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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东山逸石

[似水流年] 原创长篇小说《庶海沉浮》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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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6 21:43:2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又一位自贡作家的佳作问世,值得祝贺.!看了章节还想再看。从介绍看是三卷巨著,文轩有卖吗?作者的愿望是让读者″了解过去,珍惜今天,精勤不倦,奋发图强,开创末來。"满满的正能量。 我们自贡的土产,想买一部仔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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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6 21:51: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想再看,文轩能买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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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2-16 21:57:4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杨家老将关注!购书请进淘宝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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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5 12:55:05 | 显示全部楼层
《庶海沉浮》(卷一)第十五章
放了暑假,方正清和方正本除了要给家里弄些柴禾,其余的时间都花在到山上挖白芨去了。这几年,他们冬天都要到对面的大山上去砍柴,足迹几乎遍及山坡的每个角落,所以哪儿有白芨,哪儿有葛根,他们都了如指掌。不过,葛根在土壤里埋得很深,他们还没那份力气把它们挖出来,就只能让利于他人了。
上午,方正清和方正本带着撬白芨的工具,爬上翠屏山。因这山坡向西,上午几乎晒不到太阳,所以如茵的绿草上还挂着露珠,空气也显得湿漉漉的。虽然是夏天,山坡上依然微风拂面,格外凉爽。几只麻雀在草丛中欢快地跳跃着,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兄弟二人来到一块他们熟悉的坡地上,找地方放下背篓,各自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尖刀,在草丛中寻找着白芨苗。方正清首先发现了一株,便把尖刀从白芨苗的旁边插入土中,用力往上撬。白芨苗下面的块状根立即露出了地面。他顺着这块状根的走向继续挖掘,一长串白芨很快被挖了出来。方正本在离方正清不远的地方也找到了一株白芨苗,也迅速撬出来一串白芨。不过,因为这山坡上土质薄,所以白芨一般都长得只有一个食指或中指头的大小。
时近中午,顺着山坡仰望山顶,太阳就在山顶上。气温渐渐升高,汗珠也挂到了他们的额头上。看看背篓里,所获不多。他们又在山坡上寻觅了一阵,直到午后才回家。
吃过午饭,他们把挖回来的白芨倒在屋子中间,又把凳子倒在地上当矮凳坐了,再把一串串白芨上的苗和须根都摘得干干净净,然后拿到池塘里洗掉泥土。这时,天已黑下来。
王其惠见儿子洗了白芨回来,说:“你们先放在那儿滤一下水,等吃过晚饭,我来帮你们切。”饭后,母子三人坐到油灯下,把白芨全都切成了薄片。
天亮后,他们把切好的白芨晒到太阳底下,然后继续上山采集。
到暑假快结束时,他们约略采集得十多斤干白芨。
这次采集药材最成功的要算是左朝栋一家。他这天利用在队上出工的机会找到王其惠,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采得的药材送到C市去?”王其惠问:“你家有多少?”左朝栋说:“白芨和葛根总共大概有五六十斤吧!”王其惠说:“我也正想找你们商量这事。听说应敬中家有二三十斤,我们家呢也有个一二十斤。既是你们家更多,干脆就辛苦你一趟吧。反正你人年轻,力气好。看看这很快又要开学了,明天我就让我们家清源陪同你一道送去。”
当晚,王其惠为儿子收拾行装,准备让他第二天同左朝栋一道上C市。她一边收拾,一边告诉方正清上C市的路怎么走,沿途都有哪些场镇,到了C市依次都要经过哪些街道,以及姑妈的药房的名称。方正清都一一记在心里。王其惠因为知道左朝栋也是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人,硬是让方正清把要经过的场镇、街道一一重述了一遍,听他说得一点不差,才算放了心。方正清想到明天就要去见识自己向往已久的大都市,激动得一夜没睡好觉。
按照事先的约定,第二天天还没亮,左朝栋就挑着自家的药材来到王其惠家。他年龄大约在二十四五岁,长得非常结实,有一双会滴溜溜转动的黄色眼珠。王其惠把应敬中家送过来的药材交给左朝栋后,左朝栋把他担子里的药材从一个箩筐分了些到另一个箩筐里,装了应敬中家的药材,挽好箩筐上的绳子,穿上扁担,挑到肩上试了试,又把药材均衡了一下,直到两端轻重差不多为止。他在王其惠家里吃过早饭,看到天正好放亮,便挑了药材上路。方正清因为力气小,又是第一次走远路,只背了自家那点药材。临走时,王其惠再三叮嘱:“一路上要小心,进城后多留意车子。”
方正清和左朝栋一道,饥餐渴饮,天黑前抵达九洞桥。他们走一段问一段,找到“丽泽药号”时,已是掌灯时分。方信文见是儿子和队上的人到来,急忙接入,把他们介绍给自家大姐方信敏。方信敏知道来人是兄弟的邻里,热情接待,收了药材,安排吃饭住宿,不在话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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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19 21:26:36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左朝栋第二天在C市歇息一天,在街上转了转,晚上结清账目,第三日便打道回府了。他身上带着方信敏刚付给他的十几元钱,心里热乎乎的。他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钱,而今天,这么多钱确实就在他的口袋里。他在心里盘算着怎样去花这些钱。他想到自己已经二十多岁了,因为家里太穷,还没娶上老婆。他觉得他首先应该从这些钱中拿出一点来给自己做一身像样的衣服,这样走在人前也会更体面些。然后,他应该托人给他介绍一个姑娘……哦,对了,邻居的那个叫康书华的姑娘就很不错。她去年读完了初小回来,现在队上记工分。可惜我是个大老粗,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看得上我?欸,我要是用这些钱买一块布料送给她,也许就成了……嗯,不妥,这样显得太唐突,人家不收我的怎么办?还是先放一放再说吧!他一路胡思乱想着来到了永宁镇。
