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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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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女孩高考57分,教育局复查,不料查出真相
教育局的大门朝东,早上九点的太阳正好打在门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心的汗。
档案袋被我捏得有点潮了,边角都软塌塌的。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在喝茶,瞅了我一眼,问我找谁。
我说找招生办,高考成绩复查。
老头放下缸子,指了指三楼。
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块疮疤。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五十七分。
数学五十七分。
我沈念禾从小学到高中,数学没下过一百三。
高考考完数学那天,我走出考场就知道稳了,最后一道大题是导数综合题,我用了十五分钟就解完了,还检查了两遍。
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
我跟我妈守在电脑前面,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也没倒。
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我妈先看见总分,五百二十三。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我爸,说还行,过线了。
然后她往下拉。
语文一百二十六,英语一百三十四,理综二百零六。
数学:五十七。
我妈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不动了。
我爸站起来,烟头差点烫到自己手指头,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我盯着那个数字,五十七,五十七,它像一个冷笑话,像一个耳光。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人睡觉。
我妈打了班主任的电话,凌晨两点半,班主任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听我妈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可能是阅卷失误,建议去教育局申请复查。
我爸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数学卷子,一百四十一分,红色的分数写在卷子右上角,数学老师在旁边批了一个“稳”字。
五十七。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又痒又凉。
我妈在外面敲门,我没开。
三楼,招生办的牌子挂在门上,歪了一点。
我敲了三下。
里面有人说进来。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短发,戴眼镜,面前堆着一摞文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眼镜上方透过来,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什么事?”
“高考成绩复查。”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她没接,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慢悠悠地问:“准考证号,身份证,复查科目,都带了吗?”
“带了。”
我把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她扫了一眼,拿起准考证,对着电脑屏幕敲了几个数字。
“沈念禾,数学五十七分,是吧?”
“是。”
“复查要交两百块钱,一门两百,不退款,不管结果有没有变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背熟的台词。
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两张红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她收了钱,撕了一张收据给我,然后在一个本子上登记了什么,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
“回去等通知,十五个工作日之内会出结果。”
“不能当场查吗?”
“不能。”
她把档案袋往旁边一推,继续看她的文件。
我站在那里,手攥着收据,纸张的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老师,”我说,“我数学从来没低过一百三,五十七分肯定有问题,能不能——”
“小姑娘,”她打断我,抬起头,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每年高考完,来复查的学生多了去了,十个里有九个半是自己考砸了不愿意承认。两百块钱买个心安,回去等通知就行了。”
她说完低下头,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我站在那儿又待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墙上的瓷砖反射着白惨惨的光。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楼梯扶手,铁栏杆冰凉,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走出教育局大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电动车按着喇叭从身边窜过去,卖早点的小推车冒着白气。
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我妈。
“复查了吗?怎么说?”
“交了材料了,让等十五天。”
“十五天?那么久?”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昨晚又没睡着,翻来覆去的,今早起来眼睛都是红的。你说这分数……到底怎么回事?”
我抬头看着对面楼顶上的广告牌,某个培训机构的,写着“名师辅导,圆梦名校”,红色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妈,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遍高考数学卷子。
我从网上找到的真题,打印出来,坐在书桌前,开了台灯,像真正考试那样计时两个小时。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爸出去了,说是去散步,但我知道他是去楼下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只有在心烦的时候才会这样。
两个小时到了。
我对答案。
一百四十二分。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一道,大题扣了几分步骤分。
一百四十二。
我放下笔,台灯的光照在卷子上,那些数字和公式密密麻麻的,每一个步骤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五十七分。
一百四十二分。
这中间差了八十五分。
不是一道题的失误,不是涂错了答题卡,不是漏填了一页。
八十五分。
这已经不是失误能解释的了。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台灯的光圈在黑暗里,像一口井。
我脑子里开始转各种可能性。
答题卡扫描出错了?把我的卡和别人的卡搞混了?阅卷老师给我打错了分?系统录入的时候输错了数字?
每一种可能性都有,但每一种可能性都小得像中彩票。
高考阅卷是双评,两个老师独立打分,分差超过一定范围会提交给组长仲裁。答题卡扫描是机器做的,条形码对应考生信息,搞混的概率几乎为零。
那五十七分是怎么来的?
