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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王孝谦长篇小说《酒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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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3 14:58: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伟小宝 于 2017-6-23 13:30 编辑

1文化馆长

       银州县文化馆银灰色的两层小楼掩映在三株黄角兰树下,点缀在三山两湖之间,显得十分耀眼。小西湖偎在五虎山和钟秀山之间,而邵湖又把钟秀山与玛瑙山连在一起,银州城便因这湖山而格外美丽起来。
       何明田的办公室正对西湖和五虎山,他正微闭着眼欣赏着这湖光山色,电话铃声响起,他抓起电话不耐烦的提高嗓门喂了一声,一听是妻子江旖旎,他的声音便“飞流直下三千尺 ”了,妻子要求他晚上必须回家吃饭,他“嗯”了两声便挂断了电话。妻子的语气让他有些不爽,越来越没有温柔感。他抬头望望浮光耀金的西湖和青翠欲滴的五虎山,心情又慢慢好起来。
       何明田打开电脑,随意点了一个闪烁的小方框,跳出来一个游戏:请分别在狗、猫、老鼠、咖啡和海洋前面加上形容词,然后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想了想,便添上了“忠实的”狗、“聪明的”猫、“狡猾的”老鼠、“诱人的”咖啡和“蓝色的”海洋等字样,点开下一步,对应着看下去,忠实的狗是自己的性格,聪明的猫是配偶的性格,狡猾的老鼠是敌人的性格,诱人的咖啡是对性的理解,蓝色的海洋是自己的人生。何明田觉得有趣,笑着继续往下点击。
    “馆长大人,祝贺你了!”何明田吓了一跳,他从电脑上移开目光,微微转了一下头,首先看到的是半透明衬衫包裹下的一对高耸的乳峰,然后看到的是金黄卷发掩映下的一张白皙的脸,那双眼睛大且明亮,他的眼睛不敢直视那对大眼睛,只好在那片看似荒芜实则十分诱人的位于颈项和乳沟间的空间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笑笑说:“林艳,你穿这么少不知道冷啊?我有啥子值得祝贺的?”“喔哟,馆长大人是全市文化系统唯一一个全省先进个人,还不值得祝贺啊?至于冷不冷你摸摸不就知道了!”说着那高耸的乳峰便挺到了何明田的肩膀上,林艳将一张通知单捏在手上挥舞着,何明田激动地从坐椅上站起来伸手去拿通知单,那手不小心摩擦了一下那高耸的乳峰,他身子一阵麻木,林艳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拿出电话记录,继续传达着 县文体局转达的盐城市文化局领导的要求,要何明田出席省里的表彰会和研讨会并在会上作经验交流,让他准备准备,特别要注意挖掘银州的文化传统。林艳转达完通知后接着说:“馆长大人今晚应该请客哟!咱们去喝几杯如何?”何明田冲口而出:“行!”顿了顿又改口说:“不行,今晚不行!”林艳瞪了他一眼,瘪瘪嘴转身走了出去,那浑圆的被超短裙紧绷绷裹着的屁股晃荡得何明田心猿意马。
       何明田对银州的人文历史可谓了如指掌,可这次他还是认真查阅了资料,包括一些传说故事也准备吸收进自己的发言材料之中,他要借这个机会把有“才子之乡”美誉的银州推出去。
       说起这银州还颇有些来历。以前盐城是银州的一部分,现在银州属盐城管辖,其实银州以前也不叫银州。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巨龙在蛮荒大地上奔腾,翻山越岭,势不可当,在它身后留下一汪奔腾的江水,这就是后来的沱江。沱江在巴蜀大地纵横驰骋,在即将与长江汇聚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却受了阻,一只千年神龟挡住了大江的去路,滔滔江水与神龟搏斗了七七四十九天,仍然无法冲破神龟的阻挡,只好由东向西拐了个弯悻悻然往长江而去。那只神龟也精疲力尽趴在那儿不再动弹,神龟化作一座山挡在江心,把江水一分为二,形成了一座美丽的江心岛。由于神龟的阻挡,江水让出了一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人们在这块土地上放牧耕耘,丰衣足食,代代相传。人们为了纪念神龟的功绩,将一座小山取名“神龟山”,并在山下挖掘了一座人工湖取名“西湖”,以示神龟将水引向西边,泽被乡里 。后来又把江心岛取名“夺锦洲”,在进入文化时代后各种考试都在夺锦洲上进行,与外界隔绝,以示公平。
       晋康元年的一天,神龟山下一僚族青年梅泽正在放牧着一群黑山羊,太阳光下他感到有些口渴,他从大石头上撑起半躺的身体,望望周围没有一滴水,梅泽摇了摇头,跳下大石头往青草深处走去。他用牧羊棍在潮湿处挖了三个小土坑,又回到大石头上躺下望太阳。恍惚中有只羊跳上大石头用头顶他,他睁开眼睛看到那只羊水淋淋的,他大叫一声,跳下石头直奔土坑而去。梅泽眼睛一亮,有两个土坑里已盛满了水,忙蹲下身捧起水灌进嘴里,喝着喝着,梅泽皱起了眉头,那水咸咸的,那味道和江水比起来差远了,但这儿离江有一些距离,不可能临时下江取水。次日,梅泽带了一只瓦罐,取了土坑里的水,捡了干草烧瓦罐,他想试试那咸咸的水烧开之后又是什么样的味道。一觉醒来,瓦罐干了,罐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晶体,他兴奋地带着瓦罐赶着羊群奔回村子。从此这个村子热闹起来,人们引泉煎盐,也引来了各地客商,后来还立起了井架,成为了富甲一方的井盐基地,并因盐设县设州置郡,因沱江在这儿拐了个弯,便取名“江阳县”,在四川民间流传一句话叫“金犍为、银江阳”,这个“银”主要指银白色的盐巴,相对于“金”色的稻谷而言,这个银应该是工业发达的意思,后来此地曾因设州便将县名定为“银州”。古《银州县志》记载:“梅泽神,姓梅,本夷人,在晋康元年田猎,见石上有泉,饮之而咸,遂凿地三百尺,咸泉涌出,煎之成盐,居人赖之焉。梅死,官立为祠。”
       何明田回家之前给林艳打了个电话,特意告诉她等他开会回来后再请她吃饭。
       江旖旎做了一大桌子菜,何明田刚把门打开就闻到了他最喜欢吃的仔姜鸭子的香味。读初三的儿子何一流见他回来了,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并示意他 进 厨房 去。何明田钻进 厨房,悄悄从 后面抱着妻子,轻轻说了句:“老婆辛苦了!”江旖旎甩开他的手,继续炒着菜说:“你知道回来呀?你忘了今 天 是 什么日子?”
