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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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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男子故意让毒蛇咬自己舌头,等蛇放完毒,他一口咬下蛇
我盯着那条蛇。
竹叶青,翠绿翠绿的,盘在铁笼子角落里,三角脑袋微微昂着,两只眼睛像两颗碎玻璃碴子,冷。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三层,没人敢靠太近。空气里一股子腥臊味,混着烟味、汗味、劣质香水味,还有爆米花的甜腻腻的焦香。
庙会上啥味儿都有。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光头大汉拨开人群挤进来,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胳膊上纹了条过肩龙,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哪个龟儿子说能让蛇咬自己舌头?老子今天开开眼!”
人群骚动起来。
我蹲在笼子边上,没吭声。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替我答了话,那是我兄弟,外号“油条”,人如其名,瘦得跟炸老了的油条似的,嘴皮子溜得能刮下一层油来。
“这位老板,您算是来着了!”油条笑嘻嘻地凑上去,手指头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我哥这门手艺,全川找不出第二个。您要看,得先表示表示。”
光头大汉把钞票往油条手里一拍:“五百!够不够?”
“够了够了,老板大气!”油条把钱塞进腰包,朝我挤挤眼,“哥,来活儿了。”
我还是没动。
眼睛盯着那条竹叶青。
它也在看我。
蛇的眼睛跟人的不一样,没有眼皮,永远睁着,你看不透它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它在想什么——它在想怎么咬我。
我跟蛇打了二十年交道,什么样的蛇都见过。眼镜王蛇竖起身子比你人还高,五步蛇趴在地上跟一坨牛粪似的,银环蛇黑白相间好看得像根花绳子。但竹叶青不一样,这玩意儿阴得很,咬人的时候不声不响,毒液顺着牙槽灌进去,等你发现疼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麻了。
“哥?”油条又催了一声。
我慢慢站起来。
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蹲久了就这样。我今年四十三,干这行干了十六年,膝盖早蹲坏了,天阴下雨疼得睡不着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我走到笼子前,伸手打开铁笼门。
那条竹叶青嗖地一下窜出来,快得像一道绿光。人群“哗”地往后退了一大圈,有人尖叫,有人骂娘,有人踩了别人的脚。
我没退。
蛇落地的一瞬间,我右脚踩住了它的尾巴根。
竹叶青猛地回头,嘴巴张到一百八十度,两根毒牙从牙床里翻出来,白森森的,上头挂着两滴透明的毒液。
就是现在。
我弯下腰,伸出舌头。
周围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锅。
“卧槽!”
“真来啊?!”
“疯了疯了!”
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兴奋得脸都红了。光头大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半张着,金链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
我的舌头伸到了蛇头跟前。
竹叶青没有任何犹豫,一口咬了上来。
毒牙刺进舌头的一瞬间,那种疼——怎么形容呢——像有人拿两根烧红的铁钉,同时钉穿了你的舌头,然后往里头灌辣椒水。
舌头上的神经比手指头密十倍,疼起来是真疼。
我浑身一哆嗦,冷汗唰地就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但我没缩。
疼只是开始。
毒液灌进来的时候,舌头开始发麻,那种麻不是蹲久了腿麻的那种麻,是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舌头里头爬,从舌尖往舌根爬,往喉咙里爬,往脑子里爬。
我的舌头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几秒钟的功夫,舌头就胀到了正常的两倍大,颜色从肉红变成了紫黑,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猪肝。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肿了肿了!”
“黑了黑了!”
“这不得死啊?!”
