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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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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48岁绝经,和60岁男子去四川玩8天,回来后果断提出散伙
我是苏敏,今年四十八岁。跟老陈搭伙过日子正好整三年,没领证,各自有房,住在一起,各花各的钱,图的就是个省事。
绝经这件事来得不声不响。去年秋天开始经期乱了一阵子,隔两个月来一回,来了不走,走了不来。后来彻底干净了,干干净净的,跟我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那张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不同,可里头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老陈今年六十,退休前是单位里的一个小科长,说话习惯带点官腔,喜欢指点江山。他跟前妻离婚有七八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的大房子,说空得很,当初搬来跟我挤这个六十平的小两居时,他的行李箱里装了三箱书和两套茶具。我们在老年相亲活动上认识的,他戴个黑框眼镜坐在角落里喝茶,我坐他旁边等了半小时茶水没喝上,他顺手给我倒了一杯,两个人就聊开了。
搭伙过日子头一年还算顺当。他生活习惯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给我带份豆浆油条。我上班他就在家看书下棋,周末两个人一起逛菜场。他做饭我洗碗,他拖地我擦桌子,分工明确不吵架。亲戚朋友看了都说你这日子过得稳当,我也觉得挺好的,安稳、省心、不折腾。
可安稳不代表没有问题。有些东西不是不做声就过去了,它们只是沉在底下等着被翻出来。
去年深秋我半夜被潮热弄醒了,浑身湿透,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我爬起来换睡衣,轻手轻脚怕吵醒老陈。换完衣服坐在床头,身上那层汗慢慢干了,凉飕飕的贴着皮肤。我扭头看了看睡在我旁边的老陈,他打着均匀的鼾,被子蹬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松垮的旧背心。
我坐在黑暗里看了他很久。忽然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了。好像是因为天气太冷想有个人一起吃饭,又好像是到了某个年纪自己待着会被别人议论。总之那些理由一个都够不上"想跟他过一辈子"的分量。它们是被人塞进来的,装在一个叫"合适"的盒子里,告诉我到了这个岁数有个人作伴就是福气。我接过来了,以为盒子里的东西就是我想要的,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半湿的被褥里发现自己其实连盒盖都没真正打开过。
这次去四川是老陈提的。他说退休金攒了一笔想出趟远门,都六十了再不走走就走不动了。问我想去哪儿,我说随便,他说那去四川吧,看山看水吃辣的。我说行。
出发之前我做了体检,大夫拿着我的化验单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雌激素水平低,已经进入绝经后期了。我问她有什么要注意的,她说注意补钙防骨质疏松,保持心情愉快。我坐在诊室里听着,心情愉快四个字从耳朵里过了一遍,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跟老陈说了体检的事,他头也没抬继续翻手机里的攻略,嗯了一声说那你要多吃豆腐多晒太阳。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那个后脑勺,头发花白了,头顶那一圈薄得透出头皮的颜色。他看攻略看得认真,嘴里念叨着第一天到成都第二天去看熊猫第三天去都江堰。
飞机落地成都那天成都下了小雨,湿漉漉的天气裹着辣椒香。老陈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着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机场出口的人流把我俩冲散了一会儿,他在前面回头张望,看到了我就招手示意我快点。我加快步子跟上去,脚下那双新买的运动鞋鞋底有点滑,踩在地砖上吱扭吱扭地响。
第一晚住在春熙路附近一个小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老陈把行李放好就开始规划明天的路线,拿着手机地图在那儿比划。我洗了脸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晕成白晃晃的一团,房间里有股老酒店的潮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老陈坐床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明天的安排,问我听到没有,我说听到了,他说你睡吧明天早起。
第二天去熊猫基地。老陈走得快,我跟着他走在竹林间的小路上,鞋底踩着落叶沙沙响。他举着手机拍熊猫,拍完了给我看说这个憨得很。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熊猫抱着竹子啃得正欢,圆滚滚的身子靠在木架子上。我说嗯是挺憨的。老陈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我站在原地多看了那只熊猫两秒,它啃竹子的样子专注得很,外面的游客跟它没关系,它只管自己那根竹子。