今天正好是永宁镇赶场的日子。“算命!算命!”时值中午散场的时候,一个算命先生坐在场外临路边的一棵大麻柳树下,对过往的行人大声吆喝着。左朝栋听到吆喝声,心里一动,何不去算上一算,看看婚姻的缘分到了没有。他于是来到算命先生面前。算命先生见左朝栋面带喜色,问:“请问,你是算哪方面?”左朝栋说:“算婚姻!”算命先生问:“你出生的年月日时是?”左朝栋报上出生年月日时。算命先生紧闭双目,默默叨念了一阵,说:“呵,你这个人今年命犯红鸾星①,年内必有大喜!”左朝栋一听,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打算付钱,问:“多少钱?”算命先生又把左朝栋端详了一遍,说:“慢!把你的左手伸过来我看看。”左朝栋不知是什么意思,把手伸了过去。他的手因长期握锄头把子惯了,手指特粗大,还略有点向手心里弯曲。算命先生看了看,说:“对了,你这手就生得与一般人不同。一看你这只手,就是一只抓大印的手。你今后必定会大富大贵!”左朝栋不敢相信,问:“真的吗?”算命先生说:“我骗你干啥!不信你看,你这人三十岁以后必定会脱去蓝衫换紫袍,到时候不隔桌子打人②才怪!”有了算命先生这一番话,真把左朝栋乐得心花怒放,问:“先生,多少钱?”算命先生说:“一般人是收四角的,你这命太好了,就拿八角吧!”他爽快地掏了八角钱。
左朝栋回到家中,向家人细数这次去C市卖了多少钱,以及他去算命的经过。家里人听了都高兴得不得了。
方正清在C市玩了三天,第一次亲历了熙和路、文化宫、人民公园的热闹繁华。他从C市回来后,向方正本讲述了C市像豆腐块儿一样排列整齐的街道、漂亮的汽车、严肃认真而又和蔼可亲的警察,以及街道上通宵不熄的电灯,他说着还模仿了几句C市话,让方正本听后羡慕不已。
就在这时,家里那棵作为提留的梨树上的梨子也成熟了。王其惠计划着要在孩子们开学前把梨子摘下来,拿到街上去卖掉。
农历的七月初四,是赶永安场的日子。前一天下午,王其惠就同两个儿子一起,把梨子从树上摘了下来。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王其惠和大儿子方正清各背了一些梨子上路。因弟弟方正忠被送往外婆家去了,方正本也得以随行。他们沿着屋子后面的山路,上了几重山,来到位于云崖寺下边的张铁匠店子时,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再爬一段山路,他们登上了位于云崖寺背后的最后一段山梁。山梁上,靠近路边,醒目地立着一座用五块石板砌成的立体“口”字形的土地神。它的上面垒着好多乱石,面前有不少烧过香蜡纸钱的残留物。一群正在土地神前面的路面上觅食的麻雀,见行人离它们近了,呼拉一声全飞走了。
土地神前面仅几步路,就是H县的地界了。他们继续沿着崎岖的山路,下了一重山,再下一重山,出枷担③湾,下擦耳岩,过凉水井,再下二道坎子,赶场的人越来越多。当走到耗水洞时,路上的人已是一个接着一个,像行军的队伍,走成长长的一串,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他们有来自R县太清乡、两河口乡的,有来自J县新民乡的,也有来自H县永和乡、永安乡的。赶场的人中,大多都肩挑背扛着自己要拿到市场上去交易的农副产品:有抬猪崽的,有背鸡鸭的,有挑水果的,更多的则是挑柴禾的。山上的人靠卖掉这些自产的东西,换来几个油盐钱,或是买些大米回家改善生活。队伍中有遇上熟人的,大声地相互寒暄,然后拉些家常,或说些农业社里的闲言碎语:张三怎么样,李四又如何……
不一会儿,母子三人来到永安镇外的一座石拱桥前。方正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大的石拱桥。他看到桥下那拱顶的正中央,悬挂着一根上端有两个铁环,下端的形状像针一样的铁杵,心想,那肯定就是父亲讲过的“斩龙剑”了。他曾听父亲说过,蛇和蚯蚓之类的动物,经过长期的修炼,可修成蛟龙之身。修成后,它们会借着涨洪水的机会奔向大海。如果蛟龙经过桥下,就会把桥身拖垮。为了保证桥身的安全,人们就在桥下挂上“斩龙剑”。蛟龙随着洪水下来时,看见“斩龙剑”,就不敢经过桥下,而是从桥的侧面经过,桥就不会垮塌。方正本觉得这“斩龙剑”也实在太神奇了,看上去早已是锈迹斑斑,居然还能“斩龙”,也不知道它具有什么特殊的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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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3-29 21:21:20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站在桥上回望他们来的那个方向,连绵起伏的龙云山云遮雾绕,莽莽苍苍,匍匐在东方,真像一条伺机待起的巨龙。
过了石拱桥,就进了南街。街上十分拥挤,那个热闹程度并不比太清镇和三溪镇差。方正本跟随妈妈和哥哥在街上推推挤挤走了一程,来到一个丁字形的街口。妈妈指了指右边那条街,告诉他:“过会儿我和你哥哥将去那条街上卖梨子,你先到你表姐家去玩,在那儿等我们。”说完,带着方正本继续往前走,一直把他带进后街他表姐家中。他表姐见是舅妈到来,热情地迎上来,喊了一声“舅妈”。王其惠说:“我们今天背点梨子来卖,先让你表弟在你家玩耍,待会儿我们卖完了梨子再来接他。”他表姐答应说:“行,就把他交给我吧!”她接着又对方正本说:“你可不要乱跑哟!”方正本点点头。王其惠拣了几个长得光亮的梨子给他表姐留下,同大儿子方正清一起卖梨子去了。
方正本这个表姐是他一个近亲的姑姑的女儿,姓魏,名文芳,排行在五,方正清兄弟习惯叫她魏五姐。因为她回外婆家时要路过两河口,总要在他们家住上一宿,所以他对她还是很熟悉。方正本在他魏五姐家玩了一会儿,魏五姐又带了他出去在街上转了一圈,然后把他带进饭馆里,对一个跑堂的师傅说:“这是我家表弟,给弄一碗牛肉面吧!”那跑堂的摸了一下方正本的头,问魏五姐道:“从哪里来?”“从乡下来!”魏五姐答。跑堂的向里面喊一声:“牛肉面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须臾送到。魏五姐看着方正本,说:“吃吧!”方正本觉得,自有记忆以来,自己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来赶场,也是近些年来难得的一次在饭馆里吃东西。因为他们家原来在街上,用不着去饭馆里吃饭。过去到外婆家去要算是走得远的,但也只有半天的路程,仍用不着下馆子吃饭。再说这些年他们家的条件,也是不允许他们随便下馆子吃饭的。他闻到那牛肉面散发出的香味实在诱人,也顾不得天热,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很快把一碗面吃完,还觉得余味无穷。魏五姐关切地问:“还吃不?”方正本摇摇头说:“不吃了。还想喝点汤。”跑堂的又给他来了半碗骨头汤。方正本觉得这汤喝起来也特别鲜,一口气把它喝了个精光,弄得额头上汗珠直冒。
魏五姐结了帐,带了方正本离开饭馆。这时已近中午。赶场的人渐渐散去,街上行人比先前少了一半。魏五姐说:“走,去看看你妈妈他们梨子卖完了没有。”二人来到他母亲卖梨子的地方一看,梨子还剩下不少。魏五姐对王其惠说:“舅妈,我要回家做饭去了。你们卖完了梨子过来吃饭吧!”王其惠说:“你去吧,饭我们就不来吃了,你把你表弟带到你哥哥的摊子那儿去,过会儿我们到那里去找他就是了。”
魏五姐把方正本带到她哥哥的摊子后面,说:“哥哥,这是小表弟,你好好照看着,舅妈说了过会儿来接他。”她哥哥说:“好,让他在这儿吧!”
