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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奇闻录
富顺 螺海堆挂树影
四川富顺安溪沱江边,滩涂乱石交错,一处名为螺海堆的地界藏着世代流传的凶忌。这里水下暗礁密布,江涡常年回旋,数百年来无数渡船、竹排在此倾覆,岸边孤零零立着一棵千年老黄桷树,粗壮树干扭曲盘结,虬乱枝桠斜斜探向江面,粗壮树根扎进石缝,大半沉在冰冷江水里。
安溪沿江的老人嘴里,代代守着一句禁地老话:螺海堆不纳夜渡,黄桷树不看悬影。
村口码头的老船夫王伯,守沱江大半辈子,每到黄昏收排,总要拉住打算赶夜路的后生反复叮嘱。
这天傍晚,年轻放排工阿强捆好竹排,扛着竹篙就要往江上走,王伯见状连忙丢下手里的麻绳,快步上前拦住他。
“阿强,天都擦黑了,今天别走螺海堆那条近路,在码头凑合一晚,明天天亮再渡江。”
阿强抹了把脸上的江雾,急着往家赶,语气满是不在意:“王伯,我家里还有急事,绕远路得多走两个时辰,螺海堆我来回跑了无数趟,哪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一旁整理渔网的打鱼婆也凑过来,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劝道:“娃子,不是我们故意吓你,那棵黄桷树底下有冤魂。民国时候曾幺姑受婆家苛待,又被外人欺负,走投无路在树上上吊,那一夜大雨江风,没人发现她,孤零零悬在树上晃了一整夜。”
阿强嗤笑一声,把竹篙往肩上掂了掂:“都是老一辈编出来哄人的故事,风吹树影看着像人影罢了,我胆子大,不怕这些虚的。”
王伯重重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远处雾蒙蒙的江岸:“你非要走我拦不住,但千万记牢三件事。过江时别往黄桷树那边看,听见女子说话千万别搭腔,一旦看见树上悬着虚影,立刻调转竹排往有人烟的岸边冲,千万别停留。”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给您带江边野鱼。” 阿强随口应付两句,撑着竹排一篙划入江面,很快消失在层层升腾的江雾里。
秋末的沱江入夜就寒气刺骨,浓白雾霭铺在水面,浓得伸手看不见五指,两岸村落的灯火一点点熄灭,整片江面死寂一片,往日水鸟扑水、虫鸣此起彼伏的声响尽数消失,只剩竹篙破开水流的细碎哗啦声,在空旷江面上来回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闷。
越靠近螺海堆,空气里的寒意越发诡异。那不是秋风带来的凉爽,是浸透血肉的水阴寒气,混着江水独有的腥湿,死死裹在人身上,连呼吸都带着冰凉。
白雾缝隙里,那棵老黄桷树阴沉的轮廓缓缓浮现。虬曲枝桠低垂向江面,枯枝交错,像无数枯瘦鬼爪悬在半空,阴森压迫感扑面而来。
阿强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下树干,只这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握竹篙的手猛地一松。
此刻江上无风,整片江面波澜微动,可黄桷树所有枝叶,正不受控制地轻轻来回摇晃。
更惊悚的是,交错的枝杈之间,悬空挂着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虚影。
人影垂着头,乌黑长发四散飘垂,破旧衣衫松松垮垮坠在身侧,维持着上吊悬身的姿态,淡淡一层影子印在树身,跟着枝叶缓慢晃动,正是本地人谈之色变的挂树影。
阿强头皮一阵炸裂,方才王伯和打鱼婆的话瞬间砸进脑海,后背瞬间冒满冷汗,不敢再多看半分,双臂发力狠狠撑篙,只想尽快划过这片阴地。
可怪事陡然发生,竹排像被无形绳索捆住,任凭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撑,竹排始终在原地打转,兜兜转转,一次次漂回黄桷树正下方的江面,怎么都逃不开这片水域 —— 这就是老人口中的鬼拦江。