那两天我们在成都吃了火锅串串钵钵鸡,每一顿都是红油泡着。老陈能吃辣,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还要点评一句这家花椒不够香那家油不够亮。我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喝水,辣得鼻尖冒汗。他说你不行啊这点辣都受不了,我说我老了胃受不了。他说你才四十八就说老,我六十都没说老。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那个"我六十都没说老"是随口说的,大概自己都没过脑子。但我听了之后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他没觉得我"老"是因为他根本看不见我四十八岁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绝经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跟我自己的激素、自己的骨骼、自己的体温在打仗,他睡得照样安稳,打呼噜打得照样响。他看不见我在半夜被潮热弄醒时睁着眼等天亮的样子,也看不见我蹲在浴室地板上捡自己大把掉下来的头发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第五天我们去了九寨沟。那天的行程排得紧,老陈七点就把我喊了起来,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景区里面人很多,他走在前头挤着去看什么五彩池,我在后面被人流推着走。等我挤到栏杆前面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拍完了一圈,转头跟我说你看这个水多漂亮。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蓝绿色的水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上,亮晶晶的一片。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身边的人声嘈杂喧闹,可那一刻我好像跟所有声音隔了一层东西,只能看见水面上的光在动,听不见别的声音。那片水真安静啊,蓝绿蓝绿的,底下沉着枯木和石头,一动不动地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它们躺着就行了,不用对谁交代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老陈催我走了我还没动。他拍了拍我肩膀说看够了吧后面还有好几个点呢。我说你先去我待会儿再过来。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我就在前面那个拐角等你。
我在那个水边站了大概有十分钟。周围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拍照的换姿势的喊同伴的,只有那片水安安静静地漾着。我忽然想如果自己是一棵沉在水底的木头该多好,沉在那儿就不用考虑谁适合谁了,不用考虑到底什么叫合适什么叫将就。水面上那些光轮到我头上就亮一会儿,走了就暗下去,跟我没关系。
第六天的行程老陈排的是黄龙,海拔高路远,我前一天晚上就跟他说了我不太想去,太累了。他说来都来了不去可惜,以后不一定还有机会。我说机会以后再说吧今天真走不动。他坐在床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不懂事"的意思,但他嘴上没说出来,就说那行吧今天你在酒店休息我一个人去。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躺在酒店床上发呆。窗外是四川那种云雾缠绕的山,半山腰上隐约可见盘山公路的弯。房间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纸上有一小块被水渍洇黄的印子,轮廓像一片叶子。
那天下午我出去走了走。酒店旁边有一条小河沟,水不深,趟着石头能过去。我沿着河边慢慢走,路边有几个当地老人在打牌,旁边趴着一只黄狗,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我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手机收到老陈发的照片,是他站在黄龙五彩池前面比了个"耶"的手势,背景是池水和远处的雪山。照片拍得挺好的,他笑得也挺精神。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河水在脚底下哗哗地淌着,声音不大但一直不断。我想起出发前体检时大夫说的"保持心情愉快",当时觉得这话轻飘飘的没什么用,现在坐在这条河边才发现,心情愉快这种事情,有时候跟吃豆腐晒太阳没有关系,跟身边有没有人也关系不大。它只跟你自己心里那杆秤是不是真的平衡了有关。
第七天回成都的路上大巴车颠得很。老陈靠着车窗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手里的保温杯搁在膝盖上差点滑下去。我扶了一下杯身把它搁稳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合上了。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山和田野,稻田里的水映着天光,泛着一层银白色。那天下午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把我们这三年搭伙的日子比作一次旅行,那么我来的时候带上了什么,走的时候又能带走什么。我往自己身上摸了摸,口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揣着。甚至我自己的那些东西也被这三年磨得模糊了,原来的我是什么样的,我快想不起来了。
到成都那晚老陈说最后一顿了找个好馆子吃顿好的。他找了一家挺有格调的川菜馆,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瓶酒。他举着杯子说这次玩得高兴吧,我说高兴。他说以后每年都出来一趟,趁身体还行把祖国的大好河山都走走。我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是温的,入口不辣但后劲绵长。
他喝得有点多,回去的路上话特别多,说以后退休了我们怎么怎么安排,说听说云南那边气候好可以买个房子冬天去住。他搂着我的肩膀说苏敏咱们这日子多好,安安稳稳的。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我由着他搭着,没推开也没回应。
第八天下午的飞机回程。老陈在飞机上又睡着了,我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云层。来的时候也是这片云,回去的时候也是这片云,看着好像一模一样,可我知道来的时候我跟老陈之间隔着半步远,现在我跟他中间隔着一整个航程的距离。
那个距离不是他走了多远,是我自己往后退了。退到了自己脚底下那一小块地上,站稳了,开始重新打量身边这个人。
