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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男子失业后,回家帮父亲做粑粑,结果差点把父亲气晕
周家那场喜宴是昨天中午散的席。今天清早我蹲在院坝里刷蒸笼,指甲缝里全是良姜叶的香气;周家今早捎回来的空笼屉,阿远一只只码到墙根,码得整整齐齐。
四天前的这个时辰,我也蹲在这个位置上,心里直发慌——愁的不是钱,是怕把周家的大喜日子砸在我手里。
事情得从四天前那个电话说起。天刚亮周婶就打来了:她儿子周六办酒,院坝里摆二十几桌,要二百四十份喜宴粑粑,晌午开席前送到。
周家是几十年的老主顾,老爷子做寿、孙子满月,粑粑都是打我这儿走的。做喜宴的粑粑,一村人都在看,砸不得。我满口应了,挂了电话才想起老李——他前天帮人搬柴闪了腰,躺在床上翻身都费劲。二百四十份,从磨浆到蒸制,原是我跟老李两个通宵的活。
咱四川人爱吃粑粑,细娃儿时就吃,吃到头发白。我家做的是专为喜事那种:糯米泡足四个钟头,搭少许黄豆磨成浆;糯米蒸熟了,白糖的甜和糯米的黏在盆里反复拌融;发好了上灶定型,切成方正的砖块,良姜叶裹紧,棕榈条捆扎,笼面上再刷一层糖浆,蒸出来红润金亮,图的是日子红火。
规矩是我爸手把手传的,到底传了几辈没人说得清,反正哪一步省了,味道骗不了人。
我正蹲在檐下数蒸笼,院门响了。阿远背着包进来,怀里还抱一台打浆机,说是从镇上厨具行按天租的二手货,一天三十,押了两百。
他今年春上在城里那家店倒了,工资还欠着半个月。他把机器往案板上一放:“爸,靠你一个人,来不及了。”
我的脸当时就沉了。机器打浆,刀片一转就发热,浆又烫又细,发出来必酸。喜宴粑粑发酸,周家二十几桌客人,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阿远不服:“老李都躺下了,你的规矩能替你磨浆?你就是舍不得那套老东西。我在城里端过盘子、守过仓库,没一样干成,回来不是来享福的。”
话一出口他也晓得重了,别过脸去。我估摸着他是想证明自己回来不是吃闲饭,可嘴上还是硬的:“机器要试,等你试出个名堂再说。”两人顶到晌午,只说定:明儿泡了米,先打一小盆,试了再讲。
第二天天麻麻亮,我带他进屋后的老林地采良姜叶。二百四十份,叶子要备足三大捆。走到半坡,雨来了,爷俩淋得透湿。阿远喘着气说,镇上有干叶卖,一捆几块钱,何必受这个罪。
我说干叶没有活气,香气是闷死在叶子里的,包出来的粑粑是死味,客人一入口就晓得。他没再犟,看得出心里还是不服。
雨小了,我们蹲在岩坎下擦叶子。我让他把叶片上的泥水一片片抹净,顺手教他:叶要老嫩居中,太嫩一蒸就烂,太老香气闷在筋里出不来,叶背泛亮光的才香。
他一边抹一边嘟囔麻烦,抹净一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去闻带泥的那片,愣了一下,没再提干叶两个字,只催我:“爸,回嘛,泡米要紧。”
回来烧起大锅滚水,叶子过一道,褪生涩气,摊在竹匾上晾着;棕榈条是老屋后棕树上现割的,水里泡软了才好使。糯米晌午下盆,泡足四个钟头。
下晌,阿远到底按捺不住,先打了一小盆试。机器一响就是一分多钟,停下来机身烫手,盆里的浆细得像嫩豆腐,盆壁摸着温温的。我叫他伸手摸盆底,又把老石磨磨的一盆摆在旁边。
到掌灯时分,两盆浆都起了泡。机器那盆,酸气直冲鼻子;石磨那盆,是酸甜酸甜的糟香。阿远蹲在两盆中间看了半天,问:“那机器到底能不能用?”