这位大表哥是一个残疾人,靠摆一个卖杂糖的摊子维持生计。方正本看那摊子上摆有各色好看的糖果:有形状像猪儿马儿公鸡的饼干,有样子像鸡蛋表面鲜红发亮的“天鹅宝蛋”,有红得晶莹透亮的樱桃糖,还有红糖、白糖、冰糖、红圆儿、桔红、冬条糖……看得方正本眼花缭乱。魏大表哥知道小孩子家喜欢吃糖,拣了两个樱桃糖递给他,说:“吃糖!”方正本接过糖,放了一个在口里,让他慢慢溶化。他这几年很少吃过糖,顶多也就只能在过年的时候偷吃一点用来做汤圆芯子的红糖,所以吃到这樱桃糖自是觉得香甜无比。
方正本在他魏大表哥的摊子后面坐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看看太阳已经偏西,才等到他妈妈前来接他。
王其惠谢过魏大表哥,带着两个儿子走在街上。街道两边,饭馆、面店的生意正火,路旁卖锅盔和卖汤圆的摊主也正忙。她早已饿了,很想吃点什么,但想到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还多,今天卖这点钱实在顶不了多少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只是问:“你们两兄弟想吃点啥不?”方正本说:“我先前就吃过了。魏五姐请我吃了面。”方正清说:“我不饿,回去再吃吧!”王其惠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但考虑到他们平日上街都是习惯于不吃东西的,说:“回去吃也行。”就这样,母子三人离开永安场,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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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4-25 21:25:36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赶过场回家的人,不像来赶场时那样齐整,只是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地走在路上。这时正是下午两三点钟,骄阳似火,天空没有一丝儿云彩,地上热气直往上升腾,让人感到呼吸起来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王其惠戴着一顶草帽,她把一把蒲扇递给方正本,让他遮挡太阳。方正清则去摘了一把黄荆枝,扎成一顶树枝帽戴在头上。他们沿着上午下山的路往回走,上了一个坡又是一个坡。爬上二道坎子,人们都热得大张着嘴巴哈气,嗓子眼儿也渴得像要冒烟。这时,路旁出现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是以前曾开过路边小店的,现在早已不开店了,但屋檐下仍摆放着一口石缸子,毫不吝啬地为来来往往的路人提供着饮水解渴的方便。一根从屋后山坡上伸下来的竹枧,正源源不断地向石缸里补充着清澈的山泉水。前面有好几个人围着石缸,其中一人拿着一只用半边葫芦做成的瓢,正咕咚咚往肚子里灌水。方正清和方正本一上来,就挤到石缸旁边,巴不得早点儿喝到水。一个同路的人说:“走得太热了,心是张开的,不能马上喝凉水,否则心脏会生出毛病来。”他们觉得这人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只好忍着,退到树阴下歇息了一阵,等到缓过气来了再去喝水。
母子三人各自喝了大半瓢水,继续上山。
在爬一段长长的陡坡时,他们刚喝下去的水又都变成了大颗小颗的汗珠,通过遍布全身的无数毛孔直端端冒了出去。刚爬上那个坡,又感到渴得不行。正好前面是一个叫凉水井的地方,其井水之凉爽远近皆知。王其惠和两个儿子来到井边的竹林里歇息了一阵,直到临行前才拿起放在井边的竹筒,从井里打上水来,各向肚子里灌了一筒水。那凉水井的水果然名不虚传,又比月牙埂下那山泉水凉爽十倍。
仰望凉水井背后的山坡,陡峭雄伟,直插云霄。山上是一望无际的苍松翠柏。所幸的是这些赶场归来的人并不走这个方向翻越大山。
沿着一条绕过了陡峭山坡向南面延伸的石板路继续上行,只见路的两旁全是些庄稼地,几乎没有树木。他们上了擦耳岩,前面就是枷担湾,已能望得见山顶。这时的太阳已经远远偏离了头顶,天空仍然看不到一丝儿云彩,自天上斜射下来的强烈阳光从腰间穿过,依然热得要命。人们喘着气冒着汗赶路,希望早点儿逃过这太阳的暴晒。
正当行人上气不接下气匆匆赶路的时候,突然晴天一声霹雳,脆生生响得震耳,好像要把整个天穹撕裂似的。行人都为之一惊。就在人们惊魂未定的时候,忽见一大片黑云从山的东面猛压过来,大好的晴天一下子变得天昏地暗。有人惊呼:“要下大雨了,快跑!”话音未落,大粒大粒的雨滴夹着拇指般大小的冰雹从头顶上倾泻下来。怎奈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无处躲避,行人都拼命往前奔跑,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王其惠急忙对方正清说:“清源,你快跟他们一起跑!”方正本人小跑不快,她得留下来照顾他。方正清急忙把背篓翻转过来,罩在头顶上,跟着那些赶场的人向山上奔跑。他们很快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方正本同妈妈一起,急急忙忙在后面赶。
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闪电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雨也越来越大。母子二人心急火燎地往山上爬,想尽快走出这一片茫茫烟雨,生怕有什么恶魔会突然从这昏天黑地中伸出一只大手把他们掳走。他们跑得气喘吁吁,腿脚酸软得已经不听使唤才爬上山顶。谁知上了山顶,眼前的景象更加可怕。山的另一边,天和地浑然连成一体,雷鸣、闪电、狂风、暴雨和冰雹肆虐其间。雷霆在头顶上咆哮着,滚动着,把万钧之力掷向地面,大有要把这整条山脉一举摧毁之势。脚下的山梁在震颤。闪电的高强度弧光依旧照得人睁不开双眼。呼啸的狂风卷着雨滴、冰雹和沙石扑面而来,像密集的鞭子拼命抽打在他们的身上和脸上。方正本只听得耳边呜呜作响,眼前一片迷茫,两个鼻孔像是被塞上了一团棉花,难于呼吸。
山脊上的风大得让人根本无法立足。人站在山脊上,哪怕是只有一瞬,都有可能会被大风卷下山去。王其惠拽着方正本,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了几步,幸亏面前就是早晨来时看见的那座山神土地。她急忙把方正本拉到山神土地跟前,伸手把他向下一按,让他弯下腰,把头埋进山神土地的肚子里。她自己随即也弯下腰,把头埋进山神土地的肚子里,用自己柔弱的身躯遮护在儿子的身子上面,为儿子遮着风,挡着雨,顶着冰雹和沙石的袭击,像一只暴风雨中的燕妈妈用自己的双翼遮护着雏燕一样。方正本明显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他也是第一次这样深切地体会到作为母亲的无私和伟大。
风仍在身边呼啸着,垒在山神土地头上的乱石被吹下来了。一块,两块,三块……王其惠的背篓里,石头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但她还任凭石头往背篓里落。她说:“多背些石头才免得被风吹走。”正是有了这座土地神为他们遮挡了部分风雨,又有了这些石头,加大了重量,他们母子二人才暂可免于被狂风卷走。方正本从巨大的风雨雷电声中听到母亲焦虑地说:“不知你哥哥怎么样了!”
