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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起第一年和第八年,变化最大的是各自的习惯
我承认,我把日子过得太像一张对账单,哪笔钱该花,哪句话该说,都在心里算了好多遍。
我今年四十六岁,在川南青溪县城的建行网点做柜面会计,丈夫周建军开着一家小餐馆,我们住在老城菜市场后面的六层楼里,结婚快二十年了。
刚住到一起那年,我每天早上把牙膏尾巴挤得平平的,他起床后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鞋子一只朝东一只朝西,灶台上的油盐瓶也从来不放回原处。
我说你开饭馆的,手脚倒挺散,他正在穿袜子,头也没抬,说晚上收摊累,明早我给你摆齐。
这句话他讲了好多回,可第二天还是那个样子,我只好一边系头发一边收拾,心里给他记上一笔。
那时候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谁勤快谁就多做点,不能总等着别人收尾。
日子刚有点顺,我婆婆却住进了我们家。
婆婆腿脚不好,年轻时在供销社卖过布,脾气硬,住进来以后,先嫌我买的米贵,又说建军不会管家,还当着邻居的面说我儿子娶了个铁算盘。建军每天收摊回来,身上带着油烟,进门先看母亲有没有吃药,再去厨房把剩菜倒掉,我问他为什么不说我,他说你嘴上能赢,心里会堵,少说两句吧。婆婆听见后更来劲,说你媳妇把你教得没脾气了,建军仍旧低头洗碗,只回了一句妈,碗是我洗的,话别扯她身上。
我那天没接话。
可谁知,家里真正不对劲的地方,根本不在毛巾和碗筷上。
那年冬天,婆婆把一把旧钥匙塞给了我,说是老房子的,建军不配拿。我收下以后放进抽屉,建军回来问我有没有见过,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把钥匙后来不见了,我翻遍抽屉和衣柜也没找到,婆婆也没再提,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偏偏到了第二年春天,婆婆把老房子卖了,钱一分没给我们,只说留着养老。我看着建军在合同上按手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觉得他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
住一起第一年,我最烦的就是他睡前不关厨房的小灯。
我起身去关,他在床上说留一盏吧,妈半夜要喝水,我说她有手机灯,他说老人摔一跤,咱们赔不起。那盏灯整夜亮着,电费也没多几块钱,可我每次经过厨房,都觉得那点光是从我兜里抠出来的。街坊来吃饭时,婆婆总夸建军孝顺,转头又说我算得太细,连灯都舍不得开。菜市场的王嫂替我说话,说你男人挣得也不少,家里多开一盏灯能穷到哪儿去。我没吭声,只把买菜票一张张夹进账本里,建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端起空碗出了屋。
我和他第一次为习惯吵到要分开,是在他餐馆换招牌那年。
餐馆生意不好,他借了亲戚的钱,没跟我说,直到催款的人找上门,我才知道他欠了大几十万。那天我把存折摔在桌上,问他是不是觉得我是外人,他说不是,我问那你把我当什么,他拿毛巾擦着手,说当家里能扛事的人。我说你扛事就是瞒着我,他说我怕你晚上睡不着。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说你不让我睡,我也得知道为什么睡不着。婆婆在里屋喊你们别吵,建军回她妈你先别管,今天这话得说清楚。最后他说餐馆要是关了,我去送货,你别跟着我吃苦。我问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一个人过,他愣了半天,只说我没那么想过。
他那晚睡在餐馆的折叠床上。
后来我才知道,欠下的钱里,有一部分是给婆婆做腿部手术用的,还有一部分,是替他堂弟垫的工人工资,堂弟拿了钱去了外地,电话换了好几个,到现在也没回来。建军不肯把这些说给我听,亲戚却都说他窝囊,说他开个小餐馆还学人家当好大哥。婆婆住院后,我每天在单位和社区医院之间跑,缴费单都攥在手里,建军却很少露面。护士说他白天送货,晚上来过,常常站在门外问两句就走,我听了只觉得他连照看亲娘都怕麻烦。出院那天,他把药盒放在桌边,说一周一换,婆婆冷着脸问你媳妇呢,他说她上班,婆婆说她比你有出息,建军没有回嘴。
我越看越觉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往前走。
到了第八年,建军已经习惯把收入交给我,却不习惯把心里话说出来,我也习惯替他安排,却不习惯问他一声愿不愿意。餐馆的后厨换了两个帮工,婆婆的腿越来越差,女儿在镇上读高中,家里每个月都像有几个漏水的盆,刚舀干一个,另一个又满了。建军每天回来先洗手,再把当天剩下的菜端给婆婆,自己吃凉馒头,我说你不能总这么凑合,他说我吃啥都行。亲戚们常在麻将馆里说我命好,男人老实,工资也交家,我听着没觉得高兴,只觉得那句老实像一块布,盖住了他所有不肯讲的东西。
