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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野渡横舟

[自贡乡土文化] 《黄桷树》第一部《读书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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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7 17:43:50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实话,小说发上来这么久,好像没啥反响,我现在都有点信心不足了。所以,修改的速度慢,更新起来间隔的时间就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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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7 21:28:3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精彩,看起巴适,贴近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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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7 21:39:2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欢迎多提些建议,感觉哪些不安逸,麻烦给我指出来。我正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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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9 20:18:2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9-2 07:39 编辑

十八 二莽子要结婚了
       白雪在慧卿的身边跳来跳去,慧卿高兴的抱起它:
       “白雪,今天啷个晚了,太阳都老高了,咋子还赖在家里不出去呀?是不是和小辉吵架了?”
       白雪在慧卿怀里,不停的用嘴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轻啄,灵秀看见了,赶忙向慧卿招手。儒辉到厨房端了几个煮包谷和一碗毛鼓豆(黄豆角)让慧卿吃。
       慧卿:“儒辉,中午我们家“献新”,家婆说要推豆花,你过来吃饭嘛!”
       儒辉:“我把作业做完了一哈儿要去钓咯猫(青蛙),我就不来吃饭了嘛!”
       慧卿:“哎!不要狗坐轿子——不受人抬举哈,还傲起傲起的,我又没喊你不去钓,吃顿饭还耽误你了吗?”
       儒辉没有再说话,继续心不在焉地做作业。他不愿意去,其实主要是两个方面的原因。一者是因为他觉得不好意思。应该说他现在这个年龄已经开始对异性有了某种特殊的感觉,特别是从前几个月以来,他已经有几次,在梦中和看不清楚脸的陌生女人亲热,醒了就感觉内裤一大片湿润冰凉。他觉得梦里好舒服,醒了又隐隐约约很羞愧,觉得自己很下流。他有时很希望做这样的梦,有时又在心里强迫自己别做这样的梦。这种欲迎还拒的心理让他经常感到焦躁不安。更要命的是,最近一次做那样的梦居然是和慧卿一起亲热,他醒了以后,好久没睡着,心里觉得自己太坏了。所以,最近他一看到慧卿就老想起梦中的事,他就觉得很羞惭。慧卿对自己啷好,自己在背地里居然对她起些打猫儿心肠(坏主意),太对不起她了。二者是怕别人说闲话。在山里,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只要不是耍朋友,是不经常来往的。如果常在一起又没有媒人介绍,别人就会觉得不正经,伤风败俗,必然招惹很多麻烦。他们俩就已经有同学在被地里说他们的小话子(怪话)了。
       可从内心里来说,他有时又想跟她在一起,家里舅舅一家对他很好,他也知道,可有些话,有些想法却没办法和他们沟通,而这些恰好和慧卿就可以随便聊。两个人在一起,尽管很多时候他说话不多,但似乎慧卿知道他心里想些啥子,他会从她的话里和行动中隐约感觉出来。在学校,她经常塞给他从家里带来的吃的,中午端饭后,她默默地将自己碗的米饭拨给他,然后又从他的瓦钟中把麦粑、红薯拨到自己碗里。虽然好多次他想拒绝,但总觉得没勇气。她开心的笑,她盯他的眼神,她撒娇,甚至她有时候有点凶巴巴的样子,儒辉都觉得心里有一种甜甜的、暖暖的、心跳的感觉。
       慧卿:“儒辉,拿着笔半天不写,又在想啥子?”
       儒辉脸一红,赶忙埋头写字,嘴里赶忙说没想啥子。慧卿告诉她,她还要去朱家湾请她二娘(读:niang1,四川人管比自己长一辈的女人多称娘娘niang1niang1,对没结婚的姑娘也叫娘娘),让他一哈儿钓咯猫儿(青蛙)的时候,往朱家湾方向走,她在那边等他,然后再边钓咯猫儿往家里走。
       慧卿走时对灵秀道:“三妹中午也一起去,做完作业自己过去”
       慧卿说完在儒辉肩上拍了一下,故意大声道:“我在那边等你,你要敢不来,当心收拾你。”
       朱家湾离黄桷湾大概有两三里地,慧卿去叫朱家二妹的时候,她正在地里挑粪浇菜。看见慧卿去了,赶忙把桶里的粪浇完,带慧卿回自己家。朱火明赶忙叫老婆朱三娘去把家头的花生胡豆拿出来让慧卿吃。
       慧卿在朱家坐了一歇(一阵),二妹朱春华洗了澡,换上一件碎花衬衣,一条蓝色的确良裤子,梳两条短辫子,圆圆的脸红扑扑的,大大的眼睛,显得精神饱满。朱春华拉起慧卿的手说:
       “慧卿,我们走嘛!”
       慧卿赶忙说三爷爷、三娘娘(读:niang3niang1,方言奶奶的意思,与前面的娘娘niang1niang1只是声调不同,意思却完全不一样)我们走了。
两个人并着边说话边走,朱春华不时把手里的草帽给慧卿扇风。没走多远,慧卿已经看见儒辉在不远的田边,拿着口袋和钓杆转悠。慧卿就侧过头道:
       “二娘!你先走嘛,我一哈儿回来。”
       朱春花道:“恁热的天,你要到哪里去?”
       慧卿道:“我去看同学钓咯猫,我们慢慢转起回来。”
      朱春花散坛子道:“哦!那边那个小伙儿(xiao4her4)叫耿儒辉吧?慧卿,看见他就把二娘甩了?不大落教哈!”
       说完脸做了一个怪怪的表情。慧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
       “二娘,你是老辈子,不要乱说哈!”
       慧卿跑过去,拿儒辉的口袋一看,里面已经有十多只活蹦乱跳的青蛙。她觉得很新鲜,问儒辉怎么钓,她要搞(gao2。搞在方言有试的意思)哈。然后就把钓杆抢了过来,儒辉一边走一边告诉他钓青蛙的诀窍。
      乡坝头的娃儿钓青蛙,使用的工具很简单,找一根钓鱼用的线,栓在竹杆上,然后在地里挖几条曲蟮穿上挽成一个圈,找个口袋把口用铁丝扎成一个圆圈,青蛙咬上曲蟮后,扯起来用口袋接住就行了。青蛙喜欢在阴凉的地方,田边的草丛里、稻田中都是青蛙喜欢的地方。只要把钓线放到这些地方,然后不停地逗,如果有青蛙它就会哈(傻)戳戳自动跑来咬斗就不放。俺小那哈儿就东(方言:戏弄)过不少这种缺心眼的咯猫儿,弄回家香嘴巴,或者拿到街上卖了买个地钻钻儿(一种小孩的玩具,有些人叫它地蜂子)来耍。
       咯猫儿在自贡是难得的好菜,把皮子剐掉,然后抠出肠子,拦腰宰成两截,整一大碗朝天海椒和姜丝,拿到锅里炒香,然后汆水煮上几分钟,待汤快干的时候起锅,端上桌子,整一斗碗干饭,就可以埋头呼儿嗨哟地整起来。吃的时候,尽管辣得清口水悬答答地流,但心头觉得只有啷安逸了。
       现在想起来,这样干还是要不得,把咯猫儿整得惨兮兮地,好丧德哟!
       所以,过去每到谷子快黄的时候,政府还要出告示,说咯猫儿是益虫,不许拿咯猫儿腿腿儿来香嘴巴。现在,好像没得那个管这些闲事了,自贡街上遍街都是咯猫儿馆子。
       慧卿在儒辉的指点下,把线放到田边一窝黄荆下面,逗了两三下,就听见水里有青蛙在水面跳动的声音,慧卿感觉好象咬住了,心里禁不住一阵狂跳,激动地叫儒辉快把口袋伸出来,她迅速将钓杆提起,一只大大的青蛙亮着白白的肚皮正吊在线上,儒辉将口袋一伸,那青蛙就掉了进去。慧卿第一次钓到青蛙,显得很兴奋,嚷着叫儒辉拿给她看,小丫头边看边问是哪一只,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
       两个人回家的时候,二莽子正在搬桌子到门口,朱二妹在端供品,赵大婆在点香蜡,三个人正在准备献新用的东西。
       桌子上摆放有新米饭半碗,刀头一个,水果两三只,三根香,一对蜡,一切准备停当,赵大婆开始向老天爷祷告,感谢老天爷一年来的保佑,让周年四季风调雨顺,粮仓堆满,乞求来年继续保佑庄稼壮实,没旱没涝,禽畜兴旺,日子越过越好。
       祷告完以后,将米饭洒一点到房瓦上,再洒点在地上,让家里养的禽畜、山里的雀雀儿都来享用老天爷的恩赐。整个献新仪式就算完成。
       二莽子把桌子重新搬进屋子,摆好菜,招呼儒辉和灵秀吃饭。中午的菜以豆花为主,另外加了子姜田鸡(青蛙)、腊肉、青椒肉丝、鱼香茄子。六个人围着桌子吃了起来。
       豆花是自流井一带最有名气,也是城里人和乡下人都喜欢的一道菜。据说这菜的产生和盐有密切的关系。过去井灶上熬盐,用的是黄卤和黑卤,里面含有一些杂质,就需要用豆浆放进锅里,利用豆浆产生的泡沫提纯。所以每个井灶随时都有豆浆存着。熬盐会产生一种副产物叫胆水(含硫酸镁、硫酸钙),恰好可以用来点豆花。井灶上经常有生意上的客人来往,一般的人来了,图个方便,就把现成的豆浆放在锅里,加入少量胆水,豆花就做成了。做豆花关键是要水质好,磨子磨的浆细腻,温度掌握好,胆水要适中。这几个环节把握好了,就看蘸水了,吃的时候主要靠蘸水调味,蘸水好,豆花还真的是一道佳肴。豆花的蘸水最好是新鲜的糍粑海椒,加熟油、芝麻、花生、蒜泥、味精等做成。自流井一带多吃豆花,其他的地方都吃用石膏做的豆腐。
       过去,很多人早上就爱跑到馆子里花一两元整碗豆花,吃得肚子溜圆,辣得满嘴通红,浑身说不出地通泰。
       说到做豆花最有名的恐怕要算富顺刘锡禄家的豆花,现在刘师傅已经作古,再也吃不到这样的美味了。不过富顺豆花在四川还是很有些名气的。
       刨了两口饭,二莽子道:“春华,刚才没给你介绍,这是魏幺爷的外侄儒辉,和慧卿是同学,精灵得狠,人家是远近有名的读书先生哈。这个是魏幺爷家的三妹灵秀。”
两个人都叫朱娘娘好!朱春华说不要客气,多吃点菜。
       吃过晌午饭,赵大婆、二莽子、朱春华就坐在桌子边,一边摇蒲扇一边闲扯。二莽子说再过几天包谷就可以掰了,掰完包谷到打谷子中间可以抽出几天时间,等哪天有空,叫春华和她大哥过来把圈里的两只肥猪捆去卖了,然后一起上街把结婚用的东西该买的抓紧买了,免得到时打急抓。家具前几天镇上的刘木匠带信来说过两天就派人送来,明瞎子把结婚的日子已经看好了,陈姑爷和王表淑家远,结婚的事要是在镇上看到他们或是那边的熟人,可以给他们说了。赵大婆说,打谷子前,找个日子可以把期送了,过两天莽娃去找魏三公选个送期的日子。然后三个人又一起商量送期该送些啥东西,结婚之前的彩礼咋准备。

       春华道:“我看全部都简单点,反正我保保(土语:爸爸的意思)和娘说了,我们家不图面子上的东西。送期按老辈人的规矩,三牲(猪肉、鱼、雄鸡)还是要有,意思到就可以了。那天也不请客,就把实亲的几个老辈子请来喝哈烧酒,其他就免了。结婚用的东西,按规矩铺笼罩被我们家办,穿的用的莽娃哪天和我一起上街买点,意思一哈。彩礼保保说就免了,反正拿过来,还是要拿给我。”
       赵大婆连忙道:“那啷个要得哟!你嫁给我们莽娃不能太亏你了,太简单了,人家外头说起闲话就太脏班子(没面子)了。”
       春华道:“娘!买啷多东西有啥子意思嘛!一时也用不了穿不了,不买钱还不是搁起得,又不会化。我保保说了,只要我过来,我们一家人日子过得好才是真的,我想也是,不说乱了。不过我想我妈老汉养我一场,到时候给他们一个人买一身衣服,算是我和莽娃的一点心意,我老汉要抽叶子烟,莽娃你不要老老实实的就买叶子烟哈!给他整一条大重九,让他也高兴高兴。”
       二莽子道:“要得!你以为你老汉说简单点,我当真就装起傻戳戳的啥都不懂嗦?”