雷公雷母经过一番咆哮之后,像是累了,声音渐渐变得小了。风和雨也小了许多。王其惠与方正本商量了一下,试图早些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她更想早些知道大儿子方正清的情况。母子二人慢慢地把头从山神土地的肚子里缩回来,伸直了腰,摇摇晃晃地向前迈开了脚步。
方正本刚向前迈了几步,妈妈给他的那把蒲扇便从他的手中挣脱而去。他哪里舍得一把好好的扇子就这样白白让大风卷走,张开双臂便去追赶。王其惠见势不妙,忙伸手将儿子一把抓住,大喊:“你不要命了!”这时她头上那顶早被雨水浸透了的草帽,也随着大风飘去。蒲扇和草帽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飞着,扶摇直上。王其惠顾不得被大风卷到半空中去的扇子和草帽,急匆匆拉着方正本,退回山神土地面前,又重躲到了它的肚子里。
风渐停,雨渐息,太阳重新从西边露出脸来。王其惠这才带着方正本告别土地神下山。山路上躺着几具麻雀的尸体。
母子二人沿途留心察看,都不见方正清的影子。走过路边的一处山茅厕时,王其惠特别探头进去看了看,仍不见人。她忐忑不安地走在下山的路上。
当他们来到张铁匠店子门前时,方正清已在那里巴望着他们。
原来,方正清跟着那些赶场的大人急速向山上奔跑,他安全地通过了那段暴露在最高处的光秃秃的山梁,在下山的路上快步流星地狂奔。风越来越急,雨越来越大,雷电越来越猛。虽然他的头上罩着一个背篓,但被雨点、冰雹激起的沙石还是不停地飞溅到他的脸上。他好几次被大风吹倒,好在右边有坡坎遮挡,爬起来又跑。当风雨大到他们都感到无力抵挡时,正好路边有一处山茅厕,他们七八个人急忙躲进了那个山茅厕里,干巴巴挤在一起,倒也躲过了一场灾难。
张铁匠的妻子见王其惠母子三人都淋得像个落汤鸡,脸色发青,嘴皮发黑,忙找出几件干衣服给他们换,说是以后还回去就行了。她给方正本找了一件又长又大的大襟衫,穿在身上一直盖到脚背。本来她家找不到大小合适的裤子,也就省得再穿裤子了。方正本感到很不自在,但他知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也就罢了。张铁匠的妻子还说:“今天的雷打得这样猛,肯定是在打什么妖怪。”听王其惠说是把头埋在土地神下面躲过了这场灾难,她十分庆幸地说:“哎呀呀,我的天哪!还好得那座土地神保佑了你们,要不然可真难躲过这一关!”大家又闲聊了一阵,王其惠谢过张铁匠一家,带着孩子告辞回家。
回到家中,王其惠忙找了些生姜、陈皮煎了一锅汤,给每人喝了一大碗,以防感冒。

注释
①红鸾星——据《封神榜》所载,红鸾星系凤凰山青鸾斗阙龙吉公主,是昊天大帝亲生,西王母之女,只因心生思凡之念,被贬下凡,在凤凰山青鸾斗阙修道。命犯红鸾星,就是要恋爱结婚了。
②脱去蓝衫换紫袍……隔桌子打人——均指当官。
③枷担——犁田时架在牛脖子上的一种工具,为“Χ”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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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海沉浮》(卷一)第二十章
新年初一的早晨,天还没亮,王其惠就起来做汤圆了。她同时叫醒两个孩子:“清源,正本,快点起来,今天的事情还多着呢!”兄弟二人知道,今年更比往年不同,到处都正高喊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口号。为了争“上游”,社长郑度才早已经有了安排,今年要打破新年初一不动土的禁忌,初一这天社员仍然要出工,而且干的是把冬水田改成堰塘这样的苦力活。所以,听到母亲叫起床,二人立即穿好衣服下了床。
王其惠看见两个儿子起来了,说:“清源,你快去后面的山坡上挑水,回来吃过早饭,就跟我一起到叶家院子后面去抱塘泥。正本是不出工的,就去小溪河边,给秧田生火。今天正好轮到该我们家管这事。你去把火生了再回来吃饭。”
方正本答应过母亲,就摸黑出了家门,沿着月牙埂下面的那条小路来到小溪河畔。这时,天已放亮,只见河边上雾气腾腾。透过雾气,依稀可以看到这儿的先民沿着山坡建造起来的几级梯田。神泉村的稻田主要就分布在这小溪河畔和东面的石溪河畔。方正本要经过一段田埂才能到达他要去生火的那块秧田。田埂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各种树枝:有黄荆、马桑的枝条,有桤木树的枝桠,也有柏树和竹子的枝桠。这些枝桠产生于去年秋后的那场“黑水运动”。
按照当地种田的惯例,每年收完稻谷,农民都要从山坡上砍下还保留着绿叶的马桑枝、黄荆枝和桤木枝抛进水田里,以便让这些树叶脱落在水中,为来年水稻的生长提供必要的养分。人们把这一生产环节叫做“泡青”。在“泡青”的时候,田里的水会因树叶腐烂而变成黑色。自去年秋季以来,这种每年都要进行的“泡青”农事活动,被冠上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黑水运动”。开展这一活动的时间已不仅仅局限于秋天,而是延续到了整个冬天。为了扩大战果,或者说是为了营造一种气氛,按照乡里的统一部署,郑度才要求社员们要把所有能下田的不能下田的作物稿秆和各种树枝树叶都抛到冬水田里,务求每一块田里的水都要变成黑色。为此,社员们除了按照常规把可用来“泡青”的黄荆枝、马桑枝、桤木枝、水冬瓜枝抛到田里外,还把本该用来盖房的稻草和用来做柴禾的包谷秆,以及为数不多的南瓜藤、冬瓜蔓都抛到了田里。
进入初冬,马桑枝、黄荆枝早已砍光,桤木树早已枝枯叶落,而“黑水运动”还在继续。乡党委书记马逢时在检查过“黑水运动”的开展情况后,说:“柏树枝桠、竹叶子不也是青的吗?为什么就不能拿来‘泡青’!要敢想敢干!”有了马书记的指示,社员们虽然明知道这些东西是不能肥田的,但也不得不在社里各小组长的带领下,上山砍来柏树枝桠,又在各家竹林里剔下竹的枝叶,统统抛到田里,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反对的话。
这些树枝在冬水田里躺了几个月,在前不久要平整秧田时被打捞上来,便胡乱地堆放在这些田埂上了。
树枝上裹着一层半干不湿的泥土,外面还凝结着一层薄霜。方正本踩在这些树枝和瓜蔓上,踢踢绊绊,一步一滑,走得十分艰难。尽管他走得非常小心,但还是有一根树枝戳进了他右脚上那只鞋子前端张着的那个大口子。他一抬脚,就向前跌了一跤。为不至于摔得太重,他急忙把双手撑在铺在田埂上的树枝上面。他从树枝上爬起来,两手沾满泥土,又冷又痛。他忍着疼痛,拨开几根树枝,从田里浇了点水,洗去手上的泥土。水冰凉刺骨,使他的手变得更冷。他忙在衣服上擦去沾在手上的水,然后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火柴。发现火柴没因为摔倒而丢失,他放心了。
