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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失控的监护“外包”:孩子被送特训机构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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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6-10
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四川

从封闭式特训机构出来三个月后,李雨有时仍感觉自己还在里面。她忍不住看相关新闻。

她看到报道中,一名21岁的男子称,今年5月被从贵州毕节“绑”到重庆永川区一所特训机构,遭封闭管控8天。该男子后来得知,其父母觉得他“熬夜、玩手机”,于是和重庆尚泽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下称尚泽教育)签了协议。

这名男子在网上披露自己的经历后引起关注,他提到的重庆华绣中等专业学校(下称华绣中专),李雨也有深刻印象,她在他的个人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谢谢你让这些机构被看见”。

华绣中专位于重庆市永川区竹海路20号,天眼查显示,在这一片区内,曾在华绣中专校址注册的机构除了尚泽教育,还有重庆圣学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下称圣学教育)、永正(重庆)教育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下称永正教育)等多个机构。李雨待过的特训机构即为永正教育。

这些机构之间盘根错节,股东、法人代表之间有合作关系,部分机构备案用的是同一电话和邮箱。永正教育的主要人员之一同时也是圣学教育的股东,圣学教育的一名主要人员是尚泽教育的联络员。此外,圣学教育的法定代表人,与华绣中专前校长同名。

通过一则宣传网帖,澎湃新闻联系到一名自称华绣中专老师的联系人,其称有“针对网瘾叛逆少年”设计的整套课程,戒网瘾的孩子,经评估合格后,也可以转入华绣中专学习。其向记者引荐的一名负责人称,尚泽教育、圣学教育等是替中专做外围招生的机构。7月21日,记者表明身份采访时,该负责人称尚泽教育等机构是租赁华绣中专的场地,华绣中专没有“素质教育”。

今年夏天,随着多起成年人或未成年人被强制送进特训机构的案例曝光,声称能“戒网瘾”“治抑郁”“矫正行为”的此类机构再次引起争议。近期,澎湃新闻多方采访,试图厘清上述特训机构疑似与中专学校深度绑定的模式是如何运行的;我们还采访了进过特训机构的学生、曾把孩子骗进去的家长以及长期关注相关乱象的志愿者等,希望了解家长为何将孩子送入如“黑箱”一般的机构。一些家长将对“问题”孩子的监护“外包”,过程中充满欺骗、伪装和懊悔,结果是更深的裂痕。

这些故事里,也藏着多年来违规特训机构层出不穷的原因。

被骗的孩子

去年5月,16岁的李雨在重庆一所三甲医院被确诊为重度抑郁。之后,她开始逃避去学校,请假也日渐频繁。

不去学校时,李雨经常和班里另外一名患有抑郁症的女生聊天,一起出去玩密室逃脱。她们的关系越来越好,成了闺密。

李雨的状态好了起来,她后来鼓起勇气去学校继续上课。老师和同学都对她很好,她很喜欢他们。她在班里曾是优秀学生,得过很多奖状,初一开学分班考试,她考进了最好的班里。

但是没过多久,她又提不起兴趣学习,成绩也严重偏科。一天放学回家后,她拿到手机,打开微信,发现自己的微信账号被另一个手机登录过。她猜到是妈妈,妈妈有时会趁她早上没睡醒,用她的指纹解锁她的手机,翻看她的微信聊天记录。

当时她很生气,想有私人空间,于是又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晚上住在了闺密家中。那天晚上,她过得很开心,也跟父母约定好次日下午来接她回家。

但回家后,妈妈不允许她一个人出门,也不让她跟闺密联系。第二天,班主任把李雨和她的妈妈叫到了学校。班主任严厉地告诉她,如果她想回归正常生活,就必须跟有抑郁症的闺密断了关系,不能让对方影响她的学业。她想不明白,也觉得特别无力。

之后,班主任又带她们去了德育处副主任的办公室,副校长也在。他们认为,李雨那天去闺密家是离家出走,他们觉得事情非常严重。副校长也明确告诉她,如果还要上学,就要跟闺密断联,并让她三天后答复学校。

那段时间李雨更迷茫了,她还是会偷偷和闺密联系。父母知道后,又会阻止她。她更不敢去学校,而且觉得自己得了“那个病”,要花很多钱治疗,父母也一直说,药吃了有副作用,对她没有帮助。她索性断了药。