       何明田一愣神,意识在脑海里涮了几圈,也没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家人都不说话,只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何明田边吃边想,那盘仔姜鸭子拈完了仍没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至关重要的是该上床了那道题仍然没做好。妻子已经躺在床上一直不理他,他自知理亏只好委曲求全,倒了杯水送到妻子嘴边,轻轻说:“这几天太忙了,好多事都记不起来了,旖旎你就别折磨我了吧!好吗?”江旖旎仍然不理他也没喝他的水。他又说:“你不要不开心,有什么话说了不就没事了?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妻子见丈夫连续看拳击节目什么也不顾,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见父亲一人在家看拳击,她问妈妈呢?父亲回答说回你外婆家去了!’”妻子身子动了一下,他接着说:“一次有个同事碰到心仪已久的女孩从澡堂里出来,想套近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洗澡啊,里面男的多不多啊?’”妻子实在忍不住了,“噗哧”一笑嗔怪道:“就你一肚子坏水。你心中早就没得我了,连今天是结婚纪念日都忘了,我跟了你 十八 年了 啊!”
       何明田着实有些惭愧,自己真的就没想起来。他忙脱了衣服上了床,紧紧地抱着妻子。妻子丰满的乳房被压进了胸腔,妻子缓缓地呻唤着,嘴里连说:“轻点……轻点……”他的手乱动起来,三两下就把妻子剥得精光。妻子推开他压上去的身体,梦呓般地说:“现在不行,月经还没结束,怕得病!”他哪里还忍得住,用力压在妻子身上,出着粗气说:“不怕!不要紧!我喜欢!”他也觉得奇怪,如今只有妻子在经期的时候双方才更有激情,可能那个时段妻子更敏感,容易调动情绪显得更主动,他也就会更主动地反击。他还有种特别的意念满足,完事之后有血,容易让他想到是初夜。他和妻子在结婚之前就有了第一次,当时糊里糊涂地多半是惊慌,没有认真体会到那血染的风彩,他便常常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他感觉那里面空洞洞的,几番努力之后仍没碰到可以开火的敌人,他有些灰心。妻子也没有满足,垫起身子渴求着。他提醒自己不能这样撤退,于是他闭上眼睛,把身子下面的人想象成他心仪已久的某女明星,想着想着他全身一热,一用力便山洪暴发了……
2 才子之乡

       何明田在研讨会上以一篇“重文重教群众参与,才子之乡名扬海外”的发言赢得了阵阵掌声。
       何明田刚走出大门,便被来自东阜市的朋友拉到旁边说:“我们那儿出了很多名人,仍未被称为才子之乡,很想去你们银州看看!”接着来自四川眉山的朋友也追上来说:“老兄,我们是‘三苏’故里,没能称得上才子之乡,惭愧呀!真想去你们那儿学学!”
       何明田一看这阵势,知道他们不服气,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银州人向来热情,他爽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并决定第二天早上一同乘车到四川南部的丘陵大县银州。
       何明田将客人直接带到始建于公元一○四四年的银州文庙。这文庙也就是才子之乡的标志性建筑,县文化馆也曾设在里面,县上成立文物管理所后文化馆便搬到了西湖畔。
       何明田边走边为客人介绍这雄阔恢弘的建筑群落及奇闻轶事。
       银州文庙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29座文庙之一,占地5651平方米。庙之正面为一带红墙,上刻县籍著名农民书法家萧尔诚手书的“数仞宫墙”四个镏金大字。左右有二门,曰“贤关”、“圣域”。进门为泮池,池上架桥三座:中为九龙桥,不通行,左右便桥,为祭祀过道。池左右有二门,曰“礼门”、“义路”,为平日出入之门。池后为石坊“棂星门”,有三孔可通人。坊宽 22.4米,高12.65米。再拾级,为“明伦堂”即戟门,左右为“更衣祭器所”。戟门后有广场,广场上有供祭孔用的“日月坛”,左右有石梯登台,中为云龙镂空石雕,台后为文庙主体建筑“大成殿”,殿高 20.9 米,为明清时期典型宫殿结构,画栋重檐,精巧华美,脊龙昂首,跃然欲飞,琉璃金碧,映日生辉,壮丽凝重,古色古香。
       殿后又一院落,是银州八景之一的“泮宫丹桂”。主体建筑为“崇圣殿”,殿后左右有“龙池”、“凤穴”,清泉常满,大旱不涸。尤为奇妙的是崇圣祠屋顶中部宝鼎内前些年发现琉璃质裸体童男,这是世界上300 多座孔庙中唯一的发现,引起学术界一场大争论,说法各一,至今尚无定论。
       敬一亭位于崇圣祠后面,居全庙最高处,单檐歇山式,屋顶覆黄色琉璃瓦,三开间45平方米,内有孔子全身阴刻坐像石碑。史载为吴道子所画,是文庙的珍贵文物。
       抗日战争期间,日本飞机以崇圣祠及敬一亭和背后神龟山上高耸入云的钟鼓楼为目标,疯狂轰炸,结果敬一亭和钟鼓楼完好无损,只炸毁了大成殿一角酉廊庑,这又是一奇。
       我国著名的古建筑专家和中国长城专家罗老先生来文庙考察时欣然题词:银州文庙规模宏大,建筑精美,保存完整,为不可多得的文物建筑珍品,希望把它保护好,维修好,早日向国内外开放,发挥其作用,为社会主义“四化”和两个文明建设作出应有贡献。有幸得览古建筑精华,不胜之喜,谨此留题纪念。
       两位客人早被这气势恢宏的美妙建筑、精湛绝伦的绘画雕刻艺术和博大精深的儒家文化内蕴惊得目瞪口呆,又被何明田如数家珍的卖弄搞得晕头转向。二位随他走进先贤祠,但见县内文化名流一帮人早已恭候多时,摆开了迎客姿势。宾主一一见过之后,两位客人见都是些省内知名的作家、诗人、音乐家、画家、书法家及全国著名谜家等,便相互递了个眼色,抱拳而立,微躬了身子,说道:“初来乍到,我们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情况,各位见谅,请大家稍候,不必陪同。”说着二位跨出一尺三寸高的门槛,笑盈盈来到文庙前院。前院左边开了书店和理发店,右边辟了茶馆,热闹中透出悠闲。
       二位客人跨进理发店,见只有一张老式木质转椅,一位半老徐娘正在为一名白发老头理发。东阜客人问理发师:“大姐,听说你也能对对联?”
