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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迢迢,六十余载光阴匆匆而过。我生长于乡野之间,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跋涉,起落辗转的历练,以及藏在烟火日常里不变的坚守。回望来时路,淳朴家风筑牢了我的本心,求学之路一波三折,半生职场勤恳耕耘,阅遍人情冷暖与世态浮沉。待到步入暮年,终于远离俗世喧器,守着笔墨书香,求得内心安稳。谨以此文,记录平凡半生过往,留存岁月印记,回望来路,勉励余生。
一、家室溯源
1965 年 3 月,我出生在自贡市沿滩区永安镇。祖辈的人生际遇,父辈言传身教的品行,塑造了我一生的行事准则。待人真诚,谦恭知礼,知恩图报,这些朴素的道理,自小便刻进了我的骨血之中。贯穿了我的整个成长历程,成为我安身立命最根本的依托。
我的太爷爷书名杨忠钿。解放前在乡团上任职会计,定居于富顺县联络高滩村上桃山。
到了爷爷这一辈共有兄弟三人。爷爷身为长子,书名杨孝鑫。解放前些年,三兄弟分家时,他主动舍弃家中宽敞气派的砖瓦房,执意选择迁往永安镇双林村小湾子,住进从前佃户居住的老屋。爷爷早年以教书为生,解放后担任大队文教,负责村级账务核算。也正是因为这次迁居,解放后家里被划定为上中农(小土地)成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后辈才得以避开成分问题带来的诸多牵连,安稳度日。 二祖父杨孝裕,解放前担任保长,后续被划为地主,两个儿子终身未曾娶妻,孤苦终老。三祖父杨孝燊,早年曾就读于自贡二中,是当地少有的读书人,同样被划定为地主,无子嗣,仅有一女(杨义芬),现定居沿滩区联络镇。
父辈兄弟姊妹一共八人,我的父亲排行第二。十八岁参军入伍,因公负伤退役。母亲出身富农家庭,在当年属于被管制人员家属。
二、幼时岁月,烟火温情
据母亲讲,我幼时体质格外孱弱,一岁半尚且不能独立行走,整日卧床,比寻常孩童生长迟缓许多。后来,请五姨妈专程来家中,悉心看护我长达数月,在五姨妈的精心照拂下,我才慢慢学会坐立、迈步行走。往后数十年,每逢母亲与我闲谈亲情往事,总会反复叮嘱我:万万不可忘记五姨妈这份养育帮扶的恩情。
待到三四岁懵懂记事的年纪,童年便有了细碎温暖、鲜活欢快的光景。那时的农村物质贫瘠、生活清苦,家家日子简朴拮据,可亲人相伴的岁月,始终温暖人心。我的姨父精通医术、心性温和,格外疼惜年幼的我,记得好多次去往外婆家,都将我高高扛在肩头,一众亲人结伴前行。一路山野清风、邻里闲谈,亲人们说说笑笑、步履轻快,清贫年代的朴素欢喜,纯粹又治愈,成为我童年最温柔的印记。
我的外公离世很早,外婆孤身度日。在特殊年代,外婆因富农身份常年被管制、受批斗,饱经世事风霜、尝尽人间委屈,可她生性宽厚善良、待人谦和有礼,从未被岁月磨去温柔本心。母亲姊妹众多,每逢阖家团聚,外婆狭小的土屋便挤满亲人。居所局促,大家便在土屋搭建的木楼上铺席为床、紧挨而卧。夜色沉沉、众人围坐闲谈、闲话家常,拥挤简陋的居所里,满是血脉相连的温情,其乐融融。
五岁那年,父母依旧终日奔波。父亲身为村官,常年奔走村务、处理乡事,少有闲暇顾家;母亲日日参与生产队集体劳作。为有人看管照料,父母便将年幼的我送入村小,与姐姐同班跟读。彼时的我,尚不识字明理,只是跟随哥哥姐姐们旁听跟读,学校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处安稳有人看护的居所。直至我七岁多时,恰逢四爸调任本村小学校长,我才算真正踏入学堂,开启了系统的读书生涯。
时光倏忽,很快就到了1978年小升初考试,我成绩位列全班第一,与另一位同学一同考入镇上尖子班一班。彼时全镇初中共设七个班级,按照考试成绩优劣依次分班。
三、乡野少年时光,家风润物无声