我想不通。
六月二十四号,复查申请交上去的第二天。
我待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朋友圈里全是同学晒成绩的截图,六百多分的,五百多的,配着“三年没白熬”“终于上岸了”之类的文字,配着烟花和啤酒的表情包。
我没发任何东西。
有人私聊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回了两个字:还行。
还行。
五十七分的数学,能叫还行吗?
下午的时候班主任又打了电话过来,问我复查申请交了没有,我说交了。他说他帮我问了几个在教育局有熟人的老师,都说复查基本就是走个流程,翻盘的可能性很小,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念禾,”他在电话里说,“你平时的成绩摆在那里,老师都看在眼里。这次数学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但咱们也要面对现实,五百二十三分,上个二本也够了,不行就复读一年,你底子好,复读肯定能冲上去。”
我说谢谢老师,挂了电话。
复读。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胃里。
我不怕复读,我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考了五十七分。
如果是我的问题,我认。如果我那天状态不好,如果我真的发挥失常了,哪怕考了个九十分,我也认。
但五十七分?
我做了一遍真题,一百四十二分。
这不是状态的问题,不是发挥的问题。
这他妈的根本不是我的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我的卷子。
那会是谁的?
六月二十七号,复查申请交上去的第五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是本地的,座机号,我接起来的时候以为是教育局的通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四十来岁的样子,说话带着点四川口音,语速很快。
“请问是沈念禾同学吗?”
“我是。”
“我是省教育考试院的工作人员,我姓周。你申请了高考数学成绩复查,对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对,是我申请的。”
“是这样的,”他顿了一下,我听到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你的复查申请我们已经受理了,但是在初步核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情况。”
不太寻常的情况。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情况?”
“按照规定,复查的具体过程和结果我们会在正式通知中告知你,但是鉴于这件事的特殊性,我想提前跟你沟通一下。”
他又顿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滑腻腻的,差点掉下去。
“沈念禾同学,我们调取了你数学科目的答题卡扫描件。”
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的答题卡上,选择题部分,十道题全部正确,拿了五十分。”
我屏住呼吸。
“填空题部分,五道题全部正确,拿了二十五分。”
五十分加二十五分,七十五分。
“但是你的总分是五十七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
“也就是说,你的解答题部分,六道大题,总分七十五分,你只拿了两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道大题,七十五分,拿了两分。
“这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周老师,我高考完第二天就重新做了一遍真题,我的解答题至少能拿六十分以上,步骤我都写得很完整,答案也都是对的,怎么可能只拿两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沈念禾同学,这就是我说‘不寻常’的原因。”
他又翻了几页纸。
“我们调取了你解答题的扫描件,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情?”
“你的解答题部分,字迹跟选择题和填空题部分,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什么意思?”
“选择题和填空题的部分,字迹是你的,跟你中考档案里的字迹比对过,是一致的。但是解答题部分,从第一道大题开始,字迹就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笔迹。”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僵住了。
“而且,”他继续说,“解答题的内容也很奇怪。六道大题,你全部都写了答案,但是每一道题的解答过程都乱七八糟的,公式乱用,步骤跳跃,逻辑完全不通。第一道三角函数的题,你写了个正弦定理上去,然后直接跳到了余弦,中间没有任何推导,最后得出来的答案跟题目毫无关系。”
“这不是我写的。”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这不是你写的。”
周老师的声音变得很沉。
“因为解答题部分的字迹,跟你的字迹完全不同。你的字迹是偏瘦长的,笔画很清晰,解答题部分的字迹是偏圆润的,笔画很潦草,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另一个人?”
“对。”
他又翻了一页纸。
“而且我们还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你解答题部分的答题区域,条形码下面有一个很小的、几乎肉眼看不见的撕扯痕迹。”
“撕扯痕迹?”
