说你爸爸去世得早,但靠着他留下来的那份家业,我确实是辛苦些,日子总还算过得去。你哥哥后来去了,又好得你嫂子对我还孝顺,王家一班子侄又肯帮忙,也就让我少了许多难处。只是这两年家里多事,刚搞过减租退押,过去有点儿积蓄早掏空了,所以当妈的也顾及不了你们了,看到你们这样也只好干着急。要不然这样吧,过两天我叫你几个侄儿过来帮帮忙,把家搬了,省得天天跑路,同时也尽快把庄稼种下去,免得错过了季节。”说到伤心处,王其惠也免不了落下泪来。
没过几天,方正本他外婆那边果然过来了五六个王家的表哥,他大娘娘家也来了几个农村亲戚。他们个个都身强力壮,都准备了用来搬家的行头。一大清早,他们用缠绕着草绳的粗大的竹篾圈套上大件家具,又在家具外面夹上两根又粗又长的斑竹竿,然后把它们抬到户外。接下来,他们又回到屋里,帮着收拾一些剩下来的小物件。这时,他大娘的内侄章敬儒看见墙上还挂着两道分别写有“勋复燕翼”、“捍御有功”的匾额,便依着他表姐对方信文的称呼,叫着他问:“幺爸,这匾额搬不搬走呢?”方信文觉得这些匾额搬去也没地方挂,说:“现在哪顾得了这个,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章敬儒说:“我在我姑父那边就看到有两道匾分别写的是“高廓云飞”、“高山仰止”,以前在八叔他们家玩,
也看到过写着“金碧交辉”和“美轮美奂” 的匾额。算起来你们几家的匾额还真不少!”方信文说:“这些都是以前的当官的或乡邻们送给祖上的。不过现在也没用了!”他虽然口头上说是没用,但心里还是很舍不得丢掉这些匾额,因为它们毕竟代表着家族的一段辉煌。他还寄希望于把这段时间忙过了,再来收拾它们。可是,他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来管这两道匾额了。
他们收拾完小物件,打扫完清洁,就到了方信文一家告别祖传老屋的最后时刻。此时,他们全家每个人的心中都油然泛起一股眷恋之情。在初夏强烈日照的映衬下,屋子里显得宽敞明亮,但此时又显得特别空旷。方信文在堂屋门口默默地站立了许久,他此时可说是百感交集:他一会儿责怪自己没能好好守住祖宗遗留下来的家业;一会儿又悔恨自己没能适应时代的变迁,以致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但他最后却又为有今天这样一个结局感到庆幸:幸亏祖宗遗留下来的一份家业被我毁了,要不然的话就得当地主,我们一家的下场就会比今天更惨!但他并未料到,他们后来的遭遇,并不比当时的地主好。
直到听到王天辉在他的耳边说:“姑爷,外面都收拾好了,该走了!”方信文才回过头来说了一声:“走吧!”于是痛苦地离开了这座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又失而复得的宅子。
王其惠这时在落泪。经过这段时间,她初步尝到了下乡种地的艰辛,知道他们一家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方正清和弟弟离开时感到脚步特别沉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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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海沉浮》(卷一)第九章
秋天的早晨,天空格外清朗。悬挂在天空的一轮下弦月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去,月牙埂上的喜鹊已是“嘎嘎嘎”叫个不停。这天早晨,王其惠早早地就做好了早饭。她把方正清和方正本叫起来吃过饭后,拿出两个用自己织布卖时剩下的布头子做成的新书包,给兄弟俩每人背上一个,又把兄弟俩上学应交的学费放在方正清手上,叮嘱道:“清源,正本,你们读书的事也不能再耽误了。现在正是新学期开学的时候,从今天起你们兄弟俩就去报名读书吧。家里的情况你们是清楚的,送你们上学不容易 。你们弟兄俩一定要好好读书,学到本事在手头。清源,你要带好弟弟,要把钱放好,不要搞丢了。”