那时李雨对化妆感兴趣,想找一个学校学化妆,可以住宿,也可以逃离当时的生活环境。父母同意了,并选好了一所学校,一学期学费7000多元。她和妈妈去学校考察时交了200元的床位定金。

那天是星期天,本来第二天她就可以入学了,但妈妈说想带她再去看一所化妆学校。她说看过的化妆学校就很好,妈妈就说带她去买住宿要用的床上用品,她才同意去。

在车上,李雨睡了一觉,等再睁眼,就到了华绣中专的门口。她看见里面有几栋涂着迷彩图案的建筑,感觉到不对劲,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化妆学校的班主任,并开玩笑地说,“老师,你觉得我还能出来吗?”班主任安慰她说,如果你的父母足够爱你、理解你,你不喜欢这个学校,他们还会让你来我们(化妆)学校的。

华绣中专里的一栋楼房。

她还没来得及回老师的消息,父母的车就已经开进了华绣中专里面。进去之后,一名男性来接待李雨的父母,两名女学生接待她,把她和父母分开了。两名女学生和她聊天,说这里确实是化妆学校,不收手机,早上9点多才上课,下午5点多就没课了。她相信了。

接着,两名女学生带着李雨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还在学校里的美食街买了吃的。接着,她们又把她带到了一间心理辅导室,对她搜身,把她的手机搜走了。之前李雨在几家医院做心理辅导咨询时,不允许用手机拍照,她以为被收走手机,只是他们不让她拍照。

李雨在心理辅导室坐了一会儿,两名女学生离开后又进来。这次,她们告诉她,这里其实不是化妆学校,而是一个封闭式学校;如果她在里面改掉那些坏习惯,可以争取早点回家,一般是在这里待半年。然后,她们安慰她,说她看上去这么乖,肯定会提前回家的。

知道这是一所封闭式学校之后,李雨没哭没闹,只问她们打不打人,得到的回答是“不打”。接着,来了一个“心理老师”,对方告诉李雨,听她妈妈说,算命的人说她像“魔丸”一样,是来报复父母的。李雨听完,心里觉得特别愧疚,因为自己的抑郁症快把妈妈搞抑郁了,她也看到妈妈经常哭。

想到这些,李雨忍不住哭了起来。调整好情绪之后,她去领了生活用品。一个女老师带她上了3楼的女生宿舍,宿舍里是铁制的上下床,坐上去嘎吱嘎吱响。墙角有一个放洗漱盆的架子,还有一张木制的课桌和一条凳子。

宿舍楼每层有公用的厕所和淋浴间,厕所里有四个蹲坑位,对面四个淋浴头,由墙隔开,没有门。李雨说,平常大家挤在淋浴间,每人只有十分钟的冲淋时间,其间有别人进来洗漱。刚开始她觉得毫无隐私,很不习惯。

李雨进的这家特训机构叫永正教育,她觉得“讽刺”的是,父母一直觉得化妆学校一学期7000元的学费贵,转头却把她送进6个月收费29800元的这家机构。父母觉得,机构里有心理老师,会照顾到她的情绪,她的病也会好,而不是整天在家里“颓废”,晚上不睡觉地玩手机,对其他事情都没有兴趣。此外,这能让她和闺密断掉关系。

按照机构里规定的作息,李雨每天早上7点起床,收拾内务,洗漱一下就集合去食堂吃早饭,晚上10点半熄灯。学习内容有心理课、国防课、法制课,更多时间上的是军训队列课。她看到讲课老师做的课件里,有的自称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有的则自称是国家高级心理咨询师。

宿舍里没有镜子,刚进去那几天,李雨没有带梳子,头发乱糟糟的,刘海被老师用刘海贴捋了上去。第三天的晚上,她情绪崩溃,在床上哭了很久,尽量不哭出声音,不想让室友发现。

她在私下聊天中获知,室友被送进来的原因大同小异,多是有“心理疾病”,或者是“有网瘾的”,也有“混社会的”。李雨早上起床时一发出动静,有个“混社会的”同学就会骂,她只能忍着。