“对。高考答题卡是一整张的,但是你的答题卡,在解答题区域的位置,有人用非常精细的手法,把原来的答题区域裁掉了,然后贴上了另一张纸,上面是另一个人写的解答题内容。”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老师,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念禾同学,你的高考数学答题卡,被人调包了。”
调包。
这两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穿过手机听筒,穿过我的耳膜,直接砸进了我的大脑里。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至少是解答题部分被调包了。有人把你原来的解答题裁掉,换上了别人的解答题,然后重新扫描录入。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都是满分,解答题却只拿了两分。”
“可是……条形码……”
“条形码是真的,答题卡的主体部分也是真的,但是解答题区域被替换了。做这件事的人手法很专业,裁切的位置非常精准,刚好沿着解答题区域的边缘,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们是在高倍扫描仪下才看到那个细微的接缝痕迹的。”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周老师,是谁……谁会做这种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念禾同学,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成绩复查问题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件事涉及高考舞弊,涉及刑事责任。我已经向上级做了汇报,考试院这边会启动正式的调查程序。但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你能保持冷静,暂时不要跟太多人说这件事,尤其是媒体。”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是谁,有多大的能量。如果打草惊蛇,对方可能会销毁证据。”
我擦了擦眼泪,手背湿了一片。
“那我该怎么办?”
“等。等我们调查。”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沈念禾同学,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到底。我在考试院工作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劣的事情。高考,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如果有人在这条通道上动手脚,那就是在偷别人的人生。”
偷别人的人生。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衣柜的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发白。
五十七分。
不是我的五十七分。
是别人强加给我的五十七分。
而我的分数,我真正考出来的分数,被人偷走了。
被谁?
为什么?
我想不通。
我在这个县城生活了十八年,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没背景没权势,跟人无冤无仇。谁会花这么大的心思,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偷我一个普通高三学生的数学卷子?
除非——
除非有人需要这个分数。
除非有一个人,数学考砸了,但他需要一个高分,一个能让他上名校的高分。
而他,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我的手攥紧了床单,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
六月二十八号。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听到我爸在客厅里咳嗽,然后是他穿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下楼的脚步声。
他去上班了。
我妈敲了敲我的房门,问我想吃什么早饭。
我说不饿。
她站在门口没走,我听到她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均匀而沉重。
“念念,”她说,“你昨天接了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
她听到了。
“教育局的,”我说,“说复查还在进行。”
我没告诉她真相。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周老师让我暂时保密,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我的数学卷子被人调包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们家会发生什么?
我爸那个脾气,他会冲到教育局去,会冲到市政府去,他会拍着桌子吼,会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然后呢?
然后那个调包的人就会知道事情败露了,就会销毁证据,就会动用关系把这件事压下去。
到时候,我的分数找不回来,真相也找不回来。
我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听到厨房里传来开煤气灶的声音,鸡蛋下锅的滋啦声。
这个声音我听了十八年,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我妈煎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我爸,她自己吃馒头就咸菜。
她说鸡蛋贵,省着吃。
我靠在床头,眼泪又下来了。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周老师的第二个电话。
他的声音比昨天更急促。
“沈念禾,事情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我们调取了同一考场、同一科目的其他答题卡,做了笔迹比对。”
他停顿了一下,我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我们发现,在你所在的那个考场,有另一张数学答题卡,解答题部分的字迹,跟你的选择题和填空题部分的字迹,完全一致。”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的解答题,被贴到了另一个人的答题卡上。”
“那个人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按照规定,我不能告诉你其他考生的个人信息。”
“周老师,求你了。”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我的分数,我的人生,我有权利知道是谁偷了我的东西。”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个考生,叫陈宇阳。”
陈宇阳。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子里。
陈宇阳。
我们县一中高三理科一班的陈宇阳。
县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
年级前十,每次月考都稳在六百五十分以上,目标是清华北大。
我们在同一个考场考数学。
他就坐在我斜后方,隔了两排。
我记得他。
考试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戴了一块银色的手表,进考场的时候跟他旁边的同学有说有笑。
考完数学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奇怪,像是认识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计划是否成功了。
“周老师,”我的声音在发抖,“陈宇阳,他爸是教育局副局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知道。”
周老师的声音变得很沉。
“所以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你怕了?”