下乡一年多来,方正清和方正本整天奔波在荒坡野地,捡柴,割草,采青蒿,日晒雨淋,风吹霜冻,不堪其苦。看到别家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兄弟俩是多么羡慕,多么想也能像他们一样,享有上学的机会。为此,方正清不知有过多少次落泪,也不知多少次用树枝或石块在沙地上写过“我想读书”,来表达他对读书的渴求。今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兄弟二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把妈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不住地点头答应着:“知道了。”
方正清、方正本兄弟俩高高兴兴来到两河口初级小学校。学校在两河口乡乡政府旁边,是用原来的盐厂老板汪沛江留下的房子做成的。用来做教室的是以前的盐仓,地面很潮湿,有两方墙壁是用石头砌成,前方及隔墙用木板做成。整个教室,靠前面的两扇方格木窗和安在小青瓦屋面上的几片玻璃瓦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照明。
负责给他们报名的老师,一个姓方,叫方智有,约四十岁,高颧骨,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了的蓝色中山装,还戴一顶蓝色遮阳帽。他是一个远房本家的长辈。去年,方正本的大伯搬下乡去,正好跟他成了邻居。方正清和方正本去大伯家时见过他,他也认识他们兄弟俩。按辈份,方正清和方正本应叫他七老爷,但这是在学校,当然只能叫老师了。还有一个老师姓杨,叫杨开富,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一身整洁得体的蓝色中山装,左上方的衣袋盖上别着一支钢笔。他的头式也很讲究,看上去显得很帅。方智有见方正清兄弟俩都身着洗得很干净的蓝色粗布对襟短上衣和蓝色裤子,脚穿青哔叽布鞋,背着书包,规矩地站在面前,加上他们本来生得十分清秀的眉宇,感觉还算不俗,颇为欣赏。他面对方正清,和颜悦色地问:“你几岁了?”“10岁。”方正清答。“读几年级?——这里有一、三、四年级。”方老师问。“三年级。”方正清说。他把脸转向方正本:“你几岁呢?”“7岁。” “读几年级?”“一年级。”他掉头对杨老师说:“你给他测试一下!”杨老师拿出一只怀表,放到方正本的耳边,测了一下他的听力,又叫他数了一到二十的数,说:“还不错。”就让兄弟俩都报了名。方智有还用手摸着兄弟俩的脑袋说:“好好读书,将来会有出息的!”
他们在报名时看见了方信友兄弟俩。方信林也是报名读一年级,与方正本同班。方正清正好插班在方信友读书的那个班上。
这所初级小学统共只有三位老师,每个老师得包干一个班。给方正清上课的是杨老师。
给方正本上课的是一个姓苏的女老师。她很年轻,个子高挑,有一副在这山沟里很难见到的漂亮脸蛋。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方智有老师上的是四年级的课。他是这三位老师中年龄最大的,说话很有风趣,颇受学生尊敬。
方正清很小就在离外婆家不远的儒林寺小学读书,回到太清镇后又在太清小学读书,有较好的基础。现在插班到三年级,学起来还算轻松。
方正本四岁时就随着哥哥去儒林寺小学“读书”,但那时能够在他的脑子里留下记忆的只有那些搬出来摆在坝子里的花花绿绿的菩萨,还有就是学校背后的一块土里能拾到的可以划出红色线条的“红土”。他跑了一个月多,竟不识一丁。后来又被一个同学从凳子上推下来,摔伤了额头,从此就没有再去上学。回到太清镇后,他也去过太清小学“读书”,但他只对赶场时街上的热闹感兴趣;书包里尽装各种小玩意儿,上课时就在下面翻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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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4 16:02:11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一个赶场的上午,方正本背了书包出门,见街上人头攒动,十分拥挤。