每周一晚上,他们会被安排给家长写家信,信要给教管看,只能报喜不能报忧。有次李雨写这里的一个同学被惩罚了,教官看了让她重写,然后才拍照发在家庭群里。

在这家机构里,李雨感觉自己的身体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她不想惹事,只想平平安安度过。李雨回忆,她进去一个月左右时,机构挑选一些家长来开会,她的父母被选中。早上先是心理老师接待了她爸妈,下午她才见到他们。她说,老师还组织进行“感恩教育”,先蒙上学生的眼睛,让家长领着自己的孩子到一个地方,然后蒙上家长的眼睛,让学生把家长带回去。学生要在活动中给家长洗脸洗脚,甚至下跪磕头,表示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

李雨看到爸妈时,泪水哗一下落下来。她心里觉得委屈,但又不敢说出来。在特训机构每过一天,她就在本子上记下,期盼着离开。

“让人放心”的机构

另一边,把女儿送去特训机构时,张欣并不知道里面的实际情况。

2020年,张欣发现12岁的女儿手上有划痕,就去了深圳的精神专科医院,女儿被诊断出重度抑郁症。看到诊断结果,起初她没有当回事。性格乐观的她觉得没关系,有病就治。

张欣会在家里陪孩子,但女儿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会睡在书桌下,“就像躲起来的样子”。张欣说,为了解抑郁症,更好地陪伴女儿,她买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来看,也能理解女儿的很多言行都是生病所致。

她给女儿办了休学。接下来的两年,她陪女儿辗转几家医院看病,都不见起色,女儿的状况甚至越来越糟糕。

一天,张欣跟一个她信任的朋友聊天时,对方提到了特训机构。于是,张欣开始在网上搜索这样的机构,并且先后前往广西、广东、云南等地考察过。有一次,她和丈夫买了机票准备去云南一所机构考察,登机前正好看到这所机构扇孩子耳光的新闻,于是她赶忙退了机票。

但他们的考察没有停下来。考察一家机构时,张欣会跟教官、心理老师等人聊上四五个小时,主要了解孩子在那里的生活,对方反复承诺不会打人后,她才放心。张欣曾跟女儿提过特训机构,但女儿很反感,说在新闻上看过这种机构会打人。

2023年,张欣选择了广州熙和青少年成长教育中心(下称熙和),并签订了合同,费用每月5000元。她的考虑是,这家机构创办不久,环境好,人不多,孩子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和她对接的是一名自称本科读应用心理学专业的心理老师,她觉得对方是科班出身,比较放心。那里有书法课、画画课等“素质教育课”,每天军训类课程较多。

按照她和机构之间的约定,机构届时会派人到家里接孩子,不让张欣出面。她自己也不敢面对女儿被接走的场面。那几天,女儿住在外公外婆家,张欣提前和父母说了情况。机构三个人上门,一个开车,一个负责谈话,还有一个心理老师,他们冒充成区教育局的工作人员,以孩子休学要进行调查为由,接走了张欣的女儿。张欣听说,女儿很配合,换好衣服后就跟他们走了。

孩子的伪装

女儿进入熙和后,张欣除了不能联系孩子,预约见面的时间也必须听从机构的安排,而且只能在机构提供的时间段里,每次一个小时。

张欣两个月去看一次女儿,全程有老师陪着,她没法单独跟女儿聊天。但她看到女儿瘦了,也有了正常的作息,不像在家里会一直躺着,白天和黑夜颠倒。女儿还交了朋友,学了手势舞。她以为女儿正在变好,自己也更加放心。

她把那里当成真正的“学校”,女儿有个地方待着,有规律的生活,又比她独自待着安全。和丈夫离婚后,女儿由她抚养。去看女儿时,她会带上孩子喜欢吃的寿司和肯德基,女儿看上去吃得很开心,她没有发现异常。有一次,她问女儿最喜欢哪个老师,女儿说,每个老师她都喜欢。

张欣的女儿在这个机构总共待了10个月,2023年10月初,他们把孩子接了回来。

张欣记得,女儿进去时体重220斤,出来时瘦了40斤。被接出来以后,女儿表现很正常,他们以为女儿病好了。前夫认为孩子不能一直在家里待着,“怕待废了”。

女儿在家里休息了一天,张欣就把她送到了寄宿制的复读学校,班里有10名学生,每周回家一次。最初的半个月里,让张欣欣喜的是,女儿的状态“特别好”,每个老师都告诉她,女儿上课认真,回答问题积极,作业完成得又好,性格也好,和同学的关系也挺好。

