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战火延烧至第7天,从美国以色列联合打击伊朗,到伊朗的报复,中东的天空依然被硝烟笼罩。这场始于“斩首”的军事行动,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期的速度扩散、裂变、失控。今天的世界,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当美国用“斩首”重塑战争形态,当法国借机扩充核武库,当日本以“能源命脉受威胁”推动修宪——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中东的战火,更是旧秩序崩塌后的群雄逐鹿。
当战争启动,谁才是真正的主导者?《大湾区评论》再次与郑永年教授展开对话。
大湾区评论:
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已进入第七天,我们看到伊朗的报复行动从“象征性”转向“实质性”,法国等欧洲国家也开始直接军事介入。在您看来,当前局势是否已滑向“全面战争”的边缘?
郑永年:
伊朗的报复行动开始以后,这已经不是在战争边缘的问题了,而是进入了战争的逻辑。目前局势还在升级,就要看双方各自能支撑多久了。
比如俄乌战争,在最开始的时候,普京总统将其定义为“特别军事行动”,以为可以在很短时间内结束。但是从现在的发展看,俄乌战争已经进入到第五年了,时长已经超过伟大的苏联卫国战争了。
战争由谁来主导?俄乌战争是普京主导?是泽连斯基?还是欧洲或者美国主导?可能,谁也没有绝对的主导权,这就是战争本身的逻辑。就像丘吉尔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说:“战争的结局从来不是一开始就能预见的。一旦卷入,你就被卷入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的洪流之中。”战争的进程和速度,并非是一个人、甚至一个国家可以掌控的。这次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将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我们只能说目前早就进入了战争逻辑,未来会升级演变到何种程度,是没有人可以精准预测到的;如果有人说精准预测了,也只是运气而已。

一男子在乌克兰首都基辅市第聂伯区查看空袭中受损的建筑(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
刚才您类比了俄乌战争,在俄乌战争中,乌克兰与俄罗斯之间实力对比悬殊,和目前伊朗与美以的境况有相似之处。在您判断,此次伊朗还可以抵抗多久?
郑永年:
这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俄乌战争实际上不单是俄乌两国之间的战争:俄罗斯这一方,实际对抗的是整个西方;乌克兰背后,不仅有欧盟,还有一个美国,其背后有几乎整个西方的不同形式的支持。如果乌克兰没有外部(西方)的支持,战争可能就如普京所期待的很快就结束了。就像当年克里米亚危机,西方都还没反应过来,俄罗斯就迅速控制了克里米亚,并通过后续的“公投”将其正式纳入版图。但是俄乌战争,因为西方的深度介入,就变成了人们所看到的持久战。
那么这一次,美国以色列与伊朗,谁能支撑更久?迄今基本上都是**战争。美国现在的消息说,军工生产商要加紧生产**。要知道,美国的**很贵,一枚要上百万、几百万;而伊朗用的是几十万的无人机——从战争消耗的角度上,这就是不对称战争。但从其背后经济实力强大与否的角度看,伊朗与美国加上以色列的经济实力相比,差距很大。
所以战争的下一步,既取决于伊朗内部的发展,也取决于美国下一步对伊朗怎么做。特朗普的目标,就是通过斩首,以及斩首以后的政权更替,要完全消除伊朗的核武器能力,消灭它的海军,还要铲除伊朗对周边国家主要是美国海湾国家那些盟友的影响力。这其实很难达成。