“嘿——盯倒,扁担戳背!”这是挑东西的人在喊。“纸烟——纸烟!”这是卖香烟的。“麻糖——麻糖!”“汤圆儿——汤圆儿!”……各种吆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好不热闹。他在给人让道时被路边上那个补锅匠的动作所吸引,便在那儿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那个补锅的师傅正把一口大铁锅翻过来,盖在一个小铁砧上,用一把一端尖尖的小锤子,沿着铁锅的裂缝,啄出一道约一小指宽的口子。他感到纳闷:“分明是要补锅,为什么还要把锅啄出一条更大的口子呢?”他要看个究竟。只见补锅的师傅逐一地把放在面前的铁锅都“啄烂”了,码在一起,然后点燃面前的小炭炉里的木炭,来回拉动风箱,把木炭吹得通红,接着向炭炉里加入煤炭,待煤炭燃烧起来,又把装有铁锅碎片的小坩埚埋进红通通的炭火中,使劲拉了一阵风箱,让炭火烧得更旺。不一会儿,坩埚里的铁锅碎片便熔化成了红通通的铁水。补锅的师傅把一口要补的铁锅锅底向下摆在炭炉的左边,拿出一个卷成圆柱形的布卷儿浸了水放在锅内;左手把一块叠得厚厚的浸了水的布垫,正对着那个要补的口子垫在锅底上;右手握一把铁钳,夹一个指头大的小勺,在坩埚内舀一勺铁水,迅速倒在要补的那个口子下的布垫上,形成一个红彤彤的小铁丸子。他麻利地放下铁钳,拿起圆柱形的布卷儿,在刚才形成的那颗铁丸子上一压,“哧”一声响,冒出一股白烟,那颗鲜红的铁丸子就平整地凝固在那道要补的口子上了。方正本很担心,那补锅匠要是把红通通的铁水浇到自己的手上了,该是多难设想的后果。他全神贯注,动作娴熟,如此反复操作,竟没有出一点点差错。不一阵工夫,一口铁锅就补好了。接下来是第二口、第三口……当顾主前来领取自己的锅的时候,他精明地数着“火”数,很快算出并收取应得的酬金。看样子,每压一个铁丸子上去,就应该算是一“火”。当顾主向他道谢时,他早已埋头干起了自己活儿,嘴里说声“慢走”,连头也没抬一下。他整整一上午就这样忙忙碌碌,虽然当时天气还很冷,但他的额头上却冒着大粒大粒的汗珠。他双手深深的纹络里和指甲里都嵌满了炭灰,他黝黑的脸上、花白的头发上也铺满了灰尘,但他却毫不在意,乐在其中。
方正本就这样看着看着,不觉时近中午,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耽误了上学。他怕被家里人看见,急忙躲到屋后那棵老榕树的树洞中,一直等到有放了学的学生路过那儿后才回家。
谁知这天上午,老师发现方正本不在,早已找过他哥哥,过问缘由。方正清一回到家中,便冲着方正本问:“弟弟,你今天上午怎么没去上学呢?你们老师都来找过我了!”方正本支支吾吾不能自圆其说。方信文和王其惠中午正忙于蒸肉店里的生意,未及多问。但方正本自知事情败露,一顿“笋子熬肉”①已是在所难免,心内忐忑不安,下午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挨到放学。
晚饭后,方信文把方正本叫到面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根织布机上用的贴篾,厉声问道:“说说今天上午你做什么去了?”“我……我肚子疼。”方正本结结巴巴地回答。“你肚子疼有谁看见,在哪里开始疼的?”方信文知道儿子在撒谎。他们家离学校统共不过百多步远,即便肚子有些疼,回家是来得及的;就算在半路突然疼得厉害,这街上熟人多,也会有人送回家来;再说这肚子疼也不至于既不回家也不到学校,一大半天就疼过去了。“你还敢扯谎,不老实说出来,看我给你‘现开法’②!”方信文有些动怒,说着拉起方正本的右手,用贴篾在他的手心上重重地打了两下,疼得方正本眼泪直滚。经不住父亲的拷问,方正本终于说出了自己逃学的经过。方信文听后气得脸色铁青,像抓小鸡一般,把方正本提起来,按翻在凳子上,扯去穿在身上的棉裤,贴篾像鸡啄米一般落在方正本的屁股上。