油条在旁边解说,声音又尖又亮,跟说快板似的:“各位看官瞧仔细了!这是正宗的竹叶青,一口下去,毒液剂量足以杀死一头牛!您看我哥这舌头,三秒钟肿一倍,五秒钟变颜色,这就是毒液发作的实况!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光头大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里反复念叨:“牛逼……真牛逼……”
我什么都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响。
舌头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它像个气球一样在嘴里膨胀,顶着上颚,塞满了整个口腔,连呼吸都开始费劲。
毒液还在往深处走。
喉咙开始发紧,像有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气管。胸口开始闷,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的人脸变成了一团团肉色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再等下去,毒液攻心,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弯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条竹叶青的七寸。
蛇的身子冰凉滑腻,肌肉在我手心里疯狂扭动,尾巴啪啪地抽打着地面。
它的嘴还咬在我舌头上,毒牙还嵌在肉里。
我捏住它的上下颚,用力一掰。
咔吧。
蛇嘴被我掰开了。
毒牙从我的舌头里拔出来,带出两股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接下来。
就是这门手艺的核心了。
我张大了嘴——舌头已经肿得堵住了整个口腔,张大嘴这个动作费了我全身的力气——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咬在蛇的七寸上。
牙齿刺破蛇鳞,蛇皮,蛇肉。
腥味,苦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同时在我嘴里炸开。
蛇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
那条竹叶青在我手里疯狂抽搐,尾巴甩得像鞭子,抽在我胳膊上啪啪响。
我没有松口。
用力咬,用力嚼。
蛇骨在我牙齿间嘎嘣嘎嘣地碎裂,蛇肉被我嚼成了一团烂泥。
蛇血顺着我的嘴角淌下来,混着我舌头上的黑血,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地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
连油条都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张着嘴,瞪着眼,看着一个嘴里塞着半条蛇的男人,满脸是血地站在庙会的太阳底下。
我把嚼烂的蛇肉咽了下去。
然后松开了手。
剩下的半截蛇身子掉在地上,还在扭动,但已经没了力气,像一根被踩了半死的蚯蚓。
我闭上嘴,感受着舌头的变化。
蛇肉里的某种东西——也许是蛇胆的汁液,也许是别的什么——开始起作用了。舌头的肿胀在缓慢消退,麻感从喉咙往舌尖退回去,像退潮一样。
胸口不那么闷了。
心跳慢下来了。
视线清晰了。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半截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蛇血还是我自己的血。
“好!”
光头大汉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鼓掌。
紧接着,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夹杂着叫好声、口哨声、还有手机快门的声音。
油条重新活了过来,声音比刚才还高八度:“各位老铁!各位老板!瞧见没有!这就是我哥的独门绝技——以毒攻毒!蛇咬人,人咬蛇!全中国你找不出第二个!觉得牛逼的,掌声再热烈一点!觉得不过瘾的,钞票甩起来!”
几张钞票扔进了场子里。
十块的,二十块的,一张五十的。
油条弯腰捡钱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梗子上全是汗。
光头大汉走过来,又拍出两百块钱,拍在我肩膀上:“兄弟,你是个狠人!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狠的!交个朋友!”
我没说话。
舌头还没完全恢复,说话不利索。
我只是点了点头。
大汉也不在意,掏出手机加了我微信,备注写了个“蛇王”,然后带着他那帮兄弟走了,边走边回头看我,嘴里还在念叨“牛逼”。
人群慢慢散了。
庙会的喇叭重新响起来,放着《恭喜发财》,震天响。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套圈的叮当声,小孩的哭闹声,重新把这块地方填满了。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那半截蛇,扔进铁笼子里。
手还在抖。
每次表演完都这样,控制不住。
油条凑过来,把捡的钱往我手里塞:“哥,今天总共七百二,你拿五百,我拿二百二。”
我抽了两张一百的给他。
“多了多了,”油条推辞了一下,但还是接了,“哥你每次都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拿着。”
我站起来,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
舌头消肿了,但说话还是有点大舌头,像嘴里含了块糖。
油条把钱揣好,开始收拾东西。铁笼子,装蛇的编织袋,一个装满了各种药瓶子的帆布包。
“哥,下一场去哪个庙会?绵阳那个还是德阳那个?”油条问。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漱了漱口,吐出来的水是粉红色的。
“先回去。”
“回哪儿?”
“回家。”
油条愣了一下:“回……回哪个家?”
我没回答。
把矿泉水瓶子扔进垃圾桶,拎起编织袋,朝停车场走。
油条拎着铁笼子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哥,绵阳那个庙会人可多了,去年咱们在那儿一天挣了三千多,今年肯定更多。德阳那个差点意思,但胜在场地费便宜……”
我停住脚步。
“今天不跑了。”
“啊?”