方正本又小心地向前走过两条田埂,就到了他要去生火的秧田边上。
这是今年才推广的一项育秧新技术。
按照传统的耕作模式,当地农民一般是在清明节前后才播种水稻的,但今年乡里要求必须在立春前后完成水稻的播种工作。为保证播下的稻谷能够发芽,且它的幼芽又不致被霜冻坏,社员们在三九四九天就把准备用来做秧田的田里的水放干,下田扒开表层的稀泥,然后垂直于田埂每隔约一丈远开凿一条一尺多深的沟槽,又在这些沟槽上密密地铺上树干和树枝,再把扒开的稀泥覆盖回去。沟槽靠梯田外侧一端,在田埂上挖有火膛可供生火,靠内侧一端留有烟道,以便排烟。这一切都准备就绪后,他们向田里注入水,平整苗床,撒下稻种,然后安排社员轮流给秧田生火。除夕之夜,是曾三兴负责去给秧田生火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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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1 22: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接瓣文)方正本把几根树枝折断,搭在田埂上的火膛里,再把一大把干树叶塞到树枝下面。他小心地划上一根火柴,伸到干树叶里,试图将它们点着。可是一根火柴燃完了,已烧到了他的手指头,树叶还是没有点着。他只得再划上第二根火柴,第三根火柴……
方正本一连划了十几根火柴,总算是把那点儿树叶点着了。他忙又添加一些树叶进去。树叶终于缓慢地燃烧起来。当他把找来的一抱树叶添加得所剩不多的时候,搭在上面的树枝“哧哧”地冒出火花来,后面的烟道里也升起了一道青烟。他忙又向火膛里添加一些树枝进去。
等到第一个火膛里的树枝燃烧得较旺了,方正本就从其中取出一些已燃着的树枝,移到就近的第二个火膛里,再添加一些树叶进去。这时,移过去的树枝上的明火熄灭了,他只得跪在地上,把头埋进火膛里,用嘴吹了好大一阵,才把那树枝重新吹燃。添加进去的树叶也点着了。他又去抱来一些树枝,折断了再放到火焰上……
方正清起床后就挑了水桶到后山坡上去挑水。
这后山坡上原本是没有泉水的。只因前几年土地和山坡分到了各家各户,许多人家都像曾三兴一样,在自家分得的荒坡荒地上栽上了桤木树和柏树。桤木树长得快,几年下来就基本长成了林,再加上这几年雨水好,后山坡上,原属曾三兴一家所有的一段崖壁的半中间竟然流出一股清泉来。曾三兴就在那半坡上打了一个泉水凼,从此两家人就不必再到月牙埂下去挑水了。
方正清挑了两个半挑水回来,见母亲已经煮好了汤圆。想到今天虽不去水库上工,但还得跟着母亲一起去抱塘泥,他担心迟到,说:“妈,我们先吃吧,过会儿赶不上了。”王其惠见方正本去给秧田生火还没回来,说:“再等一下吧,等你弟弟回来了再吃。”他们等了一阵,仍不见方正本的影子。这时,从横山子的方向传来了催促他们出工的钟声。王其惠没好气地说:“真是的,大过年的,也像催命一样!”只好各自盛了一碗汤圆吃了。
他们吃过汤圆,碗也没来得及洗,就三步并作两步,向叶家院子后面赶去。
方正本在秧田边忙碌了大半天,才把六个火膛里的火生起来。这时的他,已是满脸尘灰,如同一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人一样。他又回过头去查看了一遍,发现先前生上火的那些火膛里的树枝已经燃尽。他又给这些火膛里添加上一些树枝,然后蹲到田边上,在田里洗掉手上的泥土,又用双手捧了一捧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洗去脸上的烟尘,才缓步离开田埂,拖着疲乏的双腿往回走。
还在家中养伤的方信文看到方正本回来,说:“你妈和你哥哥都出工去了。你的汤圆还留在锅里呢。”方正本已经饿极了,他直奔灶台跟前,揭开锅盖一看,还有整十个汤圆留在锅里,便拿碗盛了五个汤圆,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夹了半个送进嘴里。这时,他才发现汤圆其实早就冷硬了。想起母亲曾多次说过,吃了冷汤圆是不易消化的,他又把碗里的汤圆倒进锅内,生火热了一下,才把十个汤圆狼吞虎咽地吃进了肚子。
王其惠和方正清赶到叶家院子后面,见来这里抱塘泥的社员已经开始干活了。
这里原本是一块水田,因为要修堰塘,田里的水刚刚放掉。来这儿抱塘泥的社员,个个都高高地挽着裤管,站在一尺多深的淤泥里。他们每两人相距约1米远,在田里排成了七八个横排,从田中间一直延伸到外面的田埂上。他们同时把袖子也挽到了胳膊上,正准备用自己的双手接过从前面传过来的烂泥团,再把它传往后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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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0 22:23:57 | 显示全部楼层
(接前文)王其惠看到陈理英的后面还有一个位置,就脱去脚上的鞋袜,挽起自己的袖子和裤管儿,打算站到她的后面。她刚把脚踩进田里,烂泥立即没过了她的双膝。那感觉,就像是把刚从红彤彤的炉火里掏出来的一根烧得炽热发白的钢棒,一下子插入了冰水中一样。她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但看见人们都是这么着,也不敢叫苦,还是艰难地从烂泥里拔出自己的双腿,一步步向前走去。方正清跟着也下了田。他站在了母亲的后面。
站在这一排头里的是曾三兴和应敬中。等到后面都排好了,他们就弯下腰去,把自己的双手深深插进淤泥里,先后从田里挖起一大团稀泥团,递给后面的人。后面的人迅速将稀泥团传递到下一个人的手里。稀泥团传到了陈理英的手里,她弯着腰,长伸着手,想尽可能地把稀泥团递得远些,好让王其惠少费些力气。王其惠接过泥团,也学着陈理英的样子,传递到方正清的手中。
郑度才穿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监工头儿一样,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监管着在田里干活的每一个社员。
社员们冒着严寒,站在冰冷刺骨的烂泥里,把一团团稀泥从田里搬到田外。因为是全社的社员集中劳动,彼此之间不是很熟悉,加上大年初一的就被叫来干这种脏活,大家的心情都很不好,所以很少有人说话。虽是上百人在一起干活儿,但场面并不热闹,只有王其惠和陈理英小声谈论了几句早晨吃汤圆的事。
王其惠问:“表嫂,你们今天早上吃的是啥?”陈理英说:“我们吃的是汤圆。”王其惠说:“我们家也是吃汤圆。”陈理英又问:“你是做的什么芯子呢?”王其惠说:“是用红糖和花生做的芯子。”陈理英说:“我是用芝麻做的芯子。”王其惠说:“芝麻芯子倒是要好些,但我们家没有芝麻!”