斩首实现了,是不是政权更替就能实现?美国斩杀了伊朗的宗教领袖,但其政治架构基本上还在那里。伊朗领导层既有强硬派,也有温和派,内部权力斗争很复杂。伊朗毕竟经历过巴列维王朝时期的现代化和世俗化阶段,社会层面对当前的神权政治有不满情绪。再加上这些年伊朗经济通胀,民生也没有搞好,在伊朗内部,不同团体、领导人对美伊关系的发展也有不同的看法。就算是亲美的、温和派上台,目前的状况是大家都在气头上,这时候也很难达成美国想要的结果。特朗普比较现实,对委内瑞拉,只是抓捕了总统,但依然是旧政权,只要不反美即可。但在伊朗问题上,特朗普面临全然不同的局面。普遍认为,如果没有地面部队的进入,很难实现政权更替。
美国可以打掉伊朗的军舰,但海军不光是几艘船,它是一个机构和一个系统。军舰被打了可以再造,也可以再买,但机构和系统是很难被完全消灭的,除非特朗普有能力禁止伊朗所有的对外层面的交往。核武器方面,我们也不清楚伊朗的核武器是不是已经被美国精准打击了,浓缩铀设施是不是被打掉了。

美国商业卫星公司“行星实验室”当地时间3月2日拍摄的卫星图像显示,疑似伊朗最大军舰之一“莫克兰”号在军港起火冒出浓烟(图源:planet)
在这样的情况下,伊朗的原教旨主义力量真的会被消灭吗?还是不久会恢复过来,不断地得到重建?尽管伊朗国内有很多问题,从79年伊斯兰革命以后,它跟西方的关系一直很僵,面临西方的制裁和打击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人们可以不喜欢这个政权,但它确实展现出了存在的韧性。
特朗普所设想的理想情况是像老布什政府发动的海湾战争那样,打了就跑,目标一达成就退兵。但事实上是,特朗普发动了这场战争,很可能会无法轻易“全身而退”而顺利结束战争。就算是老布什结束了海湾战争,也还是留下了很多遗留问题——比如后来的“9·11”事件的恐怖主义都和这场战争有关。后面小布什执政,美国改变了策略,出台了所谓的“大中东民主计划”,占领了伊拉克。从奥巴马到特朗普再到拜登的撤军,用了这么多年也没有退干净。
中东目前的局势,很可能导致美国重演这种历史,只是以不同的形式而已。伊朗是一个近9000万人口的大国,没那么容易被打败。伊朗现在已经在改变策略了,不争一时高下,要跟美以打持久战,要拖住美国,包括轰炸美国的军事基地,甚至打击中东的一些亲美盟友。如果继续这样耗下去,对美国来说也是一场高成本的消耗战。
大湾区评论:
当地时间3月5日下午在白宫与迈阿密国际足球俱乐部共同出席一场活动时,美国总统特朗普称,他希望先结束伊朗战争,之后“古巴只是时间问题”。《大西洋月刊》近期发文(详见《今日伊朗,明日古巴?特朗普的“第三目标”|GBA编译》),也提出特朗普的“第三目标”是古巴。您怎么看?
郑永年:
如果说特朗普的下一个目标,古巴是很有可能的。
首先,美国的全球战略在向西半球收缩,西半球当然是重点。古巴和委内瑞拉是相关联的。第二,古巴也有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和政权更替的问题。美国一直在把整个西半球全部绑上自己的战车,要成为这辆战车的主导。针对一些所谓的“异类政权”势必要进行打击,这不是以前讲的意识形态思维,而是地缘政治和经济利益上必须符合美国的利益。第三,古巴跟伊朗一样,曾是俄罗斯的一个重要枢纽,即使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在中东和拉美依然有很大的影响。古巴**危机之后,虽然撤了**,但古巴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枢纽,苏联(后来的俄罗斯)的影响力还在。但现在俄罗斯自己深陷俄乌战争泥潭脱不了身,这就给美国提供了一个机会。就像如果今天俄罗斯还有强大的影响力,特朗普是不敢轻易攻击伊朗的。
因此,古巴的确面临很大风险。委内瑞拉事件发生后,拉美那些反美的国家也在转变,因为他们看到美国确实有能力打压甚至推翻他们,至少有被斩首的生命危险。所以表面上看,整个拉美都倾向于妥协。这次伊朗斩首事件后,古巴的领导人也会有不同的考量,可能会主动做出一些调整。美国“第三个目标”是古巴,这是很明确的,只是对古巴不见得完全用对待伊朗或委内瑞拉的那种直接动武的方式。

猪湾事件中,古巴民兵和军队在吉隆滩庆祝击败美国雇佣军的胜利(图源:美国国家档案馆)
大湾区评论:
此次法国“戴高乐”号航母击落伊朗无人机,同时法国宣布增加核弹头数量。您如何解读欧洲核心大国(法国)的此番动作?这是否意味着欧洲在战略自主上展开行动?