“我要回家一趟。”
油条张了张嘴,想说啥,但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他跟我混了八年,知道我啥时候能商量,啥时候不能商量。
现在就是不能商量的时候。
停车场在庙会外头,一片烂泥地,停满了各种面包车、三轮车、摩托车。我的车是一辆五菱宏光,买了七年,跑了二十万公里,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后座拆了,专门放蛇笼子。
我打开后备箱,把编织袋扔进去。
编织袋里头有动静,嘶嘶的。
里头还有三条蛇,一条眼镜蛇,一条菜花蛇,一条乌梢蛇。都是这几天抓的,还没来得及卖。
油条把铁笼子也塞进去,然后站在车旁边,搓着手。
“哥,那你回去几天?”
“不知道。”
“那……我一个人咋整?”
“歇几天。”
油条的脸垮下来。
歇几天就是没钱挣。
没钱挣他就难受。
但他没敢多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五菱宏光的引擎声跟拖拉机似的,突突突响了一阵才稳住。
油条扒着车窗:“哥,那你早点回来啊,绵阳那个庙会后天就开始了,咱们——”
我把车窗摇上去,挂挡,踩油门。
车子颠颠簸簸地开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油条站在泥地里,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看着我走远。
我上了国道。
往南充方向开。
车里一股子蛇腥味,混着汽油味,还有我身上的血腥味。这些味道我闻了十六年,早就闻不出香臭了。
车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
四川的春天,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黄,铺在山坡上、田埂上、路边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开了四个小时。
到南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没进城,拐进了一条乡镇公路。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最后,车子停在一个镇子上。
石板街,老瓦房,街口一棵黄桷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我把车停在树下,熄了火。
在车里坐了很久。
引擎冷却下来,发出咔咔的金属收缩声。车外头,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很大,放的是《新闻联播》。有人在炒菜,辣椒下油锅的滋啦声,辣味飘进车里,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下了车。
拎着那个装蛇的编织袋。
街上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着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顺着石板街往前走。
路过一家麻将馆,里头哗啦哗啦搓麻将的声音,有人喊“杠上开花”,有人骂“龟儿子手气臭”。
路过一家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白转灯还在转,但店里没人,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路过一家药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亮着灯。
我走到街尾。
一栋两层的旧房子,墙面上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水泥。门口堆着几个蛇皮袋,装着空饮料瓶子和硬纸板。
门是关着的。
但窗户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编织袋里的蛇在动,嘶嘶的。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中,停住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指甲缝里也是黑的。手掌上全是老茧,虎口上有一道疤,是被眼镜蛇咬的,那回差点没救回来。
我把手放下了。
转身,走到窗户边上。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户,玻璃上糊了一层灰,但还能看见里头。
我往里看。
客厅里,一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
她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是什么。
茶几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粥没怎么动,咸菜也没怎么动。
老太太看着电视,但眼睛是空的。
那种空,不是发呆的空,是——怎么说呢——是等一样东西等了太久,等得已经忘了在等什么的空。
我在窗外站着。
编织袋里的蛇不动了。
电视里的戏唱完了,开始放广告。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伸手去关。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水里走路。
关掉电视后,她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朝卧室走。
她的背驼得厉害。
走路的姿势,像在找什么东西。
客厅的灯灭了。
卧室的灯亮了。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的灯也灭了。
整栋房子黑了下来。
我在窗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车上。
把编织袋扔进后备箱,发动引擎,倒车,开出了镇子。
车灯照亮了那条石板街,照亮了那棵黄桷树,照亮了街口那块掉了漆的路牌。
路牌上写着三个字。
我娘的名字。
我八岁那年,我爹跑了。
跑之前,他是个杀猪的,在镇上的屠宰场干活,一天杀十几头猪,回家的时候身上永远一股猪血味。