不知是因为干了一阵活儿,身上变得暖和了,还是因为手脚已经完全变得麻木,她们这时已不再感到寒冷。
郑度才在田埂上不时喊话,说:“大家拿出点儿干劲来!动作快一点!”在他的再三催促下,传稀泥团的速度确实加快了。王其惠因为劳力不好,一团稀泥从她的手里滑落下去,打在面前的淤泥上。淤泥飞溅起来,溅了她一身一脸。她正想弯腰把滑落下去的稀泥团再抱起来,早听到陈理英喊:“快,又来了!别管它!”她只得赶紧去接陈理英手里的泥团。
方正清因为人小手小,力气不加,从母亲手里接过来的稀泥团也不时滑落到田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母子二人面前积下的稀泥团越来越多。
大约到半晌午的时候,全体社员都有些感到乏了。郑度才看到抱稀泥团的速度明显地放缓下来,有点担心自己娇小的妻子和年迈的父亲可能吃不消,总算发出了“歇气”的指令。听到喊“歇气”了,社员们各自离开自己所在的位置,准备到附近的田里洗手,再到田埂上去坐上一会儿。不料,郑度才却在后面补上一句:“不过,面前有滑落了泥团的,各人要把自己滑落了的泥团抱完了才能歇!”听到这话,王其惠和方正清的心凉了,他们刚在田里挪动了几步,又不得不回到原来的位置。因为这时候后面没人接手,他们只能像燕子衔泥一样,抱起滑落了的泥团,一趟又一趟地走向田埂,但这实际上要比用“传递”的方法多消耗好几倍的体力。
母子二人还没把先前积下来的稀泥团抱完,郑度才又喊动工了。他们只能带着疲乏接着干。
因为是阴天,看不见太阳,不知时辰,直到人们觉得饿极了,才有人喊:“是什么时候喽!早上吃的那几坨汤圆像是早就梭下去了!”接着就有几处响应:“当真这肚子像是早就饿了,怕是中午了吧!”经大家这么一说,郑度才也觉得自己饿了,这才说:“收工回家吃饭!下午大家早点来!”社员们立即一哄而散,纷纷去附近的田里洗手回家。
王其惠和方正清没敢走。在郑度才的监督下,母子二人又清理完滑落在面前的稀泥团,才得以离开。这时,他们浑身上下都糊满了稀泥。如果不是看得见他们还有两只眼珠子在转动,完全会认为那就是两尊泥的雕塑。
王其惠同儿子一起,到附近的田里洗掉脸上、手上和腿上的稀泥,拖着几乎僵直的两条腿慢慢回到家中。方信文问:“我看人家曾三兴和张春香都回来多久了,你们怎么才回来?”方正清说:“因为我和妈的面前都滑落了不少泥团,郑度才要我们清理完了才能走。”方信文说:“哦,原来是是这样。看到你们一直没回来,我还是忍着痛去做了饭。回来了就吃吧,过会儿又动工了。”王其惠一边吃饭一边说:“没想到这新年初一,就把人搞得这样累,真叫人受不了!”
母子二人吃完饭,没等听到钟声,就缓步向上工的地方走去。他们在半路碰上了陈理英。她同王其惠打过招呼后说:“表嫂,上午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跟清源其实不该站在一个地方的。你们母子俩的劳力都不好,泥团传到你们那儿,自然容易滑落。两个人的集中在一起,看上去就打眼。下午,你和清源最好是分开,去跟那些劳力好的站在一起。这样就容易带过去了。”
按照陈理英的指点,王其惠和方正清下午没有再站到一起,她是站到了左朝江的后面,方正清则站到了孟安宁的后面。这样下来,果然要好得多。
晚上收工时,王其惠正好跟向明英走到了一起。她满腹牢骚地说:“不知道是发什么疯,过一场年都过得不安宁!大年初一的就叫抱塘泥,一年下来不知要抱多少!”向明英对社里这种做法也是一肚子的不满,说:“你看嘛,才大年初一的就这么折腾,这一年下来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花脚乌龟来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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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3 21:58: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

年后不出半月,方正本又去太清镇上学了。
他这天上学时,见街道两边的墙壁上贴着许多 “全民动员,除四害,讲卫生!”“消灭四害,人人有责!”之类的大幅标语,心想:“不知这‘四害’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又要消灭它们?”
他下午放学回家,听母亲说吃过晚饭要到孟家院子去开一个大会,说:“妈,我陪您去!”王其惠说:“你去吧!”
吃过晚饭,方正本就随着母亲来到孟家院子。他们到达时正好赶上郑度才开始讲话。王其惠到孟安民家借了两个小凳子。母子二人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后,听到郑度才说:“社员同志们,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要讲 ‘除四害,讲卫生’的问题。上面开会说了,这次的‘除四害’运动,是毛主席号召的,也是他老人家亲自领导的。我们一定要听毛主席的话,把‘四害’彻底消灭干净。什么是‘四害’呢?‘四害’就是苍蝇、蚊子、麻雀、耗子这四种东西。这四种东西的害处实在大得很:苍蝇是茅厕里的蛆虫变成的,它的身上有很多细菌,人吃了它爬过的东西就要生病。你别看蚊子个头小,认为被它叮咬一下不要紧,其实它对人的害处是不小的。人被蚊子叮咬了是要患疟疾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打摆子。打摆子,有人患过吧,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那日子实在不好过。耗子的危害不用说大家都清楚,一只耗子一天要吃掉我们多少粮食,还会咬烂我们的衣服、蚊帐,甚至箱子柜子也会被啃。哦,还有,听说耗子还会传染鼠疫病,只是鼠疫病是什么样子我们还没见过。麻雀这东西的害处就更大。它每天吃我们种出来的粮食,连撒到田里的稻种也吃,还常常扒烂我们的茅草房。还有,我们农村人都有一个迷信的说法,要是你哪天在地里干活儿或是正在走路,突然有一只从头顶上飞过的麻雀拉一泡屎下来,落在你的头上,你这年就非倒大霉不可。你说这东西可恶不可恶!”
“……同志们,我们这次除‘四害’运动的规模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是全国总动员,全国统一行动,听说是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天不分黑白。现在天气还不是太热,苍蝇、蚊子还不是很多,主要就是要对麻雀和耗子打一场歼灭战。根据上面的安排,这次运动的时间就是从明天开始。我们从明天开始就不用下地干活了,要男女老少齐上阵,白天上山吆麻雀,晚上回家捉耗子。各小组下来要好好把人员安排一下,要分片包干,保证白天每个山头上都有人。我们每个人都要准备一根响竹竿儿,要不停地敲着响竹竿儿吆喝呐喊。社里的钟、鼓、锣都要用起来,各人家里凡是敲得出声音的东西都可以拿出去敲,有**的就用**打,小孩就用弹弓打,硬是要叫麻雀没有躲藏的地方!到天黑了,还要去清那些可能隐藏麻雀的草丛,树丛,要让它们没有歇息的机会。等到麻雀飞累了,你们就把家里的蚊帐挂出去,麻雀就会往里面躲,到时你不愁抓不住麻雀。除了对付天上飞的麻雀,大家还要找麻雀窝,掏麻雀蛋,要叫麻雀断子绝孙。大家晚上回去还要给我挖耗子洞,捉耗子,就是刨地三尺也要把耗子给我抓出来!”