赵大婆本来还生怕礼数不周,惹朱家说闲话,没想到朱火明还啷个通情达理。春华又那么懂事,象个过日子的媳妇。高兴得拉着朱春华的手道:
       “二妹!结婚那天你们家的亲戚都要请到,热热闹闹地把你送过来,按老辈人的风俗你妈老汉是不来的,不过,现在也不都这样了,你回去给他们说还是一起过来大家高兴一哈,要是他们不来,到时我们这边中午派人送一桌酒席过去。”
       三个人基本上把结婚该准备的东西商量妥当。
       慧卿叫儒辉和灵秀到自己房间耍,三个人一边看她从小到现在的相片,一边打闹。一会飞来一只蜻蜓,灵秀用扇子将它打死,然后道:
       “慧卿姐!我们拿马马灯(蜻蜓)去请蚂蚁嘛!”
       慧卿来外婆家虽然两三年了,天天读书,回家做完作业就腻在赵大婆身边,很少和院子里的小孩子耍,没干过乡下娃儿的蹦蹦灯(把戏),觉得很新鲜道:
       “咋子请?我整不来。”
       灵秀道:“好耍惨了,走!我们出去。”
       慧卿就拉着灵秀的手来到院子边,看灵秀怎么请蚂蚁。
       灵秀蹲在地下,仔细在干檐口边找蚂蚁,边跟慧卿讲怎么弄。她把蜻蜓撕成几小块,找到一个石逢口,看见有两三只蚂蚁在那里爬,就把蜻蜓肉放在蚂蚁嘴边,然后就念起了童谣:
       “黄丝蚂蚂,请你家公家婆来吃尕尕(肉,乡下人吃肉称吃尕。注:本来尕应该有个‘月’偏旁。电脑上没得,不准怪我哈),大的带着小的来,吹吹打打一起来。”
      就这样反复的念着,慧卿觉得好有趣,在灵秀念了几遍后也跟着念起来。赵大婆在屋子里笑着道:
       “九月,你鬼女(儿)咋子恁个疯哦?你还小吗?看人家笑你!”
       慧卿道:“哎呀!家婆你硬是管得宽,恁个好耍,哪个笑嘛!”
       儒辉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一脸汗水,头发沾在脸边,弄脏的手又擦汗,慧卿的嘴角有一道明显的脏兮兮的汗渍,就想笑,但又怕慧卿不高兴,就使劲忍着。
       慧卿道:“要笑就笑,看你啷个恼火!”
       灵秀道:“慧卿姐!有两个蚂蚁进石缝了,一哈(儿)就会来一大群。”
       慧卿道:“真的呀?”
       果然大约半分钟,蚂蚁成群结队地从石缝里出来,几十只蚂蚁拖着蜻蜓尕尕热热闹闹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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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20:27: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9-2 07:40 编辑

(十九)五爪猪
      谷子很快就收割完了,二莽子开始忙自己的婚事,结婚的日子定在农历八月二十。
      由于赵家人口少,很多事情都要靠近邻帮忙。过完中秋,三舅公就开始帮二莽子筹划。
按照乡坝头的习惯,结婚是要办席的。办席的传统菜一般是烧白、粑粑肉、坨子肉、夹沙肉、酒米饭、东坡鱼、肘子等,现在条件好了还得要加些炒菜和凉菜,反正没二十来个菜幺不到台。吃饭时桌子上堆一晃堆(一晃堆就是一堆),敞开肚皮整,胀得跟拉鸦雀样。
      魏大成在烧盐匠手里领过“将令”,就把对“有机物热处理”的工作接过来,先把菜单商量妥当,然后根据主人家提供的桌数估计菜的购买量,叫儒辉用纸写好,自己挑拉妈几个大汉儿当帮手。
      至于菜买回家,摘菜、洗菜、打下手的事就由赵小龙的婆娘陈淑惠找一帮女人负责。收礼、支出记帐由赵小龙他娘赵三娘、儒辉负责,慧卿带几个幺妹帮忙端茶倒水。王三娃领两三个半矬子(半大)娃儿负责放火炮。烧盐匠宣布完重大的人事任命,婚事从八月十八开始拉开序幕,呜嘘呐喊地就干起花儿开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中国农村才刚刚把土地分给各家自己种,因为再也不用听上面派来的一些日疯分子给大家下烂药(出馊主意),农民有了点土地主人的感觉,种啥子,啥子时候种,一切自己说了算。你要愿意,种鱼秋串侧耳根,哪个拿你也没办法。所以,农民种田的积极性被全面调动起来,农村普遍丰收,心里那股高兴劲头简直不摆了。
      尽管那个时候农村依然很穷,但最起码不会再过吃野草和烂红苕的日子,每天白米干饭随便整,这在当时农民就觉得是进了天堂。二莽子家前一年底就在开始考虑婚事,听说内江猪肯吃,膘又长得快,他跟慧卿的妈借了二百多块钱,特意跑去内江买了三头小猪回来,准备喂大后,卖两头用于结婚买东西,留一头结婚时办酒席用。由于大家高兴,他的婚事又是土地承包后本组的第一桩,同一组的人大多提前打招呼要来喝这台喜酒,加上两边的实亲好友,估计得有二十多桌人。
      魏大成带人十八这天赶场把银耳、木耳、香菇、笋子等干货买了回来,顺便找镇上卖肉的张厨子十九来长堰塘杀猪。路上看见明瞎子又叫他二十这天来主持“回车马”的仪式。明瞎子和赵家拐几道弯沾点亲,和魏大成又是偏斗(儿)朋友(干渣巴零碎的事好上的朋友),年轻时一起跳过烂坛,自然要来凑热闹。和魏大成说好,十九晚上就要来一起喝烧酒。
      张厨子十九下午一点钟左右就到了长堰塘。赵大婆赶忙叫慧卿拿烟倒茶,魏大成和另一个小伙子跑去圈里生拉活扯把猪赶了出来。
张厨子身材不高,但长得很结实,浑身的肌肉疙瘩,手臂看上去有小孩的大腿那么粗壮,头上蓄一个小平头,脸盘硕大,嘴唇厚重,门牙长满黄黑的牙结石,说话嗓门大,不管冬夏,都是一身油光水滑、臭熏熏的劳动布工作服。他身上的气味,喝茶和吞咽时那震天响的声音让慧卿有点讨厌。
      张厨子一边抽烟一边看在院坝里东游西逛的肥猪,突然站起身,走到猪的跟前,蹲下来仔细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把嘴里的烟屁股狠抽一口,“扑”的一声吐在地上道:
      “锤子!这活我不干了,主人家,对不住了。”
      魏大成道:“张厨子,咋个的?散不得坛子(开玩笑)哈!”
      张厨子道:“今天日鬼了,没想到啷个霉。这活我不得干,你们隔外找人。”
      赵大婆道:“张师傅,我们招待不周,还是言语上得罪你了?总得有个由头噻!”
      张厨子道:“赵大婆,不是我故意打你老人家的吊台(拆台),你这个猪有问题,大家都懂得起,这是你家的喜事,我再浊(可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你答应了再扯(讨价还价)嘛!”