他不喝酒的时候,还算个正常人。
喝了酒,就不是人了。
打我娘,打我,砸东西,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
我娘从来不还手,也不跑,就蹲在墙角,抱着头,等他打累了。
我八岁那年冬天,他喝了酒回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没打人,反而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塞给我,说是喜糖。
然后他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走了。
再也没回来。
后来听人说,他跟屠宰场一个卖猪下水的老娘们跑了,去了广东。
我娘哭了三天。
第四天,她不哭了。
她开始养猪。
养了三头猪,年底卖了,挣了八百块钱。
第二年养了五头。
第三年养了十头。
到我十二岁的时候,她是全镇养猪最多的女人,一个人养二十头猪,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煮猪食,晚上十点还在打扫猪圈。
她的手,裂得跟老树皮似的,冬天裂口子,往外渗血,她用胶布缠一缠,继续干活。
她从来不提我爹。
也不让我提。
有一回,我在学校跟人打架,被打破了头,回家她给我包扎的时候,我疼得哭,喊了一声“爹”。
她扇了我一巴掌。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
打完她也哭了。
抱着我哭。
哭完了,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她说:“你爹死了。”
我知道他没死。
但我也知道,在我娘心里,他死了。
我十五岁那年,猪瘟。
二十头猪,三天死了十七头。
剩下三头,半死不活。
我娘蹲在猪圈门口,看着那些死猪被防疫站的人拖走,一整天没说话。
第二天,她开始收废品。
推着一辆三轮车,走街串巷,收硬纸板、空瓶子、旧报纸。
从养猪大户到收废品的,镇上的人背后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我听过。
我都听过。
但我娘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每天推着那辆三轮车出门,晚上推着满满一车废品回来,分类,打包,堆在院子里。
她手上的裂口更多了,更深了。
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
我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
我娘问我想干啥。
我说,我想挣钱。
她没说话,第二天带我去镇上一个修摩托车的铺子,跟老板说,让我当学徒。
我在那儿干了一年。
学会了修摩托车,也学会了抽烟、打牌、跟街上的二流子混。
我十八岁那年,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
对方报了警。
我跑了。
跑到了成都。
在成都混了两年,啥活儿都干过,工地搬砖、餐厅洗碗、发传单、当保安。
最后在一家蛇餐馆落了脚。
那家蛇餐馆在成都双流,老板是个广东人,专门做蛇肉,椒盐蛇段、蛇肉火锅、蛇胆酒,生意好得不得了。
我的活儿是杀蛇。
一天杀几十条,上百条。
杀了三年,我对蛇比对人还熟悉。
什么蛇有毒,什么蛇没毒,毒蛇的毒牙在哪个位置,毒腺有多深,怎么取毒,怎么取胆,我闭着眼睛都能干。
后来蛇餐馆倒闭了。
老板赌博,把店输掉了。
我又没了活儿干。
但我会杀蛇,会抓蛇,会跟蛇打交道。
我就开始单干。
一开始是抓蛇卖给餐馆,后来发现这样挣不了几个钱。
有一回,我在乡下抓蛇,一个老头看见我徒手抓了条眼镜蛇,吓得脸都白了,然后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说“小伙子你太厉害了”。
我突然开了窍。
人们怕蛇。
但又对蛇好奇。
尤其是毒蛇。
越是毒的蛇,人们越想看,越怕越想看。
我开始在庙会上表演。
一开始就是简单的抓蛇,后来加了让蛇咬手指头,再后来加了让蛇咬舌头。
咬舌头这个活儿,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舌头血管丰富,毒液吸收快,肿得快,视觉冲击力强。
但光让蛇咬,不算本事。
真正让观众掏钱的,是咬完之后我怎么解毒。
去医院打血清,那就没意思了。
我得用自己的办法解毒。
我试了很多办法。
草药,蛇药片,放血,火罐。
最后发现,最有效的办法,是咬回去。
把咬我的那条蛇,活生生咬死,嚼烂,吞下去。
蛇肉里头有抗毒血清,蛇胆能解毒,蛇血能活血。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没人验证过,但在我身上,它管用。
第一次表演咬舌头,是在绵阳的一个庙会上。
那天挣了八百块。
比我杀一个月蛇挣的都多。
从那以后,我就干上了这行。
一干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我走过四川每一个县,去过重庆、贵州、云南、湖南。
庙会、集市、广场、工地,哪儿人多我去哪儿。
表演的内容越来越狠。
一开始只是让无毒蛇咬,后来让毒蛇咬手指,再后来让毒蛇咬舌头。
咬舌头的效果最好。
因为舌头会肿,会变黑,观众能亲眼看见毒液发作的过程,那种视觉冲击力,比任何特效都震撼。
然后我再当众把蛇咬死,嚼烂,吞下去。
肿胀消退,黑紫色褪去,舌头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但就是这三分钟,能让围观的人掏钱。
这些年,我被蛇咬过不下一千次。
毒蛇咬过至少三百次。
最严重的一回,是被一条五步蛇咬了手背,整条胳膊肿得跟大腿似的,我兄弟把我送到卫生院,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得截肢。
我没截肢。
我嚼了一条五步蛇。
在医院门口,当着一群医生护士的面,把一条活五步蛇咬死,嚼烂,吞了。
胳膊当天晚上就开始消肿。
第二天就出院了。
那个医生追着我问原理,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管用。
这些年,我攒了一些钱。
不多,但够活。
大部分钱,我都寄回老家了。
寄给我娘。
我娘从来没问过我钱是怎么挣的。
我也从来没说过。
她只知道我在外面“做生意”。
每次打电话,她都只说两句话。
第一句:“钱够花不?”