“捉到的麻雀和耗子怎么办呢?原则上是谁捉到了谁受益,麻雀和耗子的肉就归你们吃,蒸炸煎炒随你的便。麻雀爪子和耗子尾巴却是要全部上交的。我们这段时间就凭你们上交的麻雀爪子和耗子尾巴来评工分,一对麻雀爪子记5分工分,一条耗子尾巴也记5分工分。各小组要认真做好统计。”
到会的人认真听着郑社长的讲话,都准备在这场消灭麻雀和耗子的大会战中大显一番身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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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前文)快要散会时,郑度才又叫住方智诚,说:“哦,还有,方智诚,你们组上那个方信文,他说他肋骨断了,体力活不能干,这吆麻雀的事情总能干吧!这几天吆麻雀,叫他也得去。”方智诚说:“我给他安排就是。”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满山遍野都响起了震天的吆喝声。方正本出门一看,山上各显要位置都站有人,他们手里不停地挥舞着响竹竿儿。 “咚!”“咚!”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一群麻雀被吆喝得在天空中团团打转。它们刚想在月牙埂上落脚,便有孟安民夫妇,一个站在北端一个站在南端,立即吆喝起来。孟安民手里还提着村里的一面大铜锣,“嘡——,嘡——,嘡——”敲个没停。麻雀们不敢停留,转身又飞往狮子岩,想在那里稍稍歇一歇。方智诚一家立马又在那里吆喝开了。方信友还搬出了家里用来洗脸的一个铜盆,使劲地敲打,叫刚飞过来的麻雀闻声丧胆。它们又掉头飞往王家坟,谁知那里又传来了曾三兴和张春香的吆喝之声……
麻雀们就这样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疲于奔命。
方正本背了书包去上学,见沿途都是一般光景:山上山下,房前屋后,田边地坎,哪里都是人;上至八十岁的老太婆,下至五六岁的小孩子,手里都捏着响竹竿儿,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个没停;钟声鼓声锣声铜盆声**声竹竿儿声在广袤的田野和村庄上回荡,构成一曲震撼神州大地的驱雀交响乐,直驱赶得麻雀东奔西窜,无处藏身。
王其惠这天主要是负责管好房前屋后。她吃过早饭就拿了响竹竿儿,站到屋外显眼的地方。一群被吆喝得走投无路的麻雀,刚想在她家的茅屋顶上落下,她立即挥动手中的响竹竿儿,在地下拍打得“啪啪”直响,并对着麻雀发出“咚!咚!”的吆喝声,把它们赶走。见那群麻雀在天空绕了一圈儿后又倒回来,想在她家屋后的竹林里停留,她又飞快跑到屋后,吆喝着把它们驱散……
麻雀见在这里不得栖身,又飞上去在天空盘旋了几圈,见四处都有人吆喝,便向火烧坪前面的山嘴上飞去。那里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鸟雀们向来少有去那里觅食玩耍。今天因被吆喝得无处立足,想能去那儿停一停也好。谁知刚飞到那儿,尚未落地,突见一人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连连拿手里的响竹竿儿在地上拍打。它们只好又往别处飞去。
根据郑度才的指示,方智诚也安排方信文参加了这次全民动员的吆麻雀运动。考虑到他的伤还没全好,他把他安排到了这个麻雀向来少有到的地方。方信文来到这山嘴上,就选了一个避风的去处坐在地上静观麻雀的动向。这时看到有麻雀飞来,他也站起身来,拿手里的响竹竿儿拍打着地面,同时忍着疼痛轻轻地发出几声吆喝。不过,他这几声吆喝,对这些“惊弓之鸟”还是十分管用。
被驱赶得疲惫不堪的麻雀多么希望夜幕早些降临,以便它们能够在浓黑的夜色的保护下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但麻雀们还是打错了算盘。当夜色笼罩了整个大地的时候,吆喝麻雀的人们并没有闲着。为了明天早晨能交上麻雀爪子去评工分,他们点着油灯,举着火把,爬树,上房,直捣麻雀的老窝。
众人向来知道,月牙埂周围的崖壁上,那些倒挂在岩石上的岩蓑丛便是麻雀的栖身之所。天黑下来后,不少人把梯子搭到了崖壁上,举火烧着了岩蓑,麻雀们被突然袭来的火焰烧得皮焦毛脱。虽然也有麻雀受惊后有幸从岩蓑丛中逃出,但它们只能在黑暗中乱飞瞎闯,不知所归何处。
方正清所在的水库工地上这几天也停了工,民工们全都放回家吆喝麻雀。他今天是在燕窝岩吆喝了一天麻雀,到天黑才从山上下来。想到自家茅屋的檐口上有一窝麻雀,他又找来梯子,搭在屋檐上,让已经放学回来的方正本点灯照亮,自己爬上去,把手伸进了它们的老巢。一对正在巢穴里做着美梦的麻雀束手就擒。他还在窝里掏到了七只麻雀蛋。
曾三兴和张春香天黑后从王家坟撤回来,弄了饭吃,就按郑社长的要求,在家挖起耗子洞来。两个人一齐动手,把床搬开,一个手提锄头,一个点灯照亮,见到床下的耗子洞就挖。曾三兴沿着一个耗子洞挖了一米多远,突然看到一条耗子尾巴在洞里一晃。他激动地喊:“看到了!”挥动锄头,猛力向前挖去,到了尽头,却不见了耗子的踪影。他失望地骂道:“狗×的,当真是‘耗子精’,又不知道从哪里跑掉了!”张春香说:“它肯定是哪个地方有岔洞!”他们歇一歇,寻了别的洞口再挖。二人忙乎了大半夜,把整个屋子翻得稀烂,却是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许多家庭里都同曾三兴张春香一样,正在上演一出出“掘地求鼠”的闹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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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前文)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又听到满山遍野响起了吆喝之声。王其惠也忙拿了响竹竿儿出门,进入新一天的吆喝。
如此房前屋后连续奔走吆喝了两天,王其惠已经感到筋疲力尽,声音嘶哑,但吆麻雀的运动并未结束,她必须继续坚持。
所有参加吆喝麻雀的人也都和王其惠一样,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经过连续三天的车轮战,麻雀们真的搞得比人还累。它们无处歇息,无处觅食,又累又饿,完全到了晕头转向的地步。有好几只麻雀因翅膀累得实在飞不动了,从空中落下来,坠入大堰塘里毙了命。还有一只麻雀因被赶来赶去,以致慌不择路,竟一头撞到了月牙埂的岩石上,当即断了颈项折了骨。
这天下午,按照上面的统一布置,王其惠把自己家的蚊帐挂到屋外,然后远远儿躲开。几只饥饿和劳累到了极点却无处觅食无处藏身的麻雀果然闯进了蚊帐。她见麻雀进了蚊帐,忙跑过去,把蚊帐收拢。早已疲惫不堪的麻雀这时真成了笼中鸟,瓮中鳖。她没费多少劲儿就捉住了那几只麻雀。
张春香、向明英也都早挂出蚊帐,张“网”以待。好多走投无路的麻雀都糊里糊涂自投了罗网,成了他们的囊中物盘中餐。村里其他农户也都捉得好多麻雀,有拿来煎了炒了吃的,也有拿来先腌制了再蒸熟吃的。罗富生的**这几天更是大显神威,村子里哪里麻雀多,哪里就能听到他那对麻雀最有威慑力的枪声。
这场人民战争果然威力无比,几天下来,就基本见不到麻雀的踪影了。有消息称,在这几天里,全国共消灭麻雀19.6亿只。过去一直以月牙埂为安乐世界、长期在那里生存繁衍的大批喜鹊也从此销声匿迹。