“我不是怕。”
他顿了顿。
“我是需要证据。铁证。能钉死人的那种证据。现在我们有笔迹比对,有答题卡上的裁切痕迹,但这些都还需要更权威的鉴定。而且,光有物证还不够,我们需要人证,需要搞清楚这件事是怎么操作的,是谁操作的。”
“那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要做。待在家里,等我的消息。不要去找陈宇阳,不要去找他爸,不要去教育局闹,不要发微博,不要告诉任何媒体。”
“为什么?”
“因为一旦打草惊蛇,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证据消失。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斗不过他们。”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周老师,你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十五年前,”他说,“我妹妹也高考。她成绩很好,但那年她的数学也只考了六十多分。她申请复查,被驳回了。后来她去了一所大专,毕业后在工厂打工,嫁了个酒鬼,三十岁那年得了乳腺癌,没钱治,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死之前跟我说,哥,我觉得我当年数学没那么差。”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我进了考试院,见过太多这种事情了,我才明白,她当年可能也是被人偷了分数。”
“所以沈念禾,我不是在帮你。”
他的声音变得很硬。
“我是在帮十五年前的我妹妹。”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阳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把刀。
六月二十九号。
我决定去见一个人。
不是陈宇阳,不是他爸。
是林晓。
林晓是我的同桌,也是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
她高考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七分,全县第一。
但这不是我要找她的原因。
我要找她,是因为她爸是县一中的副校长,跟陈宇阳他爸是同事,关系很近。
而且我知道,林晓跟陈宇阳很熟,他们两家住同一个小区,从小一起长大。
我想从林晓嘴里,套出一些东西。
我约她在县城的奶茶店见面。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考了六百七十多分,报了复旦,十拿九稳。
“念念,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一坐下就盯着我的脸看。
“没睡好。”
我搅着杯子里的奶茶,珍珠在褐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
“你数学怎么回事啊?我看到你成绩的时候都傻了,五十七?怎么可能?”
她的表情是真诚的惊讶。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申请复查了。”
“复查有用吗?我听说复查基本就是走过场。”
“不知道,等结果吧。”
我喝了一口奶茶,甜的,腻的,滑进喉咙里像一团糖浆。
“林晓,陈宇阳考得怎么样?”
我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啊,挺好的,六百八十多,数学一百四十六,报了清华。”
一百四十六。
我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他数学平时有那么好吗?”
“还行吧,平时一百三左右,这次算是超常发挥了。”
超常发挥。
“你们俩同一个考场吧?”
“对啊,就隔了两排。考完数学出来他还跟我说,最后一道导数题有点难,他差点没做完。”
最后一道导数题有点难。
我做了十五分钟就解完了。
我盯着林晓的眼睛,她低头喝奶茶,睫毛垂下来,看不清表情。
“林晓,你有没有觉得,陈宇阳这次数学考得有点……太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念念,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奇怪。我数学平时也一百三以上,这次考了五十七。他平时一百三,这次考了一百四十六。同一个考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不觉得很巧吗?”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的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像是挣扎。
“念念,你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吧。”
我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我在心里记下了她的表情。
她知道些什么。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们在奶茶店又聊了十几分钟,聊了填报志愿的事,聊了同学的去向,聊了毕业旅行。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转杯子,手指在杯壁上画圈,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太熟悉了。
临走的时候,她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念念。”
“嗯?”
“你复查的事……如果有结果了,告诉我一声。”
“好。”
她转身走了,碎花裙子在夏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林晓知道什么。
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爸是副校长,因为陈宇阳他爸是副局长,因为他们家跟陈家是世交,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她担不起。
我不怪她。
但我需要她开口。
七月一号。
周老师又打了电话过来。
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沈念禾,我们找到了关键证据。”
“什么证据?”
“我们调取了考场监控。”
我的心跳加速了。
“监控显示,数学考试结束后,答题卡按照正常流程封装,送到了考务办公室。但是在封装之前,有一个大概三分钟的时间窗口,考务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谁?”
“考场监考组长,姓刘,叫刘建国。”
刘建国。
这个名字我不熟,但我知道他是县一中的老师,教物理的。
“监控拍到了什么?”