第二句:“别干犯法的事。”
我说,嗯。
电话就挂了。
我们母子俩,十几年了,每次通话不超过一分钟。
不是没话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
去年过年,我回了一趟家。
我娘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杖。
她还在收废品。
我说,别收了,我寄的钱够你花。
她说,闲着难受。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娘俩吃了一顿年夜饭。
一个鱼,一个肉,一个青菜,一个汤。
她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想留给我。
我没说破。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的脚露在外面。
脚上全是裂口,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过完年,我又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送我。
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十几个煮鸡蛋。
她说,路上吃。
我接过来,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门口。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那个画面,我记了一整年。
今天,我又回来了。
但没进门。
我在窗外看了她一眼。
然后走了。
回到车上,我开出了镇子。
但没有上高速。
我把车停在了镇子外头的一条河边。
关了引擎,关了车灯。
黑暗一下子涌上来。
河水哗哗地流。
远处镇子上的灯光,稀稀疏疏的,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手上的血痂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硬硬的,扣在皮肤上。
编织袋里的蛇又在动了。
嘶嘶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今年四十三。
干这行干了十六年。
我被蛇咬了上千次。
每一次,我都活下来了。
但我知道,早晚有一次,我会活不下来。
蛇毒这玩意儿,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解的。
万一哪天咬我的蛇毒性特别强,万一哪天我嚼蛇肉的时候没嚼到位,万一哪天毒液攻心得太快——
那就没了。
就这么没了。
到时候,谁会告诉我娘?
油条会告诉她吗?
油条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娘会在那栋旧房子里,继续等。
等我打电话。
等我寄钱。
等我过年回家。
等到最后,等不到。
她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我睁开眼睛。
发动引擎。
倒车,掉头。
重新开回了镇子。
车停在黄桷树下。
我下车,走到那栋旧房子门口。
这次,我没有犹豫。
敲门。
咚咚咚。
没反应。
又敲。
咚咚咚。
灯亮了。
卧室的灯亮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哪个?”我娘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沙哑,苍老,带着警惕。
“是我。”
沉默。
然后是门闩拉动的声音。
门开了。
我娘站在门里头,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咋个回来了?”她问。
“回来看看。”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门。
客厅还是老样子。
旧沙发,旧茶几,旧电视。
茶几上那碗粥还在,已经凉透了。
“吃饭了没?”她问。
“吃了。”
“真的吃了?”
“吃了。”
她不信,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
我想说不用,但没说出口。
她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开煤气灶的声音,水龙头哗哗放水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
我看着茶几上那碗凉粥。
端起来,几口喝完了。
咸菜也吃了。
我娘端着面出来的时候,看见空碗,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吃了?”
“又饿了。”
她把面放在我面前。
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还滴了几滴香油。
我拿起筷子,吃。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工作咋样?”她问。
“还行。”
“挣钱不?”
“挣。”
“别太累。”
“嗯。”
“也别干犯法的事。”
“嗯。”
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干净了。
我放下筷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娘。”
“嗯?”
“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去哪儿转?”
“随便,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想去。”
“为啥?”
