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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顶替我上大学,我一怒离家当兵,12年后我立一等功,他逃走了
哥哥顶替我上大学,我一怒离家当兵,12年后我立一等功,他逃走了
第一章 那封信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夏天。不是因为它热——四川的夏天年年都热,热得狗伸出舌头不想动,热得柏油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是因为那个夏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一封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信。
那是2008年7月18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下了场暴雨,村口的石板路被冲出了一道半米宽的沟,我爸一大早扛着铁锹去填沟,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我蹲在院子的压水井旁边刷牙,满嘴白沫,听见村支书老周在院墙外面喊:“林建军!你家林越的信!省城来的!”
省城?我愣了一下。我填的志愿全是省内的学校,最好的那个在成都。会不会是录取通知书?我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扔,光着脚跑出去,脚底板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地上,烫得我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老周把信递给我。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川南师范学院”六个红字。我当时只觉得这学校名字有点怪,没多想,用手搓了搓信封,挺厚的。
“你哥的呢?”我问。
“你哥的还没到。”老周摘下草帽扇了扇风,“不过应该也快了。你哥分高,肯定比你这个好。”
我没在意。我哥林超从小成绩就比我好,他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考试永远前三名,作业永远写得工工整整,课本上永远没有乱涂乱画。我爸每次去开家长会,回来都要把他夸上天,然后转过来看我一眼,叹口气。那一口气比骂我还难受。
我在院子里撕开信封,抽出来一沓纸。最上面是录取通知书,写着“林越同学,经四川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下面是报到须知、缴费清单、一张校园地图。我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是高兴,但不是那种畅快的高兴。汉语言文学是我填的第三志愿。我最想去的那个学校,分数线差了八分。
“考上了?”我妈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锅铲还往下滴着油。
“考上了。川南师范。”
“师范好,出来当老师,铁饭碗。”我妈把锅铲往围裙上擦了擦,又回厨房去了。
我爸没说话。他蹲在院门口,把铁锹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哥的信第二天到的。也是老周送来的,信封上印着“西南交通大学”。我爸破天荒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我哥拆信的时候全家人都围在他身边——我妈放下了锅铲,我爸掐灭了烟,连隔壁的张婶都趴在院墙上看热闹。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压水井旁边,假装在洗脚,耳朵却竖得老高。
“西南交大!土木工程!”我哥把通知书举过头顶,像个举着奖杯的运动员。我妈当场就哭了,眼泪滴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湿印子。我爸没哭,但他做了一件我从来没见他做过的事——他伸出手,拍了拍我哥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黑泥的手,在他的肩膀上停了好几秒。
那天晚上,我妈杀了只鸡。红烧的,放了干辣椒和花椒,一大盆端上桌。鸡腿一个给了我哥,一个给了我爸。我碗里是鸡脖子和鸡爪子。
“吃哪补哪。”我妈把鸡脖子往我碗里又夹了块,“你不是爱到处跑吗,多吃鸡爪子,跑得快。”
我哥把鸡腿夹给我:“弟,你吃。”
“不用,你吃。你考得好。”我把鸡腿夹回去。
“行了行了,推来推去的。”我爸把鸡腿从我哥碗里夹起来放回他碗里,“你考上的学校好,你吃。林越考上师范也行,铁饭碗。”
那天晚上我躺在凉席上,听着院子里蛐蛐儿的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一团。隔壁房里,我爸妈在低声说话,断断续续的。
“两个都上,学费怎么办?你算过没有?”是我妈的声音。
“找三舅借点。再卖两头猪。”
“三舅去年借的钱还没还呢。猪现在卖不上价……”
我没听下去。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八月下旬,该准备去报到了。我哥开始收拾行李——皮箱是我爸专门去镇上买的,八十块钱,深蓝色,四个轮子。他把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件衣服之间还垫了一层报纸,说是防皱。
我的行李是我自己收拾的。一个蛇皮袋,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买的解放鞋、一本《现代汉语词典》——那是我初中毕业时班主任送的。我就一个蛇皮袋,瘪瘪的,连半袋都装不满。
报到前两天,晚上吃完饭,我爸妈把我和我哥叫到了堂屋。堂屋正中间挂着爷爷的遗像,遗像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两个信封。
我爸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是一壶泡了三遍的茶。我妈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我和我哥并排坐在板凳上。
