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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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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非洲当医生,酋长送他一个女奴,竟发现她会说四川家乡话!
他在非洲当医生,酋长送他一个女奴,竟发现她会说四川家乡话!
我叫陈远桥,今年四十二岁,四川绵阳三台县人。我们那个地方,出了绵阳往东南走四十公里,涪江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满街的米粉店和麻将馆,安逸得很。我在县中医院干了十二年的外科医生,从住院医师熬到副主任,切过的阑尾少说也有上千条。按理说这日子不差了,有编制,有职称,在县城里也算个体面人。可到了四十岁这个坎儿上,我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活了半辈子,什么事都没干成。这种念头一旦起了头,就跟涪江里的水草一样,缠缠绕绕的,怎么扯都扯不干净。
前年年底,省里卫健委发了一个通知,要选派一批医生去非洲参加医疗援助,去的是东非的坦桑尼亚,为期两年。我看到那个通知的时候,手都在抖。非洲,我这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长颈鹿、狮子、乞力马扎罗的雪。我把那张通知看了不下十遍,每个字都快背下来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婆杨秀华提了一嘴,她的筷子当时就搁桌上了,半天没说话。她是个小学老师,教了二十年语文,性子温得像绵阳的米粉汤,从来不对我发火。那天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我儿子陈实那年读高二,正是关键的时候,他听了这事,头也没抬,闷声说了一句,爸你别把命丢在那边就行。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老子命硬得很,阎王不收。
就这么着,我成了四川派往坦桑尼亚医疗援助队的一员。全队二十多号人,有成都的、德阳的、南充的,就我一个绵阳的。出发前在成都培训了一个月,学了一些简单的斯瓦希里语,打了七八种疫苗,领了军绿色的队服和一个印着五星红旗的医药箱。杨秀华送我到双流机场,一直忍着没哭,过了安检口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冲我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的,隔着玻璃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我看口型知道,她说的还是那句,家里有我。我转过身去,眼眶一下就湿了,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在埃塞俄比亚转了一趟机,最后降落在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一出机舱门,那股热浪呼地一下扑过来,跟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似的。我在绵阳活了四十年,觉得四川的夏天已经够热了,到了这里才知道什么叫热。那热不是闷,是干烤,太阳像个大火球悬在头顶,恨不得把人晒成肉干。出了机场,路边全是芒果树和腰果树,皮肤黑亮的坦桑尼亚人在树荫底下摆摊,卖香蕉、卖烤玉米、卖我叫不上名字的水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料味,混着海风的咸腥。我站在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涪江里的一粒沙子。
我们的驻地在坦桑尼亚西部一个叫塔波拉的省会城市附近,说是省会,其实连四川一个乡镇都不如。土路,土房,唯一的柏油马路是市中心那条主干道,裂得到处是坑。我们医疗队的驻地是一个老旧的天主教会医院改造的,三排平房围成个院子,中间立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和坦桑尼亚国旗并排挂着,被大风吹得噼啪作响。全院上下只有六个中国医生,加上两个翻译,八个当地护士,要负责方圆上百公里几十万人的基本医疗。第一天上班我就被那个阵仗吓到了。门诊室门口排着长长的队,男女老少,怀里抱着的、地上坐着的、树上靠着的,黑压压一片。我一天看了将近两百个病人,从早到晚屁股没离开过凳子,中午就啃了两个面包。这里的病千奇百怪,疟疾、伤寒、艾滋、寄生虫,还有各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皮肤病。我胳膊上贴了一块湿毛巾降温,边看诊边擦汗,太阳穴突突地跳。
累归累,可那种充实感是我在县中医院从来没体会过的。在老家看病,每天的工作千篇一律,病人来来去去就是那几种常见病,我闭着眼睛都能开药。可在这里不一样,这里的每一个病人对我来说都是一道新题,我像又回到了刚当医生那会儿,每一天都在学习,每一天都在被需要。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我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我们驻地往西三十里,有一个叫姆邦达的部落。说是部落,其实就是一个大村子,住的都是瓦戈戈族人。酋长叫姆瓦卡贝,六十多岁,瘦高个儿,皮肤黑得像涂了层墨,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横着三道刀疤,那是他们部落成年礼的标记。我第一次见他是去他们村子做义诊,那是我到塔波拉的第三个月。姆瓦卡贝坐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下面,树冠遮天蔽日,树荫底下凉快得像开了空调。他穿着部落里最体面的衣服——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西装,袖口磨得发白,里面光着膀子,脚上一双塑料拖鞋。我们带了药品和器械,给村里的人免费看病发药。那天来了好几百人,把义诊点围得水泄不通。姆瓦卡贝一直坐在猴面包树下面看着,不说话,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清底。
义诊结束的时候,他让翻译把我叫过去。我跟着翻译走到他面前,心里有点发怵。他坐在那里,抬头打量了我半天,然后用斯瓦希里语说了一串话。翻译告诉我,酋长说你是个好医生,你对他的族人很耐心,不像以前来的那些白人医生,总是一副嫌弃的样子。我赶紧说这是应该的。姆瓦卡贝点了点头,从一个皮袋子里掏出一把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颗狮子牙,磨得光滑透亮,穿孔的地方系着根皮绳。翻译说这是酋长的信物,戴上它,你在姆邦达的地界上就是受保护的人。我受宠若惊,当场就把那颗狮子牙挂在了脖子上。回到驻地我跟队友们显摆,他们都说我走了狗屎运,能得到酋长认可的中国医生屈指可数。我把那颗狮子牙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心想这东西带回去给陈实,他肯定喜欢。又一想,他要是知道这是真狮子牙,保不齐又要说我命大。