冬至前,建军突然把餐馆关了三天。
他只说腰疼,我问是不是欠债的人又来找,他说没有,你别问了。我拿着他的手机翻到未接电话,全是一个叫小杜的人打来的,小杜是他餐馆以前的帮工,后来在批发市场搬货。我让建军给我回过去,他说人家家里有事,别逼着问。他越不说,我越认定他又替人揽了麻烦,便把家里的钥匙收起来,告诉他以后钱和账都得先过我的手。他看着钥匙串,说行,你收着吧。
那串钥匙在我手里沉了好几天。
开春那阵,婆婆在楼道里摔了一跤。
我赶到社区医院时,建军已经把她抱进了处置室,裤腿上全是灰,手背还蹭破了一块。他把手机递给我,说医生让转县医院,押金不够,你去缴费,我去找车。我问他钱呢,他说餐馆押金退了一点,剩下的在旧毛衣口袋里。我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是我嫌难看扔在柜子底下的,他捡回来一直穿着。缴费窗口排了很长一列,我站在后面等结果,听见走廊轮子响一下,又停一下,手里的单据被我捏出了折痕。建军在楼梯口给人打电话,说小杜,钱我收到了,你妈那边先用着,我这边的事慢慢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见,他只说别到县城来借,先把住院手续办了。
我叫了他一声,他把手机按掉了。
直到婆婆被推进手术室,我才知道那笔欠款是谁还的。
小杜送来的钱不多,却刚好够补上那笔押金,建军说这是他攒下的,问我别多想。我把旧毛衣从他身上脱下来,发现内袋缝着一张皱巴巴的协议纸,上面写着小杜借款的日期,还有每月还款的数目。协议纸的最后一行不是小杜的名字,而是建军按的手印。我问他为什么瞒我,他说小杜他妈得了急病,钱是从咱们餐馆周转的,我没想拿家里的钱。那一刻耳朵里嗡的一声,我看见他手背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便问你腰疼是不是也跟这事有关。他说搬货摔的,没啥,养两天就好。我说你把餐馆关了,是为了替他还钱,他说小杜不敢回来,怕我找他,我就先顶着。护士过来催缴费,他把毛衣往我怀里一塞,说你先拿着,别弄丢了。
我没能把那句你怎么这么傻说出来。
婆婆的手术做了大半天,建军一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背弯着,两只手交替按着腰。亲戚们陆续赶来,二姨说这事怪建军,借钱给外人也不跟家里商量,三舅说男人嘛,讲义气没错,咱家以后少吃几顿也能过去。婆婆的妹妹拉着我说你可得看紧账,别让他把这个家掏空,我问她要是换成你儿子,你也这么说吗,她说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建军听见了,抬头说这钱有账,谁都不用替我还。我把协议纸展开给他们看,上面每一笔都写得清楚,连小杜母亲住院的日期也记着。二姨说你们两口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建军站起来时腰没直起来,只说别在医院门口说这个。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婆婆还没醒,建军靠着墙坐下,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件旧毛衣掉在椅子下面,袖口沾了一层灰。
转机出现在婆婆出院后的第七天。
她在床头柜里翻出一个信封,叫我把建军喊来,里面装着老房子卖掉后剩下的钱,还有那把我找不到的钥匙。婆婆说钱她一直没动,钥匙也不是给建军的,是给我的,她怕我哪天受不了这个家,至少还有个落脚处。我问她为什么当初不说,她说说了你们就会吵,建军那人嘴笨,吵不过你。我看着建军,他站在门边剥橘子,手指停在半空。婆婆又说小杜那笔钱,是我让他先拿的,我不想让亲戚知道我卖房,怕他们来借。建军说妈,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婆婆说我揽啥,你媳妇都知道了,还能把我赶出去。她把信封推给我,说拿着,老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惦记。
我把钥匙放回了信封里。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一下子变好,婆婆还是嫌我买的菜叶子老,建军还是把鞋放在门口,女儿也会因为补课钱跟我闹脾气。只是我再去关厨房灯时,会先看一眼床上的婆婆,建军回家晚了,我也不再把饭菜全扣在锅里。我把餐馆账本分成两本,一本记生意,一本记家用,建军起初不习惯,问我是不是又要查账。我说你看不看随你,反正我得记。他坐在桌边看了半天,拿铅笔把小杜那笔还款圈出来,说这一笔别算餐馆成本。我问那算什么,他说算我欠的人情。那句话说完,他又低头削土豆,削下来的皮落在脚边,没再接着讲。
小杜后来有没有回来,我一直没问。