记忆中年少时的家乡,鸡鸣犬吠此起彼伏,夏夜水田蛙声四起,清风拂过田埂稻禾,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香。那时候日子缓慢悠长,没有俗世纷扰,每到周末与寒暑假期,生产队里十多个年岁相仿的玩伴,总会早早相约来到我们院子,结伴上山割牛草、挣取工分。草草完工之后,便是无忧无虑的嬉戏打闹。我们人人随身带着各色折纸,互相比拼手艺、交换把玩;地上划圈打桩,或支起几根木棍,用镰刀向目标砸去,比试定力与准头;我们还热衷于搜集各式烟盒纸片,比对品相和价值大小,彼此交换、互相赠与。每得到一张好看的烟盒纸,就把它贴在自家墙上,看着滿墙烟盒纸,满心欢喜。
盛夏酷暑之时,便赤身露体扎进村里的池塘之中,浅水嬉戏、逐水游玩。也会为了一点小事,邀约全村数十名少年,与邻近高滩村的同龄人对峙打闹。
我们同伴间不但一起玩耍,有好吃的也会相互分享。至今还记得江成万给我的一块糍粑,软糯香甜,入口入心,当时觉得就是人间至美美食。还有在玩伴江克友家里吃的那顿回锅肉,那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直钻鼻腔,入口鲜香直沁心田。时隔几十年,那鲜香味牢牢刻在了记忆里,无论岁月过去多久,回想起来依旧唇齿生津,念念不忘。
此外,也记得村里的地主富农定期到我们家向父亲汇报思想,并提交书面的汇报资料的情景。父亲不准子女在身边影响他们之间的对话,我就在暗处默默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些地主富农大多年岁偏大,态度诚恳恭谨,言行谦卑低调,总是悄悄的来,悄无声息的去。历经半生世事,如今我方才读懂:他们并非所谓不堪之人,不过是特殊时代裹挟下,身不由己隐忍求生的普通人,皆是命运与时代的无奈者。
记忆中的母亲,每每遇见家境困顿、生活艰难的乡邻,都会主动接济,或是送上几辆盐巴、几把糙米,或是赠予家中些许物资,力所能及帮助他们。
父亲常教诲我们:为人处世,不可做有损德行、亏欠良心之事,要懂得惜福知足。他时常感念世道安稳、感念党与国家的恩泽,反复叮嘱子女尽量不给社会添麻烦、不给国家添负担。他享受全额医保报销政策,可终其大半生、直至如今,医药费报销次数仅有两次,累计金额不足三千元。在部分亲友眼中,父亲太过老实、不懂享福、近乎“愚傻”。可在我心中,父亲的宽厚本分、心怀感恩是最珍贵的家风,是刻入骨髓的人格底色。
四、寒窗苦读无门,砥砺求索有果
初中是我少年人生中最清苦、也最跌宕的一段时光。
初一求学,路途最为艰辛。我每日天未大亮便起身,独自徒步十里山路奔赴学校,下午放学后急急忙忙归家。生活清贫至极,午餐大多时候是从家中带去的粗麦面团,统一交由学校蒸熟食用,无菜无汤。直至升入初二,家里日子稍有好转,我才勉强吃上大米饭。母亲也会给我些许零花钱,偶尔能在学校吃上一份清淡蔬菜。
求学之初,还算安好,初一成绩位居全班前列。与班上同学相处甚好,课余之时三五同学成群嬉戏打闹。我自幼偏爱文字,作文屡屡被班主任钟老师选为优秀范文,在全班当众讲评。承蒙钟老师厚爱,我是全班唯一能拿到每学期三点五元最高奖学金的学生。
奈何年少心性不定、自制力差,步入初二之后,我成绩开始下滑,步入初三升学冲刺阶段,全班同学皆埋头苦读,全力备战升学考试,唯独我贪玩日久,脱离了学习节奏,找不到备考方向。不知如何查漏补缺、不知如何系统复习,只能仓促迎考。最终遗憾落榜,现在想来失利亦是情理之中。
我们那一代人,心中都揣着同一个执念:唯有读书方能跳出农门,改变命运。成绩好一点的同学大都首选报考中专,不愿读高中深造。不认命服输的我毅然选择留校复读,再战升学。复读期间,我成绩再度重回拔尖、稳居年级前列。彼时班里有一位容貌清秀、品学兼优的女生,是同学们公认的班花,学习成绩同样名列前茅。年少懵懂岁月,我们彼此欣赏、惺惺相惜,悄然心生好感。加之老师当众笃定,直言依我现在学习状态必能考上理想学校,同学们也时常围聚身旁、嬉戏相伴、众星捧月。一时之间,年少的虚荣、周遭的夸赞、懵懂的好感,层层萦绕心头,让我心神浮动、专注力涣散。沉浸在热闹的氛围与旁人的期许之中,未能沉下心深耕学业,再次错失了踏实备考的良机。造化弄人,那位优秀的女同学如愿金榜题名,走进理想学府,自此我们山水一程、各自天涯,慢慢断了音讯、渐渐失联。