“你们俩的学费,”我爸开口了,嗓子有点哑,“爸想了很久。咱家什么情况你们也清楚。你妈那个腰,干不了重活。我一个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万把块钱。去年你奶奶住院,把家底都掏空了。”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吞下去。那口茶一定很苦。
“你们俩的学费加起来,光学费就要一万多。还有住宿费、书本费、生活费……爸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屋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每一秒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我妈绞衣角的手停了,低着头,眼圈已经红了。
“我的意思是,”我爸看着桌面,不看我们俩,“超超考得好,西南交大,重点大学。这学必须得上。越越……”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越越,你那个师范,也就是个二本,出来当老师也没几个钱。要不——你让你哥先上。你明年再考,说不定能考个更好的。”
明年再考。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再吃”或者“下回再去”。但我知道明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重新拿起那些已经被我撕掉封皮的课本,重新挤过独木桥,重新经历那一个个埋在题海里喘不过气的夜晚。
“凭什么?”我说。
“什么凭什么?”我爸的眉毛皱起来了。
“凭什么他的学校好就让他上?我的学校差就得我退?这通知书是我自己考的,我高考之前天天熬到凌晨两点,你们谁看见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爸一拍桌子,茶缸盖跳了起来,叮当响。那茶缸还是厂里发的劳模奖品,磕了一个豁口,豁口对着我哥的方向。“我跟你妈供你们两个上学容易吗!我省吃俭用,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我呢?”我站起来,“从小到大,他吃肉我喝汤。他过生日买蛋糕,我过生日多炒一个菜。他考上重点高中你们摆了三桌,我考上县一中你们说省着点明年再摆。我不是你亲生的?我是捡来的?”
“你混账!”我爸站起来,扬手就要打。
我哥忽然站起来,把我往后拉了一步。他站到我面前,跟我爸面对面。他的后背挡在我前面,我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爸,别打弟。要不——我不上了。让弟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我爸的手还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我妈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你说什么傻话!你不上谁上!你考了全校第三!”
“那我就上吧。”我哥转过身看着我,“弟,对不住。哥以后有出息了,一定还你。”
一定还你。这四个字后来我听过很多遍。每一次我都笑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还不了。
那一夜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妈出来叫我睡觉,我没理她。我爸出来抽烟,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回了屋。我的蛇皮袋还放在床脚,瘪瘪的。我把它拎起来,塞进柜子最深处。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入伍通知书。
那是两周前镇武装部送来的。当时我根本没当回事,随手塞枕头底下了。那天晚上,我把它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天亮了,太阳照在窗户纸上,照在那张纸上,照在最下面那个鲜红的公章上。红得像血,像早上的太阳。
第二章 那个家
我的父亲林建国,今年五十九岁,在县建材厂干了三十年的装卸工。他话不多,脾气硬。他的手掌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树根,夏天穿背心的时候肩膀上的皮晒得跟牛皮一样。
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我哥林超。小时候过年走亲戚,他总是让我哥走在前面,逢人就说这是我们家超超,全班第一。说到我的时候就是这是小的,也还行。也还行这三个字,就是我这辈子在父亲心中的位置。
我母亲李秀兰,小我爸三岁,在镇上的预制板厂做饭。她腰不好,不能久站,但预制板厂的活就没有能坐着的。她每天切菜炒菜、洗锅刷碗、搬米搬面,腰疼了就蹲在灶台后面自己捶一捶。她信佛,灶台上供了一尊瓷观音,每天早晚三炷香,求的无非是三件事——丈夫平安、儿子出息、自己别生病。她偏心偏得坦坦荡荡。每年过年杀鸡,两只鸡腿永远是我哥和我爸一人一只。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为什么我没有,她说你哥念书费脑子,你费什么了。我说我也念书了,她说那不算。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更直接。她八十大寿那年,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对银镯子给了我哥,说将来给你媳妇当传家宝。然后转过来看着我,说超超是林家的根,越越你让着他点。那年我十六岁,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倒茶,茶壶嘴停在半空中,停了两三秒才继续往下倒。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不饿着,不冻着,但永远排在第二位。