      说完指了指猪脚。
      年纪大的人已经猜到了几分。大家都围过来仔细端详,原来这是一只“五爪猪”。按乡下人的观念,五爪猪属于灾星、瘟神,哪家趟斗(遇上),如果主人家八字不大(命不硬),胜不过它,就会给家里带来灾难。轻则诸事不顺,重则家人疾病缠身,甚至命丧黄泉。如果哪家喂母猪下的小猪中有五爪猪,一般都会丢弃。因为即使不给自己带来灾难,卖小猪的时候别人发现也卖不掉,白白浪费粮食和精力。对五爪猪最忌讳的还是杀猪匠,大家都相信谁要是杀了五爪猪,他将遭受巨大的灾难。
      据说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本大队有个姓范的男子,为了得主人家几个工钱,帮别人杀了一只五爪猪。那年的冬天,他的腿得了一种怪毛病,左边大腿先是无故疼痛,后来腿上红肿,十来天后,腿上肉灌(化脓)起凼凼。家里人口多,加上当时农村本来就穷,没钱到大医院治疗,只好找乡下的土医生和跑江湖的游医看病。花了不少钱,结果病一天比一天重。家里眼看到了当筋筋、当片片的地步,他的命却一直在往黄泉路上赶,没一点回头的迹象。幸亏当时生产队长找到大队支书,申请到民政救济款,才把他送去市里的大医院把命保住。这要是落在反动派的时候,怕是这条命就捡不起来了。所以,范家人后来每次谈到此事,都要忆苦思甜一哈。
      他家由于治病已经一贫如洗,家里过完春节就断了粮。第二年开春,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当上“梁上君子”,经常晚上出去偷别人家的东西。有一次去偷附近一个生产队保管室的粮食被抓到,让别人一顿毒打,绑在木桩上浇上水冻了一夜。由于那粮食是生产队的种子,人家就以破坏生产为由把他送给公社,结果被判劳教三年。
      组里年纪大的都知道这回事,都坚持认为如果他不去帮别人杀“五爪猪”的话,是不会倒这个大霉的。乡下人除了忌讳“五爪猪”外,“倒旋猪”也很忌讳。
      这一下可把赵家给为难住了,这猪是无论如何不能强迫张厨子杀的,这样做会让别人觉得不近人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拿不出好的主意。要是这猪不要,意味着赵家得白白拿出两三百块钱去镇上买肉。且不说拿不拿得出来,关键是即使拿出这笔钱,现在已经是下午,镇上的肉摊早就散了,没地方买。下午要是买不到,明天的酒席就只有看光(guang2)了。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魏三公说看这样要得不,既然没人愿意杀,干脆把猪的眼睛蒙上,然后大家一起往院坝边的高坎处哄,把猪摔死后张厨子再帮忙打整。大家又一齐劝张厨子,都说反正不是你杀的它,这样不会有事的。
      张厨子架不住大家的劝,又脱不下人情,只好勉强说:“我豁出去了,只要你们能把猪摔死,我负责帮你们开膛破肚。不过,开膛前要放鞭炮,走的时候要挂红(在手上套红布。据说可以驱邪),还要封个红包,多少我不计较。”
      这样商量好后,谁去蒙猪的眼睛又成了难题,谁都怕今后戳笨(灾难降临)。最后,二莽子没办法只好准备亲自去蒙猪眼,赵大婆也怕出问题,从二莽子手中抢过布条道:
      “我来弄,反正我大把年纪了,泥巴都埋到颈子了,就是有三灾两难也不怕。”
      猪被蒙上眼睛后,大家一个吆喝吼起,那家伙一惊慌,不停的乱窜,三下两下就被摔下高坎,嘴角流血,呜喧喧地叫了足有一个小时才咽气。
      院子边已经用砖架好了四个大灶,水早就烧开了,张厨子熟练地将猪用开水去毛以后,三下五除二就把肚子破开,取出内脏。魏大成赶快招呼几个小伙子,把边口(把猪砍成两半,叫边口,有猪尾巴那半叫硬边,另一半叫软边)抬到门板上,将晚上要用的菜下好料,开始准备晚饭。
      这时,外边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第一拨客人已经来了。赵大婆赶快拉上慧卿迎了出去,帮客人拿东西。从下午三点半后开始,远的亲戚相继来了十几拨,加上近邻,抬酒送礼的牵线不断。没多久,儒辉在作业本上已经记了满满地三页纸。
      按照乡下人的习惯,结婚送礼一般是三种,一是抬酒。就是按约定俗成,一缸酒为四十五斤大米,属于实亲或关系好的送一缸酒,特别亲的两缸酒。二是送钱。一般关系三块五块或者十块八块不论,根据自己的条件看着给,特别亲的起码四十,往上就不封顶了。三是送对联和匾额。一般是抬酒就不送钱,送钱就不抬酒。另外再加上一幅对联或者匾额就可以了。客人到了新郎或新娘家的附近,大多要燃放鞭炮,以示对他(她)家的庆贺。
      慧卿一边忙着招呼客人,一边显得很焦躁,特别是听到外面有鞭炮声或狗叫声的时候,她总会迅速的跑出去,每次回来脸上总有几分失望的神情。到了六点钟后,她干脆就一直呆在院子外边的堰塘边上。一直到晚上开饭,赵大婆才叫儒辉去叫她回来。
      儒辉看见慧卿一个人站在堰塘边,神情焦虑。就关切的道:
      “九月,你是在等你妈吗?”
      慧卿道:“就是,她说了今天一定回来的,到现在还没影子。唉…..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快黑了。”
      儒辉道:“还是回家先吃饭吧。要是吃完饭还没回来,我陪你去镇上的车站接你妈,要得不?”
      慧卿道:“镇上到家里全是山路,我怕她要是半夜三更才能赶到。回来又要经过大竹林,吓人巴萨(很吓人)地,你说咋子办吗?”
      儒辉道:“你才是个傻儿,最后一班公共汽车是晚上七点半,过了时间就没车子。市里到这里几十里路你妈怎么走?要是她坐晚上的火车到,肯定会明天早上回来的。”
      儒辉边哄边拉才把慧卿劝回家吃饭。晚饭在院子里吃,刚端上碗,陈淑惠跑过来拉了一下慧卿的衣服道:
      “九月,对面山路上来了一个人,象是你妈哟!”
      慧卿把碗一丢,拉起旁边的儒辉就走,边走边激动的说:
     “快走,我妈回来了,和我一起去接。”
      两个人走到堰塘边,慧卿的妈妈赵毓敏已经走来了。慧卿赶忙跑过去叫了一声妈,就扑到赵毓敏的怀里撒起娇来。赵毓敏手里提着包袱,双手不空,就任由慧卿吊着脖子,享受着亲情的温暖。儒辉过来叫了一声赵娘娘,然后把包袱接了过来。
      赵毓敏这才空出手来,理了理慧卿的头发道:
      “九月,一年没见,妈好想你哟!你长得都有妈啷高了。”
      慧卿道:“妈呀,我也好想你哟!这几天盼你回来,晚上瞌睡都没睡好。”
      赵毓敏道:“妈也是!”
      两娘母(母女俩)久别重逢,眼里都含着泪花。儒辉站在旁边,静静的打量着赵毓敏。
      慧卿妈四十岁左右,身高大约一米六多一点,长长的头发盘在脑后,里面已经夹杂着几根白发,椭圆的脸,眼角已经有些明显的鱼尾纹了,眼睛大而有神。就是脸上的皮肤因风沙的原因有些粗糙,但还能看出一点白皙的影子。她穿一套宝蓝色的套裙,整体形象显得很协调,还能看得见年轻时漂亮的影子。
慧卿光顾和妈妈亲热,居然忘了给儒辉介绍。这时赵大婆也跑来了,又是一翻嘘寒问暖。儒辉提着包袱道:
      “慧卿!让你妈进屋去嘛,走啷个远的路,天气又热,先洗个脸,凉快一哈再吃夜饭。”
      慧卿道:“妈,你看我们光顾斗说话,还忘了给你介绍……
      赵毓敏道:“你不介绍,我也能猜个大概,一定是儒辉吧?”
      慧卿道:“妈!你好得行哦,一猜就准。”
      儒辉又叫了一声赵娘娘好。赵毓敏边走边说:“你的名字我早就熟悉了,我们家九月常提起你。前不久,你写的散文《山月》发表后,慧卿写信告诉我,我还专门买来看了,确实写得好,了不起。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没觉得有啥,经你这么一写,才觉得原来家乡的月色还能有啷个美。”
      赵毓敏说的《山月》是这么一回事,那次学《岳阳楼记》后,老师布置写一篇以景抒情的散文,儒辉就写了一篇《山月》。这篇文章以笔架山的月色为主体,描绘它的美丽和清灵,整篇文章语言清新,脉络清晰,结构独具匠心,抒发的情感真挚。结尾用“山月,你本就是出家人心中的明珠,挥毫者笔端的灵性”将对山月的情感和赞美推向高潮又戛然而止。让读者的情绪永远停留在强烈的激动中,简直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文章交上去后,温老师看了大加赞赏,不仅拿到班上进行讲评,还代儒辉向《散文家》杂志投了稿。当杂志刊登出来后,在学校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赵大婆一边吩咐给女儿炒菜,一边叫慧卿打洗脸水。赵毓敏休息了半来个小时,慧卿把菜摆好来请妈妈吃饭。
      坐上桌子,赵毓敏夹了一颗“济水胡豆”在嘴里道:“还是家乡的饭菜顺口,这胡豆、回锅肉、酸菜豆瓣汤、假鱼海椒看起来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温馨。”
      慧卿道:“妈!那你就多吃点嘛!”
      晚饭后,慧卿就腻在妈妈身边和外婆一起,边做些事情边聊天。儒辉则跑到舅舅、三舅公、明瞎子他们那一桌看他们喝酒吹龙门阵。
      明瞎子其实也就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身材偏矮且干瘦,戴一副眼镜,眼角经常夹着眼屎。平常就爱十里八乡到处窜,喜欢喝烧酒,喝酒后话特别多。
      此时,三舅公、明瞎子、张厨子酒已经整得二麻麻(要醉不醉)地了,开始在冲壳子。
      张厨子重重地扯了个隔兜儿(读:ge1der1。打嗝之意)道:“不是我吹,我张厨子的手艺那是数一数二的,整别的不行,整猪他就受,它看到我脚杆都要打闪闪。那年在镇上,一头近三百斤的白花猪,两个大汉都拣不顺(制服不了),老子一个人就把它丢翻了。”
      三舅公接过话道:“张厨子,你歪(厉害、了不起)个球,听说那年你给上阳湾李幺婆家杀过年猪,好象出了渣草(出问题)哈!”