复读学校离家较远,每周五下午,张欣会开车去接女儿回家。两个小时的路程中,女儿会开心地跟她分享学校里的生活,并称自己像是在度假。当时张欣以为,女儿“彻底康复了”。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张欣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女儿的伪装。“她害怕再被送过去,谎言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张欣说。

2023年12月5日,女儿生日后的第四天,她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发消息告诉张欣,自己在恍惚中吞服了42颗调节例假的药。那天距离她第一次进入熙和正好过去一年。

赶过去后,张欣看到女儿躺在医院病床上洗胃,她心里既难受又焦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女儿不愿意住院,在家里她又不放心,因为自己不可能时刻看着她。

次日,接女儿出院之前,她把家里的刀和药全部扔掉了。但她还是担心有疏漏之处,也不敢再把女儿送回复读学校,仍然在想办法。

女儿出院后第二天,张欣不停地上网搜索,在小红书上看到一家叫“扶禾心理教育咨询”(下称扶禾)的机构,并和“招生老师”聊了两个小时。当天去实地考察时,她感觉那里的老师很有耐心,愿意听她倾诉六个小时。这家机构的员工比学生人数还要多,她觉得小孩在里面能够得到精心照顾,还可以一对一补课,“就像住进疗养院”。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创始人寇明娇是应用心理学硕士,她看了对方的硕士证书,他们有接收过与她女儿同样的病例,并且“成功转化”。虽然一个月学费要25000元,但她把那里当作一个新的希望。

女儿出院后第三天,张欣骗女儿说去做线下心理治疗。当天下午,她和女儿一起去了扶禾。女儿在和老师谈话时,基于机构“一年可康复”的承诺,她在外面签了合同。合同里写着的“教育计划”,包括“通过思想品德教育、心理辅导、行为规范、学习能力辅导等措施改善学生厌学、网瘾、叛逆等问题”。

张欣与扶禾签下的合同。

张欣再次见到女儿时,是四个月之后的一天。女儿看上去很正常,她们聊天时,依然有老师陪同并引导话题。聊完以后,女儿甚至还拿她的手机看了一集广播剧。

张欣从小在国企双职工家庭中长大,她和身边的人都上了本科,有了条不错的出路。这让她觉得,读书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读书和结婚一样,人生就是这么一个流程”。所以张欣没有想过不让女儿读书。

2024年6月,张欣不顾机构老师的反对,接女儿出来参加生物地理会考,因为她想着再拖也不能拖到超过18岁再参加中考,既然学籍还是保留着的,就尽量让女儿正常参加考试。

女儿因此在家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张欣送她回去的路上,她才说自己在扶禾待得很不开心,问张欣能不能把她接走,而且不要跟老师提意见,要相信她。

张欣决定让女儿回来,那时距离合同约定的日期还剩下六个月。回来没几天,张欣给女儿点茶餐厅的公仔面时,女儿说她方便面吃腻了,在扶禾的每周日晚上只有方便面吃。

张欣感觉不对劲,就开始在抖音上搜索关于扶禾的视频,看到一个视频下有关于扶禾的评论,于是私信这个人,对方自称是2022年的学员,并告诉了张欣自己在里面的经历。

随后,张欣在小红书发布了“亲手把孩子送进扶禾心理魔窟”的帖子,联系她的扶禾学员越来越多,她先后与5名从该机构出来的学员聊天,他们都提到该机构会对学员进行吊杠惩罚(双手绑在单杠上,人悬空吊着)、殴打、语言恐吓、关小黑屋等。之后,她和另外6个家庭的父母决定维权。

女儿出来的一个多月里,张欣先后去了卫健委、教育局等行政部门,投诉扶禾没有学科培训资质,却有一对一学科课程,属违规教学,教育局回复的处理结果是该机构“已删除学科类培训课程”。2024年7月,该机构倒闭。

