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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儿子今年13岁,有回问我:我妈肚上那道疤是咋来的,我爸为啥一听就端碗去院里蹲着
阿强儿子今年13岁,有回问我:我妈肚上那道疤是咋来的,我爸为啥一听就端碗去院里蹲着
阿强儿子今年十三岁,那天他问我他妈肚子上那道疤是咋来的,我嘴还没张开,阿强端着碗就出去了,蹲在院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口一口扒饭,背对着我们,筷子戳得碗底当当响。
那是去年十月的事,收完玉米,院里还堆着没剥的棒子皮,太阳落下去以后有点凉。
我嫁到这家十九年了,阿强是我男人的堂弟。他们这一支,论辈分我叫他一声弟,其实他比我还大三岁。他媳妇叫秀兰,四川过来的,说话带那边口音,把“吃饭”说成“吃换”。
秀兰肚子上那道疤,我头一回见是二零零六年冬天。
那时候她刚生完孩子第四天,我去镇上医院看她。病房里三张床,她睡靠窗户那张,被子盖到胸口,脸白得像墙皮。她掀开衣服给孩子喂奶,我看见她小腹上一条横着的红印子,缝了针,线还没拆,像一条蚯蚓趴在那儿。
我说,咋不顺产呢。
她说,娃太大,生不下来。
她那会儿二十三岁,阿强二十七。两个人是在广东那边的厂里认识的,秀兰做鞋面,阿强踩针车。他们结婚那年,阿强家里连像样的婚房都没有,就东厢房糊了一层新报纸,铺盖是秀兰自己从娘家寄过来的。
秀兰的娘家在四川达州那边一个镇上,她爹是跑三轮的,她娘在屋里喂猪。她上面有个姐,下面有个弟。她跟我说过,她娘生她弟那年是超生,罚了八千块,家里把猪全卖了,她爹那辆三轮也抵给了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在择豆角,头也没抬,手上一根一根掐掉两头的筋,掐完了往搪瓷盆里一扔,当啷一声。
那道疤后来又添了两道。
第二道是胆囊,二零一一年切的。那时候她老是肚子疼,镇上的大夫说是胃病,开了些白色的药片,吃了两个月也不见好。后来去县医院做了B超,说是胆结石,得切。手术那天阿强没去,他在地里浇麦子,说是那几天渠里来水,错过了就浇不上。
是秀兰自己签的字。
她婆婆,也就是阿强的娘,在家看着孩子。我去了,手术室外面走廊里就我一个人。走廊尽头有个窗户,窗外是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
秀兰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散,嘴唇干得起了皮,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捏得皱巴巴的。
第三道是阑尾。
二零一五年,正月里。那天晚上她在厨房包汤圆,突然就说肚子疼,疼得蹲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阿强去邻村吃酒了,手机打不通。我扶她到村口等车,等了快半个钟头才拦到一辆过路的面包车。
到了镇上医院,大夫一按肚子,说是阑尾,得赶紧切,拖久了要穿孔。
那次阿强来了,签了字,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会儿。秀兰进去四十分钟,他出去抽了三根烟。
秀兰出院那天我去接,她自己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医院开的药和一个搪瓷缸子。走到医院门口她说,嫂子,我想吃碗面。我们在街边小摊上各吃了一碗臊子面,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吹,汤都喝完了。
她肚子上那三道疤,横的,位置不一样,最上面那道是胆囊,中间那道是剖腹产,最下面那道是阑尾。长长短短,像三根手指头按下去留下的印子。
有一年夏天我在她屋里换衣裳,看见她对着镜子看那几道疤,手指头在上面来回摸。她看见我进来,赶紧把衣裳放下来,笑了笑说,难看得很。
我说,过日子谁身上没几道。
她说,嫂子你不晓得,阿强从来不看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声音不高。
阿强不看她肚子,这个事我后来留意过。夏天再热,他在屋里也是穿得整整齐齐,秀兰换衣裳他就出去。晚上睡觉,他们各盖各的被子。有一回我去借簸箕,推门进去,看见阿强背对着她睡在床沿上,中间空出一大块。
这些我不该看,看了也没跟人说过。
阿强这个人,不是坏。他顾家,地里活从来不落下,挣的钱也交给秀兰。秀兰生病他给钱治,要多少拿多少,眉头不带皱的。
他就是不看。
秀兰生完孩子那会儿,月子里她婆婆伺候的。她婆婆后来跟我说,秀兰那个刀口发炎,流黄水,让她去医院看看,秀兰不去,说忍忍就过去了。她婆婆说,强子你带她去看看。阿强说,她说不用。
是秀兰自己说不用的。
她那个人就是这样,疼了不说,难受了不说,连生孩子也是疼得嘴唇咬破了才哼出声。她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机器压了手指头,指甲盖全紫了,工友让她请假她也不请。
她跟阿强过日子这些年,吵过,闹过,也说过离婚。
有一回是二零一三年,孩子五岁,秀兰想出去打工,阿强不让,说孩子小。秀兰说那你在家带,我出去。阿强说,哪有男人在家带孩子的。秀兰气得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走到院门口又回来了。