那年夏天,建军把餐馆后面的空屋租给了一个卖早点的女人,自己去给批发市场送货。他早上出门前会把碗泡进水池,虽然还是不放回原处,却会把燃气阀门拧紧。婆婆坐在阳台上晒腿,见他回来就问今天挣了多少,他说够买排骨,婆婆便让我晚上炖汤。女儿放假回来,嫌家里太挤,建军把自己的床让出来,抱着薄被去睡餐馆。第二天我去送衣服,看见他把那件旧毛衣叠在枕头下面,衣领已经洗得发软。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醒了问你找啥,我说找被子,他说柜子里有,你自己拿。那一刻我没问他毛衣怎么还留着,只把被子抱走了。
旧毛衣后来又不见了。
我和建军也不是没有重新吵过。
他有次把女儿的学费先拿去给送货车修轮胎,我在厨房里说你眼里只有别人,他把扳手放在桌上,说车不修就没法挣钱。我说没法挣钱也得先把孩子的事办了,他说我知道,明天就补上。我说你每次都说明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那你今天骂完了吗。我本来还要说,见他手指缝里全是黑油,便拿了肥皂放到他面前。他洗完手,去里屋把女儿的缴费单拿出来,说我没忘。我接过单子,发现上面夹着一张车票,是他去外县找小杜那天买的,后来没有用上。
票根上的日期已经褪了。
八年以后,婆婆搬去了镇上的敬老院。
她不是被我们送走的,是自己在早饭桌上说,楼上楼下爬不动了,去那边有人陪着打牌。建军不同意,婆婆把筷子一摔,说你每天跑车,回来也不跟我说话,我在这儿碍你们的眼。建军说妈你别这么讲,婆婆看着我说你也别装好人,你早就想让我走。我把碗放下,说那你住几天试试,不合适咱们再接回来。她去了以后,建军每隔两天就去一趟,带她爱吃的软糕,回来还要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搓洗干净。亲戚们这回没再说什么,只有二姨问我,敬老院一个月多少钱,我说不清楚,都是建军交的。
他没让我插手。
去年腊月,建军在批发市场门口晕倒了。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时,他已经躺在观察室,医生说血压高,腰椎也有旧伤,得住院看看。缴费时我翻遍他的包,只找到几张零钱和一张皱掉的银行卡,银行卡里只剩六百二十元。我回家打开柜子,抽出那本记了多年的家用账本,里面夹着一张存折,余额是八千多。我拿着它去医院,建军醒后第一句话是别动那钱。我说你住院不动它,拿来给谁看,他说那是你爸留下的,你别拿我的病去花。我说我爸留下的钱,是让我过日子的,不是让你躺着看。我把存折拍在床头柜上,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些年就会跟钱较劲。我说对,我就跟钱较劲,你跟命较劲,谁也没比谁强。
他把脸转向了窗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尽头坐着,闻见楼道煤烟味,手里的存折边角硌着掌心。
护士推着车过来,问我是家属吗,我说是。她说病人刚才醒了,问你在哪儿。我回到病房,建军闭着眼装睡,我站在床边说你要是不想花我的钱,就赶紧好起来。他睁开眼,说我没说不花。我问那你刚才摆什么脸,他说住院费太贵,能不能跟医生商量少开点药。我说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葱呢,他说我就问问。我们都笑了一下,笑完谁也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他让我把抽屉里的钥匙串拿出来,说餐馆后门那把钥匙给小杜留着,万一他回来,能进去拿东西。我问他还等他回来,他说东西总得有人收拾。
我没再问那个人如今在哪儿。
建军住院到第九天,医生让他下床走走,我扶着他在走廊上挪,他每走几步就停一下。一个送饭的大姐认出他,说周老板,你那餐馆还开不开,他说不开了,腰不行。大姐说可惜了,你家的萝卜炖牛肉好吃,他说以后我给你写菜谱。回到病房,他真的从床头拿出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样调料。我说你这字跟蚯蚓爬似的,他说你会写就行,你替我抄一遍。那张纸后来被我夹进了账本,和水电费、药费放在一起。建军出院时,护士把那件旧毛衣递给我,说是在床底找到的,我问谁放进去的,她摇头说不知道。
我把毛衣带回了家。
现在是周六下午,我坐在老小区阳台上择芹菜,建军在旁边修一把坏掉的菜刀,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西瓜,婆婆从敬老院回来住几天,正坐在屋里看电视。
建军把修好的刀递给我,说晚上别炒太辣,妈这两天胃口不好。
我把芹菜根放进袋子里,问他厨房灯关不关,他说留着吧,等妈喝水。
阳台角落里,那件旧毛衣搭在晾衣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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