“腿疼,走不动。”
“我背你。”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回看得久了一些。
“你咋个了?”她问。
“没咋个。”
“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
她盯着我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
递给我。
“这是我攒的钱,不多,你要用就拿去。”
我没接。
“娘,我不要你的钱。”
“你拿着。”
“我真不要。”
她把存折塞进我手里。
存折是旧的,封皮都磨破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余额:三万六千八百四十块。
这是她收废品攒的钱。
一分一分攒的。
我把存折合上,放在茶几上。
“娘,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这是我的。”
“我真的有。”
她不说话了。
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存折。
我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驼着的背,满是裂口的手。
十六年了。
我在外面表演让蛇咬舌头,嚼蛇肉,喝蛇血,挣钱。
她在老家收废品,攒钱。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但我们从来没说过一句“辛苦了”。
从来没说过一句“我想你了”。
从来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句话。
“娘,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你爹。”
我愣住了。
“看他干啥?”
“不干啥,”她说,“就是想看看。”
“他有什么好看的。”
她不说话了。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裂口,在灯光下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我梦见他了,”她说,“前几天梦见的。”
“梦见啥了?”
“梦见他说冷。”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娘,他都跑了三十多年了,你还管他冷不冷?”
她不说话。
“他那种人,不值得你想。”
她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
“行,我带你去看他。”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他在哪儿?”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我确实知道。
前些年,我托人打听过。
我爹跟那个卖猪下水的老娘们跑到广东后,在佛山一个建筑工地干了几年,后来工地出事,他摔断了腰,瘫了。
那老娘们跑了。
他一个人,瘫在出租屋里,靠捡垃圾活着。
后来被一个老乡接回了四川,住在遂宁一个镇子上。
我从来没去看过他。
也从来没跟我娘说过。
但她问了。
我就带她去。
我们连夜出发。
我娘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我扶她上车。
五菱宏光的副驾驶座,她坐上去,安全带都不会系。
我帮她系好。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回坐车的小孩。
我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了镇子,上了夜路。
路上很黑。
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截路,剩下的都是黑暗。
我娘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一直看着。
“你爹走的那年,你八岁。”她突然说。
“嗯。”
“他走之前,给你买了糖。”
“嗯。”
“你记得不?”
“记得。”
“他其实不是坏人,”她说,“就是没出息。”
我没接话。
“他以前不喝酒的时候,对咱娘俩挺好的,”她继续说,“过年给你买新衣裳,给我买头巾。”
“娘,你别说了。”
她停了一下。
又继续说。
“他后来喝酒,是因为屠宰场裁员,他没了活儿,心里难受。”
“那不是打人的理由。”
“我知道,”她说,“但他就是那么个人,扛不住事。”
我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这些年,有时候想,他要是不跑,咱家会不会不一样。”她说。
“不会。”
“你咋知道?”
“因为他扛不住事。”
我娘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遂宁。
我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找到了那个镇子。
比我们镇子还破。
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房子很多都空了,门窗上钉着木板。
我爹住的地方,是一栋快要塌了的老房子,门口堆满了垃圾。
废纸板、空瓶子、破衣服、烂鞋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停下车。
我娘看着那堆垃圾,看了很久。
“他就住这儿?”
“嗯。”
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我跟在她后面。
她走到那堆垃圾跟前,站住了。
垃圾堆旁边,有一个用硬纸板搭的窝棚。
窝棚里头,有动静。
一个老头从里头爬出来。
真的是爬。
他的腰以下完全不能动,全靠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外挪。
头发长得跟野人似的,胡子拉碴,脸上全是污垢,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腿上裹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眼睛浑浊得像两滩泥水。
“你们……找哪个?”他问。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娘看着他。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瘫痪的下半身,看着他身下那堆垃圾。
我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我看见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刘德柱。”我娘叫了他的名字。
老头愣住了。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你是……”
“我是赵秀兰。”
老头张大了嘴。
嘴里的牙掉得没剩几颗。
他看着我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瘫在垃圾堆里,哭得像个小孩。
眼泪在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秀兰……秀兰……”他反复念叨着我娘的名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娘站在那儿。
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娘?”
她没理我。
径直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跟过去。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
“娘,你——”
“走吧。”
“不跟他说句话?”