      这个事情还得给大家日哈高白(闲聊)。
      按乡下的规矩,杀过年猪必须一刀毙命,否则来年就不吉利。那年李幺婆杀过年猪,狗日张厨子不晓得是瞌睡没睡醒,还是着霉斗了。第一刀捅进去,旺(乡下猪血叫血旺)盆底都没全染红,猪儿乌喧喧的吼,就像吃了兴奋剂样。张厨子一看知道今天戳笨了,心里一慌,连忙又戳进一刀,猪儿痛得四蹄一蹬,居然一下挣脱,留着鲜血满坝子跑,跑了一圈才倒地不起。但声音居然洪亮如初。众人重新将它抬上杀凳,张厨子再补一火方才被就地“正法”。杀你妈个过年猪,本来该是死刑立即执行,拿给他哥子居然整成个死缓,弄得李家心里和他记多大个包。张厨子铁青着脸,花两个小时把猪打整归一,个人悄悄咪咪的收拾起行头,晚饭都没吃就走了,硬是劝都劝不住。这是张厨子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奇耻大辱。
      烧盐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厨子脸立时就被整得青红紫绿(读:lu2)地,太阳穴青筋一鼓一鼓地,眼看就要打燃火。明瞎子连忙道:
      “烧盐匠,人家叫你去赶场,你咋个跑来抵黄(揭短)哦?张师傅的手艺那不是吹的,都晓得是随便可以吃得到伙食(过得了关)的哟!”
      二莽子连忙打圆场:“来!张师傅,我给你倒杯酒,兄弟的喜事好得你哥子凑合(四川话帮忙的意思),负累(读:胡能,有谢谢之意)你了。”
      张厨子闷了几秒钟,嘴里重重的吹出一口气,端起酒杯道:“你兄弟的酒那是一定要喝,我们是啥子关系?穿叉叉裤的朋友(从小就要好)。说实话,今天要是别人哪!我是整死个舅子都不得干这趟活路的。”
      明瞎子道:“那是哦!张师傅我是看到长大的,你的八字我明瞎子十多年前就给你算过,是个热心肠,为人耿直,一根肠子通屁股,你兄弟没得插肠子得,对人硬是巴心巴肠地。”
      三舅公在后腰上抽出扇子摇了几下道:“张厨子,刚才开个玩笑,你莫当真。你是杀猪匠,我是烧盐匠,大家都是手艺人,跑江湖的都晓得,七十二行,入门撇脱,要整精就恼火了。哪个都有失手的时候。”
      张厨子道:“三公,你这个话还比较入耳。我是小辈子,来!我敬你一杯。干这个事不过找两个盐巴钱,说不上手艺,和三公你这种在大灶房掌过火(管理事)的人物比起来,那就……喝!”张厨子扎扎实实地整了一个饱嗝,然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口水都飞到菜碗里了,看样子已经真的整麻球喏。
      三舅公见张厨子夸他,劲头就来了道:“小兄弟,你不要太谦虚了。过去呀,手艺人是最受人尊重的。《增广》上说‘良田万倾,不如薄技随身’,有手艺,到哪个地方都饿不死。年轻的时候,不是冲壳子,要不是我有这一手烧盐手艺,一家人说不定就饿死球了。”
      魏大成道:“三叔,听说我们家太公那一辈还很风光,走路硬是衣裳角角儿(读:guo2ger2)都扇人,咋个到爷爷那一辈一哈就整背时了?”
      三舅公叹了口气,猛扯了一口叶子烟道:“哎!说起来话长。这都是你太公他们几弟兄杀家鞑子(内哄)造的孽。整得我们魏家差点家破人亡。”
      于是烧盐匠痛说起“要命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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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1 18:57:1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9-1 10:06 编辑

(二十)乡下人治病
      《魏氏家谱》记载,魏姓出自姬姓。商末周文王占领隗姓魏国之地,就把他一帮姑爷舅子老表、难兄难弟、幺儿乖乖封在魏国,天天当翘脚老板,耍得个日疯倒癫地。周武王灭商后,封他幺弟娃儿毕公高于毕,在今陕西咸阳北,是为毕国。迁封魏国于山西芮城东北的魏城。春秋时,毕公高的后人毕万到晋献公手下打工,在公元前六百六十一年把姬姓的耿、霍、魏等小国一火丢翻。毕万在晋献公那里得了很多抹和(得了很多便宜、好处),被封于魏地,建立另一个姬姓魏国,算是吃麻了(好处得了很多)。公元前四百四十五年,魏国在“三家分晋”事件中又得了欺头(好处),自立为诸侯,建立了强大的魏国,跟拉现在人吃了“伟哥”样,雄势得幺不到台。俗话说,“一根田坎三截烂”,公元前二百二十五年幺不到台的魏国被秦始皇给彻底幺台。后世子孙为了显示魏家过去的辉煌,就以国为姓。姬姓魏氏有三千多年历史,史称魏姓正宗。
      在宋朝的时候,魏姓有一拨就迁到了湖北。等到清朝康熙时,魏家祖上才因“湖广填四川”来到陈家场,世代做篾匠。后来一支迁到黄桷湾,到第五代宏发、宏胜公时,一直都是干人(穷人),家里常年基本处于“日无逗鸡之米,夜无鼠耗之粮”的景况,说起都跟拉苦瓜儿样。
      宏发公兄弟两人,跟斗老汉一起,周年四季靠给井灶上划笕篾、编盐包子过日子。由于靠近山里,树木多,冬天有时也挑点烂柴到自流井汇柴口去换点盐巴钱。有一次,宏发公兄弟和父亲一起去汇柴口卖柴,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算命先生的卦摊前,那先生无论如何要给宏发公算命。并且事先申明,知道宏发公现在正打烂仗(落难),算命不收钱,想做个好事给他们指条路。以后要是应验了,记得给哥哥传个名。要是事法好了(转运了),哥老倌讨口到兄弟家门口,剩菜剩饭给一碗就成。
      宏发公经不起算命老头儿东(戏弄、哄骗),就把扁担一丢,坐下来就听先生日高白。先生给宏发公三个铜钱,抛掷六次后卦成。审视半天后,先生说从卦象上看,世爻戌土临月建为旺象,财爻午火动而化回头生,日神寅木生财爻,贪生而忘克世爻,卦中寅午戌三合财局生世爻。先生把老光眼睛抹到鼻尖,翻着白眼对宏发公道:
      “兄弟!看样子你该霉过了,稳斗起,马上你就要从‘糠箩兜跳到米箩兜头了’(意为从不好的地方走到福地)。”
      宏发公道:“先生,你怕是散我的坛子哦!我们三爷子和在一起斗大的字都认不到一升。挑点烂柴卖,周年四季肚子都是扁塌塌的。你说叫鸡(公鸡)下蛋我都信,我们三爷子要发财……耶!有点悬火(和有点悬一个意思)。”
      先生看了他一道:“小兄弟!我当娃儿的时候就把《易经》当枕头睡,跟随师傅跑摊几十年,不是扯谎坝出身的人。从你面相看,你是个命硬的人,卦象上看你过了明年后就诸事顺遂。送你两句话,‘胆大日龙日虎,胆小日抱鸡母’。二十二岁后,只要是正事,你想干就大胆干,保证心想事成。”
      宏发公道:“依先生看,我应该干点啥事才可能发财转运呢?”
      先生重新看了看卦说:“从卦上看,戌土持世,你以后别干这个挑烂柴的事了,整一辈子也整不出个名堂。说句玩笑话,喝哄吓(读:he2)诈运气好或许还能发财,你兄弟听说过挑烂柴的发过财不吗?回家后去租几亩土土儿来弄,慢慢养斗(养有混日子之意)等机会。”
      父子三人回家商量,觉得干篾匠、挑柴卖也不是一年两年、一代两代了,顶多就是饿不死,确实没有多大希望。不妨听一哈算命先生的话,搞哈看(试一下)。
      于是一家人租了十多亩地,起早贪黑的干,平时省吃俭用,过了三五年积攒了一些钱。魏家的东家是陕帮的盐商,贩盐巴赚钱后,就想自己开井灶。他以为自己钱多,就同时凿三眼井。打了三四年,口口井都干渴渴的,别说卤水,你妈露水都看不到一滴。荷包也干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如果再借钱继续打,自己一来没把握,怕越陷越深。二来也没人敢借给他了。万般无奈,只好把田地变卖还债回老家。
      宏发公趁机把租种的地贱买了过来。
      没过多久,王家“三畏堂”想开凿新井,请当时井灶行名气很大的颜三爷给他选址。颜三爷在响石镇一带转了半来个月,最后在魏家的地上把井址定下来。三畏堂掌火的管事就来东宏发公父子,说魏家不用出票子,用土地入股,在屋头坐斗钱就来了。要是生意能长命百岁,到公元一千九百九十年后,我嗯就把井灶弄去上市,整那些哈儿的钱一起到“天上人间”耍,巴适惨了。
      宏发公想,狗日说得啷闹热地,看斗不像是扯把子,搞哈看也要得。当真有那点狗屎运,不说去天上人间,到田湾耍哈也安逸。
      井开凿不到两年,就打到卤水层,而且同时还有天然气。这口井自从开始投用,井火两旺,自己用不完,还卖一些给附近的灶户。没过几年,兄弟俩家头钱就垒起了尖尖。有了银子,自己麻起胆子也去开凿了一眼井,卤水冒起几丈高。
      有钱后,宏发公就去嗨袍哥(过去加入袍哥叫嗨袍哥),七错八赖(东跳西跳)没几哈就当上响石镇码头的袍哥大爷。天下袍哥一家,在自流井一带的袍哥码头,只要宏发公言语一声啥事都搁得平,甚至只要一说是响石镇魏大爷的事就捡顺了。到宏发公晚年的时候,魏家住有豪宅丫鬟,吃有山珍海味,成了当地比较有名的财主。
      可惜好景不长,宏发、宏胜公兄弟结婚后,一共生养了七个儿子,几乎各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兄弟俩一死,七个儿子互相算计,各自往自家捞,并且矛盾越来越深,到后来,最小的老幺居然勾结钻天坡的棒老二(土匪)拖自家几弟兄的肥猪(绑票)。没钱赎人,棒老二撕票,几弟兄就只有三舅公的爷爷才幸免遇难。由于几弟兄当时没分家,吃喝嫖赌样样在行,欠他妈一屁股烂账。三舅公的爷爷回家后债主天天上门讨债,实在无法只好丢下家跑了。
      三舅公他老汉那个时候只有十七八岁,为了生存,只好到灶房去当学徒烧盐。
      坦白交待,上面都是我替烧盐匠日的高白。烧盐匠哪有我老人家有学问,哪晓得股票上市和田湾做的皮肉生意。
      三舅公介绍这段历史后,叹口气道:“唉……几个不争气的先人,把魏家整败球了,弄得我们都伸不到皮,老汉还替我爷爷还了十几年的债,整得我们小的时候好造孽哟!”