“监控拍到他打开了密封的答题卡袋,拿出了两张答题卡,然后用一把美工刀,在其中一张答题卡上裁切了一块区域。”
我的呼吸停止了。
“然后他从另一张答题卡上也裁了一块,把两块裁下来的部分互相调换,再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好。”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手法非常熟练,显然是提前练习过的。”
我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无声地,滚烫地。
“周老师,他把我的解答题换给了陈宇阳,把陈宇阳的换给了我?”
“对。”
“监控录像现在在哪儿?”
“我已经拷贝了一份,保存在我的私人硬盘里。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今天早上,我去调取原始监控文件的时候,发现服务器里的原始文件已经被删除了。”
“谁删的?”
“不知道。有权限删除监控文件的人,整个考试院不超过五个。其中一个,是分管招生工作的副局长。”
陈宇阳他爸。
“那你的拷贝——”
“还在我手里。这是目前唯一的影像证据。”
“周老师,你把拷贝给我一份。”
“不行,太危险了。你拿着这个,他们会盯上你。”
“他们已经盯上我了。”
我擦了擦眼泪。
“周老师,这件事不可能永远保密。迟早要曝光的。与其等他们销毁所有证据之后再曝光,不如现在就曝。”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陈宇阳。”
“你疯了?”
“我没疯。”
我的声音变得很冷静,冷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要让他亲口承认。”
“他不会承认的。”
“他会。”
我挂了电话。
七月二号,下午三点。
我在县一中的篮球场找到了陈宇阳。
他在跟几个同学打篮球,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额头上全是汗,笑得很大声。
我在球场边站了一会儿,等他打完一轮,走到场边喝水的时候,我叫了他一声。
“陈宇阳。”
他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沈念禾?你怎么在这儿?”
他拧上矿泉水瓶盖,表情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
“找你聊聊。”
“聊什么?”
“聊数学。”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慌张,是一种冷下来的警觉,像动物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你数学考了五十七分,挺可惜的。我听说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是啊,挺可惜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考了一百四十六,恭喜你啊。”
“还行吧,运气好。”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运气好?”
我往前走了一步。
“陈宇阳,你最后那道导数题,第二问的答案是多少?”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考完就忘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那道题第二问,求函数f(x)在区间[1,e]上的最大值。正确答案是e的平方减一。”
他没说话。
“但你答题卡上写的答案是e的三次方减二。”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答题卡上写的什么?”
“因为那道题是我做的。”
球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砰砰砰的,像心跳。
陈宇阳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念禾,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答题卡上的解答题部分,是我写的。而我的答题卡上的解答题部分,是你写的。你写的那六道大题,狗屁不通,只拿了两分。”
他的脸白了。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考试院的周老师已经调取了监控录像,拍到了刘建国在考务办公室调换答题卡的整个过程。”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宇阳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了旁边的篮球架,铁架子被太阳晒得滚烫,他的手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刘建国是谁?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但你爸认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
“陈宇阳,你数学到底考了多少分?”
他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球场上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了,有人停下了打球,朝我们看过来。
“沈念禾,你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没疯。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分数。”
我们对视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恐惧到愤怒,从愤怒到计算,从计算到绝望。
最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狗,露出来的牙齿。
“你觉得你拿得回去吗?”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就算你有监控录像,就算你有笔迹鉴定,你觉得你能翻盘?我爸在这个县里当了二十年教育局副局长,你以为他是白当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念禾,我劝你识相一点。五百二十三分,上个二本也够了。你要是闹大了,别说分数拿不回来,你连二本都上不了。”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现实。”
他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瓶身撞在铁皮上,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你以为高考是公平的?高考是这个社会最后一块遮羞布,早就被人扯烂了。有权有势的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得我头晕目眩。
但我没有哭。
因为我兜里的手机,从我说第一句话开始,就一直在录音。
七月三号。
我把录音发给了周老师。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沈念禾,这段录音,加上监控录像,加上笔迹鉴定,已经足够立案了。”
“那就立案。”
“你想好了?一旦立案,这件事就捂不住了。媒体会扑上来,你的名字、你的照片会出现在所有新闻平台上。你会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
“我想好了。”
“你爸妈知道吗?”