我说:能用,打头道粗磨——打几秒停一停,盆底坐一盆凉水,浆别打太细;发酵、搅拌、包叶、火候,一样不能交出去。他想了想:“要得。省下的力气我包叶。”
这话后来真算数了,剩下的两天,他一叶一叶地包,棕榈条把指头勒出印子,没喊过一声。
那晚睡前,阿远没歇,搬条凳坐在竹匾边学裹叶。头几个裹得松,我一提就散;他也不恼,拆了重来,裹到后半夜,手上的动作顺了,叶子服帖,棱是棱角是角。
我在边上看了两眼,没说啥子,心里那点担心倒松了一半——机器吵归吵,这娃儿做事肯下力气。睡前我把正场的糯米泡下盆,第三天鸡叫头遍起来,四个多钟头,泡得正好。
糯米上甑蒸熟,米浆是阿远打的,手里掐着数,打几秒停一停,盆底坐着凉水;我站在边上把蒸熟的糯米和浆、白糖反复拌融。下晌,拌好的浆一笼笼铺进垫了纱布的蒸笼里,等它发。偏生白天那场雨把天浇冷了,入夜倒春寒,灶屋门口都挂得住寒气。
掌灯后是流水活,一直做到大半夜:发透一笼,上灶蒸成坯;坯晾温了切成砖,良姜叶裹紧,棕榈条捆扎,笼面刷上糖浆——老话讲,喜宴粑粑要红润,图的是日子红火。
爷俩手上不停,大半场的笼齐齐整整码上了灶边,就剩压轴那几笼浆。快两点,我掀开纱布看:气泡稀稀拉拉,酸香里那股转甜的劲儿还没上来。
按老法子,三点头一笼要上大汽;这几笼发不透,蒸出来准是死沉的,喜宴上拿不出手。
阿远说:“添两把火,催一催。”我用手背贴着笼壁试了试,凉的。催急了,外头热、里头凉,发得更坏,这亏我爸那辈人就吃过。我把那几笼浆挪到灶边,借灶膛的余温慢慢焐着,压小半炉火守住那口气,跟他说:全线推后四十分钟,三点四十起蒸;分两气蒸,火难看,不如一线走。
晚的这四十分钟,得靠天亮前一气追回来——晌午开席,误不得。多亏下晌机器省下的两个钟头,不然这四十分钟,我借都没处借。阿远咽了口唾沫,点头。我说:头一笼的火,你看。
我教他:听声,汽足了,笼盖边上是闷闷的“呼呼”声,不刺耳;看火色,柴要稳,火苗舔着灶门不往外窜;最忌讳掀盖,掀一回,废半笼汽。
他蹲在灶前,手在裤腿上擦了两回汗,抬手要揭盖,都叫我按了回去。后半夜,老李也背着药气来了,重活搭不上手,就坐在灶前看火色,嘴里念“稳到,稳到”。
三点四十,压轴那笼也码上了灶,大汽呼地翻上来,灶屋里白茫茫的。蒸到半截,靠里一笼“嗤嗤”地跑白汽,阿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拧了条湿帕子把笼边封死,又学着把火门压小半格。
手忙脚乱,到底没误事。头一笼出笼,掀开纱布,良姜叶的香气混着甜气直往脸上扑,粑粑红润金亮。我没夸他,只说:把这笼的火候记下。
他问:下一笼要不要挪个位置?我说:你自己看。他蹲着瞧了一阵,把里圈那笼换到了外圈,我没拦。后头几笼,他挪位置、看火色,越做越顺手,我在边上添柴,倒像给他打下手。
天大亮,笼一笼陆续出,红润润码了满满一板车。晌午拉进周家院坝,客人才刚坐。周婶揭开笼盖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老陈,这怕是机器做的吧?”
我没接话。阿远上前一步:“婶,机器就磨了个头道浆。发酵、包叶、捆扎、蒸火,全是我爸一笼一笼守下来的,我就打了个下手。”周家老爷子拄着拐过来,掰了一角,慢慢嚼了嚼:“还是以前的味道。我当细娃儿赶席,就认这一口。”
周婶笑了,隔两桌的客人也跟着端碗喊,说老陈的粑粑三十年一个味。她当场讲定,下个月她娘家侄儿办满月,还要订。
今天清早我刷完最后一只蒸笼,把账本推给阿远看。二百四十份,一份十块,收两千四;扣去糯米、黄豆、白糖和柴火钱,租机器又去了九十,净落一千六百出头,押金昨天他去镇上退了。
两个通宵,爷俩熬得眼窝发青,摊到天,一个人几百块。我说:利润就这么薄。留下可以,想走随时走;但你要碰发酵和火候,得先跟我学,学几年能出师,我不敢跟你打包票。
他捧着账本看了半天,说:“爸,我试一年。头道浆我管,接单也归我——电话微信我来对,免得你守着灶还惦记日子。”这门生意到底养不养得活人,他没问,我也没答。下个月满月酒的日子,他已经端端正正记在账本头一页了。
早饭前他就自己泡上了一盆米,这会儿刚好四个钟头。他说满月酒前得多练几笼,手不能生。浆是他按规矩磨的,打几秒停一停,盆底坐着凉水,我伸手摸了摸盆壁,温凉合适。
试的那一小笼已经上了灶。我把火拨匀,退到一边:“火,你来。”他蹲下去,火光映在他脸上。笼盖边上,慢慢起了那声闷闷的“呼呼”。我站在他后头,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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