还有一回是二零一八年,秀兰她爹病了,她想回去看看,阿强说路费贵,等过年再回。秀兰说,过年我爹还在不在都难说。阿强不说话了。
秀兰最后没回去,她爹那年冬天走的,她在这边烧了点纸。
她娘家人后来跟我们说,秀兰这丫头就是犟,心里有事从来不跟人说。她姐说,秀兰十三岁就会做饭,十五岁就出去打工,从小到大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去年十月那天,孩子问她肚子上那道疤,秀兰愣了一下,说,生你的时候留下的。
孩子说,那为啥我爸一听就出去了。
秀兰说,你爸那人你还不晓得,不爱听这些。
孩子十三岁,啥都懂了。他后来再没问过,但他看他爸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阿强蹲在院里那会儿,我隔着窗户看见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又去锅里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完了,又盛了一碗。他吃了三碗饭,平时他只吃两碗。
吃完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洗,自己去东屋躺下了。那天晚上他没看电视,平时他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那天没看。
秀兰在屋里收拾桌子,把剩菜端进厨房,把碗泡在盆里,倒上水。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手底下的活儿一样一样做,不急不慢。
我去灶房帮她,她说,嫂子你回去吧,不早了。
我说,那你也早点歇着。
她说,嗯。
我从她家出来,院里的棒子皮堆得老高,月亮照在上面,白白的一层。门口那双皮鞋是阿强的,擦得干干净净,鞋尖朝里放着,靠墙根整整齐齐。
第二天我再去,那双鞋还在那儿,没动过。
秀兰那三道疤,后来我在网上查过。有人说剖腹产的疤会跟一辈子,阴天下雨还会痒。有人说胆囊切了以后消化不好,不能吃油腻。也有人说阑尾切了没事,本来就是没用的东西。
这些都是网上写的,不是大夫说的,不准。
我还查到一篇帖子,说人身上每一道疤都是身体自己的记忆,你忘了它没忘。这个话听着有道理,但也没法验证。
秀兰不认得几个字,她不会看这些。她只知道那道疤下雨天会痒,她就隔着衣服抓两下,抓完了接着干活。
今年开春,阿强家翻修房子。拆灶台的时候,秀兰把她那几件旧衣裳翻出来,有一件是生孩子那年穿的,洗得发白了,领口都松了。她拿着那件衣裳站了一会儿,又塞回编织袋里。
我问她,这件还留着干啥。
她说,留着吧,扔了可惜。
阿强在房顶上揭瓦,灰扑扑的,下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土。秀兰拿毛巾给他掸,他躲了一下,自己拍了拍。
孩子今年上初二了,住校,两个星期回来一趟。上个月回来那天,秀兰给他炖了排骨,阿强去镇上买的。吃饭的时候孩子说,爸你吃。阿强说,你吃你的。孩子说,我妈做的。阿强就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半天。
秀兰自己没吃几块,光看着他们爷俩吃。
我有时候想,秀兰那三道疤,有一道是生孩子的,有一道是切胆囊的,有一道是切阑尾的。生孩子的疤是为孩子,切胆囊的疤是为活命,切阑尾的疤是为不疼。
三道疤,三道关,她都过了。
阿强不看,是不敢看还是不想看,我说不清。他那个人,心里有事不说,憋着。秀兰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十九年。
前几天我又去她家,秀兰在院子里晾衣裳。风把一件小衣裳吹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腰。
我说,咋了。
她说,没事,站久了。
她肚子上那三道疤,现在颜色淡了,变成浅白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要是掀开衣裳,还是能看见三条印子,横在那儿,像三条线。
秀兰晾完衣裳,把盆里的水泼在院里的菜地上。那几棵白菜长得不好,叶子有点黄。她说,今年天干,菜都不好好长。
我说,那你还种。
她说,种着呗,总比荒着强。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阿强那天端碗出去,到底是不想让孩子知道,还是自己不想听。他蹲在院里吃那三碗饭的时候,心里在想啥,我没问过,秀兰也没问过。
秀兰肚子上那三道疤,她从来没主动跟人说过。是孩子问的,孩子不问,她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提。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身上有几道疤,从来不跟人说,你也是无意中才看见的。你们觉得阿强那样做,到底算怎么回事。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接孩子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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