“还不知道。”
“你应该告诉他们。”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妈在看一部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
我爸还没下班。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房门,走到客厅。
“妈,关一下电视,我有话跟你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怎么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我高考数学不是五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
“复查结果出来了?多少分?”
“不是复查结果。”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卷子被人调包了。”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从复查申请,到周老师的电话,到笔迹比对,到监控录像,到陈宇阳的录音。
我妈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妈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她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灶台上。
“念念。”
她的声音很轻。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报警。”
她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那就报警。”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你爸那边,我去说。”
七月四号。
周老师正式向省教育考试院纪检组提交了所有证据。
同一天,我爸妈陪着我,去了县公安局。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警察,姓黄,头发有点秃,态度很和气。
他听我说了大概五分钟,表情从和气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震惊。
“高考答题卡调包?”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对。”
“你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他听。
陈宇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就算你有监控录像,就算你有笔迹鉴定,你觉得你能翻盘?我爸在这个县里当了二十年教育局副局长,你以为他是白当的?”
黄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小姑娘,”他坐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太大了。高考舞弊,而且是副局长牵涉其中,这个案子不是我们县局能办的。”
“那谁能办?”
“市局,或者省厅。”
他顿了顿。
“但是我可以帮你把材料报上去。你把这些证据给我一份,我整理成案卷,直接报市局刑警队。”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他的表情很坦诚。
“但我会尽快的。”
从公安局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
我爸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散开,像一团灰色的雾。
“念念,”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报复。”
我看着他。
我爸今年四十八岁,鬓角已经白了,手上的茧子很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他在县机械厂干了二十五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一辈子没求过人,没走过关系。
“爸,你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
他抬起头,看着路灯。
“但怕也得干。他们偷了我闺女的分数,就是偷了我闺女的人生。这事儿要是算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妈站在旁边,挽着我爸的胳膊,没有说话。
七月五号。
事情开始发酵了。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泄露了出去,省城的一家媒体联系到了我,说想做一个采访。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采访是在我家客厅做的,记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秦,短发,戴眼镜,说话很温和。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从高考那天的细节,到复查的过程,到陈宇阳的录音,到监控录像的内容。
我一一回答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她关了录音笔,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沈念禾,这篇报道发出去之后,你的生活会受到很大影响。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她点了点头。
“那我今晚就发。”
当天晚上八点,报道发出来了。
标题是:《四川女生高考数学57分,复查发现答题卡被调包,嫌疑人系教育局副局长之子》。
文章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同学、老师、亲戚、陌生网友,电话、短信、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我没接任何电话。
我坐在房间里,刷着手机屏幕上的评论区。
“卧槽,这也太黑暗了吧?”
“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偷别人分数?这不就是赤裸裸的以权谋私吗?”
“小姐姐挺住!全国人民都支持你!”
“高考是底层人唯一的出路,连这条路都要被权贵堵死吗?”
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一面之词而已,等官方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录音能说明什么?有可能是剪辑过的。”
“这个女生自己考砸了,想碰瓷副局长儿子吧?”
我看着这些评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心里出奇地平静。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爸在客厅里接电话,是他的一个老同事打来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
“老沈,你闺女的事儿上新闻了!我操,这事儿闹大了,你们可得小心点,陈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爸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他的声音很稳,跟我妈说“那就报警”的时候一样稳。
七月六号。
事情彻底炸了。
全国各大媒体都转载了那篇报道,微博热搜第一,话题阅读量三个亿。
“高考答题卡调包”这六个字,成了全网最热的词。
省教育厅当天晚上发了声明,说已经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此事。
县教育局也发了声明,说配合调查,绝不姑息。
陈宇阳他爸,县教育局副局长陈国伟,被暂停职务。
这些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的手机震动得没停过。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从事情曝光到现在,陈宇阳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辩解,没有否认,没有任何人替他说话。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七月七号。
周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念禾,省厅的调查组今天下午到了。他们调取了所有证据,包括监控录像、笔迹鉴定、答题卡原件、你的录音。刘建国已经被带走问话了。”
“陈宇阳呢?”
“也被带走问话了。还有他爸,陈国伟。”
“他们会承认吗?”
