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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美女在四川定居15年,回国8天坦言再也不想回来了!
金英淑在四川绵阳的出租屋里醒来时,窗外的梧桐叶正往下掉。她先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四十,丈夫周卫民已经把稀饭熬好了,灶台上温着两个鸡蛋,旁边一小碟泡菜,是她昨晚刚腌的。
她洗漱完坐到桌边,卫民把稀饭端过来,说:“今天咋起这么早?”
英淑说:“梦到俺妈了。”
卫民没多问。他晓得她每隔一阵就会梦到朝鲜老家的妈。十五年了,梦没断过。
英淑喝了一口稀饭,烫得缩了下脖子。卫民笑:“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她低头吃鸡蛋,蛋黄软乎乎的,配泡菜正好。这套早餐,她吃了十五年。从二十四岁那年踏进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起,每天差不多都这样。
英淑不是“朝鲜美女”。她自己从来不这么叫自己。她只是咸镜北道一个矿区的姑娘,家里兄妹三个,她是老二。爹在矿上,妈种点地,全家月收入折人民币不到五百块。她高中毕业进纺织厂,一个月工资折人民币一百多块。二十三岁那年,经边境上做买卖的熟人牵线,认识了来罗先出差、后来追了她两年的周卫民。
卫民是四川绵阳人,当时在三十二岁,在老家开五金店。他不是啥老板,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小生意人。他跟英淑说:“我家里有房,两层小楼,有冰箱洗衣机,顿顿有肉。你跟我回去,饿不着。”
英淑信了。不是信他吹牛,是她亲眼在罗先的中国食堂里看见过——大米饭管够,菜里有肉片子,服务员手里拿的手机能扫码。她那时候连洗衣机都没摸过。
二〇一一年春,英淑办好手续,跟卫民回了绵阳。火车换大巴,走了四天。下车那天,绵阳正下毛毛雨。卫民他妈撑着伞在车站等,看见英淑,第一句话是:“这闺女,白净。”
英淑听不懂“白净”是啥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夸她。
头一年,难。不是生活难,是心里难。
语言不通。卫民说的四川话,她一句听不懂。婆婆说“瓜娃子”“摆龙门阵”,她以为是骂人。去菜市场,她指着茄子比划,老板娘笑她:“朝鲜来的嗦?慢慢学嘛。”
她学。白天在家扫地洗衣,晚上让卫民教她普通话。卫民不耐烦过几次,说:“你咋这么笨。”她不吭声,半夜躲被窝里哭。哭完,第二天接着学。
婆婆起初不冷不热。不是坏,是担心。老太太跟邻居打牌时说:“卫民找个外国媳妇,以后生娃了说话都听不懂,咋教?”邻居说:“说不定图你家房子呢。”婆婆回来就跟卫民念叨。卫民吼了她一句:“妈,你再乱说我就跟英淑单过。”婆婆就不说了。
英淑听见了。她没生气。她知道婆婆不是坏人,只是怕。
她用行动磨。婆婆腰不好,她每天早起熬小米粥,端到床前。婆婆爱吃什么咸菜,她跟着学。四川的泡菜她一开始吃不惯,太辣。但她学着做,做着做着,自己也能吃半碗了。她保留自己腌朝鲜泡菜的手艺,在阳台摆了两个坛子。婆婆尝了一口,说:“这个酸得正宗。”
英淑第一次笑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第二年,女儿芽芽出生。卫民给闺女起名周念安,英淑给起了个朝鲜名“顺玉”。两个名字都留着。
英淑带娃,学四川话更快了。菜市场大妈跟她唠:“你那个‘瓜娃子’现在会说啦?”她笑:“我会说,卫民才是瓜娃子。”大妈们笑得前仰后合。
她慢慢成了巷子里那个“朝鲜来的英淑”。有人好奇,有人议论,但大多是善意的。张婶送她自家种的葱,李大爷帮她修过洗衣机,社区搞活动叫她去跳广场舞,她扭两下,大家鼓掌。