他一边打一边骂着:“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叫你去上学,你却逃学。看你还逃不逃学!看你还逃不逃学!”不出一刻工夫,方正本的屁股上便青一块紫一块,像是栽满了青菜,疼得他喊爹叫娘,哭嚎着连连求饶:“不啦!不啦!我以后再也不逃学啦!”王其惠一直坐在织布机前织布,见儿子哭嚎得厉害,难免心疼起来,急忙过来拦阻说:“娃儿还小,不懂事,你教训教训也就算了,何苦打得这样凶!”方信文正没好气,回绝说:“‘子不教,父之过’,我这教教孩子,你来护什么短!”说着越发打得厉害。“孩子是该教,但也犯不着非要打一个死去活来!”王其惠顶了回去,并想夺下方信文手中的贴篾。方信文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少管!”一掌将王其惠推出老远。于是引发了一场夫妻之间的唇枪舌战。王其惠难免数落一番方信文过去败家的一段“光荣”历史,正好戳到了方信文的痛处。他越发怒不可遏,吼道:“‘子不学,断机杼’③!” 两步冲到织布机前,高高扬起右手,向织布机上紧绷着的经线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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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0 20:08:56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这一劈不打紧,织机上的经线立时断了大半。王其惠见状气得几乎昏了过去,因为织布是她生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他们家经济的一个重要补充,而她要重新接好这样一织机经线又要付出多少心血和时间!她没有心思再去争吵,一连生了好几天闷气,一连几个月也懒得去接织布机上的线。
这件事对方正本震动很大。他觉得他实在太不懂事了,爸爸妈妈叫自己去上学,怎么会在半路上看稀奇就看了半天呢?因为自己的过失,不但自己皮肉受苦,还弄得爸爸妈妈大吵一架,爸爸还因此劈断了妈妈织机上的线,让妈妈那么伤心。他对自己的逃学感到很后悔。从那以后,他不再逃学了,决心要好好读书,不再让爸爸妈妈生气。但就在这时,却又遇到了搬家到乡下去的事,他因此辍学了。
有了搬家到山里后的这段经历,方正本更恨自己先前没能珍惜读书的机会。
现在方正本终于能够坐在教室里上课了。虽然学校不像学校,教室不像教室,但他还是心满意足。他在教室里坐得挺端正,听讲很专心。加上原来曾读过几天书,有点基础,老师教过的字他很快就能正确地读和写。新学的几个阿拉伯数字也比别人写得端正,不像有些同学那样,总把“2”写得像个“Ν”,把“3”写得像个“M”。上学的第一天,他就得到了老师的表扬。
孟永秀也是今年读一年级,与方正本在同一个班。在班上,方正本最熟悉的一个同学自然是方信林,而另一个同他相熟的就要算是孟永秀了。
孟永秀的座位与方正本相邻。见方正本的学习好,她有不会读不会写的字,或是有不会算的题总是掉过头去问方正本。方正本的学习用具不够,也常向孟永秀借。因为都是孩子,正是两小无猜,童年无忌的时候,所以二人写作业也难免有时耳鬓厮磨,放学回家也常结伴而行。
班上有一个名叫郭力强的同学,因为从小特别好斗,经常跟人打架,所以人们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鸡公”。这 “鸡公”本是属于读翻身书的,对方正清兄弟这两个“二流子”娃娃也来学校跟自己享受相同的待遇本来不满。再加上虽说他是与方正本同班,却要比方正本大好几岁,对男女同学的关系比一般同学敏感。他看到方正本跟一个漂亮的小女生关系密切,心里感到很不舒服,一直想找机会教训教训方正本。