十七岁那年,我学会了沉默。争也没用,吵也没用,他们不是不爱我,只是更爱我哥。这种偏心不是成心的,是骨头里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八月三十号,我哥去成都报到。我爸请了一天假,借了三叔的面包车,把他们送到县城的汽车站。路上我爸跟我哥坐在后排,一直在说他当年出来打工的时候,怎么从工地小工做到了正式装卸工。他说超超你一定要好好念书,念完了就是工程师,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不用像爸一样在太阳底下扛水泥。你以后找媳妇,一定找个有文化的。你以后买了房子,爸去给你看大门。
面包车后视镜里,我妈就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给我哥的新衬衫扣扣子。她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
到了汽车站,我帮我哥把皮箱搬下车。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看着我。“弟,哥走了。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爸妈。等哥毕业了,一定回来接你。哥欠你的,都记在心里。”他的眼眶有点红。那双眼睛和我很像,但比我多了一层光——那是对未来的笃定。
我看着那辆大巴车拐出车站,消失在马路尽头。车尾喷出一股黑烟,在空气里散了很久才散干净。我妈还站在原地,踮着脚尖往那个方向看,好像多看一会儿她儿子就会回来。
回家的路上,面包车里空荡荡的。我爸开着车,后座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车窗的破洞里漏进来,晒在我的膝盖上。我盯着膝盖上那片阳光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爸,我要去当兵。”
我爸方向盘歪了一下。“当什么兵?你不上学了?”
“不上了。”
“混账东西!你哥刚走你就——”
“哥不是我让走的。”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你们让他走的。他没说一句话。你们替他做了决定,现在又说是我的错?”
“那师范不去也行,你复读一年再考——”
“考上了再让一次?”
他不说话了。后视镜里的眼睛移开了。那天晚上,我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对着灶台掉眼泪。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灶台沿上。灶台沿被砸出了一个小水印,很快就干了。
“你就不能安生点?你哥走了,你也要走,你们是都不想管这个家了。”她的声音哽得厉害。
“我不是不管。我是想管也管不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妈,以后你们就指望我哥吧。”
我转身走出厨房。身后我妈说了句什么,被灶台上烧水的壶哨声盖住了。
第三章 十二年
走的那天,天没亮。我提着那个蛇皮袋走出家门的时候,院子里只有那只大黄狗醒着。它冲我摇了摇尾巴,没叫。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照着村口的石板路,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薄霜。
村口的大黄桷树下,我妈一个人站在那儿。她穿着一件旧碎花衬衫,头发乱蓬蓬的,应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晨风吹着她的衬衫下摆,贴在身上,人好像又瘦了一圈。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鸡蛋。
“带着路上吃。”
我接过塑料袋。鸡蛋还是热的,应该是刚煮的。
“妈,我走了。”
“嗯。”她没哭。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哥早上打电话来了,说西南交大挺好的,宿舍六个人,他在上铺。他说他给你买了双球鞋,等你过年去成都——”
“我走了。”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前走。月亮在天上,路在脚下,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听表妹说,那天早上我妈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出来才回去。她回去之后在灶台前坐了一上午,也没哭,就坐着。我爸中午回家吃饭,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应。
我的新兵连在青海。那是我第一次出川,第一次看到戈壁滩。当兵第一年,我学会了三件事——站军姿、服从命令、不想家。
不想家是最容易的。因为没什么好想的。我的津贴第一个月发了三百六十块钱,我留了六十,剩下的寄回家了。汇款单上备注栏里我写的是给爸买烟。后来我爸打电话来,说烟买了,大前门,七块钱一包。又说你妈让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想家。又说他最近腰疼,干不了重活了。又说你哥在学校里当班干部了,还谈了个女朋友。他说到这句的时候声音明显高了半度。
“那挺好的。”我说。
“越越,你——”他顿住了,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你早点睡。”
那是我入伍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到家里的电话。
从义务兵到士官,从士官到排长,从排长到连长。我用了十二年。戈壁滩上的风沙把我的脸打磨得棱角分明。我习惯了凌晨四点起床拉练,习惯了负重五十公斤跑十公里,习惯了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趴一整天。别人问我苦不苦,我说不苦。因为比这些更苦的日子我都经历过。
五年前,我结了婚。妻子是同乡人,在青海这边教书。她来部队学校做支教的时候认识的,温柔,话不多,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我们生了个女儿,小名叫星星。星星今年四岁,长得像我,脸圆圆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最喜欢骑在我脖子上看戈壁滩上的落日。整个连队的新兵蛋子都叫她小公主,每次她来部队食堂吃饭,炊事班长都会单独给她炸一盘鸡柳。