从那以后,我跟姆邦达部落的关系越来越近。我每个月至少去两趟,有时候是义诊,有时候就是带点糖和饼干去看看村里的孩子们。姆瓦卡贝对我的到来总是很欢迎,每次都让人在猴面包树下铺一张草席,我们俩席地而坐,用翻译夹杂着我那磕磕巴巴的斯瓦希里语聊上半天。他给我讲部落的历史,讲他年轻时打猎的英勇事迹,讲坦桑尼亚独立以前的故事。我发现这个满脸刀疤的老头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问我中国有没有酋长,问我们那儿的狮子跟这边的长一样不一样,问我为什么中国人长得都一样——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着说,你看我们也觉得你们长得都一样。
时间一晃过了一年多。到了今年四月份,雨季刚开始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姆瓦卡贝派人到驻地来找我,说酋长有急事请我去一趟。我问什么事,来的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背上医药箱就跟着走了,一路坐着摩托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到了村子里,我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姆邦达的村口围了密密麻麻的人,男女老少,站的站蹲的蹲,人群中间的空地上跪着十几个年轻姑娘,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她们的手被麻绳捆在一起,穿着破旧的长裙,光着脚,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我心头一紧,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姆瓦卡贝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我来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力气很大,攥得我手指头发疼。他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了一通话,语速很快,我根本没听清,赶紧回头看翻译。翻译站在我旁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小声跟我说,陈医生,酋长说这些姑娘是从马赛人那边逃过来的,被抓了之后要卖到肯尼亚去,酋长派人半路截了回来。但这些姑娘的部落不肯收她们回去,说她们被马赛人抓过的女人不干净。姆邦达也养不起这么多张嘴,所以酋长想让你挑两个带回去。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下。什么叫我挑两个带回去?带回去干什么?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翻译,翻译咽了口唾沫,用一种尽量委婉的语气说,酋长的意思是,送给你当佣人,他说你是姆邦达的恩人,这些姑娘跟着你,比流落在外头强。我的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脸涨得通红。我把医药箱往地上一放,声音都变了调,我说你跟酋长说,这不行,绝对不行,我是中国医生,我们共产党派来的医疗队,这种事情不能干,坚决不能干。翻译把我的话翻过去,姆瓦卡贝听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摇了摇头,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翻译说,酋长说如果你不收,这些姑娘就只能被赶出村子,外面雨季已经开始,草原上全是鬣狗和河马,她们活不过一个月。
这叫什么道理?我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手心全是汗。我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的姑娘,她们的肩膀在发抖,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已经哭了出来,瘦瘦弱弱的,脖子细得像一掐就断。我又看了看姆瓦卡贝,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心里清楚,这个老酋长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我。在他那个部落的生存法则里,这可能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解决方式。他信得过我,所以把这些人交给我,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信任和荣誉。可对我来说,这是一道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遇到过的难题,比任何一台手术都让我手足无措。
我在猴面包树下来来回回地走,脑子里飞速转着。不收,这些姑娘真的可能死在外面,草原上的鬣狗是什么德性我不是没见过,一头成年斑鬣狗能把水牛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收,我怎么收?我拿什么身份收?我是国家派来的援外医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中国,我把两个非洲姑娘带回驻地,别人怎么看我?大使馆那边怎么交代?我老婆知道了怎么想?这两种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打得天昏地暗。最后我一跺脚,咬了咬牙,跟翻译说,你告诉酋长,人可以带回去,但不是当佣人,我们医疗队正好缺人手,我让她们在医院里帮忙,给工资,管吃住,等她们有能力自己生活了,随时可以走。
姆瓦卡贝听完翻译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我肩膀生疼,可我心里明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让翻译带我去那群姑娘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她们跪在地上,目光躲闪,不敢抬头看我。我在队里干了一年多,跟黑人打交道也不少了,可这一刻我还是觉得心里揪得慌。这些人不是货物,不是牲口,是活生生的命,凭什么她们的命运就被人三言两语决定了?可在这种地方,在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部落法则的荒野里,我的愤怒就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土地,瞬间就被吸干了。