“不知道。但证据链已经闭合了,监控录像是铁证,笔迹鉴定是铁证,你的录音是铁证。他们承不承认,结果都一样。”
他顿了顿。
“沈念禾,你的分数,大概率能找回来。”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委屈的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到极点的泪。
“谢谢你,周老师。”
“别谢我。”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谢你自己。是你自己够坚决,够勇敢。换了别人,可能就认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打在我的脸上。
七月十号。
省厅调查组公布了初步调查结果。
结果跟周老师说的一模一样。
监考组长刘建国在数学考试结束后,利用单独在考务办公室的三分钟时间,用美工刀裁切了沈念禾和陈宇阳的答题卡,将两人的解答题部分互相调换。
刘建国供认,他是受陈国伟的指使。
陈国伟在高考前一周找到他,给了他十万元现金,让他在数学科目上“帮陈宇阳一把”。
陈国伟还向他提供了详细的裁切和调换方案,包括使用什么工具、如何避开监控、如何保证条形码不被损坏。
刘建国在考前用废旧的答题卡练习了十几次,确保能在三分钟内完成整个操作。
陈宇阳本人是否知情?
调查组的结论是:知情。
陈宇阳在高考前一天晚上,收到了他爸发的一条微信,内容是:“数学解答题不用写太多,随便写写就行,其他的爸爸帮你搞定。”
这条微信被调查组从陈宇阳的手机里恢复了。
陈宇阳在审讯中也承认了这一点。
他说他当时很害怕,但他爸告诉他“没事,都安排好了”,他就照做了。
解答题部分,他只写了寥寥几笔,故意写得乱七八糟,确保这部分被换到沈念禾的答题卡上之后,能拉低她的分数。
一切真相大白。
七月十五号。
省教育考试院正式发布公告:撤销沈念禾原数学成绩57分,恢复其真实数学成绩142分。
总分从523分更正为608分。
同一天,陈宇阳的高考成绩被全部作废。
陈国伟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刘建国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陈宇阳因为配合调查、认罪态度较好,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他的高考成绩作废,三年内不得参加高考。
公告发出来的那一刻,我正坐在客厅里,跟我爸妈一起看电视。
电视上播的是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那份公告,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我妈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我爸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棵树。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几百条未读消息,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的。
我点开林晓的头像。
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念念。”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七月二十号。
我重新填报了高考志愿。
608分,全省排名前两千。
我报了浙大。
周老师说这个分数稳上。
填完志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县一中的操场。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篮球架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坐在看台上,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燥热和青草的味道。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操场跑步,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后绕着跑道走一圈。
三年里,我做过的数学卷子摞起来有半人高,用掉的草稿纸装满了三个纸箱。
我的数学成绩,是我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是我一个公式一个公式背出来的,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掉了无数根头发换来的。
142分。
这个分数本来就是我的。
它被人偷走了,但我把它抢回来了。
我站起来,走下看台,走到跑道上。
月亮很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开始跑步。
脚步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我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砸在跑道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我直起腰,看着远处教学楼黑黢黢的轮廓。
那里亮着一盏灯,大概是某个值班老师在办公室。
三年了,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过那栋楼。
它很旧了,墙皮斑驳,窗户框上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
但它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我转身离开操场。
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头认出了我。
“沈念禾?”
“嗯。”
“我在新闻上看到你了。”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姑娘,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
“谢谢。”
走出校门,街上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
手机响了。
是周老师。
“沈念禾,志愿填了吗?”
“填了,浙大。”
“好学校。”
他顿了顿。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妹妹的案子,我重新调出来了。”
我的脚步停住了。
“十五年前你妹妹的案子?”
“对。当年她的答题卡也有类似的痕迹,但当时技术手段不够,没有发现裁切的细节。这次我借着你这个案子的机会,重新调取了她的答题卡扫描件,做了高倍扫描。”
“结果呢?”
“她的解答题部分,也有裁切和替换的痕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十五年了,我终于知道她当年为什么只考了六十多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念禾,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坚持复查,如果不是你闹这么大,我永远不会有机会重新翻开我妹妹的卷子。”
我站在路灯下,灯光照在头顶上,暖洋洋的。
“周老师,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周念。”
念。
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念”字。
“周老师,你妹妹的分数,能找回来吗?”