星星最爱吃的其实不是炸鸡柳,是红烧排骨。三岁那年她啃完一根排骨,举着骨头对着灯光看,说骨头里面住着小星星。她妈妈告诉她,那是骨髓,不是星星。她不信,非要我承认骨头里面有星星。我笑着承认了。孩子的世界和大人不一样,她们能看见光。我希望她的眼睛永远都能看见光。
去年我立了一等功。表彰大会那天,我站在礼堂里,胸前挂着勋章。灯光打在我脸上,台下是整整齐齐的方阵。我宣读获奖感言的时候没有哭,但我念到感谢部队培养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我坐在压水井旁边,用螺丝刀一下一下刻着一根木头。我在刻一把枪。我妈路过,看了一眼,说你哥考上西南交大了,你还在玩木头。
那天表彰会结束后,我给家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立了一等功。消息发出去,等了三天,没有人回。
三天后的晚上,我爸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苍老了很多,嗓子里像含了一口痰。
“越越,你那个立功,单位发奖金没有?”
“发了。”
“多少?”
“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他说你哥最近手头紧,你能不能借他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哥那个工程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他把西南交大毕业证翻出来看了好几遍了,说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我说爸,我这十万要给星星存着上学用。我爸说星星还小,不着急。我说急。我当年就是缺了这么一笔钱。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第四章 归来
十二年后,我第一次回家。
不是我想回来。是部队安排我回四川做征兵宣传,首站就是我的家乡。军车开进镇子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十二年,镇子变了——修了新的步行街,开了超市,装了红绿灯。以前那些熟悉的小店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统一招牌的门面房。只有那棵大黄桷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石板路被压碎了,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肯定积水。老房子还在,院墙比从前更破了。院门开着,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不是我当年那只——那只早该老死了。这只是它的后代,毛色一样,眼神一样。
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头发全白了,腰更弯了,手上全是青筋。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好像怕自己手脏。
“你——你怎么回来了?”
“出差。顺路回来看看。”
我爸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了。他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嘴张了又张,最后说了一句:“吃了没?”
我哥不在。我问去哪了,我妈支支吾吾说他最近在县城忙工程。我爸说他公司快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最近在到处筹钱,把老房子的房产证都拿去抵押了。他说到这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哽咽了。他别过脸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你哥走了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去哪了。”我妈低着头,“他说他出去躲几天,等债主不找他了就回来。”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背,看着地上择了一半的青菜。心里忽然很酸,但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那种你看着一艘沉船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哥不让。他说你在部队不容易,不能给你添麻烦。”
不能给我添麻烦。他顶替我上了大学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给我添麻烦。他欠一屁股债跑了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给我添麻烦。
“他欠了多少?”
我妈不肯说。我爸把头埋得更低了。我站起来,走进堂屋。堂屋的摆设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八仙桌还在,爷爷的遗像还在,墙角那只嫁妆柜还在。
唯一多出来的是墙上挂的一张照片——我哥大学毕业照,放大了,裱在相框里。他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容灿烂。相框很新,应该是这些年才裱的。
相框右边挂着一面崭新的军旗。红色绒布上别着我的军功章——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军旗下面压着一张我穿军装的照片,是我五年前寄回来的。
两个人,两张照片,挂在同一面墙上。中间隔着一张蜘蛛网。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堂屋。
晚上吃饭,四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韭菜炒蛋、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可我爸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妈一直在给我夹菜,自己碗里的饭一口没动。
“越越,”我爸忽然开口了,“你哥的事——你能不能帮帮他?”