她开了个小小的朝鲜泡菜代购群,后来在小区门口摆过一阵子临时摊,卖自己做的泡菜和打糕。卫民说:“你别累着。”她说:“我手脚闲不住。”后来社区网格员帮她办了灵活就业登记,她每个月能挣千把块,寄回朝鲜老家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
十五年。芽芽上了初中,成绩中上,朝鲜语还会说几句,但已经带着四川腔。卫民的五金店转成了两家,又并成一家,生意平平淡淡,够过日子。婆婆前年走了,走的时候拉着英淑的手说:“英淑,你比亲闺女还亲。”
英淑哭了一场。
她不是没回过朝鲜。中间回过两次,都是短住。一次是二〇一六年,爹心梗,她回去住了十一天。一次是二〇二〇年,妈摔了腿,她回去八天。两次都是请假,办手续,买机票到沈阳,再转去边境,过鸭绿江。
但二〇二六年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她定居绵阳整十五年。卫民说:“英淑,咱俩凑点钱,你回去住一阵。爹妈都七十多了,你十五年没长住过了。”
英淑说:“我回去八天就回来。芽芽要中考,店你一个人顾不过来。”
卫民说:“八天就八八天。我请个临时工。”
她走了。
八月二十号,英淑站在平壤郊外老家的院子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泥地,篱笆墙,屋里那台电视机是她二〇一六年带回来的,现在还在响,但壳子黄了。爹坐在门槛上,背驼得厉害,看见她,手里的烟斗掉在地上。妈从灶房出来,围裙上全是面,一把抱住她,哭得站不稳。
英淑也哭。但哭着哭着,她发现不对劲。
第一天,妈做了一锅玉米面粥,就着咸菜。英淑问:“咋不吃点肉?”妈说:“你爸最近血压高,大夫说少吃油。今早托人买了二两肥肉,炒了盘蕨菜,留着晚上你弟回来吃。”
英淑愣了。二两肥肉,留晚上。
她翻开冰箱——其实是个老式冷柜,里面几颗土豆、半棵白菜、一小块冻豆腐。没有水果,没有牛奶。她问:“芽芽爱喝的酸奶呢?咱这儿能买到不?”妈说:“镇上小卖部有时有,八千朝币一小盒,合人民币四五块,舍不得。”
英淑沉默了。
第二天,她提出去镇上走走。镇子比十五年前没大变。供销社的货架空了一半,摆着肥皂、火柴、几包方便面。她走进去,想买瓶矿泉水。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说:“这个行不?进口的,贵。”她看标签,是中国产的,在国内两块钱一瓶。这儿卖她十五块人民币。
她买了。拧开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可这熟悉让她心酸——同样的瓶子,隔着江,价翻了七八倍,还当宝贝。
她去看了当年的纺织厂。厂子还在,但大半车间停了。门口守卫认识她,说:“英淑?你不是嫁中国了么。”她说:“回来看看。”守卫说:“厂里现在一个月发两次配给,工资折人民币几十块。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去中国、去俄国。”
她站在厂门口,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在那儿踩缝纫机的日子。那时候手磨出血泡,中午吃的是玉米饼配咸菜。她以为那就是命。
第三天,弟弟顺吉来了。顺吉比她小两岁,没娶上媳妇,在矿区开拖拉机,一个月折人民币一百多块。他看见英淑,没先喊姐,先问:“姐,你这次带多少钱回来?”
英淑说:“带了点。给爹妈买药,给你带件外套。”
顺吉说:“姐,你在中国都十五年了,卫民开五金店,你咋也该攒下不少。我这边想翻修下屋顶,差三万块。你借我不?”
英淑说:“顺吉,我在中国不是老板娘。卫民生意一般,我每个月做泡菜挣千把块,寄家里一部分,留着自己看病。三万,没有。”
顺吉脸拉下来:“你嫁过去享福,连亲弟都不帮?”
英淑说:“我享啥福?我每天五点起,做饭洗衣带娃,卫民妈瘫了两年我端屎端尿。我手上的类风湿是抱娃抱出来的。你咋不说这个?”
