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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新闻记者 张皓 位于鄂尔多斯市伊金霍洛旗札萨克镇的乌兰陶勒盖村七社,是地处黄河“几字弯”腹地的一个内蒙古村社。 这片丰饶的土地上,120户居民原本栽种着玉米、土豆和向日葵。随着村社北面的一处煤矿近年建成投产,这个村社的命运悄然改变。 村民裴小军家的房屋被鉴定为D级危房(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为获得补偿,村民纷纷在地里种起松树,有20多户甚至贷款种树。不料,现在有500多亩林地被淹,14户村民家的房屋开裂,其中6户已被鉴定为危房。 如今,一些村民因房屋开裂,不得不在外租房。尽管当地镇政府组织了多轮协商,但他们仍没等来期望中的答案。 村民樊开云带记者来到裴小军家,墙体裂缝可放一个成人的拳头(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回不去的家 鄂尔多斯市伊金霍洛旗札萨克镇移民小区,63岁的裴万义和老伴王毛眼租住在底层一间2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里,已有一年半。小小的房间兼具客厅和厨房的功能,床边隔断出一个狭窄的卫生间。 每天晚上八九点睡觉前,61岁的王毛眼都会吃上一颗佐匹克隆片,即便如此,她仍有可能半夜醒来,陷入失眠中。 “最严重时,妻子整夜不睡觉,白天也是到处疯跑,我只能时刻守着她,出门都得牵着手,生怕她出去了就回不来了。”裴万义回忆起最艰难的日子,直摇头。 裴万义坦言,妻子10多年前就患上抑郁症,虽然那时候还没有煤矿,但近几年老家房屋和松林被淹致灾,他们到镇里租住小房,经济和生活质量急剧下降,加重了妻子的病情。 如今租住的这间小房,每个月也需要五六百元的租金,一年下来达7000元左右。裴万义说,他们老两口疾病缠身,每年都需要两三万元的医药费。妻子没有挣钱,他主要在镇上打点零工,接水管、帮人锄地等,如今年龄大了,腰椎间盘突出,经常腰腿痛得无法走路,零工也打不上了,只能靠每月五六百元的养老金勉强生活。因此,这房租又成了一笔不小的开支。 村民樊开云带记者来到裴万义家,吊顶已垮塌(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在小镇南边15公里的乌兰陶勒盖村七社,夫妻俩原本有着200多平方米的宽敞农房。 5月27日,在同村村民樊开云的带领下,极目新闻记者推开裴万义家院子生锈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荒草,还有房内裂缝大到可塞进硬币的墙体,以及垮塌的吊顶。 “夏天还好,冬春季节因为煤矿排水致河道结冰,水位不断升高,这个地势低的院子淹水会深达二三十厘米。”樊开云介绍,如今,裴万义在旁边的猪圈里养了4头猪,地里也种了一点玉米和蔬菜,他每天都会奔波于移民小区和老房子之间,白天偶尔在开裂的房子里歇歇脚,晚上担心房子不安全,只能赶回镇里的租住房。  村民带记者来到裴万义家,院子杂草丛生,此前被淹最深达二三十厘米(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裴万义老家的隔壁,是儿子裴小军的家,受损更为严重,院墙已完全垮塌,房内的墙壁多处出现裂缝,最大处可伸进去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几个月前,该房被挂上了“D级危险房屋”警示牌:禁止租住,请过往行人、相邻人员注意安全。而裴小军也早已到伊金霍洛旗打零工。  村民樊开云称,裴小军家的院墙已完全倒塌(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同样无法回到老家的,还有51岁的村民肖忠平。他告诉极目新闻记者,10多年前,他花20多万元建了房,但几年前家中院子开始淹水,最深有二三十厘米。2024年,他家饲料棚的围墙全部被泡倒了。去年以前,夏天不淹水的时候,他偶尔还回老家养羊养猪种玉米,今年是彻底回不来了,他们一家四口已经在鄂尔多斯市区定居,他主要在跑从鄂尔多斯到呼和浩特的长途出租车。  