我硬着头皮选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年纪最小的,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特别倔,我叫她小七,因为她是这群姑娘里第七个被绑上绳子的。另一个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其他姑娘沉稳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始终低着头,不说话。我选她纯粹是因为觉得她年纪大一点,遇事能稳当些,带回去不至于手忙脚乱。事情定下来以后,姆瓦卡贝让人把她们俩手上的绳子解开,她们站起来,小七还有些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我一把扶住。另一个女人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圆圆的,眼白很白,眼球是一种深褐色,带着一点点茫然和一点点戒备。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好像多看一秒就会被烫到似的。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个女的跟其他姑娘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回驻地的路上,我坐摩托车前面,她们俩坐后面跟过来的牛车上。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我在摩托车上不停回头看,生怕她们半路跑掉或者出什么事。小七靠在牛车边上,很快就睡着了,歪着脑袋,嘴巴微微张着。另一个女人坐在车尾,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的草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草原上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乱蓬蓬的。夕阳在她身后沉下去,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那个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可我知道那油画底下全是苦难。
到了驻地,队友们全围上来了。队里最年长的老孙头,孙国庆,德阳来的内科专家,今年五十五了,看见我领着两个黑人姑娘回来,惊得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陈远桥你搞什么名堂?这什么情况?我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老孙听完沉默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心软,早晚吃亏。我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我把医院角落里一间闲置的储藏室收拾出来,放了两张折叠床,铺了干净的床单,又从自己屋里搬了一台风扇过来。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又对又不对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一早,我正式带她们熟悉环境。小七是个机灵鬼,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几下就明白意思,教她叠纱布、分药片,她学得飞快,还时不时冲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个女人就没那么好办了。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吭声。我问多大了,她也不吭声。不管问什么,她都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上了锁似的。我以为她是受了刺激,心理出了问题,就想办法安抚她,给她拿吃的,带她在院子里转。可她始终不说话,一个音节都不发。我跟老孙讨教,老孙说可能是创伤后的缄默症,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我心里惦记着,但又没太多工夫顾她,医院里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只能交代护士们多留心照顾。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星期。那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修一个坏掉的输液架,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后脖梗子。她端着一盆洗干净的床单从水房出来,走到晾衣绳那边晾。我低着头拧螺丝,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活儿上。一阵风刮过来,把她晾的一条床单吹掉了,落在泥地上。她弯腰去捡,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可那个音调的起伏,那种熟悉的吐字节奏,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整个人僵住了,扳手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猛地转过头去看着她,她也抬起头来,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起来,声音发抖,用四川话问她,你刚才说啥子?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着,像是见了鬼。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心跳得咚咚的,又用四川话问了一句,你会说四川话?她手里的盆子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蹲了下去,然后发出了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像是野兽被猎夹夹住了腿的哀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闷又疼。院子里其他人都被惊动了,老孙从诊室跑出来,几个护士也围过来了。她蹲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四川话。三台县的四川话。跟我一模一样的口音。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我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手在发抖。我说你到底是哪个?你咋个会说四川话?你认得到三台县不?认得到绵阳不?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抖得像筛糠,拼命地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用四川话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三台,秋林镇,我婆婆,我婆婆是四川人。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门诊。我把她带到我的宿舍里,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发抖。老孙帮我在外面顶着,我把门关上,坐在她对面。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她慢慢平静下来,开始说话。她说的那种四川话很生涩,有些词咬不准,带着一种奇怪的异国腔调,可那确确实实是四川话,是我们三台县的话,是涪江边上的人说了世世代代的话。她的名字叫玛利亚,但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周念川。她婆婆给她起的,念是思念的念,川是四川的川。
