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麦家接受《中国新闻周刊》专访，他建议在校园和社区打造“无屏深阅读空间”，大中小学每周至少设置两个课时，在物理隔绝网络的“深读区”，在全社会发起“全国无屏阅读日”。因为“原创力的源头在于人的深度思考，而深度思考的根基在于深度阅读。”
他相信，虽然今天我们尝到了很多算力带来的“甜头”，但在不远的将来，人类会从这种“舒服”和“娱乐”中清醒过来，不会甘愿成为算力的附庸。
以下为《中国新闻周刊》和麦家的对话。
“哪怕被人谩骂，你也得咽下去”
《中国新闻周刊》：最近，很多人都在关注写作中的抄袭问题。过去，抄袭还需要我们了解对方的作品，而AI时代，抄袭甚至可以交给AI完成，做到“融合抄袭”，作为作家，你认为我们应该怎么应对这个时代造成的原创危机？
麦家：这是一个很尖锐也很迫切的问题。说到抄袭，我觉得归根结底，它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良心问题。如果要钻技术问题的空子，任何时代都有空子可钻。其实作为写作者，抄袭等于把自己的前途卖了一个非常便宜的价格。你抄一篇东西，换来的稿费很少，但你潜在的风险是有一天被人发现，这是非常不值得去碰的红线。
《中国新闻周刊》：一篇几万字的小说里，如果有几句话或者几段话是从其他作家那里拿来的，你认为算不算抄袭？
麦家：法律上对抄袭有一个专门的条款认定，我就不做技术上的解释了。但如果说作为一个读者，读一篇几万字的小说，有几百个字跟别人重复，肯定感受很差。当然我们要人性化地去面对，比如北方人形容风很硬，“像刀子一样”——这种比喻很可能是北方人创造的，因为我们南方人原本没有这种体会。但南方作家也使用了，那不能说这种引用是抄袭。引用某人的一句话或一段话，是出于无意还是恶意，是欣赏还是抄袭，我相信每个人的眼睛是明亮的，是看得出来。
作为创作者，如果你确实做了，一旦被人指责，哪怕有失公允甚至恶意谩骂，你也得咽下去。因为读者对你的文章进行评论，这是人家的权利。你已经站上舞台了，舞台下的人有这个权利。
当年奈保尔出版《大河湾》之后，因为一些争议，也有很多人骂他，有记者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他说：“我咽下去，只有咽下去。”
人不会当AI傀儡
《中国新闻周刊》：你今年建议打造“无屏深阅读空间”，在校园设置物理隔绝网络的“深读区”，在网络已经如此深度渗透我们生活的今天，甚至连学校和单位的通知都是通过微信群发布，你觉得这真的能帮助书籍争夺到人们的注意力吗？
麦家：我想暂时跳开这个话题，先问你一个问题：工业革命之前，对一个农民来说，他会有体育课吗？
《中国新闻周刊》：那肯定没有。
麦家：是的，不需要。工业革命极大解放了人的体力，减少了人的劳动量。蒸汽机、火车、吊车、汽车的发明，让你连走路都不用走了，以车代步。它极大地把劳力解放出来了。正因为你不需要劳动了，所以才需要体育课，因为身体天然需要体育运动。
今天我们面对的算力时代、算法时代，其实相当于当初的工业革命——工业革命把你从体力里解放出来，算力则是把你的脑力解放出来。以后电脑会帮你把很多思考的事情解决掉，而且解决的量会越来越大。当它不停地帮你从脑力劳动当中解放出来，脑力怎么样？脑力肯定是需要去锻炼。它要成为一门课。
所以这也是我提倡深阅读，甚至提倡“无屏深阅读日”的必要性或者说原因。我觉得在可预见的将来，每一所大学里，甚至小学、中学，就会出现类似今天体育课一样的课——类似思阅课、思考课，锻炼大脑肌肉、锻炼大脑思考能力。
《中国新闻周刊》：你在建议中有一句话：原创力的源头在于人的深度思考，而深度思考的根基在于深度阅读。确实现在很多人感觉深度阅读的能力和定力正在随着碎片化的网络信息和短视频流行，而逐渐退化。
麦家：这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实，而且这种势头应该说是势不可挡。我还想举一个例子：我们经常会看到有这样的假设、这样的对话出现——如果有一天你被安排到一个荒岛上去，你会带哪一本书？为什么不问你带哪个玩具、带哪个人，非要说是书？这意味着书是解决你精神活动、保持脑力运动的一个最便捷的东西。小小一本书，你可以颠来倒去地读一个月甚至几个月，而且总有新发现。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书籍是脑力运动最合适、最经济、最便捷的一个工具和渠道。
既然是这样，我觉得未来随着AI的挺进，我们深度阅读的能力、深度思考的能力肯定要急剧下降。也许短时间内，一代人身上体现不出来它对人本质上的摧毁，对人本身大脑思考能力的摧毁，但是假以时日，我们人类就会退化。
然而，人类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失败，不服输，这是人最大的特点。正如两百年前我们在大学、小学里引进体育课一样，我相信假以时日，人类一定会在某个教育机构、社会机构、学校、公园里，提供类似让你进行深阅读、进行深思考的课堂和场所。这是我对未来的一种假想，今天的体育课，就是未来的“思阅课”。
《中国新闻周刊》：有些人觉得，人类在这条路上没有回头路，但是在这方面，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麦家：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人类是不思回头，但当有一天发现他这是一条不归路的时候，他就要回头了。
AI现在还是个工具。但如果任其发展，有一天AI不是我们的工具，它会成为我们的代理，当它成了我们代理的时候，人的各种机能都会萎缩。
现在我们津津乐道，或者说甘愿被AI代理，但是有一天发现自己被它代理，自己变笨、变成一个傻瓜的时候，人不会甘心。现在人类还没意识到，等于还在往下滑，很享受这种被娱乐化、被简单化的生活，滑到底部的时候，问题出来了，他才会走回头路。
《中国新闻周刊》：可是真的到那天，会不会来不及？
麦家：来不及然后自认倒霉？我想不会的，因为时间不是悬崖，它是渐变的。有些现象它不是数学题，不是非此即彼的。比方说，我们今天的人还在写对联、背唐诗、看唐诗。按说唐诗它就是个过去物，但它依然在生活当中，干预到我们。背过唐诗、喜欢唐诗的人，和不背唐诗的人，就是不一样——他对大自然的表达力、理解力，是不一样的。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有些东西并不是因为时代碾压过去了，它就彻底消失了，它是不会消失的。
你可能会说：未来脑机接口一旦来了，人哪里还读书？所有东西都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真的变成个傀儡。但对不起，人是不愿意变傀儡的，这就是人性。人类的文明为什么能够进步？因为你不会听你爸妈的，对吗？这就是人性，这个叛逆还在我们的基因里。未来一定会有一天，人们刻意地锻炼自己的大脑，让自己的大脑变得更加深邃锋利，保持思考的力量，我觉得人肯定会走这一步。
记者：李静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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