      三舅婆这时迈着一双小脚,战战兢兢的走过来道:“老头子,紧到(没完没了)日高白(说闲话),喝得合适了就散了。今天晚上还有啷多事,让淑惠她们把碗收拾了你们再接到吹。”
      于是,大家挪到另一桌,继续喝茶聊天。魏大成领一帮人赶快把蒸笼码上,将蒸菜上灶蒸起。慧卿叫儒辉过去,说这边晚上客人多,没地方睡觉,一哈儿她和妈妈要去黄桷湾睡。
      慧卿道:“儒辉,你一看到别人吹龙门阵就往里钻,也不过来陪我和妈说话。”
      赵毓敏把身边的板凳递给儒辉,看了慧卿一眼道:“幺妹!你咋学着凶叉叉哟?”
      儒辉道:“赵娘娘!我们是同学,随便惯了,没得啥子得。”
      梁淑兰道:“我这个外侄,啥都好,就是话不多,是个瓮肚神。老实得我们家老三都要欺负他。”
      慧卿道:“幺娘!你说他老实?你不晓得,在学校全班同学,没得哪个敢在他面前嘿嘿(耍威风),他只有对我才客气点。”
      陈淑惠道:“这就叫卤水点豆腐,我看以后一定是个(音:pa1)耳朵。”
      四川人管怕老婆的人为耳朵。
      儒辉很不自然的笑了笑,慧卿脸一红道:“舅妈!你说些啥子哦?”
      陈淑惠连忙说没说啥子,只说了儒辉耳朵有毛病。大家一起哄笑,整得两个人脸红脖子粗。赵毓敏赶快把话插开,说慧卿他爸出差去上海,走之前特意去书店里买了两套《水浒》,这次带回来,慧卿和儒辉一人一套。两个人高兴得不得了。
      过了一哈儿,赵毓敏问慧卿,家里有“十滴水”没有,说觉得有点恶心和头晕。慧卿忙把竹凉椅搬来,让赵毓敏半躺着,然后去找药。
      赵大婆道:“我去立哈筷子,看是哪个先人板板在作怪哟!这些老先人咋啷不懂事嘛,这个时候来找麻烦,”
      乡下人认为家里有人病了,可能是自己的祖先或者死去的亲戚、邻居等在作怪,他们是在阴间缺钱了或者有其他啥子要求,通过让家里人病这种方式来告诉活人。至于是哪个,有啥子要求,需要立筷子,念到哪个去世的人筷子立上了,就是谁在作怪。这个时候,再给他许愿,烧点纸钱,求他保佑家人。只要死人满意了,活人的病也就好了。因此,乡下流传着“立筷子”治病这种土办法。
      这种办法现在乡下老年人还在用,年轻人已经不信这个了。这里有个笑话,小时我们家有个叔爷,一次堂兄弟病了,叔娘让叔爷去立筷子。叔爷拿着筷子把祖宗三代死了的人念了个遍,狗日筷子就是站不稳当。冒球火,我叔爷大吼一声,是不是娃他家婆哟,筷子轰一哈就巴巴适适的站稳了。此时家婆尚健在,这等于是咒她死。叔娘在里屋听到,好一阵臭卷(骂)。
      赵大婆拿来三根筷子,在方的那一端蘸上水,站在院坝里的桌子边,一边立筷子,一边念叨,一哈儿就立上了。
      赵大婆说是慧卿的家公在作怪,那个死老头可能没钱了,给他烧几张纸。
      这时,赵毓敏觉得越来越难受,胃子里象在翻涌,赶忙跑去外面呕吐。大家说怕是今天打灶遇到犯方了。二莽子又赶忙叫在一边吹牛的明瞎子来治犯方。
治犯方也是乡下人治病的一种办法。他们认为,家里动土或是干其他啥事,有些方位动不得,如果你不知道动了,就会有人得病。犯方最厉害的叫“三煞方”,傍到(傍:pang4,土语挨到或动到之意)了家里要死上三个人才脱得了爪爪。治犯方和立筷子不一样,不仅要习专门的咒语,而且还要坚持七七四十九天。每天早上起床后,先上茅房,然后洗脸净手,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先静心,再默念咒语三遍,这样咒语习灵才能治病。治犯方不是谁都可以,得“专业人士”才行。本来立筷子、治犯方这些办法按现在的说法,都是没有科学根据的迷信。不过老祖宗发明这些土办法,长期以来就这么流传下来,据说也有治好了的。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过,镇上医院早就没人了,找不到医生,也只有折腾这些试试了。
      明瞎子年轻时候就习过咒语,据他自己说很灵。但经常也有不灵的时候,这个时候他就说不是遇到犯方了。不过灵与不灵大家也没太计较。因为,明瞎子替人治犯方很少要过别人的钱,而且为人还算热心,不管天晴下雨,只要喊到了,他都会去。明瞎子这种用封建糟粕培养起来的专家,比起我们现在医院里的专家,人家职业操守是过得硬的。
      乡下人大都熟悉这些板眼,有人连忙拿碗跑到甑子里去添了点饭,用水泡上,递给明瞎子。明瞎子就在坝子的四个角“日不拢耸,猫钻灶孔”的一边念咒语,一边洒上水饭。然后就说,先让病人躺一哈,如果是犯方,慢慢就会好。
      赵毓敏在外面吐了以后,慧卿仍然扶她在竹椅上半躺着,然后又给她喝了点水。她自从吐后,就觉得胃子里消停多了,那种往外涌的感觉逐渐消失。加上慧卿在旁边不停的给她扇凉风,大概过了近一个小时,身上的不适就基本没了。反倒感觉肚里空空,饿的想吃东西。
      赵大婆将做了枕头粑儿的边角料,加上藤藤菜煮了一碗汤,添上一碗饭让赵毓敏吃。
      明瞎子看到赵毓敏那么快就好了,就在那边又冲上壳子,吹自己本事如何如何了得。其实赵毓敏刚才十有八九是中了暑。这几天天气炎热,加上赶那么远的路,中暑也很自然。
      赵大婆见女儿没事了,长长的舒了口气:“阿弥陀佛!总算太平了。”
      乡下老年人大多迷信,特别是办喜事,如果有人病了或者打烂碗,说不吉利的话都是犯忌的事。女儿病好了,她自然如释重负。
      赵大婆见时间已经很晚了,就安排没事的客人吃完夜宵去歇息。慧卿叫上儒辉、灵秀陪着赵毓敏到黄桷湾,魏家的其他人则留下做事情。
      四个人借着明亮的月光,一哈儿就到了。刚到院坝里,黄桷树上“扑扑扑”几声响动,几只白鹤就俯冲了下来,一只居然落到慧卿的肩上。慧卿正挽着妈妈的手,赵毓敏被吓了一跳,慧卿抱着白鹤赶忙对妈道:
       “妈!你不要害怕,这些白鹤是我们几个救的,现在和我们关系好得很。妈呀!你不晓得,好耍得很。”
      赵毓敏道:“哦!以前你在信中告诉我的白鹤就是她们嗦?”
      灵秀忙把屋里的油灯点亮,院子里光线好些了,八只白鹤围着四个人不停的又跳又叫。慧卿把白雪和公主抱到妈的面前,笑着对它们说:
      “白雪、公主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妈!叫奶奶!”
      赵毓敏骂了慧卿一声“鬼女儿”,就看着两只雪白的鹤高兴的用手去抚摩它们的羽毛,慧卿又把其他的鹤介绍给她妈。
      儒辉进屋去拿了几条小泥鳅丢到地上,几只鹤就边打闹边吃起东西来。
      四个人洗过以后,慧卿母女被安排在金秀的房间歇息。好久没有和母亲在一起,慧卿躺在妈妈的臂弯上,觉得特别的舒服。赵毓敏搂着女儿,心里也觉得特别的温馨。以至于两人都没有睡意。
      赵毓敏道:“幺妹!一个人在这里读书习惯吗?”
      慧卿:“习惯。家婆、小舅舅对我都很好,班上的同学大家关系也不错,还有就是有儒辉、银秀、灵秀他们陪着,我觉得好耍得很。乡下真的是太有趣了。”
      赵毓敏道:“这样就好。我和你爸一直不放心,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每天要很早走那么远的山路去读书,担心你读书不用心。现在看来是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了。”
      慧卿道:“妈!你就不要担心我了,我真的很开心。说实话,以前小对乡下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最近一两年的时间,我知道了好多事情。就说儒辉吧,父母没了,住在舅舅家,虽然大家都喜欢他,但终归还是比不得有父母在身边。他和我年纪差不多,可啥事他都要自己想办法做,自己能解决绝不麻烦别人。和他比起来,我真的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妈!你和爸以后就不要对我管得太多了嘛,我想自己多锻炼一下,如果以后我没开口,就不要老给我寄钱和买东西了。我现在喂了十来只兔子,每天放学我就和儒辉一起割草回家,又好耍又不耽误学习。现在都长三斤多了,过些时候,我叫朱娘娘给我拿去卖了。”
      赵毓敏突然觉得慧卿变化好大,读书知道上进,懂事不少,欣慰地道:“幺妹真的长大了。你爸要是看见你这样不知道有多高兴。”
      慧卿:“我要是能赶上儒辉,那你们不是会高兴得敲鼎锅盖呀!”
