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漫记》封面上的女红军—— 听时军讲述母亲李琳的长征故事

平凡可贵h

《西行漫记》封面上的女红军—— 听时军讲述母亲李琳的长征故事

篇头诗：《西行漫记》封面上的女红军

一纸封面载烽火，少女征衣踏霜河。

雪山赤脚承旧履，草甸悲歌伴战歌。

看护伤员怀热望，轻歌一曲慰沉疴。

百年回望西行路，血色芳华永不磨。

《西行漫记》封面上的女红军

—— 听时军讲述母亲李琳的长征故事



时军听母亲李琳讲述长征故事



美国记者斯诺 1936 年 7 月拍摄的红军抗日剧社《水兵舞》剧照（右一是李琳）

记者：周宇红

采访手记

我和时军相识数十年。当年我在四川省新闻出版局《读者报》社工作，并参加了《读者报》的创办，时军是报社创始人、副社长，亦是我的良师益友。多年来，我持续寻访四川女红军，常常与他促膝长谈，静静聆听他讲述母亲李琳 —— 那位定格在《西行漫记》封面上、充满传奇的女红军小兵。

时值纪念红军长征胜利 90 周年，作为李琳最小的儿子，时军再次和我细细追忆母亲那段九死一生的长征岁月。这些故事，他们兄弟姊妹曾陪同母亲重返南江，重踏母亲当年战斗、行军的旧地，在山风与旧痕里一遍遍重温。

(题图说明：《西行漫记》（《外国记者西北印象记》）最早的版本封面——美国记者斯诺 1936 年 7 月拍摄的红军抗日剧社《水兵舞》剧照（右一是李琳）)

一. 南江山野，十二岁少女铁心从军

【时军】: 我母亲李琳，又名任秀祥、任仲祥，1921年7月22日生于四川省南江县大河区白院乡。幼年，她和二舅给地主放牛砍柴，日日受尽盘剥，日子苦得看不到光亮。1933 年春，红四方面军解放南江，苏维埃政权建立，打土豪、分田地，穷苦百姓终于能挺直腰杆。母亲那时年纪尚小，未必完全读懂革命的道理，可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当年秋天，川陕革命根据地扩红，少共书记蒲皆木告诉母亲，红军正在招收战士。她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和家里道别，一身破烂单衣，赤着双脚，她们跟着十几个小姑娘跟着带队的乡苏维埃工作人员奔赴通江妇女独立营报名参军。从南江到通江都要经过红军兵站，母亲在兵站吃到了她十二岁以来的第一碗白米饭。到了通江妇女独立营招兵部，由于她个子还没有步枪高。招兵的同志问她“革命何时才能成功”，她答不上来，参军没被批准，申请被当场驳回。

同行没被批准的伙伴失望地转身回家，唯独母亲不肯离开，静静守在营门口，望着院内操练的女战士，静静等候机会。天色渐晚，妇女独立营营长陶万荣、红军总医院总政委张琴秋归来，看见衣衫单薄、徘徊不去的小姑娘，便上前问询。母亲迎着两位首长，急切诉说想要跟着红军闹革命的心愿。这份执着打动了陶营长，破例收下了她。

起初母亲分到宣传队，由于不认字、不会乐器，不久转入司号连。每天天不亮，她就登上城墙练习吹号，嘹亮的冲锋号，从此刻进她一生的信念。寒冬没有厚棉衣，战士们只能蜷在稻草堆里过夜，母亲不幸高烧病倒。司号连连长像兄长一般悉心照料她，这份革命大家庭的温暖，是她在家中从未感受过的。病愈之后，母亲调入妇女独立营一连做勤务员，后来转入在王坪的红军总医院重病连，成为一名看护员。

1985 年，母亲重回南江，专程看望当年鼓励她参军的蒲皆木。站在故乡的山野间，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李琳（左）在1985年回到南江看望当年的少共书记蒲皆木同志（中）