    “这位先生真是说笑话,银州人男女老少都会对对联,何况我在这文庙呆了几年慢慢吸附精气,自然也会几句了!”理发师停了手中的活计,指了指旁边的一条长木凳,示意二位坐下。
    “那是,那是!不过我们还是想学学,不如我出个上联你对对,如何?”
    “ 试 试 吧 !”
       东阜客人顿了顿说:“你们县文化馆曾在这文庙里,就出个文化馆的上联吧—— 文化馆管文化文化化人精神世界春光美,请对下联。”
    “这种绕口令式的对联倒有点难了——”说着,女理发师继续理发。
       二位客人得意的笑了。心想,银州人还是吹得凶。
       女理发师的手突然一颤,发剪擦着白发老头的肩膀掉在了地上,她一惊,又一激灵,忙大声说:“有了!请听下联—— 理发师司理发理发发财物质领域气象新 !”
    “好!好!”二位客人一愣之后又直拍巴掌。然后起身告辞,走出文庙侧门,抬头见石碑上有“银州文庙千古事,一江春水万年长”两排大字,由于是繁体草书,那“文庙”二字便别有些味道,“文”像“又”,“庙”又有点像古体的“曹”。二位客人便你一句我一句争了起来,一个说是“又庙 ”, 一 个 说 是“ 文 曹 ”。
       二位客人拦住一位老先生,恳求道:“老同志,我们二位专程从东阜和三苏故里眉山来到贵地,学习你们才子之乡的建设经验,一开始就遇到了这个问题,请指教指教如何?”
       老先生略一沉思,然后举起双手将二位作分开状,嘴里却溜出一首打油诗:“二位先生切莫争,文曹又庙两相宜;我又不是孔‘天’子,要问就问苏东‘皮’”。老先生说完甩手而去,二位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得十分尴尬。
       二位客人离开文庙40 余米来到小南门城墙根上,一片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映入眼帘,古街水巷直通沱江,江水缓缓流动,霞光万点。远望回澜古塔,夕阳如血,侧身近看文庙左侧神龟山上的钟鼓楼,似闻钟声悠扬。来自三苏故里眉山的号称东坡客人一时又来了精神,拉着一位十多岁的小男孩,脱口而出上联:“远望高高白塔九层四面八方,请对下联!”那小孩抬手指指嘴巴,然后摊开手掌,再竖起来对东坡客人直晃,意思是说他是哑巴不能说话。东坡客人撒开右手比划了两下,然后哎呀一声:“绝对!绝对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连哑巴也能对出‘近看平平手掌五指二短三长’这样的下联,佩服,佩服!”
    “这对对联是最考人的,看来银州才子之乡名不虚传啊!老兄,还继续考察吗?”东坡客人对东阜客人说。
       东阜客人点点头,然后说:“再叫一个农民试试!前面来了一卖菜的,我 试 他 一 下 。”
    “同志,你是那个乡的?”
    “哦 ,要买菜吗 ? 我是琵琶乡的 。”
    “这样吧,我出一上联,你对好了下联,我就买了你这一大挑青菜,如 何?”
       那菜农 40 岁左右,留一脸乱蹅碴的胡子,他撂下挑子,取下帽子,偏着头说:“你这客人怪怪的吔,买菜与对对子有啥子联系?”
    “玩玩嘛,如果你答应,不仅要了这挑菜,还再给你2 0 元钱。如何?”
    “那……有钱赚当然要干呐!这样吧,我那个乡在省级森林公园青山岭下,前面有个金 农乡,后面又有个杜快乡,我把这个地名串起来出一上联 ,如果你对起了,我就走路,你把菜挑走,要不然……”
    “好,好!就这么办!”东阜客人有些迫不及待了。
    “骑金龙过青山抱琵琶而独快!请对下联,要求必须是地名对。”
       东阜客人没想到菜农来了这么一手,又不熟悉当地情况,一时哪里找得出那么些相互关联的地名,急得抓耳挠腮。东坡客人也摇头晃脑地想不出结果。
       何明田远远见了这情景,忙走了过来,嘴里直叫:“哎呀,二位客人还是休息休息吧,不要太累了。”说着拉了二位客人就走,身后留下那菜农“嘿嘿”的怪笑声。
       何明田边走边对二位客人说:“这些人不太懂规矩,别与他们计较。现在时间还早,二位随我去看看戊戌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纪念馆和厚黑教主李宗吾的事迹陈列室吧,如果有时间还有景泰十才子之一的熊过及嘉靖八才子之一的晏铎、有四川报业第一人之称的宋育人和红岩英烈江竹筠等的事迹介绍,也欢迎参观,如何?”
    “我看今天就算了吧,与贵县的文艺家们见见面就差不多了。”东阜客人说。
    “那也好,大家还等着二位先生赐教呢!”
       二位客人走进先贤祠,大家都站起身,拍手欢迎客人入座。座中一位中国作协会员身体特胖,笑起来就像弥勒佛一般,十分和蔼可亲,二位客人都曾在成都见过这尊“大佛”,便直接走过去与他握手,他也笑容可掬地向二位客人分赠了自己的四本书。一位软语温存的年轻女诗人小 D也站起来向客人伸出了手,东坡客人眉开眼笑地望着女诗人,握住的手忘了松开。
       宾客寒暄客套一番之后,一齐来到文庙中院芹池古井旁的九龙陛镂空 石 刻 前 ,一 字 排 开 ,以 大 成 殿 为 背 景 合 了 影 。东 坡 客 人 拉 住 女 诗 人 要 合 影 ,女诗人忙把东阜客人和大佛作家及何明田扯在一起,照相机“喀嚓”一声之后,女诗人的脸已莫名其妙地红了一大片。
       何明田邀了大佛作家和女诗人一起陪同二位客人又游了城中明珠小西湖,这城中嵌湖川内少有,有言曰:“天下西湖三十六,银州西湖甲四川”。二位客人见湖内荷钱点点,湖边柳丝儿吐芽,桃李争艳,空气清爽,一时情绪无比轻松,便提出上湖中的九曲桥走走。来到碧波亭前,“异代人才 辉 侧 畔 ,千 秋 月 魄 照 湖 心” 的 对 联 映 入 眼 帘,这 恰 又 是 大 佛 作 家 的 杰 作 ,于是又吹捧一番,又客套一番。一行人来到红蕖榭,榭内摆了茶肆,有十余人依在竹躺椅上悠闲地品着茶。一位白净精瘦的小伙子站起身与何明田打招呼,何明田“哎呀”一声窜上去握住那人的手,然后眉飞色舞地向客人介绍:“这是回老家探亲的省中医学院少西教授,既是医学专家又是一个文化人。”一一见过之后,大家都坐在了竹躺椅上。
       少西呷了一口茶,点燃一支烟,长长地吸了一口,然后慢吞吞地说:“你们都是文化人,我刚才正在想一幅对联,以成都、重庆管辖的县名串起来作上下联,横批就是‘成都重庆’,不知像不像,我念出来请指教指教!上联是:名山大邑浴金阳看村村喜德处处宜宾业业隆昌家家富顺;下联为:达县丰都镌石柱歌镇镇兴文州州奉节时时康定事事遂宁。”
       东阜客人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遇上对联高手了?东坡客人连声说:“好!好!”