顺吉不说话了。
晚上,妈在灶房拉她,低声说:“英淑,你别怪你弟。他不容易。你妹在咸兴读书,学费你以前寄的都用完了。家里配给粮不够吃,你爸夜里去矿上捡煤渣……”
英淑捂住妈的嘴。她不想听。
第四天,她独自走去后山。山上还是那些松树,江风一吹,呼呼的。她站那儿,想起二十四岁那年,自己背着个帆布包,在罗先码头等卫民。那时候她怕,怕中国太远,怕卫民骗她,怕这辈子回不来。
可她回不来了——不是回不来,是不想回来了。
她摸着自己口袋里的手机。这部手机,在国内三百块能买。在这儿,黑市上要卖一千多。她用这部手机,微信视频看过芽芽,看过卫民,看过婆婆生前最后的模样。她用这部手机付过菜钱、交过水电、给朝鲜妈打过越洋电话。
在绵阳,她出门不用带现金。在老家镇上,买瓶酱油得数清纸币。
在绵阳,芽芽放学有校车,晚饭有热菜,周末去图书馆。在老家,侄子们上学要走五里山路,冬天冻得手裂口子,课本还是好几年前的。
在绵阳,她腰疼了可以去县医院拍片,报销一部分。在老家,妈摔了腿,托关系才住进郡医院,药得自己托人从边境买。
在绵阳,她能跟卫民吵架,能跟张婶吐槽,能在抖音上看朝鲜族老乡唱歌。在老家,她得小声说话,不能乱评价,不能随便提“中国那边”。
她不是不爱爹妈。她爱。可“爱”这个字,压不住日子本身的重量。
第五天,爹拉她坐门槛上,递给她烟斗,自己没抽。爹说:“英淑,你别听你弟的。你在中国有你家。你妈夜里念叨你,但不是要你回来。你回来,你咋活?你弟都活不成样。”
英淑说:“爹,我梦见你俩好多次。”
爹说:“梦见就梦见。人活着,各在各的命里。你那命,在江南(中国)了。”
第六天,她去给爷爷奶奶上坟。坟头的草有人锄过,是顺吉锄的。她烧了点纸,站着哭了会儿。不是大哭,是那种眼眶热、鼻头酸、说不出话的哭。
第七天,她把带回去的钱分给爹妈:两万块人民币,外加几盒药、两件衣服、一袋子水果糖(给侄子侄女)。妈推辞,她硬塞。妈数钱的手发抖,说:“这够家里吃一年了。”
英淑说:“不够一年。但够你们少捡点煤渣。”
妈低头,眼泪砸在钱上。
第八天,走。
卫民在沈阳接她,转机到成都,再坐大巴回绵阳。车上她靠着卫民肩膀睡了一觉。卫民没动,由她靠。
到家是晚上九点。芽芽在写作业,听见开门声跑出来,喊:“妈!”
英淑应了一声。芽芽长高了,辫子粗粗的,穿校服。英淑摸摸她脸,说:“作业写完没?”
芽芽说:“写完了。我考了班级第六。”
英淑笑:“行。奖励你明天吃肯德基。”
芽芽蹦了。卫民把她的行李拎进屋,说:“回来啦?”
英淑说:“回来了。”
她换鞋进屋。玄关那双拖鞋是她最喜欢的,蓝色塑料的,底子没塌。客厅电视开着,播绵阳本地新闻。厨房灯亮着,锅里温着番茄鸡蛋面。阳台两个泡菜坛子还在,盖着塑料布。
她走到阳台,掀开塑料布,闻了闻。酸味正。
卫民在身后说:“你走这几天,我照着你写的方子,试着泡了一坛。不知道成不成。”
英淑回头看他。三十二岁那年他头发乌黑,现在两鬓白了。他穿那件旧的灰色夹克,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
她突然说:“卫民,我以后不回朝鲜住了。”
卫民愣了下,说:“啥?”
她说:“我回去八天,想了七天。那儿还是那儿。但我不是那儿的人了。”
卫民说:“你本来就不是非回去不可。咱家在这儿。”
英淑说:“我爹说,各在各的命里。我命在绵阳。芽芽在绵阳。你也在。”
卫民“嗯”了一声,转身去关厨房火。
英淑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张婶遛狗路过,抬头喊:“英淑回来啦?你那泡菜留一坛给我哈!”
英淑探头说:“留着呢,张婶。”
张婶笑:“还是你晓得我口味。”
英淑笑了。
她不是“朝鲜美女”。她只是金英淑。咸镜北道矿区出身,二十四岁嫁到四川绵阳,住过没暖气的出租屋,抱娃抱出类风湿,学过四川话,会做泡菜和回锅肉,微信里存着爹妈的照片,手机壳背面贴着芽芽的奖状。
她回国八天,哭过,心酸过,被亲弟当提款机过,看见母亲数钱手发抖过。但她回来,走进绵阳那套两室一厅,听见女儿喊“妈”,看见丈夫用别针别着的夹克,闻见阳台泡菜坛子里的酸味——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爱故乡。是故乡留不住她了,而绵阳收留了她十五年。
爱不是一句“男女都一样贵重”的口号,也不是“美女如云”的想象。爱是稀饭桌上的两颗鸡蛋,是阳台两口泡菜坛子,是丈夫别针别着的旧夹克,是女儿“妈”的一声喊。
英淑关了阳台灯,进屋。卫民端面过来,芽芽拽她袖子讲学校的事。她坐下,拿起筷子。
“明天我去菜市场买点辣酱,张婶说她家辣椒好。”卫民说。
英淑说:“行。顺带买斤黄豆,我泡上,做酱。”
“好。”
她吃了一口面。番茄味,鸡蛋香,青椒末是卫民放的,她以前不爱吃青椒,现在觉得挺好。
窗外绵阳的夜,路灯黄黄的,梧桐叶还在掉。江对岸的朝鲜,此刻应是深夜,爹妈估计已经睡了,顺吉大概在喝酒,侄子侄女挤一张炕。
她夹起一筷子面,没抬头。
“不想回去了。”她又轻声说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
卫民没接话,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趁热。”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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