二. 挥别故土，一句承诺踏远征

【时军】: 1935 年 3 月，红四方面军为策应中央红军，开启战略转移。母亲随红四方面军总医院，于五月踏上长征之路。临行经过南江长赤，姨妈挤在送行的人群里找到了她，拉着她的手劝她回家，不要走了再跟着部队吃苦。

母亲望着亲人，满怀豪情地答道：“等三年革命成功，我就回来。”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句承诺背后，是漫长的浴血征程。红军撤走之后，外祖父一家遭受反动派残酷迫害，房屋被焚毁，亲人被迫逃难，从此音讯渺茫。

那时的母亲，和无数普通战士一样，并不知晓前路将是怎样的磨难。队伍一路经旺苍、江油，深入阿坝茂县，向着康定前行。她的岗位是总医院重病连看护员，一人独自照料十多名重伤员。换药、反复煮沸清洗绷带、生火做饭，便是她日复一日的工作。敌人围追堵截，敌机不断轰炸，药品极度匮乏，清洗伤口只能依靠盐水，绷带洗了又煮，循环反复使用。

当时没有麻药、没有消炎止疼药，伤员做手术时疼得浑身发抖，她就站在床边安慰伤员，给大家唱歌、跳自己学的小舞蹈，用仅有的一点文艺特长，帮伤员们分散注意力，很多重伤员都说，听着她的歌声，疼就好像轻了一大半。

三. 雪山藏地，一双破布鞋渡过大寒

【时军】: 进入藏区之后，补给彻底断绝，伤员的吃食，全靠看护员四处寻找野菜。医院设在喇嘛庙周边，近处野菜被挖尽，母亲只能冒险去往更远的林边寻找。当地藏民受土司蛊惑躲入深山，语言不通，不少看护员走进密林之后，再也没能归来。实在没有办法，战士们才取用寺庙里的柴火与供品。正如毛主席在接受斯诺采访时说：我们在经过藏区时，由于给养问题，我们拿走了藏民的粮食，这是红军欠下的最大的“外债”，等以后革命胜利了，我们一定要加倍偿还！（这段话是大意，出自《西行漫记》）

藏区的日子，是撕心裂肺的煎熬。伤员们忍着剧痛，无人抱怨，很多人默默承受，不愿拖累战友。母亲亲眼见过一名重伤战士，伤口溃烂生蛆，骨头外露。没有特效药，医生束手无策，只能反复用盐水清洗伤口。她守在伤员身边，一边换药，一边轻声说话、唱歌，想用歌声减轻他的痛苦，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友在草原上牺牲。

母亲说，那段岁月，最让她长久惦念的，还有那批奉命留下坚持游击的伤员。部队即将开拔，组织原本安排母亲留下看护伤员，发给她二十枚红军边币，临出发前又更改命令，让她随大军北上。几十名伤员和少数看护人员留守。后来一位赶上大部队的同志带来噩耗：国民党追兵很快袭来，重伤员掩护战友突围，弹尽粮绝，没有一人投降，他们爬向河边，集体投河，全部壮烈牺牲。母亲每次说起这段往事，都会长叹一声：没有这些无名牺牲的战士，就没有后来的胜利，那里该立一座纪念碑。

1936 年 3 月，母亲随部队翻越红军翻过的最后一座雪山——海拔4743米的阿坝黑水雅克夏雪山。

行军途中，母亲依旧赤着双脚，刺骨冰雪扎破脚底。班长见她艰难跋涉，从背包里取出珍藏许久的一双破布鞋递给她，靠着这双旧鞋，她才翻越这座大雪山。母亲说：翻山并（不是一天过去的）非一日之功，夜幕降临，战士们就在雪山就地宿营，没有御寒被褥，寻一处雪窝、一丛矮灌木，蜷缩成一团御寒。第二日清晨集合号吹响，大雪一夜覆盖了大地，白茫茫雪原之中，战士从雪堆里一个个慢慢起身，可很多战友，永远埋在了冰雪之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女红军翻越阿坝黑水雅克夏雪山，AI生成照片