    一片叫好声之后,二位客人急催离去,一行人便起身告辞。少西猛啜了一口茶,然后躺下一动不动,闭了眼,像晕过去了一般。
       一行人又先后登上了湖中半岛林木苍翠的五府山和湖畔玛瑙山上的千佛寺,又极目远眺了有大书法家米芾“第一山”碑刻的钟秀山,二位客人一路啧啧称奇。东坡客人说要是那林子里能野炊就好了,我就邀请小D一同钻进林子。女诗人小D 依栏而望,似是而非地抛过去一个媚笑,然后一串诗句从樱桃小嘴溜出:带着芳香四溢的缄默 /着一身柔姿的轻盈/醉了小树林的风 / 在支起的行军锅里/我们大汗淋淋的嗓音/ 被熬化了/我们的欢笑/被煎得噼啪作响/我们轻歌曼舞/我们奔放的激情/被烹调在野炊的草地上 / 我们的诗和饭菜 /一起飘香。
       东坡客人木在那儿,东阜客人一阵大笑。
3  豆花之城

       次日晨,何明田请了县文体局长文洁、文管所长张明陪同客人去吃名扬巴蜀的正宗银州豆花,在座的还有文化馆办公室主任兼出纳林艳。
       在盐井街口黄角树旁,一字排开了几家豆花店,其中“李二豆花店”生意最为兴隆。这地方正处新旧城交汇处,也正是当年梅泽发现盐卤的地方,盐使该地富甲一方,并于公元 567年因盐设县。在那口井的旁边后人用三块巨石树碑立传,一面留下了银州藉著名的书法家、文艺家钱来忠题写的“古井咸泉”碑刻,另一面是再现当年盐工取卤情景的大型浮雕,还有一面是县内著名的文史研究人士海声撰由本县人全国著名农民书法家萧尔诚书的古井咸泉赋碑刻。三面碑刻的中间有一架铜制三柱天车,用青石条砌了一圈围住天车,以此再现当年用木头搭建的天车从深井里采卤后提上地面的情景。在天车旁边有一高一矮两棵榕树,春夏之际一棵郁郁葱葱一棵却枯枝满树,而秋冬季两棵树一棵渐入钝绿一棵又新芽辈出郁郁葱葱了,年年如是,这一枯一荣的景象勾起人许多怀想,也成了盐井街口一大奇观。
       李二豆花店临街,食客如流水一般。这豆花饭类似快餐,一人一碗,三两下吃了就走,很像农村院坝办的流水席。跑堂的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大爷,蓝色围腰上湿漉漉的,他边擦着手边请何明田一行坐下,又往厨房吼了一声:“何三爷的客人,五碗豆花,嫩一点的。”二位客人见木制小方桌上摆了一小碟大蒜,在一只玻璃瓶里插了一束绿油油的藿香,当地人叫大鱼香,又见一突儿便摆开了五只蘸碟五碗白嫩嫩的豆花,还有五碗黄 绿 色 的 甜 汤 及 五 碗 饭 ,满 满 的 一 桌,热 气 腾 腾 的,诱 惑 得 他 们 直 吞 口 水 。东坡客人急忙用竹筷拈起一筷豆花,往辣椒蘸碟里一滚,然后拈起来送入嘴里,烫得直打哆嗦,同时又溜出“好吃好吃”含糊不清的声音。东阜客人望着那碟辣椒皱了皱眉头,何明田便叫老大爷为客人换了一个豆油碟子。
       何明田拈了一筷豆花摊在白米饭上,然后又用筷子拈了一点蘸水涂在摊开的豆花上,再将豆花及小口米饭送入口中。他边嚼边咂咂嘴,边表演边为客人讲开了银州豆花及其正确吃法,一副美滋滋的样子。
       豆花只是豆腐家族的一员。豆腐在美国、日本、韩国等都是有名的菜肴,洛杉矶还多次举办过豆腐节。在中国各地也有豆腐,剑阁剑门豆腐、乐山西坝豆腐、蓬安河舒豆腐、高县沙河豆腐等四川名豆腐可谓名震中外,但很少有豆花之说,而银州唯以豆花出名,实为特别。其实豆腐作为一个 食品家 族,包 括了豆 浆、豆 腐脑、豆 花、豆 腐、豆 腐干、豆 腐皮、豆 浆 粉、豆腐乳等系列成员,豆花最处中间,而这成为豆花的技巧恰在用制盐的副产物卤水(银州人俗称胆巴)点豆花这个分寸上,其他地方用石膏点豆花,绝没有胆巴这等讲究。豆浆烧开滤渣后微火再煮,胆巴溶在陶碗内,传统的做法大凡用竹筷子架在小瓷碗上,让胆水微微从筷尖上点滴注入豆浆,边滴边搅匀豆浆,胆水去得太快太多火力太大就可能点成老豆花,成了豆腐,且单位豆花分量减少,反之则可能成豆腐脑。银州豆花的特点是看似细嫩,实则绵扎,且入口即化,绝无残渣。豆花蘸水是银州豆花最美妙之处,自县人刘锡禄独创之后便成一门绝学。其辣椒(银州人称海椒)、菜油、豆油、豆瓣、芝麻、味精、香料等原料均须上品。七星海椒须用热水泡数分钟,泡时要留着海椒蒂,以免野水进入椒体内使其味淡而不纯,所以海椒从水里捞起来后还要用菜板挤压,去掉野水。在石碓窝里舂海椒时,先按比例将花椒、大料、八角等放到碓窝里舂烂,再将海椒和一定比例的盐一起舂至不见粗块椒时,又将油酥过的豆瓣和芝麻倒下去混合舂,这样便成了备用的糍粑海椒。豆油先装在大瓦缸内,将适量丁香、广香、肉桂、胡椒、花椒、大料、砂仁、紫草、甘松、甘草等用纱布包着放入缸内,泡四至五天,待药泡胀之后再将缸内豆油一同倒进铁锅里煎,煮沸即可。然后把豆油舀到小瓦缸里,兑上味精、胡椒和其他香料便成了备用的蘸碟豆油。
       盛豆油时,小碟儿一字排开,先舀豆油,后放糍粑海椒,每舀一次在小瓦缸内搅拌一下,糍粑海椒放在碟子一侧立着,形似小盆景中的假山,增加美感,最后再淋熟油,待到用时再撒点小葱或藿香,这样的蘸水色香味形均居上品,怎不叫人流连忘返?而这里面的奇绝之处在于几十种中药、香料熬制的豆油,而这秘方真正掌握的人很少,因此外地人怎么也学不到这手绝学。
       东阜客人一听还有这等讲究,遂大了胆子又要了一个糍粑海椒的蘸碟,只是少了一些海椒,尝尝虽仍感辣劲,却直赞味道不错。
       文管所长张明接着何明田的介绍又继续为客人讲开了银州豆花。