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跟老陈坐在餐桌两边吃早饭。豆浆油条还是那个味道,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个角度。他边喝豆浆边翻手机上的照片,说等下导出来挑几张好的洗出来挂墙上。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抬头发现我在看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老陈咱俩散伙吧。
他端着豆浆碗的手在空中悬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来了。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他说为什么呀,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咱们好好的这个"好"是你觉得好,我顺着你走了三年了。这次去四川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四十八了,绝经了,身体在跟我说该换了。我不知道换什么,但我知道不能再照旧了。
老陈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他的手搁在豆浆碗旁边,指头轻轻敲着桌面,哒哒哒的节奏。后来他说那你搬走还是我搬走。我说这是你的房子当然你住这儿,我自己有地方,东西不多收拾一下就行。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他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那表情里有很多东西在翻,但他一样都没拿出来说。最后他开口问了我一句是不是路上有什么让他不高兴的。我说没有,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
他没再问。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像某种结束的轻响。
我当天下午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三个纸箱装完了四季的衣服,一个收纳盒放了书和证件,厨房里我用的那一套碗碟单独包了。老陈一直没出来,到了傍晚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他站在门里面没出来,就说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我说好。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拖着行李箱下了六层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靠左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搬回自己那套房子之后我花了三天打扫收拾。房间积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的浮尘在飘。我擦桌子拖地换床单,把所有柜子都打开透了一遍气。第四天下午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一本老相册,里面是年轻时候的自己,短发,穿牛仔裤,站在长城上咧嘴笑,牙齐整整的,眼睛弯成两条线。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那个姑娘比现在快乐吗?不好说,但她那时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岁数越长,想要的反而越来越模糊,被别人的声音盖住了,好日子坏日子标准都是别人定的,自己只是按照那个标准去套。这次去四川的八天里我什么都没想明白,唯一想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不能照旧了,哪怕不知道新的路怎么走,也得先把手里的绳子松开。
绝经这件事是个标记。它跟血到底谁来出没关系,跟能不能生孩子没关系,它像一道没有声音的闹钟,到点了响在你自己的身体里,别人听不见,只有自己能感觉到那个震动。我的震动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一直在耳边嗡嗡响,这次在四川那些山水之间终于被我听见了它到底在说什么。它在说,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是谁的搭头,不是谁的伴儿,是你自己的那根轴该转了。
分手后第三周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把我留在他那儿的一件外套寄过来。我说不用了送你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敏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在收拾房子准备重新开始。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十月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掉几片下来打着旋落地。路上有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载着一袋菜往家赶,后座上绑着几根大葱,葱叶子在风里呼呼地甩。
我转身回屋里,把那张年轻时候的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重新装了个相框摆在书桌上。照片里的姑娘在长城上咧嘴笑,阳光照着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我从她那个笑容里读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她说苏敏你往前走,别回头了。
(全文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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