村民王志刚带记者来到肖忠平家,称饲料棚淹水最深处有二三十厘米,围墙已全部被泡倒塌(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不过,极目新闻记者走访中发现,75岁的李永胜老人仍然住在他的危房里,同住的还有他的两个弟弟,三兄弟均为单身。李永胜说:“这危房的牌子是今年春天挂的,但我们没有钱修房,也没有钱搬到其他地方住。”  李永胜(左)和两个亲弟弟至今仍住在危房里(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因为煤矿采后塌陷,地下水外溢的原因,目前全社有14户居民的房屋因渗水导致地基下沉,墙体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缝,其中6户已经被鉴定为C级或D级危房,不能住人。”七社社长肖平介绍。肖平所说的煤矿,指的是七社附近的内蒙古鄂尔多斯永煤矿业有限公司马泰壕煤矿,井田面积79.58平方千米,矿井于2009年9月开工建设,2018年竣工验收,位于村社北面的哈日木呼尔村。 举债种的松树 “自打记事起,我们这里总是干旱,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淹水的事。”5月27日,73岁的村民樊福义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因为附近的马泰壕煤矿挖沟渠,长期将采矿后塌陷区的水排往哈拉木河,河道地势高、村社地势低,他家的80多亩松树,从2022年至今,每年都会被淹。如今,有的松树长不大,有的已经被淹死。 村民裴万义8年前也栽种了七八十亩松树,如今直径只有10厘米左右。他说:“如果不是经常被水淹,正常直径起码应该15厘米了,而且好多松树已被淹死。”  村民何永和家的松树大片死亡(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你看这成片枯黄的松树林,是村民何永和家的。”5月27日下午,乌兰陶勒盖村七社社长肖平指着路边一片树林惋惜道。 极目新闻记者沿着煤矿的排水沟渠以及哈拉木河河边探访,可以看到大片枯黄的松树林,有的仍淹在水中。有村民介绍,部分松树是其他已搬迁的社民种植的,此前已获得了补偿。 正因如此,近年来社民们不惜贷款购买树苗,在原本种玉米、土豆、向日葵的农田里,密密麻麻地种上了松树。社民们也并不避讳地说,这都是为了等煤矿征地搬迁时,能够获得更多的补偿。  哈拉木河河边大量松树被淹发黄(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乌兰陶勒盖村七社村民肖桂林今年65岁,患抑郁症也有上十年了,把原因归结为“经济压力太大了”。 肖桂林说,2008年他就开始向银行贷款,为了建房和栽树,至今已累计贷款60多万元。他2016年就患上了抑郁症,吃了一年的药,不过当时没有开诊断证明。今年3月为了办低保就到医院开具证明,诊断为抑郁状态、精神障碍和脑梗死。 极目新闻记者在肖桂林的家看到,他家建了很多的砖房以及彩钢棚,他坦言既是为了养猪养羊,也是想着等以后煤矿征地拆迁补偿时,能够获得更多的赔偿。  肖桂林家的房屋被鉴定为D级危房(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又不确定的事,为啥要冒险贷款投入这么多钱呢?面对记者的疑问,肖桂林毫不避讳地说:“这就是赌一把,好多人都在这样做。” 至今,肖桂林60多万元的银行贷款本金还没能还上。他说,以前都是找亲戚朋友周转还利息,如今连利息也还不上了,“已经欠了两家银行几千元利息。” “病情反反复复,最严重时昼夜无法睡觉,全身软得站都站不起来。”更让肖桂林郁闷的是,他的房子从2023年开始出现裂缝,如今已经被鉴定为D级危房。近两年他只好搬到了儿子家居住,养的二三十只羊也带过去了,“目前挣不了啥钱,年纪大了打工也没有人要,现在就靠五六百元的养老保险过活,没钱还贷款和利息,只能等银行起诉。” 据七社统计的村民借贷信息表显示,该社共有26户村民有银行贷款,金额从数十万元到一百多万元不等,最高的达200万元。  七社有26户村民登记了借贷信息(受访者供图) 七社社长肖平称,10多年前还没有煤矿时,只有少部分社民栽松树,因为经济林的收入要比农作物高很多。