（红军翻越的雪山有五座，雅克夏雪山是最后一座，过后很快就能到达毛尔盖，随后进入草地。长征史上有争议，说雅克夏雪山不是最后一座，这一点争议我们就管不了了，但从地理位置上看，应该是最后一座雪山。各路红军进入草地的位置是不一致，母亲她们是从毛尔盖进的）

四. 茫茫草地，循着战友的遗体追赶队伍

【时军】: 走出雪山，便是凶险的松潘草地。母亲所在的总医院一百多人进入草地，最后活着走出来的只剩十几个人。母亲回忆，她们整整走了十天，再多一天，自己也很难坚持下来。

进入草地两三天，随身携带的干粮就耗尽。前面的大部队，已经把沿途野菜、草根采食干净。后续行军的她们，只能在牛马粪便里仔细淘洗残留的草籽，地上捡到一粒粮食，都会赶紧放进嘴里。草地里有看不见的黑色泥沼，一旦陷落便万劫不复。行军路上，大家都互相提醒，千万不能随意坐下，一旦坐下，就很难再次起身，便是死亡。

有一次，母亲路过一处熄灭的篝火，看见四五个战士怀抱着钢枪静静坐着。她上前呼喊，伸手摇晃，才发现战士们早已在饥寒中牺牲。茫茫草海，没有人力掩埋遗体，牺牲的战友就留在这片荒原之上。

还有一段生死经历，母亲讲过很多次。宿营之时，领导特意把母亲等几个年纪最小的红小鬼，安置在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休息，本意是想留下她们，保全几条年轻生命。等她们一觉醒来，大部队已经悄然出发，消失在无边草地。

她们心里清楚，脱离队伍就只有死路一条。几个人嚼着草根，忍着饥饿寒冷，奋力追赶。没有路标，她们就沿着牺牲战友的遗体向前走，循着这条特殊的路，拼命追赶两天，终于追上了队伍，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母亲曾多次随我曾驾车去过阿坝黑水雅克夏雪山，走这段当年的长征路，站在辽阔高原之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草地里微弱的脚步声。

五. 舞台光影，《西行漫记》定格少女身影

【时军】: 走出草地抵达甘肃，经上级安排，大家终于可以采食地里未收割的粮食，这样体力才慢慢恢复过来。之后红四方面军筹备组建妇女独立团，准备西征。全体女战士列队，按照身高站队，母亲身材矮小，没能入选，编入由红小鬼组成的运输连，向延安方向行进。妇女独立团踏上西征之路，而她们这群小战士，向着陕甘宁边区前行。

途经甘肃环县河连湾，这里是陕甘宁边区政府所在地。红军抗日剧社社长危拱之正在招收演员。母亲鼓起勇气报名，现场唱了一首歌，顺利被录取，成为一名剧社演员。

她们学习水兵舞、红色机器舞、丰收舞、统一战线舞，奔赴各处巡回演出。边区百姓、部队战士都赶来观看，毛泽东、朱德等首长也曾到场。星期六，保安城里百姓倾城而出，聚集在河边大草地观看演出，斯诺也在观众之中。

母亲那时 15 岁，站在舞台上跳《水兵舞》。斯诺拍下了这一幕，这张剧照被收录用在《外国记者西北印象记》封面上，也收录在后来广为人知的《西行漫记》中。新中国成立之后，母亲才知道，当年舞台上短暂的身影，被定格在这本书（第一版）的封面上，成为中国革命史上熠熠生辉的一页。



《水兵舞》，前排右一为李琳。后排中间为刘炽。摄影：斯诺

【记者】 : 斯诺拍摄的这张照片中还有一位跳水兵舞的15岁的红军小战士叫刘炽，是李琳所在的舞蹈班副班长，后来考入鲁艺成为冼星海的学生，创作了《我的祖国》《英雄赞歌》《让我们荡起双桨》等经典作品 。