张欣想追究扶禾有关人员的刑事责任,她向警方提交了她与多名曾在扶禾待过的学员及其家长的微信聊天记录、学员陈述书、扶禾工作人员的聊天记录、扶禾的宣传内容等 50组证据,控告扶禾涉嫌诈骗、非法拘禁、虐待等,但公安机关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最终没有立案。

很多从特训机构出来的受害者会去报警,但很少有结果。志愿者博主、摄影师温柔告诉澎湃新闻,他从2017年最早曝光豫章书院事件起,就一直在关注特训机构。“大部分机构会向家长宣传说有24小时监控,但是监控怎么放的?放在哪里?机构的教官都一清二楚,体罚和折磨都是发生在没有监控的地方。”

“售后服务”

在永正教育待了三个月之后,因为表现良好,李雨被允许请15天的假回家,正好过春节。她和父母说,自己还是有手抖、耳鸣等抑郁症躯体化症状,但他们都不相信她。

她偶然从母亲手机里翻到家校群的聊天记录。有天晚上,她们明明是“被练了”(被教训),头上顶着盆,嘴里叼着毛巾,生活老师却在群里称是消防演习。

今年4月,经过教官、心理老师的评估,李雨从永正教育“结业”。为了能离开那里,她不敢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

“结业”回家之后,李雨依然在父母严格的管控之下。出来快半个月时,写下“晚上10点之后不能玩手机”的保证书之后,她才拿到自己的手机。父母每天会查看她的手机,翻看她的聊天记录,甚至拉黑她通讯录里的朋友。

她很生气,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她有时还是会手抖,情绪变化快,莫名其妙地哭。难受时,晚上躺在床上,她会哭上一阵。她特别没有安全感,随身带着刀片。

李雨会经常想起特训机构里的霸凌和排挤。在她面前,有学生会扇人耳光,把人堵在臭气熏天的厕所。教官知道后,会让全宿舍的人“吃大锅饭”,就是“一个人做错了,所有人都要受罚”,通常是让她们蹲半小时的马步。

如果教官不满意,会让他们左脚穿拖鞋,右脚穿便鞋,头上顶个盆,衣服反穿,嘴里叼个毛巾,左手拿牙刷,右手拿牙杯。也有打人的情况。李雨说,她刚去时内务没整理好,教官会拿戒尺打她的手或腿;如果学员犯了“严重的错误”,教官就拿很长的棍子打人。有次她看到一个女同学趴在地上,教官用长棍子打她的腿,“声音特别大”。

刚开始,李雨听同学说,这里的教官打人都要征得家长的同意,但是她回家之后问了父母,发现他们根本没被问过。

反网戒机构志愿者温柔说,这类机构通常有大量的体罚以及体能训练,很多从里面出来的孩子,因为长时间跑步、深蹲、蛙跳,半月板磨损严重。

“暴力只会让人恐惧,暂时屈服,对家庭关系的修复没有任何帮助。”温柔说。

虽然已经出来三个月,但是在父母面前,李雨不能有任何消极情绪。因为机构宣称包终身售后服务,“改造”可以持续到成年。她害怕自己“有一点不听话”,父母觉得她没有改好,是在里面待的时间不够,又把她送回去,“就凉拌了(完了)”。

今年6月末,李雨从特训机构的同学那里得知,之前的室友因为出去后还在“混社会”,前几天又被教官抓进去了。这名室友被抓之前报过案,但是警察说监护人同意了,他们也管不了。

下半年,李雨将要在父母的安排下复学,回到普通中学继续上学。她还是害怕回到学校,只能藏在心里。关于未来,她依然迷茫。

重点中专与“戒网瘾班”

回想起来,李雨仍然清楚记得,那天她是从华绣中专的校门进去的。

华绣中专校门。

后来她才知道,她去的永正教育是在华绣中专里面租的场地。据她平时看到的,包括永正教育,华绣中专内至少有四个类似机构,此外还有圣学教育、华绣素质教育中心、尚泽教育。她的校服颜色是红色,其他三家机构的校服是紫色或绿色。

今年3月,曾有网友通过问政平台投诉尚泽教育以“素质教育”名义招生,实际实施全日制封闭管控、体罚学生,华绣中专为其提供场地。4月,重庆永川区教育委员会对此回复称,华绣中专是重庆市重点中专,作为民办学校,将闲置的教育设施租赁给尚泽教育,开展校企合作,是民办学校的商业行为;关于体罚,没有接到有关学生及家长的投诉,无法认定侵害事实。