后来看到煤矿采区搬迁有补偿,家家户户都种上了松树,目前全社有542亩林地被长期浸泡,以每平方米一棵,每亩666棵计算,预计有35万株松树因涝渍生长受限或成片死亡,这还不包括今年新增的损失。 五年内无搬迁移民计划 5月28日上午,记者陪同七社社长肖平以及几名社代表和社民,来到札萨克镇综治中心参加镇里组织的协调会。他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最近几个月开的第16次协调会了。” 这次协调会,镇里有多位领导参加,没有煤矿代表参加。肖平说,此前的10多次协调会,煤矿代表只来过两三次。 会上,肖平再次询问了社里的树林和房屋受损,是否与马泰壕煤矿采煤排水有关?镇领导没有正面回答。 在肖平看来,要想让七社120户约300村民彻底摆脱受持续水灾的困境,最好是能够整体搬迁。根据《伊金霍洛旗矿区移民安置补偿办法》第三条,矿区移民搬迁范围为划入井工煤炭企业井田范围内所有村社;或者煤炭生产严重影响到当地群众生产生活,经有关镇人民政府、伊金霍洛旗矿区移民服务中心提出具体意见,报请旗人民政府同意,确定应当划入矿区移民搬迁范围的村社。与会七社的社民代表们也一致认为,该社符合上述搬迁条件。  当地移民安置补偿办法(受访者供图) 但整体搬迁事项重大,涉及数亿元的资金。镇里的领导最后答复:目前煤矿还没采到七社下方的315盘区,搬迁的可能性为零。 此前3月,伊金霍洛旗矿区移民服务中心给札萨克镇人民政府的函件中说:乌兰陶勒盖村七社位于鄂尔多斯永煤矿业有限公司马泰壕煤矿井田范围内。经我单位与马泰壕煤矿调查核实,该矿当前回采盘区为311、313盘区。乌兰陶勒盖村七社不在上述盘区内,采煤未对该社造成直接影响,且该矿5年内无矿区移民搬迁计划,故当前无法对该社实施矿区移民搬迁。 肖平于是列出了赔偿事项:根据鄂尔多斯市2025年园林苗木市场信息价,以每棵200元估算,542.12亩被淹林地经济损失7040万元;牧草地给予青苗补偿费和土地肥力损失补偿,按2万元每亩计算,542.12亩共1084.24万元;河道治理维护和人员巡查费用80万元,以上三项合计,暂计赔偿金额不低于8204.24万元。  冬春季时,大片松树被淹后水面结冰(受访者供图) 对此,镇领导询问人均一万元能否解决,肖平表示“根本不行”。因为双方赔偿差距太大,现场未达成协议。 至于上述房屋受损的事,镇领导表示,涉及的居民可以申请修缮和重建,政府可提供过渡的帐篷,有资金困难的村民可以申请资助。 当天下午,肖平和几名社民代表又来到永煤矿业有限公司马泰壕煤矿,进一步沟通,记者随同前往。接待的相关负责人表示,上午镇里的协调会他们没有接到通知。关于七社是否整体搬迁,公司也上会讨论过,股东不同意搬迁,因为经过专业计算,起码十多年后才会开采到七社居民下方区域,也已向各级政府汇报此事,目前不具备整体搬迁的条件。  涉事永煤矿业有限公司马泰壕煤矿(极目新闻记者现场拍摄) 至于七社树林与房屋受灾是否与煤矿有关,上述接待负责人称,这个还需要水文和房屋方面的权威鉴定。 今年3月,伊金霍洛旗农牧和水利局在给札萨克镇人民政府《关于乌兰陶勒盖七社信访事项的复函》中提到:2023年,应贵镇要求我局前往札萨克镇就积水问题进行调查,并提出由镇政府委托权威机构就积水问题开展调查。2023年12月,内蒙古第二水文地质工程地质勘查有限责任公司出具了《札萨克镇乌兰陶勒盖积水区水文地质调查报告》。该报告经专家评审,明确调查区形成地表积水是煤层开采后地表沉陷值大于原始地下水位埋深造成的。  积水原因调查报告(受访者供图) 有人提出,上述函件中已明确煤矿开采后地表沉陷积水致灾的原因。对此,上述煤矿接待负责人称,那只是文件中的引用,并非权威结论,七社积水可能是降雨增多致地下水位上升所致,以后再有事可以找当地政府。 七社的社民们认为,煤矿开采资源,不能以牺牲村民生存条件为代价。肖平说,他和社民们迫切希望,要么尽快安排搬迁,要么给予合理的赔偿,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期待着一个暖心的结果。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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