两次接连落榜,让我羞愧难当、满心自责,既辜负了钟老师的悉心栽培,也辜负了自己的寒窗苦读。我无颜面对母校恩师与同窗,于是暗自下定决心,绝不留在母校继续读高中。为了争取继续求学的机会,我再三劝说父母,辗转求助相邻联络镇的明老师,我与母亲、姐哥三人,一同挑着三挑高粱赶赴镇上变卖,换钱置办礼品,专程登门拜访求助。
为表诚心,我还在明老师家中帮忙收割稻谷、劳作整日。明老师当即应允,承诺帮我办妥富顺县高中的入学手续。我满心期许、日夜盼望,可直至开学之日,始终没有等来消息。
也是命不该绝,1983年初,乡镇农技校正式创办,面向全镇初高中落榜学子公开招生,我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顺利录取,并被推选为班长。开学典礼当日,我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隔多年,而今仅记得一句话:“春风送暖,百花能不吐艳”。
农校两年时光,是我青春里充实丰盈、全面成长的一段岁月。课余积极配合乡文化站,书写标语、开办专栏、更新板报;积极参加乡宣传队活动与文艺节目巡演,足迹遍布沿滩区各乡镇,远赴富顺县三河场、板桥、永年、白房乡等地义务演出。团队活动有声有色、反响热烈,在沿滩当地收获了良好口碑与广泛影响。与此同时,我还被学校推荐参加了区文化馆书画培训班,加入区农民版画木刻小组。求学路上,有幸得到英姐、牛儿等一众好友的真诚帮扶、暖心相伴,温暖了我失意的青春岁月。
1984年,我的版画作品《吹泡泡》《杀年猪》刊登在沿滩区级报刊,其中《杀年猪》更是成功入选四川农民版画展,并受邀前往成都观展。诗歌《幼芽》,散文《老师,我回来了》相继发表在沿滩区县级报刊。同年,全区公开招录乡镇干部,我顺利通过村级政审,乡镇政府初审,却最终莫名错失考试资格。心灰意冷之际,我决意追随承包建筑工程的大舅,另谋生路。
1984年我的大舅事业已小有成就,与人合伙承包自贡鸿鹤化工总厂厂房建设。我进入工地后被安排从事最辛苦的混凝土挑抬劳作。工地上尘土飞扬,干活的皆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些人搅拌沙石水泥,一些人挑抬转运物料。大家干活时你追我赶,劳作氛围紧张热烈。即便如此,项目负责人依旧在一旁严格催促、厉声吆喝,要求众人加快进度、全力赶工。
体力劳作繁重辛苦、终日疲累,可苦涩的工地生活里,亦有难忘的烟火滋味。至今念念不忘的,是鸿鹤坝当地地道的卤菜与卤猪脚,辛苦劳作过后,一口醇香卤味,足以消解整日疲惫,是苦累岁月里最治愈的慰藉。
夜晚收工,三位包工头经常会围坐一起,核算工程进度,测算成本利润。大舅每每都会叫我前去听听、并协助计算。我心中深知他是刻意栽培、用心提点,想让我在务工之余,悄悄习得工程预决算的基础本领,为日后人生铺路蓄力。我依着大舅的指点,一边跟着核算数据,一边品尝桌上的卤猪脚,在烟火温情中默默学习。大舅耐心为我讲解建筑专业符号:屋面以字母W表示、梁以字母L表示、板以字母B表示。
就这样痛并快乐的在工地上干着。一天下午,父亲风尘仆仆地赶赴工地,为我带来了农信社公开招聘干部的考试通知。我分明看见大舅心中满是不舍与惋惜,却依旧果断劝我参加考试。我翻看通知,距离考试仅剩短短三天时间。当即跟随父亲火速归家。回家后闭门复习一日,次日清晨赶赴沿滩,入住沿滩大桥旅馆,静心备考两日。考试结束后,我未抱一丝期许,依旧返回工地继续务工。十余日后,我从工地返乡回家拿换洗衣物等生活用品,到永安镇车站刚下车,便偶遇昔日文化站共事的宋大姐。她高声对我说道:“一帆,恭喜你,信用社招聘考试,你考了全区第一名,后天到沿滩参加体检。”40多天尘土劳作的工地生涯就此落幕,也从此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而在工地劳动期间,创作的诗歌《幼芽》、散文《老师,我回来了》,皆是我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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