该回复最后还留了具体经办人的办公电话,7月21日,澎湃新闻拨打该电话,接电话工作人员称“永川区没有戒网瘾的(机构)”。上述成年男子被强制“绑”进尚泽教育一事在网上曝光后,永川区教委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尚泽教育已于6月9日搬离原地址。

6月16日,记者以家长身份在小红书一帖子下留言咨询“戒网瘾”的相关事宜,自称是华绣中专老师的May联系了记者,并介绍了“戒网瘾班”的情况。

May了解完基本情况后,先是共情家长的遭遇,“难怪,我特别懂,见太多这种情况了。你又在外做生意,真的不容易。”随后介绍道,他们学校专门矫正网瘾、叛逆少年。学校为全封闭管理,进学校后手机统一上交,孩子无法接触到电子产品,日常训练是文化课加体能训练。

“我们推行完整素质教育,一边抓文化课不耽误读书,一边安排体能训练磨炼心性。”May说。

关于课程,May称有三大类,一是中专文化课与专业技能,保证初中未毕业的孩子能拿到中专学历;二是心理、感恩、行为规范课程,针对性矫正孩子暴躁、逆反、沉迷网络的问题,教会孩子管控情绪、尊重长辈;三是体能拓展训练,用以释放孩子的负面情绪,磨炼其自律沉稳的性子,搭配内务自理训练,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May补充说,“整套课程都是针对网瘾叛逆少年设计的。”

May对课程的介绍。

李雨听教官说,如果学习不好,以后也可以直接到中专里读书,只要年龄到了,不用中考,“会有人给你弄进去 ”。绝望的时候,李雨也想过读中专。

May说,戒网瘾的孩子,有读中专意愿的,经戒网瘾班的老师评估合格后,可以转入中专。评估包含心态、行为自律、沟通认知、防反弹测试四个层面。需要孩子完全放下对手机、游戏的执念,作息规律,不熬夜、不赖床;性格不再偏激,愿意沟通;明白读书的意义,主动产生读书的想法;在聊到游戏或者短暂接触网络时,能有自控力。

May称,戒网瘾班每天都有小组打分,每月有综合测评,全程记录孩子的变化,只有四项指标全部稳定达标,才算符合转入中专的条件。另外,就算达标,只要家长还有意愿把孩子留在戒网瘾班,孩子就需要继续调整。

记者表示出想进一步了解的意愿后,May提供了陈建中的联系方式。陈建中自称是华绣中专的校长,并表示尚泽教育、圣学教育等都是替中专做外围招生的机构。

陈建中介绍尚泽教育等机构与华绣中专的关联。

公开报道和学校官网显示,华绣中专目前的校长为陈涛,并非陈建中。May告诉记者,二人为“兄弟关系”,陈建中是华绣素质教育中心的校长,负责戒网瘾板块;陈涛为华绣中专的校长,负责中职板块。华绣素质教育中心是独立的教育咨询机构,依靠华绣中专办学。

成年人也是戒网瘾班的招生对象。May称,“只要你是法定监护人,全权委托我们,就算孩子成年,抵触、动手都没问题。”陈建中的回答是,“以前可以,现在抓得严,直接收没办法,但可以通过家校合作,把孩子骗入学校。”

May称可以收成年人。

陈建中给出的方案是,让家长对孩子谎称进入华绣中专做助教。进入学校后,孩子和教官住在一起,同样会被收走电子设备,接受体能训练。与其他正常进去的孩子不同的是,以助教身份进去的孩子每月有工资,“相当于给他找了份工作”,但工资由家长承担,家长发给老师后,老师再发给孩子。

陈建中自称重庆合川、永川、江津、四川成都都有他们的校区。在这类学校里,针对成年人的收费高于未成年人,因为成年人的调整难度大于未成年人。

7月21日,记者再次致电陈建中询问相关情况,并表明记者身份。此时,他称自己是华绣中专分管招生的,否认是华绣素质教育中心校长。记者追问华绣中专与尚泽教育等机构的关系,陈建中称,这些机构是租赁华绣中专的场地,华绣中专没有“素质教育”;尚泽教育的事情影响到了华绣中专,官方已经处理完毕。记者追问处理细节,陈建中回答:“我没必要跟你说,晓得不。”