吆喝麻雀这段时间,社长郑度才也没有闲着。他在整个村子里东奔西走,满村范围内检查督促,也是跑得腿酸脚痛。
刚吆喝完麻雀不久,他又被通知去乡上开会。参加会议的有全体乡干部和各社的社长、会计。会议由乡党委书记马逢时主持。他在会上说:“同志们:我们这次会议主要是贯彻中共中央《关于开展反浪费反保守运动的指示》和党的八大二次会议的精神。”他接着按照事先写好的讲话稿念道:“什么叫反浪费反保守呢?就是要反对思想上、政治上、生产上的落后保守的现象,形成一个比先进,比贯彻多快好省勤俭建国方针的高潮,冲破束缚群众积极性和生产力发展的条条框框,促进社会主义的生产大跃进和文化大跃进的运动。只要我们抓紧反浪费、反保守这个纲,领导得好,安排得好,群众发动得好,就可以把现阶段的整风运动和生产等工作统一地抓起来。而且,只要发动起群众性的反浪费反保守运动,就可以有效地调动群众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就可以用同样的人数和同样多的钱、同样多的物,办出比原定计划多出几成甚至多出几倍的事情。”
“同志们,在我们党的八大二次会议召开之前,我们国家的许多高级领导干部在成都金牛区召开了一个成都会议。在成都会议上,毛主席严厉批判了1956年我们党内出现的一股‘反冒进’的歪风,不少领导在发言中作了自我批评,承认了错误,因此解决了一些高级领导干部中的右倾保守、精神不振的问题,统一了思想。”
“在成都会议上,毛主席还对我国目前的阶级状况作了深入的分析。他指出,目前在我国国内还存在着两个劳动阶级和两个剥削阶级。两个劳动阶级是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两个剥削阶级:其中一个是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残余,地、富、反、坏和资产阶级右派;另一个是民族资产阶级和他们的知识分子。”
“毛主席在这次会议上还提出了‘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问题,主张要‘敢想、敢说、敢干’。”
“八大二次会议根据成都会议的精神制定了一系列重要文件。会议上制定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
“会议认为:‘整风运动和反右派斗争的经验再一次证明,在整个过渡时期,也就是说在社会主义社会建成以前,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斗争,社会主义道路同资本主义道路的斗争,始终是我国内部的主要矛盾。这个矛盾,在某些范围内表现为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
“会议重申了毛主席提出的,在15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内赶超英、美的问题。同志们,我们国家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具有无比的优越性,要比英、美的资本主义制度优越得多;目前,我国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情空前高涨,一个力争上游,争插红旗的高潮正在形成。所以说我们要在15年内超过英国是完全做得到的。”
“……”
马逢时越念兴致越高。
会议一开就是五天。头两天是贯彻上面的会议精神,让干部们认清国际国内形势;第三天是分组讨论,让干部们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反对保守,力争上游;第四天是让各社的社长、会计申报小春产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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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10 22:04:07 | 显示全部楼层
《庶海沉浮》(卷一)第十五章
放了暑假,方正清和方正本除了要给家里弄些柴禾,其余的时间都花在到山上挖白芨去了。这几年,他们冬天都要到对面的大山上去砍柴,足迹几乎遍及山坡的每个角落,所以哪儿有白芨,哪儿有葛根,他们都了如指掌。不过,葛根在土壤里埋得很深,他们还没那份力气把它们挖出来,就只能让利于他人了。
上午,方正清和方正本带着撬白芨的工具,爬上翠屏山。因这山坡向西,上午几乎晒不到太阳,所以如茵的绿草上还挂着露珠,空气也显得湿漉漉的。虽然是夏天,山坡上依然微风拂面,格外凉爽。几只麻雀在草丛中欢快地跳跃着,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兄弟二人来到一块他们熟悉的坡地上,找地方放下背篓,各自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尖刀,在草丛中寻找着白芨苗。方正清首先发现了一株,便把尖刀从白芨苗的旁边插入土中,用力往上撬。白芨苗下面的块状根立即露出了地面。他顺着这块状根的走向继续挖掘,一长串白芨很快被挖了出来。方正本在离方正清不远的地方也找到了一株白芨苗,也迅速撬出来一串白芨。不过,因为这山坡上土质薄,所以白芨一般都长得只有一个食指或中指头的大小。
时近中午,顺着山坡仰望山顶,太阳就在山顶上。气温渐渐升高,汗珠也挂到了他们的额头上。看看背篓里,所获不多。他们又在山坡上寻觅了一阵,直到午后才回家。
吃过午饭,他们把挖回来的白芨倒在屋子中间,又把凳子倒在地上当矮凳坐了,再把一串串白芨上的苗和须根都摘得干干净净,然后拿到池塘里洗掉泥土。这时,天已黑下来。
王其惠见儿子洗了白芨回来,说:“你们先放在那儿滤一下水,等吃过晚饭,我来帮你们切。”饭后,母子三人坐到油灯下,把白芨全都切成了薄片。
天亮后,他们把切好的白芨晒到太阳底下,然后继续上山采集。
到暑假快结束时,他们约略采集得十多斤干白芨。
这次采集药材最成功的要算是左朝栋一家。他这天利用在队上出工的机会找到王其惠,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把采得的药材送到C市去?”王其惠问:“你家有多少?”左朝栋说:“白芨和葛根总共大概有五六十斤吧!”王其惠说:“我也正想找你们商量这事。听说应敬中家有二三十斤,我们家呢也有个一二十斤。既是你们家更多,干脆就辛苦你一趟吧。反正你人年轻,力气好。看看这很快又要开学了,明天我就让我们家清源陪同你一道送去。”
当晚,王其惠为儿子收拾行装,准备让他第二天同左朝栋一道上C市。她一边收拾,一边告诉方正清上C市的路怎么走,沿途都有哪些场镇,到了C市依次都要经过哪些街道,以及姑妈的药房的名称。方正清都一一记在心里。王其惠因为知道左朝栋也是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人,硬是让方正清把要经过的场镇、街道一一重述了一遍,听他说得一点不差,才算放了心。方正清想到明天就要去见识自己向往已久的大都市,激动得一夜没睡好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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