“说完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窝棚。
我爹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往这边爬,两只手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挪。
但他挪得太慢了。
像一只断了腿的虫子。
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了镇子。
后视镜里,那个窝棚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娘一路上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子开回了南充。
快到家的时候,我娘突然开口了。
“他活该。”
声音很平静。
“嗯。”
“但他也可怜。”
我没接话。
“人这一辈子,”她说,“一步走错,步步都错。”
车子停在了家门口。
我扶我娘下车。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旧房子。
“这房子,是他盖的。”她说。
“嗯。”
“盖房子那年,你还没出生。”
我没说话。
“那时候他还不喝酒,”她说,“每天下了班,就回来搬砖,和水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他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她抬头看着房子。
“房梁是他上的,瓦是他铺的,窗户是他做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后来他跑了,这房子就我一个人住。”
“住着住着,就习惯了。”
“有时候想,这房子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
推开门,走进了房子。
我跟进去。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把那碗凉粥端进厨房,把茶几上的存折放回抽屉,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娘,你歇着吧。”
“我不累。”
她收拾完客厅,又开始收拾卧室。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驼着的背,满是裂口的手。
看着她在那个我爹盖的房子里,一个人,慢慢地,收拾着。
“娘。”
“嗯?”
“我不走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收拾。
“工作呢?”
“不干了。”
“为啥?”
“累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她盯着我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别干了。”
她说得很平静。
就像当年我问她想让我干啥,她说“我想挣钱”时一样平静。
就像当年我打架跑了,她什么都没说一样平静。
就像这些年,我每次打电话说寄了钱,她只说“别干犯法的事”一样平静。
我走过去。
从她手里接过床单。
“我来吧。”
她没跟我抢。
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我铺床单。
“你瘦了。”她说。
“没有。”
“瘦了。”
“可能最近没睡好。”
“为啥没睡好?”
“想事情。”
“想啥事情?”
我铺好床单,直起腰。
“想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我记忆中,她第一次对我笑。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里有一种暖洋洋的东西。
“想我干啥?”她说,“我又不会跑。”
我也笑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家里。
住在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都发黄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我八岁那年,我爹砸东西砸的。
裂缝还在。
我爹不在了。
我娘还在。
我闭上眼睛。
耳朵里很安静。
没有庙会的喇叭声,没有人群的嘈杂声,没有蛇的嘶嘶声。
只有隔壁房间,我娘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像这栋老房子本身在呼吸。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香味。
我娘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搅着一锅粥。
动作很慢,但很稳。
“起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
“洗脸刷牙,吃饭。”
“好。”
我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痂。
我用热水洗掉了。
血痂掉下来,露出底下的皮肤,有点发红。
我刷了牙。
回到厨房,我娘已经把粥盛好了。
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粥碗上,照在我娘花白的头发上。
“今天干啥?”她问。
“帮你收废品。”
她看了我一眼。
“你真不走了?”
“不走了。”
“那你的那些蛇呢?”
“放了。”
“放了?”
“嗯,今天就去放。”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
然后出门,打开后备箱。
编织袋里的三条蛇还在。
眼镜蛇,菜花蛇,乌梢蛇。
我拎着编织袋,走到镇子外头的山坡上。
春天的山坡,草绿了,野花开了,蜜蜂嗡嗡地飞。
我打开编织袋。
三条蛇爬出来。
眼镜蛇竖起身子,警惕地看着我,然后一扭头,钻进了草丛。
菜花蛇慢悠悠地爬走了。
乌梢蛇在袋子里犹豫了一下,最后也爬走了。
我看着它们消失在草丛里。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镇子。
走回那栋旧房子。
我娘已经推着三轮车出来了。
车上堆着昨天收的废品,硬纸板捆得整整齐齐,空瓶子装在蛇皮袋里。
“走吧。”她说。
“我来推。”
“你会推?”
“会。”
我从她手里接过三轮车。
车把上,缠着一圈一圈的胶布。
是她缠的。
我推着车,她走在旁边。
我们沿着石板街往前走。
路过那家麻将馆,里头已经有人在打麻将了,哗啦哗啦的。
路过那家理发店,老板娘正在开门,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早啊”。
路过那家药店,卷帘门还没开。
路过那棵黄桷树,树冠在阳光下发着绿油油的光。
我推着车。
我娘走在旁边。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街上,一长一短。
“娘。”
“嗯?”
“晚上想吃啥?”
“随便。”
“那我做红烧肉。”
“你会做?”
“会。”
“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她看了我一眼。
“你比你爹强。”
我没说话。
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
春天还长。
日子也还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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