       其实银州豆花早就是旅游经济的亮点。唐朝中期,佛教在富义县(银州县前身)开始盛行,县城西湖之滨相继建起了四座寺庙,其中以资国寺和中崖寺的香火最盛。佛寺僧人以素食为主,他们对豆腐家族食品和蔬菜的烹饪加工颇有研究,因嫩豆花有快速、量大的特点,便成为僧人待客的首选食品。资国寺内的罗浮洞高朗宽敞,洞顶石缝有泉水一线常年流淌,清冽甘甜,僧人引用制豆花,味道更加鲜美,质地更加细嫩,色泽更加洁白,来往香客品尝后无不称道。于是“罗浮洞豆花”便成一道名食。直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国内知名作家陈铨还将它写进了中篇小说《天问》。刘伯承任泸州起义总指挥时曾有一段时间隐匿在资国寺,也对寺内豆花饭赞誉有加。
       二十世纪80年代初,被誉为“银州香辣酱始祖”的刘锡禄贡献出了他的蘸水秘方,升华成为“香辣酱”,并办起了工厂进行规模经营。游人在品尝了豆花之后,还可以带一些香辣酱回去,慢慢品尝或馈赠亲友。如果想拥有新鲜,干脆就在豆花店买几瓶豆花蘸水,拿回去放入冰箱,一定会让你更加满意。
       银州豆花在吃法上也颇让人心醉。豆花饭两、三元钱就能让一个人饱吃一顿,价格虽不高,但银州的豆花店却把这个吃的氛围搞得颇为浪漫且丰富多彩,每张小桌上摆上一簇嫩绿的藿香,喜好者自由自在摘几片撕碎揉进蘸水里,味美香甜,不愿食者也可当作插花欣赏。同时还有一碟大蒜,剥几瓣丢入蘸水,和着豆花吞下肚,不仅味美无比,还能清心洗胃,有利身心健康,所谓姜辣口蒜辣心,心忽一辣,自然改变心性,清爽起来。另外每碗豆花还配一碗甜汤(俗称窖水),一般先喝汤,冲洗一番肠胃,打开胃口,提醒各路关卡将有美味经过,作好欢迎接纳准备,使得大部分人豆花下肚都万般融洽。曾见过外地客人一连三碗豆花下肚,汗珠直淌,还没有收场的意思,有的平时很少吃早饭的女客也吃了个好事成双,两腮绯红。
       银州人吃豆花,筷子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别的地方吃豆花喜用汤勺舀,而银州人用筷子就能把嫩咚咚的豆花拈起来,放在白花花的大米饭上,再用筷子把蘸水拈起来涂在豆花上,吃得美伦美奂。而外地客人总不习惯,虽能把豆花拈起来,但往往直送蘸碟中一滚,再匆匆入口。银州人就会指点客人如何吃法,按银州人的吃法,能保证蘸水口口鲜美,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味,而把豆花滚入蘸水,第一滚味道特好,但由于窖水浸入,第二口就失了味道。
       银州有几个传统豆花名店,人流如潮,老板很是有心,只要你去过一二 次 ,她便熟悉了你的喜好,你刚进门不等开口,他便叫开了:“ 二两嫩的 ”或“三两棉扎的”,让你很感舒服,觉得如遇老朋友一般,知道你只吃二两饭却要嫩豆花。对第一次去的客人看你是白领就喊“二两一碗”,老嫩就由内堂师傅去掌握,若是下劳力的客人来了,会喊“四两一碗”。从这方面可看出银州人热情好客,且体贴入微,游人到此便有了回家的感觉。
       文体局长文洁显得有点少言寡语,他见客人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口角生津、脸颊通红,便放下筷子说:“二位客人这么有兴致,何馆长、张所长已经为你们介绍了不少豆花的情况,我不发言显得有些不礼貌。干脆我为大家唱一首我们本地诗人、作曲家写的《银州豆花》的歌吧!”
       文洁轻声哼唱的是四川腔,长声吆吆的,反复吟唱,边唱还边用筷子敲打着窖水碗。歌词大意是:沱江清啰/沱江弯啰/银州那个豆花舍赛全川啰/满城豆花满城香嘛/香辣蘸水谱新篇/糍粑海椒辣呼辣呼儿麻嚕麻噜儿 /银州豆花嫩咚嫩咚儿闪巍闪巍儿 /满口留香味道鲜嘛/连吃几碗你还想拈……
       二位客人听得摇头晃脑,直拍手掌。
       文洁把何明田叫到身边耳语了几句,只听何明田轻声说:“已经准备好了,一人一件‘美乐香辣酱’,让客人帮我们宣传宣传!”
       林艳一直没机会插话,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两位客人轮番用眼睛睃着她。
       大家刚起身准备开路,女诗人小D迎面走了来,她笑眯眯递给东阜客人一本她自己出版的书,又递给东坡客人两本书。
4 痴人李良

       瘦骨嶙峋、衣衫破旧的半百老头李良背了一个油浸浸的帆布口袋,口袋里装满了书报之类,在街上急急地走,颈子僵着,也不与人打招呼,乍一看很像一名高傲的邮差。
       星期六上午,刚被县人大常委会任命不久的副县长文洁心情舒畅地在县城街上转悠,他走进读易硐商业街,抬头发现一个卖水电气闭路电视管线和小五金的店铺取了个“四输五金”的店名,紧挨着一间只有几十个平米卖名烟名酒名茶的店铺却挂出了“三名主义生活广场”的牌子,旁边一家卖伞的店铺贴出一幅对联:“不盼升官把财发,只望老天把雨下”,横批:“风调雨顺”,这下联与横批透出一种复杂的感情,这酸酸甜甜的对联为小店招揽了不少生意。他有些发笑,如今这小小商贩也文化起来了。他刚拐过一条街,就发现李良选了街边一 个树荫处,摊开一张塑料布,打开帆布包,摆出各式各样的阴阳八卦书,手抄的,油印的,也有铅印的。他见有人过来,便拿出几个记者证亮亮,嘴里叽哩咕噜念道:“ 有缘的算命 ,有冤的伸冤”。薄嘴唇上下翻动间,口水也四下飞溅。他翻开一个记者证指给文洁看,文洁晃了一眼,还当真是某报的特约记者,还有一个绿色封面的证件,表明他是某个有一定知名度的杂志的特约撰稿人。
       文洁便问他:“李记者,你的作品拿来拜读拜读行不?”