      赵毓敏道:“幺妹!儒辉是个很不错的人,妈看出来了,你和他一起玩我很高兴。但你是个女娃子,年龄也不小了,男女有别,有些事情自己要注意分寸。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读书。知道吗?”
      慧卿道:“妈我晓得!”
      第二天早上,儒辉很早就起来熬了一小锅稀饭,为了尽快降温,他把锑锅坐进冷水里,然后才叫其他人起床并打好洗脸水。
      去长堰塘吃早饭的时候,慧卿问儒辉手里端个锑锅做啥,儒辉就对赵毓敏道:
      “赵娘娘!我们乡下请客早上一般都是吃干饭。你昨天晚上病了,我怕你早上不喜欢吃干的,又怕那边没稀饭,所以给你熬了点。”
      慧卿母女听了大为感动,赵毓敏连忙说麻烦你了。慧卿赶忙接过锑锅的一个把手,就和儒辉并排抬着锑锅,赵毓敏则拉着灵秀的手走在前面。
      二莽子吃过早饭就和媒婆王三婆、王三婆的儿子王元鸿、赵小龙以及组里的另外两个小伙子去朱家湾接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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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31 20:35: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哥,一天一回不过瘾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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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1 21:01:06 | 显示全部楼层
弟娃儿!你以为哥佬官写小说啷撇脱嗦?一天一节够勤快了。哥胡能你对俺小说的抬爱,你要喜欢,我把草稿存的地方发给你。不过看了多提点修改意见哈,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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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1 21:03:1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9-9 19:48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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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 11:05:4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9-3 09:44 编辑

(二十一)到城里逛街
       二莽子的婚事拿给“五爪猪”打了个“腾(读:teng4。停顿、犹豫。这里有不顺利之意)”,不过还是很顺利地就过去了。
       慧卿每天照样和儒辉以及魏家姐妹在一起,早上出去割一趟草,吃过早饭以后,就在家里看书做暑假作业,下午就跑到黄桷湾来耍。或去逗鹤,或闲扯,有时也像个跟班一样,跟斗儒辉到田里抠泥鳅黄鳝。觉得这个暑假跟拉梭梭梭板样一哈就过去了。
       开学第二天,林郁告诉儒辉,学校在催抓紧把本期减免学费的证明交到教务处,让儒辉赶紧去办。
       由于儒辉上期考试在全年级是第一名,当时已经宣布本期免费入学,而儒辉本来就一直是享受免费入学的。所以,林郁找到校长说学校的奖励对儒辉来说等于开个空头支票,是不是可以换成其他奖励方式。校长爽快地答应让儒辉自己去买二十元的学习用品,把发票拿来学校报销。
       放学的时候,儒辉跑去校长办公室用电话给居委会联系好了,说星期日回城里取证明。
       回家的路上,慧卿道:“儒辉,星期天我们一起下河(到自贡城里过去叫下河)嘛,顺便逛哈街。城里我才去过一次,好多地方都没去过。”
       儒辉怕人说闲话,又没得胆子拒绝,脑壳一转就开始扯把子(撒谎、闲扯之意)道:
       “河底下有啥子耍头嘛,我看你就不要撵路(跟着别人走叫撵路)了。等二天过春节,河底下办灯会,我再带你一起去耍嘛,那才安逸哟!”
       慧卿一见儒辉根本就是想放她耙子(放竹排自贡叫放耙子,指悄悄地想开溜),于是就放嗲(nia1)、乞求、蛮横甚至粉拳相向,反正司刀令牌啥子都耍,儒辉的意志终于全面溃败。
       周日一大早,两个人高高兴兴踏上了进城的路。本来儒辉怕慧卿吃不了苦,就打总成(建议)到镇上坐公共汽车去井上。
       慧卿却道:“今天天气好,又不热,好不容易出来伸伸展展的耍一哈,干脆我们走坐一大半路的车,然后走路到城里去,办完事我们吃晌午刚好差不多。”      
       儒辉道:“要是走不得了不要怪我哈!”
       慧卿道:“哼,害怕我会让你背哟!”
       慧卿说完突然觉得不妥,脸不禁一红,儒辉斜了她一眼,嘴角刚一浮现出笑意,赶忙把头调开。两个人都觉得气氛有一点点尴尬,于是,低头向前走去。
       二人十点钟过点就到了马吃水。于是就顺着铁路经过大缺口,然后上富台山,大约十一点半就来到临釜溪河这边的山顶。自流井闹市区突然出现在面前。只见:
       天空清澈幽蓝,几片如棉一般的白云浮在上面,如梦如幻。釜溪河出张家沱经解放桥,环王爷庙,穿洋灰桥,隐于五十梯下,如一条丝绦飘然而去。溪面如镜,倒影尽显。左方远处数十座天车从闹市高楼之颠破空而出,如一只只画戟直刺苍穹。正面滨江路面车如流水,十字口上人头攒动。下游王爷庙金碧辉煌,龙凤山树木繁茂。真是半城青山,染上几分秋色。一河溪水,盛下满街繁华。
       好一座半城青山半城楼的都市。
       哪像现在嘛,滨江路天天车子揍(塞)得满满凼凼地,灰尘喷(pong1)得漫天飞,喇叭呜喧喧地吼。釜溪河满河臭水对城区恋恋不舍,河面毒物漂浮。二癞子他保保说,她奶母地,釜溪河的鱼全是煤油味,点都没得干的意思得(没得干的意思在方言表示某件事情不可为或没有成功的可能。意思宽泛,有幽默的成分)。据小道消息报导,釜溪河的鱼百毒不侵,到电视台报名参加“挑战不可能”,挑战的就是耗子药。乖乖!狗日耗子药把一把地吃,跟拉嚼干胡豆样。吓得幺二O的救护车一路绝望地喊着“完……了,完……了(救护车喇叭声)”撵到电视台,结果白跑一趟。这件事听说而已,我没考证过。
       ……釜溪河是我们的母亲河,如今母亲何以变得如此邋遢,该想哈,我们这些儿女尽孝是否尽心了呢。      
        二人从富台山下来,过桥来到井上最繁华的地段——十字口。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多点,看样子上午是办不成事了,慧卿又说肚子饿了,儒辉只好跑到十字口二轻局,跟门卫大爷说好话,打了个电话给居委会,说下午去拿。然后就和慧卿进了盐城餐厅底楼。要了两碗烩面吃了起来。
       盐城餐厅就在十字口桥当头,与二轻局处于对顶角上。盐城餐厅顶楼有个厨师培训班,说起那里的菜硬是港得不得下台。小那哈儿,那里就是我们乡头人勤扒苦挣想去操一哈的地方。
        盐城餐厅底楼的烩面,是用面块加海带、蘑菇、猪的心舌一起熬制的汤做成的,那个时候吃一碗烩面一般是三毛钱,价廉味鲜,一大碗吃下去饭量小的人足够了。由于经济实惠,乡下人进城很多人喜欢吃这个,我老人家就干过多次。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卖了。
       两个人吃完烩面,到下午两点上班还有个多小时。儒辉就带慧卿去了家里。看到家里一切安好,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归置到一间屋子,就去了邻居王大哥家里。正好王嫂在家,儒辉就告诉王嫂帮忙打听一下看有人租房子没有,如果有的话租金就由王嫂做主帮着租出去。后来没过多久,王嫂以每个月十五元的租金,将三间屋子租给了本单位的同事,此是后话。
儒辉交代好租房子的事,就和慧卿慢悠悠地去了居委会,很快把正事办完。
       两人先跑去十字口新华书店看了一哈儿书,由于身上没有啥钱,最后只有望着满屋子的书籍依依不舍的离去。然后,顺河边往三圣桥方向过去,在鹤鸣巷一人又吃了一碗风味凉粉。
       看看时间还早,二人又进公园里耍。本来慧卿很想去动物园看飞禽走兽,可一摸兜里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几毛钱了。儒辉考虑到回去还要赶车,在学校还要购买下周的蒸饭票,就左哄右哄好歹把慧卿劝下了。慧卿说你不让我进动物园那你得给我讲讲城里的故事。儒辉一听,笑眯眯的看着慧卿道:
       “讲城里的故事你算找对人了”
       儒辉的父亲是一个热衷于收集民间传说和掌故的人,每次听到新的故事都要把它记录下来,家里就有一本自流井掌故。小的时候父亲就爱讲给他听,等到读书识字以后,他自己更是经常翻看,书中记录的故事几乎都能口若悬河的讲出来。于是他们找了公园里的一个小亭子坐下。
       儒辉道:“我给你讲一个《万保保的故事》。  
       万保保是三多寨佛祖寺住持久安法师,人称万和尚。由于他身高一米多一点,背后也有人叫他矮子和尚。
       从前的娃儿,凡是体弱多病的,多去拜和尚做保保(干爹),以求保佑平安长大。万和尚法名久安,应了“长久平安”的吉气,又因为他俗姓万,说是拜了他就等于拜了一万个保保。所以,万保保的干儿子硬是多得起串串儿。正是由于喊他万保保的人太多了,所以,男女老少都叫他万保保。
       万保保有异象,他皮肤黝黑,身高不过根号二,头大脸圆,浓眉大眼。平时总面带微笑,非常慈祥。
       万保保虔心供奉‘三宝(佛、法、僧)’,尽心弘扬佛法。民国初年,万保保踏上了去普陀山取经的路。
       从三多寨佛祖寺出发,一路化缘,向普陀山而来。万保保人矮腿短,可以想象他一路上有多艰难。历时数月,才走到浙江宁波。到海边,只见海上风急浪高,渡海难成。万保保顿时跪在岸边,向东三拜,泪如雨下。观音菩萨知道万保保心诚,闻声即来。把手上的杨柳枝轻轻一挥,一哈儿大海风平浪静,碧水连天,岸上田禾青青,天边云朵悠悠。一艘渔船缓缓驶来,渔翁请万保保上船。一边渡海一边唱道:
       人生无去亦无来,
       自有因缘不用猜。
       普陀山上折杨柳,
       带回天府池畔栽。
       万保保抵达普陀山下时已近黄昏,一直叩拜到山顶,到慧济寺门前时已是第二天清晨。此时,万保保已精疲力竭,竟倒在石阶上。小和尚打开寺门时,见一矮僧伏地不起,连忙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将万保保扶进寺安顿。
       万保保醒来,也不调养,一连几天,拜完普陀山上所有座寺庙,最后在普济寺住下,拜普济寺长老为师研习佛法。万保保人矮心诚,机敏聪慧,一心事佛,深得长老赏识。时过两月,万保保领受法要,欲回川时,长老送给万保保好多部经书,另外还有许多法器法物。万保保一见,心里就犯难了。收下吧,自己人矮力薄,这么多宝物如何背得动? 何况还有万里之遥。不收吧,东来不易,得此宝物,岂能拒之?