李雨在永正教育的时候,看到不时有成年人被送进来,全是男生,但她不知道他们被送到那里的原因。她知道里面有一个20多岁的成年男人,到那里三个月之后,当上了助教。

“被送到这类学校的既有未成年人,也有成年人。前者最常见的是各种原因导致的厌学,成年人是因为失业等等。”温柔说。

9年来,温柔几乎每周都会接触从特训机构出来的受害者,他们在被强制送进去的过程中,会向自己的朋友求救。他接触的受害者年龄低的只有8岁,最大的有45岁,大多数人的年龄集中在12岁到30岁之间。

在永正教育期间,李雨得知,学校平时来的新生,有的是由教官、老师假装警察或者教育局的人,把他们带到这里面。和同学交流后,她发现很多同学都是被这么骗进来的。有一次,她看见一个教官找另外一个机构的教官借了一个“警察证”。教官一直跟他们说,报警也没有用,打官司也不会赢,而且这里出门左拐就是派出所。

7月初,记者在华绣中专门口看到,校门一边便是李雨说的派出所,站在校门外能看到校内几栋军绿色迷彩墙绘楼房。

华绣中专位置偏僻,在半山上,站在校园里只能看到茂密的树林和远处的城市高楼。由于临近暑期,大多数学生已经离校回家,不时有一两个身穿军训服的学生在校内走动。负责带领参观校园的老师以仍有部分学生在进行期末考试为由,拒绝记者到校内部分区域参观。

在该中专附近经营一家商店十多年的老板告诉记者,里面是封闭式管理,这所学校里面确实有一个“特殊的系”,也就是特训机构,他的一个朋友便是该机构的老师。特训机构和中专其实是“同一家”。“特殊的系”里都是“调皮的问题学生”,通常都是待在家里不出门、不上学的人。

6月16日,记者在华绣中专官网看到,其师资团队分为教师团队和教官团队,教师团队中有多名心理健康指导师、家庭教育指导师、青少年成长导师、心灵陪伴师等,教官团队中则有多名军教体育老师。此外,在该官网校长致辞一栏中,华绣中专校长陈涛提到,“我们并非冰冷的矫正机器,而是一个旨在疗愈、赋能和成长的温暖港湾。”不过16日当晚,该官网已无法打开。

目前,在华绣中专校址注册的一些机构工商信息已发生变化,尚泽教育的注册地址已改至重庆市铜梁区,永正教育正进行交易注销公告。7月20日,澎湃新闻拨打华绣中专公开电话,无人接听。

温柔观察发现,大多数特训机构没有招生资格,他们一般都是打着心理咨询、教育咨询、校外培训的名义,违规招收本应接受全日制教育的孩子。

网络是这类机构自我宣传的主要阵地。这类机构分布在全国各地,伪装成“素质教育机构”、“心理咨询机构”、“校外培训机构”等,以解决孩子“ 不上学、网瘾 、焦虑忧郁、亲情淡漠”等问题为宣传关键词,有机构声称提供“可推荐中专+大专+参军”的服务。

这些机构常在网上宣传他们的教官,发布管教孩子的视频。温柔说,他们会按剧本拍视频,内容很“正能量”,平台会判断它为正能量视频,就不会进行流量限制。家长就容易被欺骗,受害者也越来越多。

“我们去曝光他们,去救人,不可避免要讲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视频反而会受到平台的限流或者下架。”温柔说。

机构面对不同认知水平的家长,会有不同的话术。温柔说,面对高认知的家长跟低认知的家长,机构会有两种不同的说辞。如果是前者,他们会保证提供的是心理辅导,没有任何暴力。面对低认知、相信棍棒教育的家长,他们就说会有一些轻度的体罚。

张欣就是在抖音和小红书上找到类似机构的。女儿第一次从特训机构回来后告诉张欣,她当时在车上,就知道不对劲,因为她看到了路牌,和要去的地方不一样。从熙和出来以后,女儿还跟她说了句至今让她印象很深的话,“以后绝对不能上陌生人的车”。

“孩子教育的终点在家庭”