玛利亚的婆婆叫周素芬,四川三台县秋林镇人,算起来跟我老家隔了不到二十里路,同一个区,翻两个山头就到了。秋林镇的周素芬,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玛利亚说,婆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的坦桑尼亚。那时候中国援助坦赞铁路,派了大批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来非洲,婆婆的丈夫是个铁路工程师,带着她一起来。后来工程结束了,大部队撤回国,可是婆婆和丈夫留了下来,在这边开了个小农场,种剑麻和腰果。农场就在离姆邦达不到五十里的地方。玛利亚是婆婆收养的,她父母都死在一场霍乱里,婆婆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她才三岁。婆婆对她很好,给她做四川菜,教她说四川话,给她起了一个中国名字周念川。婆婆告诉她,三台县有一条涪江,江上有石桥,桥头有棵大黄桷树,树底下有个卖米粉的老婆婆,她家的红汤米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三台县涪江边上的黄桷树,桥头那家米粉店,我吃了二十年。那个味道刻在我骨子里,不管走到多远的地方,只要一想起来,嘴巴里就会泛起那股麻辣鲜香的味道。我做梦也没想到,在距离家乡一万公里之外的非洲草原上,有一个黑人姑娘,她叫周念川,她从来没去过中国,没见过涪江,没摸过黄桷树的树皮,可她对那个小县城的每一条街巷都如数家珍。因为那是她婆婆的故乡,而婆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玛利亚说,婆婆前年去世了,活了七十八岁。婆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用四川话跟她说,念川啊,婆婆这辈子回不去了,你以后要是有机会,替婆婆回去看看,看看涪江上的石桥还在不在,看看那棵黄桷树还活没活着。婆婆走了以后,农场被当地一个军阀占了,玛利亚被赶出来,流落到了姆邦达附近,然后就是被马赛人抓走,被酋长救回来,最后遇到了我。
听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久久说不出话。命运是个什么东西?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那一刻我信了。冥冥之中,有一条线,从四川三台县那个小小的县城出发,跨过千山万水,穿过印度洋,绕了大半个地球,最后在非洲草原上的一间破旧储藏室里,把两个素不相识的家乡人连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孙。老孙听完以后,坐在椅子上抽了半天的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睛红红的。他掐灭最后一根烟头,说,陈远桥,你知道不,坦赞铁路那年头,确实有四川的工程队在这边,你老家秋林镇那个周素芬,她男人当年是铁路桥梁段的工程师,在坦桑尼亚干了七年。我说你怎么知道?老孙说,我舅舅当年就是那个工程队的,也去了坦赞铁路。世界就这么小。
从那以后,我对玛利亚的态度完全变了。不对,不该再叫她玛利亚了,我叫她念川。我每天抽空教她说四川话,把她那些生涩的发音一个一个纠正过来。她学得很快,简直飞快,因为那些话的底子在她心里埋了二十年,只是太久没用,蒙了尘。我给杨秀华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把念川也拉到镜头前。杨秀华在屏幕那头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远桥,这姑娘太可怜了,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后来每一次视频,杨秀华都要跟念川说话,两个女人隔着屏幕用四川话拉家常,杨秀华教她蒸粉蒸肉、腌泡菜,念川学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我儿子陈实放暑假的时候也跟她视频了一次,这小子憋了半天,用他仅会的几个英语单词结结巴巴地跟人家聊天,念川回了他一句地道的四川话,陈实当场就愣了,然后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两个月后,姆瓦卡贝酋长专程来了驻地一趟。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念川穿着我们医疗队的浅蓝色工作服,用四川话跟中国医生交流,跟当地护士说斯瓦希里语,利利索索地给病人分发药品,老酋长沉默地看了很久。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陈医生,你做的事我没想到。我把人给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需要一个佣人。我说,酋长,她从来就不是谁的佣人,她叫周念川,她是我老乡。
今年中秋节,使馆给我们医疗队送来了月饼,莲蓉蛋黄的,还有从内罗毕运过来的中国蔬菜。我让念川帮我打下手,在宿舍里做了一桌子四川菜——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没有泡椒,用当地的辣椒凑合代替,味道谈不上正宗,但那一股子麻辣的香气,还是让我们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小七现在已经能用简单的中文跟我们打招呼了,她管我们叫“锅锅”,四川话的“哥哥”。念川坐在桌子对面,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停住了。我说咋了,不好吃?她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说,陈医生,婆婆以前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雨季刚刚过去,草原上到处是绿油油的新草,乞力马扎罗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山顶的雪被夕阳照成了粉色。我忽然想起涪江边上的黄桷树,想起桥头那家米粉店,想起每年夏天涪江涨水的时候,浑浊的江水裹着泥沙滚滚而下。我的眼睛湿了,可我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转过身,端起茶杯,跟所有人说,来,中秋节快乐,敬远方,敬故乡,敬所有在路上的四川人。
念川也端起了杯子,她站起来,用她那带着非洲口音的四川话,一字一句地说,敬婆婆,敬涪江,敬三台县。
我们所有人都笑了,笑中带泪。窗外,非洲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堂堂地挂在猴面包树的上空,跟涪江上的那一轮,一模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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