危拱之是红军文艺工作的开拓者，1931 年参与创办红军八一剧团，1936 年任抗日人民剧社社长兼导演 。1936 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陕北采访了她，并在《西行漫记》中详细记录了红军剧社的演出和她的事迹，向世界展示了中国红军的精神风貌。 危拱之同志曾经对斯诺说：我们的好几个演员，他们还只有十几岁，可是他们都已经参加了长征，特别能吃苦，他们现在已经可以组织和训练各个村子里的儿童剧社。

央视正在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伟大的长征》里谢兴国的原型是开国少将谢立全，他是江西兴国人，12岁参加红军。

1936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宁夏豫旺堡拍的那张《抗战之声》封面照片，吹号的小红军就是谢立全。这张照片后来也上了《西行漫记》（另一版）的封面。



抗日之声。摄影：斯诺

六.初心永续，笔墨印刷续写一生信仰

【时军】: 1939年，母亲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5月就告别延安，被派往河南竹沟的中共中原局印刷厂，从此转入党的新闻印刷战线，开启了新的革命征程 。我父亲史纳（原名时长耕），是延安时期我党新闻印刷事业开拓者。受他影响，母亲一辈子扎根党的宣传出版事业。从河南竹沟中原局印刷厂，到新四军四师《拂晓报》印刷厂，战火纷飞之中，她守护印刷设备，印刷抗日报刊。她常说，印刷机就是我们的枪，报纸就是子弹，人在机器就在。

新中国成立后，她随第二野战军西南服务团入川，参与创办《四川日报》，先后担任印刷厂副厂长、党支部书记，在岗位上耕耘二十七年。离休之后，母亲依旧保持长征年代简朴作风，家中家具几十年不肯更换，把积攒的积蓄捐给南江家乡希望小学。年过九旬，行动不便，仍坚持参加红色宣讲，向孩子们讲述长征往事。

2019 年 3 月7日，母亲在成都辞世，享年 97 岁。她从十二岁赤脚参军，走完雪山草地，从司号员到看护伤员的小红军，到舞台上的文艺战士，再到党报印刷战线的建设者，用八十余年生命践行当年的革命誓言。

我多次陪着母亲回到南江，重访她战斗过的山川。每一次踏上故土，母亲都会久久伫立，默默怀念长眠在雪山草地的战友。那段长征岁月，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力量，一代代传递下去。



时军重走母亲长征路，翻越红军翻过的最后一座雪山—— 阿坝黑水雅克夏雪山

【记者】: 听完您的讲述，仿佛亲眼看见那位《西行漫记》封面上的少女，三过雪山，踏过草地，从硝烟之中走来。感谢您分享母亲李琳的故事，让我们铭记巾帼红军的不朽芳华。

以下图片资料：



时军母亲李琳1949年6月在南京



时军与母亲李琳 时军供稿

你最好别惹我

1937年7月7日首发版封面居然就是李琳，时军这几十年的寻访总算没白费功夫。那首篇头诗读起来真让人心头发潮。

宁飘飘

赤脚翻雪山这段太揪心，李琳当年在剧社演水兵舞还得边唱歌边照顾伤员，这种故事真应该多写几篇

一颗火星子

一纸封面载烽火写得还行

宁飘飘

先码住，回头再看看护伤员怀热望

小黄鸭呀

百年回望西行路多来点这种通报

包心客

草甸悲歌伴战歌希望能落实到位

多喝开水

支持关注百年回望西行路

一颗火星子

原来少女征衣踏霜河是这样

小黄鸭呀

关注下封面上的

包心客

哈哈封面上的蹲后续！

多喝开水

行吧 支持，封面上的

包心客

哦 这样啊，封面上的

你最好别惹我

看护伤员怀热望多来点这种通报

一颗火星子

草甸悲歌伴战歌这事说得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