“怎么帮?”
“你那个十万——”
我把筷子放下了。放下的时候很轻,但我知道这一放意味着什么。我妈夹菜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堂屋里只有老挂钟在滴滴答答地走。
“爸,妈,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十二年前,有个男孩考上了大学。那个大学不算好,但也是他自己熬夜拼命考上的。他拿到通知书那天很高兴,以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可是临走前两天,他爸让他把名额让给他哥。因为他哥考得更好,学校更好,前途更大。”
“没有人问他想不想。他爸直接替他做了决定。他连反抗的权利都没有。因为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人。”
我妈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饭上。我爸坐在对面,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走了。去当了兵。在戈壁滩上吃了十二年的沙子。十二年里他立了功、成了家、有了女儿。他以为他可以摆脱那个家的影子了。”
“可是十二年后他回来,发现这个家什么都没变。”
我看着我爸,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还是只想着我哥。”
“我没有——”我爸的声音噎住了。
“爸,您刚才问我吃了没。这是您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您知道您上次见我是哪年吗?您问过我一句在部队苦不苦吗?十二年来,您只主动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奶奶去世,一次是让我借钱给哥。您从来没问过我。”
“你哥他——他现在真的很难。债主天天堵在门口,他连家都不敢回。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全给他了还不够。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求你。我给你跪下了——”我爸说着真的要往下跪。
我伸手扶住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老装卸工,这个从不在儿子面前低头的男人,现在为了另一个儿子,要给被他亏欠的儿子下跪。
“爸,您别这样。”
“那你帮不帮?”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祈求和愧疚交织在一起的眼睛。
“不帮。”
“你——”他甩开我的手,“你这个没良心的!他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哥!”
“对。他是我亲哥。所以我才不帮。让他自己去面对。他从西南交大毕业,他比我学历高。他要是连这点事都扛不住,他就不配当我哥。”
我妈在旁边一直摇头,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灶台上的瓷观音还供在那里,香灰落了一层,白色瓷面上落了一层灰,观音的面目已经看不太清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月光照着当年我刷鞋的压水井,铁锈斑斑,锈得已经不能用了。照着院墙边那棵橘子树,树已经枯死了半边。照着大黄狗趴着的那块水泥地。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十二年没拨过的号码。
空号。
他换了号码。没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站到很晚。月亮落下去,星星出来了。星河在天上铺开,密密层层,从南到北。我不知道哪一颗是星星。我只知道,天快亮了。
第五章 逃兵
我没有立刻回部队。请了两天假,想在镇上再待一待。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十二年没回来了,有些东西想再看看,也有些东西还没看够。我妈这两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早上天没亮就起来和面,烙我爱吃的红糖锅盔。我爸话少了很多,但每次我出门都跟到门口,也不问去哪,就站在那儿看着。
第三天早上,表妹发来一条消息:越哥,你哥昨晚上回来过。凌晨两点多,把老房子的房产证拿走了。还从爸妈卧室里翻走了存折。早上走的,没人看见。
我站在院子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屏幕上反光,我用手挡住阳光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第二遍,我就是不敢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
我给我哥打电话,空号。给我爸打电话,我说爸你赶紧去银行把存折挂失。我爸说存折里的钱早就被你哥借光了,还挂什么失。我说那他去翻什么,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是不是在他那儿?
我听见那边有风声。不像是在屋里。
“你在哪?”
“城里。”他说的城是成都。
“你来干什么?”
“找哥。”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儿?”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汽车喇叭、电动车蜂鸣声、还有商场门口大喇叭放着促销广告。然后是他忽然变得沙哑的声音:“我看见他了。”
“他在哪?”