       李良眨了眨眼,然后鼓着一对金鱼眼,偏着头说 :“我的作品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都放在家里了。”
       文洁说:“不要紧,你只说说你写了哪些作品?”
       他便煞有介事地背了一大段,嘴唇翻得很快,语音含混不清,文洁只听清了“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这两句,文洁一惊,这不是李太白的诗吗?
       旁边有人开始请他算命,报上生辰八字之后,他掐指一算,便把那人是干什么工作的、家里有几口人及配偶的情况一一说了,说得那人直点头。然后又掏出一本油印的皇历书,右手食指在伸出的舌苔上蘸一下翻开一篇,一目十行地瞟过之后,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又蘸一下口水再翻一篇,突然他话峰一转 ,说那人明年八月可能有血光之灾。那人脸一青,问道:“ 有什么办法可解吗?”
       李良捋捋袖子,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写着什么,嘴里念道:“办法是有的,只是我要去阴曹地府帮你走一趟,自然要些过路钱的是吧?”原来他在手心写的是钱字。那人摸出50 元钱塞给他,他展开票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丢进上衣荷包里。接着他撕了一张纸片,叫那人写上姓名折叠起来,他接过纸团对着嘴哈了口气,另一只手在头顶一抓,再往夹了纸团的手一扇气,便径直将纸团丢入嘴里,一会儿便嚼着吞了。又煞有介事的对那人说:“这事我已记在心头,一定会为你办好的,放心回去吧!”
       那人点点头便走了。
       看热闹的人便蠢蠢欲动,有一位小姐便抢先伸出了纤纤玉手请他看相。
       这时远远地有两位穿制服的过来了,李良拉着小姐的手正在兴头上,两位穿制服的收起李良的摊子就走,李良回过神来便迅即丢下小姐的手朝两位穿制服的追了过去,文洁看见李良在两位穿制服的面前直点头,似被两位制服牵着一般鱼贯而去,消失在小街尽头。
       过了几天,文洁正在办公室翻阅文件。李良挎着那个油浸浸的帆布包门也没敲便走了进来,文洁一时不知所措,慌慌地问道:“你……你来干什么?”
       他好像不以为然,对文洁说:“同志,下面办公室的人叫我来找你,我给你反映个情况,山林村农民要我给他们叫冤,说村上违反县上规定加大他们的负担……”
       文洁刚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文洁把已当了县文体局副局长的何明田叫来说了说此事,并说:“你在分管文化这边,李良也应该算是个文人吧,你说说他这人怎样?”何明田说:“李良是有名的文疯子,经常颠三倒四的,他的话信不得。”文洁沉默一会儿说:“看样子他挺认真的,我叫人查查吧!”
       一查,确有此事。文洁便转告有关部门立即进行了纠正。
       星期天休息,文洁又上街随便走走。在一拐角处,又见了李良。文洁叫了他一声,他似没听见,文洁蹲在他面前再叫了一声,他看了文洁一眼说:“我不认识你,但一看你就是一副官相。现在省上又新来了一个副书记叫程丰,原来的李副书记去当政协主席,听说人大主任的侄子出了事……”他一口气把省领导的情况说了个遍,文洁十分惊讶地望着他,有些领导的名字连文杰都搞不清楚,他却倒背如流,新来的副书记昨天才到,他怎么就知道了?
       文洁对他这种特异功能有些好奇,便悄悄地问他:“市上、县上的领导 有 哪 些, 你知 道吗?”
       不曾想,他又一口气说了个遍,居然一个不漏,还说了文洁的名字。文洁又一震,问他:“你认得文洁吗?”
    “怎么认不得?我还知道他会写小小说呢!”他很自豪的样子。
       文洁说:“那么我是谁?”
    “你吗?我就认不得了!”他偏偏头,颈子僵着,显得有些遗憾。
       文洁第二天上班还在想着李良这个奇怪的人,怎么也想不通。便又找来何明田问问情况,何明田的话又让文洁吃了一惊。原来,李良的确神经有毛病,没成家,政府把他安排在乡敬老院,但他几乎没在敬老院住过,大多在县城闲逛,居无定所,有时见他从五元钱一夜的西湖边的小旅馆出来,有时早上又见他从东门大桥桥墩下上来。他没读过书,成天无所事事,便托人用钱买了记者证之类包装自己,而他是否发表过文章也没人去深究。他靠给人看相算命为生,虽然满口胡言乱语却总有人信。但他又不说反动话,就犯不了大错误。
       文洁说:“ 有关部门怎么不管呢 ? ” 何明田回道:“ 神经病怎么管? ”
       文洁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怪才!”
       何 明 田 说:“ 岂止怪才,简直就是天才 。据说,加拿大医学工作者在对‘ 威廉斯氏综合症’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发现:音乐和数学天才可能是基因排列失常造成的。基因排序颠倒虽然会引起自闭症和精神分裂等精神科疾病,但同时亦可能是智力突然迅速提升的直接诱因。他们甚至开始怀疑天才爱因斯坦曾患自闭症。这种现象就好像一个20字的句子被颠倒印刷了,虽有错乱,基本意思却能理解。这些人天生就有学习障碍,但他们却往往具有较强的社交能力,而且他们中出了不少音乐天才。不过,大多数基因排列错误的人却没有那么幸运,一般都是智商不到60且智力发育迟缓、外表古怪的人。我看,李良体内的7号染色体不是多一个基因就是少一个基因,他看起来有些时候憨憨的有些时候却称得上人精。”
    “嗬,你小子怎么成了神经科专家了?”文洁不无惊诧!
    “因为我怀疑自己也有病,便对这方面有些关注。有时感到神经一下子就短了路,很熟悉的人和事都记不得了。就像断了钨丝的灯泡一样,振动一下钨丝搭接上可能又能亮一下,再一动便又断开了……”
       文洁倒抽一口凉气,想想自己也有这种短路现象,是不是也有神经病?