阿强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心里慌得快要窒息,就在这时,树梢那道静止的虚影,缓缓动了。
原本垂落的头颅,一点点向上抬起,漫天白雾隔开了五官,可一股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在竹排上,死死缠在他身上,避无可避。
下一秒,一缕绵软凄苦的女子低语顺着刺骨江风飘来,轻飘飘贴在阿强耳侧,反反复复萦绕不散: “陪我一会…… 江边太凉了…… 我一个人,守了好多年……”
声音没有半分凶狠,只剩无尽孤寂委屈,听得人胸口发堵,四肢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竹篙。
阿强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不出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开阔江面,不敢抬头、不敢应声、不敢有半分停顿,拼尽全力一下下猛撑竹篙。
江水骤然翻涌,无风起浪,层层波纹疯狂拍击竹排,哗啦巨响震得耳膜发疼。江底暗流涌动,一股巨大拉扯力拽着竹排,不停往老树底下的深水漩涡拖拽。
他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瞟向树梢,那道挂树影正在慢慢拉长、变淡,顺着低垂枝桠一点点往江面垂落,虚影越来越靠近竹排,仿佛下一秒就要落在船上。
百年孤魂困守寒江,她不索命,只求有人短暂相伴,可一旦被虚影近身,人的魂魄便会被江雾与怨气缠住,永世困在螺海堆,陪她独守冰冷江水。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村落忽然亮起零星灯火,几声犬吠穿透厚重江雾,温热的人间烟火气直直冲破江面阴寒。
翻涌的江水瞬间平息,拉扯竹排的暗流骤然消散,树梢晃动的虚影、耳边凄苦的低语、周身刺骨的阴冷,一瞬间尽数凭空消散。漫天江雾缓缓变薄,江面恢复平静,只剩秋风轻拂流水。
阿强浑身被冷汗浸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竹排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篙,拼尽全力划向对岸码头,上岸之后再也不敢独自靠近江边半步。
回到家中,他持续低烧整整半个月,夜夜被噩梦纠缠。梦里永远是江边歪扭的黄桷树,枝头上悬着单薄人影,凄凉的低语绕在耳边,无论他往哪逃,都躲不开那片白雾寒江。
几日之后,阿强拖着虚弱身子找到码头的王伯,把深夜渡江撞见挂树影的经历全盘托出。
王伯听完连连摇头,起身点燃一捆黄香,带着阿强走到江边石阶,对着老黄桷树的方向缓缓祭拜。
“幺姑这辈子实在太苦,婆家苛待,旁人欺辱,一身委屈无处诉说,才投树自尽。她心里没有害人的恶念,只是百年独守寒江,太孤单了。”
一旁打鱼婆端来一碗温热姜水递给他,轻声宽慰:“她显影拦渡,只是想找个活人陪她说说话,借一点人间暖意,幸好远处灯火破了阴气,你也全程没有回头应答,才捡回一条安稳。好多心软的路人听见她的哭诉忍不住搭话,最后神志恍惚,失足掉进江涡,再也找不到尸骨。”
青烟顺着江风飘向螺海堆,王伯低声默念安抚亡魂的短句,连续三日江边焚香,缠绕在阿强身上的阴寒气息才慢慢褪去,夜里再也不会被噩梦惊醒。
时至今日,富顺安溪螺海堆江水依旧日夜东流,那棵千年黄桷树依旧静立江岸。白日里江风轻柔,渔船往来,满是寻常烟火气。
但当地所有渔人、放排工,始终死守祖辈传下的禁忌:暮夜不渡螺海,雾天不近古树,望见枝头悬影,立刻调转航船远离。
若是你深夜行船经过安溪螺海堆江面,看见老树枝头飘着一道单薄悬影、听见风中传来细碎委屈轻叹,千万不要驻足观望,速速驾船离开。
那是苦熬百年的江边孤魂,日复一日守着冰冷江水,静静等候路过的人间过客,只求借片刻人间暖意,驱散她无边无尽的万古寒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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