“找不回来了。太久了,当事人都找不到了,证据链也断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但至少,我知道她没骗我。她当年数学真的没那么差。”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头顶的灯光。
灯罩里飞着几只小虫子,撞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想起周老师说过的那句话。
“高考,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唯一通道。如果有人在这条通道上动手脚,那就是在偷别人的人生。”
他妹妹的人生被偷走了。
我的人生差点被偷走。
但还有多少人的人生,已经被偷走了,或者正在被偷走?
我不知道。
八月一号。
浙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快递员送到家里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我妈接的快递,她签了字,拆开信封,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沈念禾同学,经批准,你被录取至我校……”
我妈念到这里,念不下去了。
她把通知书递给我,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了很久。
我爸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浙江大学”四个字上摸了又摸。
“好,好。”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阳光里升起来,散开,消失。
我拿着通知书回到房间,把它放在书桌上。
书桌上还摆着那张我重新做的高考数学卷子,142分,红色的分数写在右上角。
我把卷子和通知书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我被偷走的分数。
一张是我用找回来的分数换来的未来。
它们放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圆。
八月十五号。
陈国伟的案子开庭。
我没有去旁听。
周老师去了,他给我发了庭审的摘要。
陈国伟被判了七年。
刘建国被判了五年。
庭审结束后,周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陈国伟在法庭上哭了,说他一时糊涂,害了儿子。”
“他不是害了儿子。”
我看着窗外,阳光很烈,树叶被晒得卷起了边。
“他是害了所有人。害了我,害了刘建国,害了他儿子,害了那些相信高考是公平的人。”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
“沈念禾,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
“不管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得很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十八岁就学会了怎么把被偷走的东西抢回来。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骑电动车的,遛狗的,拎着菜篮子的。
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也在新闻上看到过我的名字。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是一个差点被偷走的人生。
九月一号。
我去浙大报到。
我爸请了三天假,跟我妈一起送我去杭州。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我妈晕车,吐了两次,但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到了杭州,出了火车站,热浪扑面而来。
杭州的九月比我们县城热得多,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我们打车去浙大紫金港校区。
出租车在高架上开了四十分钟,两边的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我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像个小孩。
“念念,这就是杭州啊。”
“嗯。”
“真大。”
到了校门口,我们下了车。
浙大的校门很气派,石头砌的,上面刻着“浙江大学”四个大字。
门口全是新生和家长,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兴奋和茫然。
我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四个字。
太阳照在石头上,反着白光。
我爸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拎着我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念念。”
“嗯?”
“进去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妈跟我,就送到这儿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
我妈的眼睛红了,但她笑着,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好念书,别想家。”
我爸没说话,把行李箱递给我,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的手很重,拍在我肩上,像一块石头。
“爸,妈,我进去了。”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走进校门。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回过头。
他们还站在原地,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我爸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他们冲我挥手。
我也冲他们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校园很大,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我走在碎金里,脚步很稳。
十八年了,我从那个灰扑扑的县城走出来,走到这里。
这条路本来差点断了。
但我把它接上了。
我接上了,就不会再让任何人弄断它。
九月十号。
开学典礼。
几千个新生坐在体育馆里,穿着统一的校服,黑压压的一片。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欢迎你们来到浙大,说你们是国家的未来,说求是创新的校训。
我坐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个县一中的操场,那个墙皮剥落的楼道,那个凌晨两点查分数的夜晚,那个教育局三楼白惨惨的走廊。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过,像一部电影。
校长讲完话,全体起立,唱校歌。
我不会唱,但跟着旋律张嘴,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
唱完校歌,开学典礼结束。
人群开始往外走,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在体育馆的穹顶下回荡。
我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老师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
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九十年代的那种碎花衬衫,站在一所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我妹妹,周念。1998年高考,数学67分。今天我终于知道,那不是她的分数。”
我站在体育馆门口,阳光打在手机屏幕上,照片上的女孩在光里笑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阳光里。
身后是体育馆巨大的阴影,身前是校园里一望无际的绿色。
我往前走,脚步落在水泥路上,一下,又一下。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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