“你等一下。”
电话没挂。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他大概是在奔跑,呼吸又粗又重,每次呼出来都带着一声低沉的闷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林子里穿行。然后他停下来了。电话里传来争吵声,听不清内容,只听见我爸喊了两声“超超”。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什么东西碎了,杯子,手机,或者别的什么。然后是一声惨叫。那声音很远,但我知道是谁的。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那边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电话被人捂住了话筒。然后一阵窸窣声,电话好像被人从地上捡了起来。
“弟。”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我哥。可那声音不像他。他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大学时代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说话时总爱拐弯。而这个声音是平的,平得像被压路机碾过的沥青路面,一点起伏都没有。
“你回来了。”
“嗯。你在哪?”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在电话那头笑了。然后他说话了。那笑声像砂纸磨在铁皮上。“你跟爸说,我对不住他。这世上做买卖总得有人亏有人赚。我不过就是亏的那一个。”
“哥——”
“别叫我哥。”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铁板上刮过去,“你没听见吗?我让你别叫我哥!”
电话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手指冰得发僵。拇指在通话记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两个空号,一个已关机。
我站在旅馆窗前,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人行道这头跑到那头,他妈妈在后面骂他乱跑。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而我的哥哥,十二年前抢走了我的大学名额,十二年后的今天,逃走了。像一只被追到悬崖边上的狼,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纵身一跃。
我订了当天晚上的票回青海。不是不想再待了,是觉得没必要再待了。走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宅,想跟我妈道个别。院门虚掩着。我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是那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我当年的川南师范学院录取通知书——我以为她早扔了,原来她一直收着,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白了。还有一个是我的相框,十二年前拍的入伍照,军装还不太合身,领口微敞着。她用手帕一点一点擦着相框玻璃上的灰。其实没有什么灰。她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妈。”我站在门口叫她。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她的手指很凉,微微发抖。她仰起头看着我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嘴唇动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是我的儿。”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上全是青筋,皮肤松垮垮的,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已经变形了。
“我知道。”
“妈以前——妈不是不疼你——”
“别说了。越说越说不清楚。”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后背佝偻着,比十二年前矮了一截。
然后我走了。从老宅到村口,一路上经过晒场,经过那棵大黄桷树,经过已经关门歇业多年的村小学。大黄桷树还在,树干上我小时候刻的字早被树皮包进去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尾声
回到青海,戈壁滩的风沙迎接我。这几天四川在下雨,潮乎乎的。回到干燥的戈壁滩上,脸上又开始起皮,但我舒服了——我的脸就该是这个样子。干,硬,不怕风吹。
星星在营区门口等我。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远远看像一团小火苗。她从老远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笑,笑声在空旷的营区上空飘出去很远。
“想爸爸没?”
“想了。”
“哪里想?”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已经捂软了,糖纸黏糊糊的。她说这是上回爸爸走之前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把糖剥开塞进我嘴里,然后趴在我耳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爸爸不哭。”
我没有哭。只是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后来我听表妹说,我走后没几天,我哥给我爸发了一条短信。很长的一段话,大意是说他在成都一家物流公司找了个工作,一个月三千五,包住不包吃。他说他想从头再来,以前的事是他在混日子,现在不混了。他说他以前总觉得念了西南交大就该怎么怎么样,现在才明白那张文凭什么也不是。他最后写了一句话——“等我把债还完了,就回去看你们。”
我爸没有回他。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了我。
我也没有回。
但我把这条短信截图存了下来。
再后来,老宅墙上那两张照片还在。我哥的学士毕业照,我的军装照。他们两个人,两个世界,隔着那张蜘蛛网,谁也不挨着谁。蜘蛛网越结越大,从墙角一直爬到天花板。我妈每次都拿扫帚去扫,但每次扫完过几天又结起来了。后来我妈就不扫了。她说这网是老天爷结的,不能动,动了会遭报应。
我爸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擦我的军功章。那块红绒布上已经别了三枚勋章,每一枚都用软布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之后他会退后两步,仰头看一会儿。然后戴上老花镜,去擦我哥那个空空的相框。擦着擦着,手就停了,停在半空中,脸上全是眼泪。
这些事我爸永远不会让我知道。是表妹偷偷告诉我的。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每个月往家里多寄了一千块钱。汇款单上备注栏里,我写的是“给爸买烟”。其实我知道他早就不抽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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