       长老早就看透他进退两难的窘况,说道:‘久安法师不必作难,老衲知道你背不动。你且放心回去,我即将经书法物送上。待你到家之日,经书法物即到。’
       万保保感激不尽,于是拜退出堂。下山路上,无心观赏沿途景致,似轻风吹叶,爽快疾速。很快就到岸边,又见初来时接他渡海的渔翁,好像专门在那里等他上船样。
       万保保正要发问,那渔翁又唱道:
       普陀山上选佛场,
       老僧逢缘度迷郎。
       恒沙劫过功成就,
       池海原来是一乡。
       过海上了岸,万保保正要转身道谢,不料渔船转瞬不见,放眼望去,只见那蒙蒙薄雾中,有一渔船向着遥远的彩虹中心驶去,同时还隐约听得见渔翁的歌声:
       休说南柯梦一场,
       莲花开在有情乡。
       举步忙忙归故里,
       菩提树下话清凉。
       万保保突然感觉到,歌词似乎唱出了自己的来龙去脉,而且渔翁适时适地出现,又消失在彩虹深处,这渔翁莫不是观音菩萨的化身? 于是连忙跪下,向着歌声远去的方向急叩,待彩虹渐渐隐逝,歌声完全消失,才起身踏上回川的路。
       普济寺的长老见万保保离去,将禅杖一指,宁静的海面上顿时出现一股涌泉,涌泉中缓缓地升起一朵莲花,长老叫小僧将经书法物捆在一起,抬放在莲花上,莲花载着经书法物向海中漂去,渐渐沉人海里。
       一日清晨,三多寨佛祖寺小僧起来洒扫庭院,忽然见到寺边的放生池内有光亮闪烁。走近一看,池水上漂着一朵莲花,莲花上托着一个大包袱,甚为惊奇。急忙跑进寺内,叫人将大包袱抬到岸上。这时载物的莲花金光闪耀,熠熠生辉,慢慢地沉入水中。僧人将包袱放在大殿中央,顿时殿内祥光泛涌,山上百鸟齐鸣,众僧一齐跪拜。
       此时,万保保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佛祖寺山门前。大家见他身披破衲,手扶残竹。形容憔悴,站立不稳。众僧连忙扶着万保保进入寺中。万保保见大雄宝殿正中摆放着普陀山上普济寺长老赠送的经书法物,听闻原委,连忙带领众僧出殿,执持观世音菩萨名号,向东跪拜。此时日出东方,红霞满天,万籁交响,惊动了整个三多寨。
       从那以后,都说佛祖寺放生池与普陀山的大海相通,放生池也就更名为普陀池。后来在佛祖寺重修时,邑人张孝忍曾题诗曰:
       曾记此池通南海,
       烁烁莲花水上开。
       如今佛殿重光后,
       可有经书二度来。”
       慧卿津津有味的听完,笑眯眯的道:“儒辉!你平时不开腔不出气的,肚子里硬是有货哈。讲起龙门阵来还头头是道的,多会吹嘛!”
       儒辉面有得色道:“多会吹说不上,知道一些而已。我老汉那才是叫会吹。我妈说,她和我爸结婚那天晚上,那些客人肇(音:sao2麻烦之意)得很,一群一浪地高矮要闹洞房。我妈脸皮薄,抹不开面子,他们越闹越起劲,又不敢得罪。我爸就趁他们闹的一个空挡,赶快说大家累一天了,休息哈我给大家吹一段龙门阵,然后我们再接着闹,大家说好不好。我老汉也不管别个同意不,赶快把龙门阵扯起走。先讲了一个孙悟空和观音菩萨打赌去塞峡子口的故事,讲的过程中添油加醋,天一半地一半的神吹,听得一帮人神戳戳的。本来平时一般人也就讲几分钟,硬是让他吹了大半个小时。我老汉看大家有兴趣,又讲了一个掌故,结果几爷子洞房不闹了,讲完一个还要求再讲一个,讲故事一直整到天亮。”
       慧卿听完道:“你当真说话还是多有趣的嘛,平时咋子不喜欢开腔呢?”
       儒辉道:“唉……我经常提不起说话的兴趣,所以不想多说。加上家里我妈老了(去世),一想起我妈心情就很不好。”
       慧卿安慰道:“儒辉!别想啷多,你现在有困难,相信是暂时的,我想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像万保保取经一样,有毅力和信心,就会感动神灵,心想事成,读高中考大学地。你以后就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两个人在公园里边走边说话,到四点过才往乡下赶,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吃过晚饭,魏大成又收拾起行头把子,拿着**去山上。儒辉要陪舅舅去,魏大成说:
       “你走了一天的路,人都溇了(溇:川语指困乏),就在屋头看哈书。老三白天说有两道题不懂,你给她下细说哈!我就到后山转哈,把套子下好,要是没啥事我很快就转来了。”
       舅妈也在旁边说:“你舅舅都说了,儒辉就别去了,后山那些路,你舅舅没走过千回都走过百回,眯起眼睛都转得回来。”
       儒辉只好对舅舅说小心点别摔着了,然后替舅舅把行头弄到肩上,开门送到院子边,目送舅舅到屋后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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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2 18:32:24 | 显示全部楼层
实在好看得紧!!
奔波于途中,或花,或景皆过眼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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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 19:53: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9-3 10:37 编辑

(二十三 上山的老魏硬是霉
       舅妈吃完饭就在油灯下纳鞋底,金秀在厨房宰猪草,儒辉在堂屋的饭桌上就着油灯给灵秀讲数学题。灵秀天生好动,听着听着就走神,或者撕点纸屑放到儒辉头上,舅妈在一边看到就对灵秀骂两句,后来还是挨了两鞋底板才老实了。
       两个人做完功课已经十一点过了,舅妈打着哈欠说:
       “这个死老头,说一哈儿就回来,都两三个钟头,还在赖在外头不落屋,害怕又是跑哪家屋头日高白(聊天)去了。你们两个明天还要读书,早点去睡,我再等哈。”
       儒辉回到自己房间,把书包整理好,用口袋把明天在学校蒸饭的米装好。银秀跑了进来,手里拿着用报纸包好的东西递给儒辉,儒辉道:
       “二表姐!这是啥?”,
       银秀迟疑了一下,小声地道:“你给我的钱,我买了四只兔子,已经长大了,两只公的我拿去卖了,又买了几只小兔,还剩几块钱,二姐给你买了双袜子。”
       儒辉道:“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你看辛苦了几个月,你都没舍得给自己买点东西。”
       见儒辉没伸手接,银秀脸一红。由于她生性胆怯,不爱说话,遇到这种情况竟不知道说啥了。楞了一会,眼里竟急出了泪花。
       儒辉一看,赶忙把凳子拿过来,让银秀坐下道:
       “你咋想起给我买东西哦,花这个冤枉钱不值得。”
       银秀才怯怯的道:“你对姐好,姐才能养兔子,才能现在有点零用钱,我给你买双袜子也是应该的,你收下吧。我都十五六岁了,今天是第一次有了自己挣的零用钱,姐欢喜了一整天了。本想给你买个小东西和姐一起高兴,没想到你不喜欢。”
       儒辉赶紧说喜欢。银秀知道儒辉没有嫌弃,赶快把搪底放到儒辉的床上站起来低着头说:
       “喜欢我就给你放床上了,等二天我的兔子都长大了,我卖了钱一定让你在学校也能去伸伸展展的端一次回锅肉(自贡话:ru2)来吃。”
       银秀说完,赶紧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儒辉洗完脚,正准备吹灯睡觉,就听舅妈在外面喊:
       “金秀!你老汉出去几个钟头了,还不回来。晓得又跑哪家去打戳牌去了哦?”
       金秀提个桶从洗澡间出来道:“妈!反正这几天没啥活路,他打牌就等他打嘛!你操啷多心咋子。”
       梁淑兰道:“他要是去打牌我还难得管。外面麻哈哈地,万一有个啥子你老汉咋子办?害怕我们上山去看哈哟!”
       金秀道:“老汉也是,去山上干啥子嘛,弄得人心头七错八赖(心中不安宁)地的。”
       梁淑兰骂道:“你个死闺女,你老汉啷个辛苦还不是为了你们啊!家里油盐钱不靠你老汉晚上出去整点野物,靠你呀?”
       金秀一边往湿漉漉的辫子上套橡皮筋,一边换上黄胶鞋道:“那我们去看哈嘛!”