郑永年:
欧洲是非常“虚伪”的,其所谓的要“独立”还是建立在高度依赖美国的北约安全体系内的。法国的戴高乐主义确实强调独立,但这种独立是在联盟体系内的,不是完全的独立,不像俄罗斯、中国那样完全在体系外。
如果欧洲真的独立自主,跟美国决裂,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但法国开着航母去,实际上打的还是伊朗,没打美国对不对?不是对以色列施加压力,而是对伊朗施加压力。所以我们不要太被欧洲所谓的“独立自主”迷惑了。他们独立出来干点坏事是可以的,独立做点好事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以前是美国带着盟友打,以后可能会像近代早期帝国主义时期那样,德国、法国、英国各自搞各自的势力范围,各搞各的帝国主义。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未来的世界可能会更混乱。
很多学者总觉得欧洲搞独立自主好,希望他们不要太听美国的话,不要总是跟着美国欺负发展中国家。但历史地看,欧洲国家在独立自主的时候,一样会欺负发展中国家,本质上没有区别的。欧洲要求独立自主,是因为美国不想再保护他们,或者说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他们,因此要其求盟友提高军费,进行自保。欧洲经济那么差,福利社会负担重。所以法国发展核弹头,也是他们趁机扩充军力的一种借口。这实际上也在增加世界的风险。
世界是一个整合的西方好,还是一个分化的西方好?这没有定论的。以前我们讨论美日同盟,有同盟好还是没有好呢?这要辩证地看。欧洲也是一样的。如果法国、德国重新武装、增加核武器,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和平了,还是更糟糕了?
现在的世界就像中国春秋战国时的周天子衰落,群雄并起,群雄逐鹿。各个大国都想在旧秩序的废墟上建立以自己为主的区域秩序。美国如果不管了,欧洲就觉得自己解放了。但欧洲不是为了考虑其他国家的利益,而是想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近代以来,西方列强之间虽然有矛盾,但在欺负发展中国家时,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就像当年的“八国联军”侵略中国一样。所以对此我们不可以掉以轻心,这个世界是个丛林世界,新世界并不美好。

2026年2月13日,在德国慕尼黑,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开幕,欧洲领导人在慕安会上呼吁加强战略自主(图源:新华社)
大湾区评论:
就在美国和以色列打击的同时,正在澳洲出访的加拿大总理卡尼表示,他“遗憾地”支持美国对伊朗的空袭,同时卡尼指出此次空袭违反国际法。您如何看待卡尼的表态?
郑永年:
团结起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觉得所谓“团结起来”,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句口号。从马克思提出“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到21世纪皮凯蒂撰写《21世纪资本论》号召“全世界政府团结起来”,“团结”的呼声从未停止。可若说中等国家要团结起来,该如何实现团结?团结之后又能做些什么?是我们不能回避的问题。
这些已经发展起来的发达国家即便团结起来,最多也只是自救——感觉美国不再帮助自己、要抛弃自己,便想着抱团取暖。但看看加拿大和欧洲就知道,他们欺负其他国家或许在行,却根本无力对抗美国,最终很可能还是得集体去“乞求”美国。我一直认为,这些中等国家最害怕的,恰恰是被美国所抛弃。
尽管马克龙总在强调“北约脑死亡”、主张独立自主,但欧洲真的具备脱离美国的能力吗?美国会允许欧洲独立吗?又会允许加拿大独立吗?如今我们看到这些中等国家的领导人排队来中国访问,西方舆论大部分都以冷嘲热讽为主。他们不过是机会主义者:一边利用与中国的交往向美国施压,既为国家利益开展一些合作,一边又在政治上向美国表明自己的立场是可以调整的。
我们必须保持清醒:中等国家根本无法真正团结起来。难道团结起来是为了抗议美国?就算他们真的组建一个独立于美国的联盟,美国也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所以这种所谓的“团结”,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我们更该关注他们的实际能力——如果他们团结起来以后像近代那样欺压“全球南方”国家,那情况只会更糟。

加总理卡尼在出席2026年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时表示中等规模强国必须携手行动(图源:IC)
大湾区评论:
根据《日本经济新闻》网站3月3日的报道,日本超过90%的石油进口依赖中东,霍尔木兹海峡是日本重要的能源进口枢纽,此次军事打击对日本的能源、经济产生巨大打击。日本政府此前曾将封锁海峡列入“存亡危机事态”假定情景。同时,日本政坛出现借机渲染“能源命脉受威胁”,以此推动修宪进程的声音。在上次对话中您就提出要预防日本成为“东亚的以色列”(详见《对话郑永年:斩首哈梅内伊后,特朗普究竟想要什么?》),您如何解读日本在此次危机中的立场与动作?