       又过了两天,虚掩的门被一脚踢开,李良偏着颈子闯进了文洁的办公室,肩上仍然吊着那只油浸浸的帆布口袋,气呼呼地说:“谁是文洁副县长?我要反映情况。”
    “什么事?”文洁显得有些急促,显然还未完全回过神来。
    “我要向他反映乱收费问题……”
    “你就对他说吧,他可以转达你的意见。”刚走进办公室的林艳抢过话头并向文洁使了一下眼色,文洁明白她的意思是怕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李良站在办公桌前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越说越激动,文洁叫他坐下说,他好像没听见,径自说下去。文洁认认真真的记了两大篇,越记心情越沉重。末了,李良补充了一句:“请转达文县长,我从来不为自己个人的事找领导的麻烦,我每一次来都是为了体现‘三个代表’,请他一定亲自过问一下。”说完他端起文洁的茶杯猛喝了一口,林艳刚想凑上去夺下茶杯,李良已转身走了。
       文洁望着他那一身破烂肮脏的衣衫和那只装了几叠书报的油浸浸的帆布包,又想起他上次反映山林村问题时的情景,文洁一激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他的背影喊道:“李良同志,我就是文洁,以后有什么事请直 接 找 我 !”
       李良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僵着颈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文洁瘫在椅子上,好一阵尴尬……
    “县长大人,现在该办我的事了吧?”林艳扭动腰肢从办公桌旁转到文洁身边,并摊开一份报告又说:“何局长叫我直接找你,关于文化馆搬迁问题,请你签个字!”
       文洁哈哈笑了两声,随便翻了翻报告,调侃道 :“林大馆长请沙发上坐 。你们何局长自己不露面,派一个美女来,完全是将我的军嘛!”
    “哦哟,真是官大压死人,一句话把人家推得好远。我只是一个跑腿的,连馆长也是副的,领导怎么安排我怎么办,怎么会将县长大人的军呢?”林艳边说边退回去坐在沙发上,脸却有些泛红了。
5夫妻之间

       何明田回到家时已是晚上11点过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见妻子已经睡了,他没吱声,悄悄溜进卫生间,先排泄后洗澡。他已经养成每天洗澡的习惯,洗澡之前总要坐在便器上看书看报,一边吸收营养一边排泄废物,成语里叫“吐故纳新”,一般均在20 分钟以上。
       一切收拾停当,他轻轻掀开被子把身子移了进去,但是他没能躺下去,妻子双脚曲起顶着他。原来妻子没有睡着。
        何明田今天心情有些不爽,县委、县府领导开夜会研究文庙周边如何搞开发的事,他发表了一些不同意见,县委书记李友善直接批评了他。现在他压着火气小声吼道:“你又哪根神经有问题哟?”江旖旎没吱声也不动。
    “有啥子你说嘛!死也要让人死个明白呀!”何明田最烦的是妻子一有事总是生闷气,让他摸不着头脑。妻子还是没吱声,只是身子往床中央轻轻挪了一下。何明田边上床边拍拍妻子的肩,在取下眼镜的时候说:“我累了,眼睛睁不开了。有啥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江旖旎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吼道:“你就晓得睡,再这样下去你连床都要被人拆走了,还睡?”
    “啥事这么严重?”何明田吓了一跳。
    “ 还不是你老家那摊子事,又是要钱,一开口就是几千,说倒是说的借,哪次借的钱还过?”
       江旖旎一说起何明田老家的事总是那么激动。
       何明田一听是他老家的事也就软了下来,他觉得在这点上他对不起妻子  。他出生在农村,那地方有条小河,是县城引水的天然渠道,风景秀丽,但人多地少,几十年过来大家就读懂一个字—— 穷。何明田在家是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妹一个兄弟,父母枯瘦如柴的身体劳累一年到头仍然直不起 腰 ,仍 然 倒 补 生 产 队 的 钱 ,仍 然 住 着 草 房 。 而 再 穷 父 母 都 坚 持 一 个 信 念 ,要供儿女读书,几姊妹都去上学了劳动力就少了,在那挣工分过日子的年代自然就只能越来越穷。看到父母劳累的身影和乡邻们投过来的不理解的瞧不起的甚至鄙视的目光,他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书读出个名堂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为了尽快自食其力,何明田报考了中专,他的成绩很好,老师们都十分惋惜。当初他刚参加工作时,月工资只有30多元,他也负责起了妹妹、弟弟的学费,还每个月给父母10元钱零花钱。他为了节约往往等到伙食团菜卖光了才去打饭,要么咸菜下饭要么米汤泡饭就过一顿,仍然月月欠帐,在单位财会室预支5元钱才能过下去的情况就经常发生。
       他和江旖旎经人介绍认识之后,第一次单独约会,他便决定请她吃饭。他在报上看到一篇文章,说追女孩子最好是请吃饭,一方面女孩子愿意来吃饭证明有戏 ;二方面也省了送东西送钱之类尴尬事情,一旦不成那东西还不好处理;这第三呢,可以通过吃饭深入细致考察对方是否适合自己,因在吃饭时最容易暴露本我,从动作、吃相及速度都可看出一些性格。何明田倒主要不是为了这些,江旖旎的家在一个小镇上,人家进城来,何明田自然要尽地主之宜。何明田选了个价廉物美的清真牛肉馆,正好在韦家巷古民居对面的古城墙边上,店铺还保留着古色古香的味道,最重要的是他和那店老板熟。那店铺堂子不算小,摆了十六、七张桌子,仍然没地方坐。那胖老板把他的工作台让出来,热情招呼他俩入座。何明田让江旖旎点菜,江旖旎显得十分的羞涩,轻轻说你安排就是。何明田点了一个水煮牛肉,那下面是凤尾叶和凤尾头切片垫底,可谓色香味俱佳;再点一个葱酱肉丝,细长的肉丝被上等咸酱裹了烹饪好,铺在细长嫩白的葱丝上,像雪地上突起一座金字塔,往往让人食欲大振又不忍动筷;最后要了个牛肝萝卜汤,萝卜是白的和红的(胡萝卜)相间,不是有种“牛肝马肺羊肠子”的说法吗,那汤也是不一般的。何明田问吃了再点行不行,江旖旎说够了够了。两个人吃得十分的美妙,何明田边吃边讲这些菜的来历和做法,并说大师傅是出国归来的厨师呢。吃罢他让她出门去等他,他找到那胖老板嘀咕了两句,胖老板拿出个小作业本,写下七块八角,让他签了个字。江旖旎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脸一阵通红。后来日子好起 来了,江旖旎还常常回忆那顿饭,只用了几元钱吃得很有趣,却是欠账。因为这顿饭江旖旎也动摇过,她母亲却劝她说穷人家的孩子才知道好歹,只要他本人好就对,以后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又不是和他们家人一起过。话虽这么说,那丝丝缕缕的怎割得开呢?何明田也曾表示,等把弟弟妹妹们供出来了大家承担责任日子就好过了,特别是有了孩子后就可以不管老家的事了。然而这些都是说说而已,当真事情来了,哪能说不管就不管呢?这不,小兄弟修房子没钱,父亲打电话来说了借钱的意思,问题的关键在于父母住在乡下小兄弟那儿,修房子就有父母的一份,咋处理?总不能看着父母住在危房里不管啊!何明田心里也很矛盾,不管又说不过去,管得太多自己又没那能力,自己还有小家庭啊,在同等情况的家庭中他们算是比较拮据的了。