2024年6月从扶禾出来后,女儿多次对张欣说,如果再把她送到封闭式机构,她就“吃百草枯死在里面”。

“出去之后,大部分孩子都把自己家长当成仇人。这种裂缝可能一生都没有办法弥合。”温柔说。

现在回看女儿第一天在扶禾隔着玻璃和老师聊天的照片,张欣心里很难受,自责把孩子推向水深火热。她当时还以为女儿遇到了合适的心理专家,能敞开心扉聊这么久。

女儿心里的许多“伤口”是一层层撕开的。女儿出来后,经常提到在熙和的一件事是,有次她在洗澡,生活老师带着两个女生冲进去,说她体味大,要帮她洗澡,接着把她全身摸了一遍。女儿在里面吞沐浴露,他们还会嘲笑她。

“这事对她的影响是终身的。”在此之前,张欣发现,家长认为很严重的事儿,比如说关小黑屋,孩子们不一定认为严重。当她从其他孩子那里听说有吊杠这种体罚时,她没想到女儿的回答是,每周都有,见怪不怪了。

从扶禾出来之后,张欣再也不相信这类机构。“小孩在里面被打了,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张欣说,家长把孩子送过去一次是错,送第二次是错上加错。“有病的不是孩子,是家长。”

现在,张欣在网上看到有家长要送孩子去特训机构时,会劝他们不要被骗。对孩子来说,他们不知道要待到哪一天,未知才最煎熬。有了两次经历后,她成为坚定的“反‘特训学校’派”。温柔说,在他接触的受害者中,家长支持孩子的,张欣是第二个。

在温柔接触过的孩子中,很多人出来后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产生强烈的不信任感,会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加重,还会患上严重的受迫害妄想症。

张欣的女儿也害怕再被送进机构。她出来的第一年,过生日时发了条朋友圈,说之前生日是在特训机构度过的。女儿和她聊天时,总反复问是不是又要送她去封闭机构。这一年,张欣自己也患上抑郁症,晚上靠吃安眠药入睡。除了抑郁症,她还患有高血脂、高血压和高尿酸。每周二下午,她会和女儿一起去公立医院做心理治疗。

女儿的安全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找回来。医生开的药,但凡带助眠成分,她都不吃,担心睡着后又被带走。只要出门,女儿会很紧张,生怕去陌生地方,怀疑那里是另一个特训机构。

现在带女儿出门,张欣会非常注意细节,比如会详细地把导航地址说清楚,会跟她说晚上回来和她一起拿快递,有了具体的生活计划,可以让女儿放心。

张欣知道后悔、埋怨解决不了问题,但她知道自己错了,跟女儿说过很多次“对不起”。过去,大学本科毕业的她觉得,孩子不读书很可惜,现在她学会降低期待,孩子至少还在她身边。她也明白一个道理,孩子就是一个家庭的镜子,出了问题,其实是家庭出了问题,孩子治疗的终点在家庭。

张欣知道家人之间要做出改变很难,也许她无意间的一个眼神,都可能伤害到敏感的孩子。但是她会努力改变,去接纳和包容孩子,不断增加孩子的安全感。

转变心态后,女儿也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离开特训机构的第二年,女儿和她亲近了很多。女儿会等她回家,陪她看电视剧,看小说,和她玩游戏。女儿性格也逐渐开朗起来,喜欢画画、做手工,也开始锻炼身体。母女俩再也没有提起过特训机构。

据上游新闻报道,针对重庆市部分地区民办教育矫治机构存在无资质违规开展教育矫治类活动情况,重庆市多部门成立工作专班,从4月30日起开展为期5个月的清理整治工作。截至7月6日,共排查出涉及19个区县的违规教育矫治机构41家,已全部清理关停。

除了重庆之外,今年以来,广西、四川、河南等地也陆续开展了对矫正机构的排查清理。

然而,李雨最近发现,曾经的特训机构老师仍在发布身穿红色校服的孩子在操场上体能训练的视频,只是IP地点已不在重庆。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本文未成年学生及家长受访者均为化名,温柔为网名。)

澎湃新闻记者 陆一 实习生 马秀婷 编辑 彭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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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9 分钟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来自四川
这能说什么?明明不合法的东西却能在咱们的土壤里存在,到底是谁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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