郑永年:
日本人的民族特性具有鲜明的两面性:既表现出过度自信,又流露出过度自卑。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他们身上和谐共存,正如《菊与刀》中所描绘的,最娇美的菊花与最锋利的**在他们的文化认知里本为一体。这种矛盾的根源,实则源于他们内心深处强烈的不安全感——一场地震都可能让他们产生国家行将覆灭的焦虑。
当前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对日本的冲击确实不容小觑。此前他们炒作“台湾有事”,如今又将焦点转向更遥远的能源通道安全问题。日本的能源供给本就极度脆弱,既然如此依赖外部能源,更应谨慎处理国际事务才对,可他们反而借机重拾军国主义那一套,这难道不是在加速自身的覆灭吗?
日本政府一方面完全追随美国的脚步谴责伊朗,另一方面又盼着伊朗不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继续为日本输送能源——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精了。
日本国内如今的政治环境也助长了这种倾向。以高市早苗为代表的右翼政客一直致力于推动军国主义,而此次中东危机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的催化剂。中国本未对日本构成任何威胁,他们却刻意炒作台湾问题;如今中东局势生变,日本又拿伊朗战事大做文章。这些举动毫无章法可言,因为像高市早苗这类政客本就是民粹主义的产物,他们既不理解世界运行的真实逻辑,行事又处处围绕着自己的小算盘。
近些年日本想要扩充军备,渴望与其它大国平起平坐以达到所谓的国家“正常化”。在过去的海外行动中,只要涉及日本利益的地区,往往是美国出兵、日本出钱。特朗普执政以来一直要求日本承担更多费用。可问题在于,日本国内经济早已问题重重:政府债务规模居世界之首,金融体系也暗藏隐患,自身的弱点正不断暴露。
所以我之前就说过,日本若执意推行军国主义,只会更快走向毁灭。如今的世界早已不是二战前的格局,尽管日本那些残存的军国主义思想并未改变,但时代变了,国际大环境也变了。日本社会若不能与时俱进,未来必将面临更大的麻烦。

1945年9月,原**爆炸数周后,一名战地记者站在广岛的废墟中(图源:美联社)
大湾区评论:
据美媒此前报道,白宫方面曾确认,特朗普即将在3月底4月初访华。从目前的形式看,是否会对特朗普访华产生影响?此次事件对中美关系将产生怎样的影响?
郑永年:
我认为在处理中美关系时,我们当然还是应通过大国外交或常规外交途径来解决问题。王毅外长已经就美国以色列和伊朗之间的战争与海湾各个国家保持了沟通,他既与伊朗保持联系,也与海湾诸国展开对话,各方都在共同探讨相关事宜。至于特朗普是否会按照原定计划在下个月内访华,首先要看这场战争的进展情况。我们当然希望冲突能早日平息,不至于战争使得他无法脱身。如果局势陷入僵局,或者出现其他大的危机,访问行程说不定也会发生变动。
当然,对中国而言,我们始终乐见其成,希望通过大国外交与美国就世界事务进行沟通。采取斩首行动、抓捕他国领导人的这种做法,显然不是处理国际事务的正确方式。因此,我们并非明确站在美国一方,也不是站在伊朗一方。我认为,中国在处理伊朗问题时,就像处理俄罗斯问题一样,保持大国所应该有的定力:正常的贸易往来会继续开展,我们正越来越坚定地维护战略稳定。在俄罗斯问题上,中国就是中国,既不是美国,也不是俄罗斯;同样,在伊朗问题上,我们既不是美国,也不是伊朗。我们有自身的国家利益,有自己处理国际事务的方式,我们始终追求和平。
*本文内容为《大湾区评论》编辑组根据与郑永年教授的访谈内容整理而成。
对话整理 | 冯箫凝 王希圣
校对 | 王炳云
排版 | 许梓烽
审核 | 冯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