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当走在一段相对平坦的路上时,方正本和孟永秀肩并着肩,并相互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一边走一边共同看着一本小人书。只听“鸡公”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你们快看方正本跟孟永秀哟!还抱着肩膀走呢!”方正本听到他喊,急忙与孟永秀分开。孟永秀却不服气,噘着小嘴说:“有啥不得了嘛!我们要抱着走,你又能怎么样?”这可叫郭力强忍无可忍,决心要展示一下“鸡公”的威风。
下午放学的路上,郭力强见方正清兄弟二人走在后面,就对另外几个跟他相好的同学说:“看那两个二流子娃娃也来跟我们一起读书,还挺会哄女娃儿!走,去收拾他们!”他向那几个同学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便一齐向方正清和方正本围了过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咄咄逼人。方正清兄弟见势不妙,急忙拉开架势,准备应战。方正清问:“你们要干啥?”“鸡公”仗着他们人多,且都比方正清兄弟大,摇晃着脑袋洋洋得意地说:“要打你这二流子娃娃!”方正清说:“我们又没犯着你们,为什么打我们?”“老子懒得跟你说那么多!”“鸡公”说着,早挥拳直奔方正清的鼻梁,他的一个同伙也一拳向方正本的胸部打来。兄弟二人意识到,今天是狭路相逢,众寡悬殊,躲是躲不掉的,讨饶也不会有用,只能硬着头皮拼。说时迟,那时快,兄弟二人一闪身,都躲过了这一拳,紧接着又上前一步,先还了对手一拳。“鸡公”更加火起,说:“哼,你娃儿还敢还手!”他本以为方正清兄弟只会乖乖儿让他们打一顿,没想到还敢还手,喊一声:“都上!”只见几个人一齐出手,拳头从几个方向奔方正清兄弟而来。好在方正清眼快手快,拳打脚踢,左推右挡,方正本也奋力招架,各自虽受些小伤,还算没吃大亏。幸好有路人出面制止,这场“战争”才暂告结束。
王其惠见放学回家的两个儿子精神不振,还看到方正清的书包带也扯断了,问:“你们今天怎么啦,是不是跟人打架了?”兄弟二人只好把在路上被欺负的事说了一遍。王其惠说:“同学之间要相互忍让,常言说‘让人终有益’,以后在外面少去跟别人争强好胜的。”
第二天有同学把他们昨天打架的事告给了老师,打架的双方都被叫到一间空屋子里关起来反省。到中午放学后,老师才来找他们谈话,要他们分别说明打架的原因。
郭力强是事件的挑起者,又说不出动手打人的理由,被认定为无故惹事生非,给老师狠狠骂了一顿。双方又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这才得以放回家去。
在学校的时间长了,方正清兄弟与其他同学也渐渐混得熟了,打架的事也确实没有再发生。那几个好事的同学知道挑起“战争”也占不了多少便宜,也许是不再打架的最根本的原因。
在两河口小学主要是学语文和算术两个学科,偶尔也学唱歌。学校的设施极为简陋。学校中间只有一个五六十平米大小的坝子。下课时,学生一般只能在坝子里玩玩“跳房”、“逮猫儿”的游戏,有时也跳绳。打板羽球恐怕是这里最高级的体育活动,但这好像是四年级同学的专利,像方正本他们这种低年级的学生只能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时很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皮球,但直到过完全部的学生生活也没能成为现实。学校的厕所是把一口陶缸嵌在地下做成的。课间,同学们围着陶缸撒尿。因地面湿滑,加上学生拥挤,一次竟有一个学生被挤进了陶缸,他那打满补丁的裤子被尿水浸了一个饱。
这山里的学生娃虽然学习的环境极差,但上面安排下来的一些社会活动,他们却是从来都不会落下的。

注释
①“笋子熬肉”——这里指用竹篾片打人。
②“现开法”——马上动用家法的意思。
③子不学,断机杼——见《三字经》。出自孟母教子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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