       何明田想到这些,便对妻子柔声道:“对不起啊,老婆,又让你操心了。以前老家要钱都给我联系,你认为是不尊重你,家里是你管钱,这回直接给你打电话了,根据你的能力看着办就是。”
    “造成今天这种状况都是你的原因,你一开始就养成了他们等靠要的思想,老家那么多修楼房的,哪个是靠外面工作的人拿回去的钱?人家没靠头就知道自己挣,搞种养业,或搞加工厂,或外出打工,只有你们家的人稳得起。”江旖旎边说边梭下床往卫生间走去。
       何明田不得不承认妻子说得有几分道理。等妻子回到床上来的时候,他将右手平放在妻子那方枕头上,妻子躺下的时候就正好摊在他手上,他顺势一收手,自己再一侧身,妻子便和他拥在一起变成一个人了。妻子的 身 子 也 开 始 软 和 起 来 ,任 凭 他 搂 着 揉 着 ,妻 子 边 配 合 着 边 腾 出 嘴 巴 说 道 :“你少来这一套。你老家的事我受够了,原来说把弟妹们供出来大家分担责任,三个妹两个中专毕业一个大专毕业,不仅没分担什么还一直在找麻烦。小兄弟是读不得书嘛,但我们给他提供了那么多帮助,连他耍朋友到结婚都是我们给他操办的。还说我们有小孩后就不管了,现在儿子都读初中了还脱不了手。我看灾难还在后头,父母年纪大了有个三病两痛还不知要用好多钱?唉,我们的感情因你的老家也已经伤得差不多了……以后叫我的儿子坚决不找家在农村的媳妇。”说到何明田的老家,江旖旎的话就特别多,且越说越激动。何明田听到这些一下便没了情绪,这家长里短的事真的是伤感情呢。尽管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他放开她,把手抽出来,两个人躺在床上,沉默了。
       第二天,江旖旎没有吱声,抽空回了一趟何明田的老家。回来之后在家翻箱倒柜折腾了一阵,又去了一趟银行……
       快中午的时候,何明田给江旖旎打了个电话,说有急事到成都去一趟,也没问妻子在哪儿在干什么,摁了手机便和张明及林艳钻进了文洁副县长的2000型桑塔纳直奔成都而去。
       车内有点拥挤。后排坐了三个人,文洁习惯坐左边司机后面的位子,林艳一上车就钻到后排中间紧挨着文洁坐下,文洁叫她坐前排副驾位置,后面三个男人好坐,她说坐前面要晕,男女都一样嘛,坐在一起要不得呀?哪个又好说要不得呢?何明田就显得有些尴尬了,是坐前面还是后面,正在犹豫之间,等待上车的张明说:“何局长还是坐前面吧,宽松点舒服!”何明田顺势说:“你是哥子你坐前面,我还是坐后面算了。”何明田坐进去的时候似无意间踩了一下林艳的脚,林艳哎哟一声又向文洁那边靠了一下,何明田呵呵笑两声直说对不起,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闪闪烁烁。江旖旎多次告诫过他,坐小车不要坐前排,最容易出事。而今天他还有另外的想法,不能让林艳在后面太自由。本来这次的事与林艳没关系,文洁给他说,到省局请领导吃饭,带一两个能喝酒的。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林艳,她人长得漂亮能够调节气氛,酒量也可以,到时还可作为杀手锏推出,领导高兴了事情就好办了。更重要的是他和林艳已好久没机会单独切磋了。而这个林艳在文洁面前又有点太随便了,他有些担忧。这种心思一直左右着他,一路上他都不太自在,即使闭着眼也是假寐,要是往常他一上车就呼呼大睡了,车上睡觉是个很好的休息机会,他一直利用得较好。
       文洁的司机是新来的,对省城路线不熟,他们赶到省文物局时,已快下午 5 点了。在简单交换了意见后,文洁便邀请两位处领导一起吃饭,边吃边汇报。处长说:“不行,才发了通知,不敢参加吃请,我们很快要到县上来,到时再和文县长碰杯。银州文庙申报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事情出了点小插曲,省上原定的补助资金也只好等一段时间再说。”文洁有些急了,接着说:“文庙有好几个地方要垮了,我们等不得了啊!当真垮了我们负不起责哟!还望二位处长大人多费心!”
    “那是自然。银州文庙已经是准国保了,抢险维修也要经批准才能进行,急也没用。”钟秋副处长说完,叫何明田到旁边,给了他几页材料,轻声说:“你们县告状信不断,上面不敢再支持你们了,你们回去处理好再 说 。”
       一行人显得有些灰溜溜的,他们钻进车去各坐各的位置,司机问怎么走?没人搭腔。
    “哎,再有什么事饭还是要吃的嘛,我建议去西延线那边的农家乐,价廉物美,环境也不错。如何嘛文县长?”林艳忍不住了,把决定权丢给了车内官职最大的文洁。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则,事先未定的饭局,吃什么怎么吃,有领导在必先尊重领导意见。文洁“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司机发动了车子,走走停停,转了两条街还是找不到去路。何明田说:“ 我下车去打个的士带路吧, 不然会越走越远。”
       坐在的士上,何明田掏出一封告状信晃着,那上面主要说的是文管所及文庙维修中的经济问题和财务管理问题,主要是针对张明的,其中有两条很刺眼,一是说某次送了省上某某5000元,张所长却找了8000多元伙食发票报销;二是某次北京某某收了6000 元没有收据,张所长又去开了1万1千元工程发票抵账,仅这两笔,张所长就侵吞了近8000元。何明田看得虚汗直冒,主要不是说张明的问题,而是罗列的那些上面的领导、专家的名字,这一炮打出去,哪个还敢跟银州接触?他抽出另一封抖了抖,见反映的是文庙周边二、三级保护区内乱搭乱建的问题,说开发商秦思聪用欺骗手段获得规划办批准在文庙广场规划区内造高楼,而规划办的依据又是县委书记李友善在秦思聪的报告上签了“同意此方案”字样……(下接王孝谦长篇小说《酒话》(二))
离别之前 眷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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