       儒辉在床上听见舅妈和大表姐要去后山上找舅舅,赶忙起来跑了出去。让舅妈守在家里自己和金秀上山去。
       梁淑兰道:“你明天还要上学,我和金秀去就可以了。”
       儒辉拉起金秀就走,边走边道:“后山也没多远,我经常陪舅舅去打野物,知道他常去的地方。再说,里面全是树林,我胆子大,和大表姐去也好壮哈胆。”
       由于家里只有一只手电筒,魏大成走时拿走。金秀和儒辉一起只能摸黑上后山。这天晚上天气阴沉,天上灰蒙蒙的,光线很暗。两人高一脚低一脚往山上赶。在前山的时候,由于地上多是灌木,因此,慢慢走还能看见路。等走过山腰转到后山的时候,里面多是高大的树木,地上的路就变得很模糊。两个人只好手拉着手慢慢走,一个叫老汉一个叫舅舅,走几步喊几声。
       由于野物多在林密草多的地方出没,平时魏大成下套都要进林子,好多地方基本上无路可走,晚上摸黑行走显得非常困难。两人花了好长时间,找了三四个地方,仍然没有魏大成的身影。金秀觉得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就对儒辉道:
       “儒辉!你看这样找下去怕是恼火,林子这么大,又不知道老汉去哪个地方了,我们两个今晚不睡瞌睡也没法找遍。现在的时节,蛇还没有进洞,我们在这些林密草多的地方走,万一被蛇咬了那就要命了。不如去附近人家看哈,有可能老汉到熟人家去耍忘记回家的时间了。”
       儒辉道:“要得!可能舅舅是去哪家摆龙门阵了。我们在这里傻找,说不定现在他都回家了。要不我们先去三舅公家看哈!”
       俩人这才回转到林中的小路上,先去了烧盐匠家,然后又去了几户人家,基本上关系好的人家都找遍了,在最后一家一问时间都凌晨两点过了。这个时候儒辉和金秀都有点慌了,心里隐隐感觉可能魏大成是戳笨(出事)了。儒辉赶忙道:
       “我们赶快回家,说不定舅舅早回去了。万一没回去,得赶紧找人帮忙上山找。”
       金秀和儒辉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家。等推门进屋一看,屋里油灯亮着,梁淑兰坐在凳子上背靠墙在打瞌睡。听见门响,睁开眼睛无精打采地道:
       “你老汉回来了?”
       俩人一听愣在了门口。
       金秀一着急竟哭道:“妈呀!我和儒辉找了两三个小时,还跑了好几家老汉爱去的人户,都没看到人影……妈!我老汉怕是……真出事了哦!”
       舅妈一听本想骂金秀净说些不吉利的话,但这个时候魏大成还不回来,梁淑兰也感到情况不对。于是赶忙道:
       “金秀!你赶快去整两个亮筒子(火把),我们得赶快再去一趟后山。唉……这要真出事咋办诺,阿弥陀佛!”
       儒辉道:“亮筒子只能看眼前,稍远的地方看不到。林子里黑洞洞的,没手电筒可能不行。舅妈!你们做好亮筒子到屋后山腰上等我,我去慧卿家借电筒,顺便再多找几个人来。”
       儒辉说完,赶紧往长堰塘去了。梁淑兰和金秀心急火燎的找了两个竹筒,倒上煤油,在竹筒口塞进一个布团,亮筒子就做成了。布被煤油浸湿点燃就可以做照明用。
       银秀本来也要一起上山,梁淑兰说家里就灵秀一个人不放心,让她在屋里陪老三。银秀向来没啥主意,听妈一说也就只好乖乖留下。金秀和梁淑兰到屋后山腰的时候,已经听见长堰塘那边有人闹麻麻的地,几个手电筒明晃晃的朝山上而来,老远慧卿就喊:
       “金秀姐,幺娘,我们来了!别着急,幺爷不会有事的。”
       长堰塘那边一共来了五个人,八个人聚在一起,二莽子说:“儒辉刚才说了四五个魏幺爷常去的地方,我看我们分头去找,最远的一个在滚龙坡,要是没找到,我们就在那里会齐再说。”
       于是梁淑兰和儒辉直接去滚龙坡,二莽子和慧卿去老鹰岩,赵大龙和陈淑惠去白鹤林,金秀和朱春华去落叶沟。大家边找边喊,后来附近有两户人家听见喊声也一起加入搜寻。仍然没有看见半点魏大成的踪影
       回过头我们再说魏大成究竟怎么了。
       老魏从家里出来以后,就直奔后山的落叶沟。落叶沟在笔架山的西北山腰下,笔架山在山脚下形成了一条大概一公里弯曲的沟槽,由于这里山沟两边都长满翠竹,加之地面湿润,地上春夏长满厚厚的植物,到了秋冬季节,百草枯萎,竹叶飘落,整个沟会被厚厚的草叶和竹叶覆盖,故取名落叶沟。由于地表疏松,很多小动物喜欢在这里窜来窜去,一些专吃小动物的黄鼠狼、狐狸爱在这里找食物。这个地方下套的话,一般都会有收获。
       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快八点钟,下面光线已经很暗,一个人在沟里,周围猫头鹰怪叫着,风吹得刷刷响,再加上沟里的地上败叶中经常藏有毒蛇,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伤到。魏大成虽然是常年晚上在这些地方转,不免心里还是有些毛骨悚然,做好套子以后没敢逗留就赶紧上山去了。
       从沟里爬到山腰,顺着蜿蜒的山路钻到了北面的老鹰岩下面。整个笔架山主要是石灰岩构成,因此,老鹰岩下面大小深浅十几个山洞,洞里面野猪、狐狸、黄鼠狼等这些动物经常出没。岩上面也经常有老鹰、山鸡等飞鸟栖息。最近几天,老魏白天都去仔细查看了地上的脚印,看样子应该有一群野猪最近住进了山洞。由于洞多,直到今天早晨他守在老鹰岩上才看清楚十几只野猪跑进了左边那个稍大的山洞。因此,今天晚上特地跑到洞口周围下了几个套子。这群野猪不管从那个方位觅食回洞,应该都难逃厄运。
       放好套子,老魏赶紧离开。动物很多有灵敏的嗅觉,如果停留太久,可能会被它们察觉。这样它们很可能会丢弃原来的巢穴而另外筑窝。下套子也就白忙了。
       走了两个地方,魏大成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就找了一块大石头,跳上去蹲下抽烟。把猎枪放在脚边,眼睛不时向周围看看。这里视线很好,晚上只要有野兔经过,那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一下就能看得见,说不定抽支烟会有意外收获。
       蹲了十来分钟没见动静,于是老魏就站起来跳下巨石,拿着猎枪开始在山里转游。
       笔架山以前的动物很多,最近几年可能是环境的变化,加上大量使用农药,好多以前随处可见的动物,现在都不咋个见得到了。特别是麻雀,以前一群麻雀最少二三十只,最多可以达到好几百上千只,而现在只能偶尔见到三两只。不过山上的野兔倒是不少,因为山上的野草洞穴多。
       魏大成转着转着就来到了东面的滚龙坡。
       说到这个滚龙坡还有一段传说。说是古时候哪吒在海里洗澡,整欢喜了,就用乾坤圈和混天绫在海里乱搅一通,弄得龙宫摇摇晃晃。龙王火撒撒地对三太子说,三娃儿,你给老子到上面去看哈,是哪家逼娃儿手脚啷个千翻(调皮乱动),你去把屁股给他打烂来栽菜。三太子到海边就对哪吒拿言语,说你娃没球事回家找你妈吃奶去,别在这里狗跳狗跳地,把老子房子高头瓦片都摇松了。老子冒火告给你老汉听,你娃当心弄到一顿(意为被收拾)
       哪吒想,老子也是神仙,我老汉虽然不是李刚,但好歹也是李家的,那托塔天王的名头,只怕是比李刚还行十点喏。于是心头就没虚。也有点不客气地回道,老子天上地下哪里没耍过,凭啥子不让洗澡?等老子把推仰刨儿(仰泳)学会了再走。瓦片掉了有啥稀奇吗?喊你老汉拜给我当干儿子,我让我老汉去沿滩新城给你家按揭一套电梯公寓,免得他吼包咳嗽地,爬起梯坎恼火。
       双方都是神仙,都觉得自己日毛(方言:本事大)得很,你不让我,我也不虚你。一言不合,就拼坨子(拳头)硬。哪吒当时是个青沟子娃儿,元气足。龙王三太子估计在后宫夜夜翻牌,给妃子们播洒雨露过多,身体空虚。没整几火,就脸青白黑地,头上虚汗直冒。心头直觉得“空子(袍哥黑话,意为对方)手硬”。干不过就只好被追得满世界跑,跑到滚龙坡的上空,哪吒看准机会,抱起乾坤圈当篮球,左眼一闭,学木匠单眼吊脉,来了个三分远距离投射。“轰”地一火,把乾坤圈搁到龙头上,立时脑壳上就起了个猪儿疙瘩(血肿)。三太子觉得眼前金花飞舞,一头栽下来在下面山坡一滚,就滚出了一条浅浅的凹槽。滚龙坡也因此而得名。后来,大家经过时就从凹槽走,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条小路。
       老魏在这条小路上突然看到前面有个亮点。经验丰富的他一看就知道是一只野物,所以,赶快瞄准后朝动物放了一枪,那只动物几声尖叫就躺下了,魏大成兴奋的跑了过去,离那野物大概还有几米,它居然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坡下乱窜。老魏赶紧追,突然脚下一滑,就感觉人一飘,就往坡下滚了下去,整个人就啥也不知道了。
       再说梁淑兰和儒辉来到滚龙坡,顺着小路往前找,看见前面路上躺着一直狐狸,用亮筒子一照,肚子上有个血洞,血已经凝固了。儒辉提起狐狸,对梁淑兰道:
       “这狐狸肯定是被枪打的,死了大概就三四个小时,看样子舅舅肯定来过这里,我们好好找找。”
       两个人用亮筒子在周围仔细搜寻起来,发现有个地方草有一绺倒着,明显是被压倒,而且痕迹还比较新鲜。顺着倒伏的草找下去,来到了悬崖边,儒辉往崖下仔细看看,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梁淑兰一看,一种不祥的预兆使她惊慌失措:
       “儒……辉!我们赶快找个地方下去看看,你舅舅可能真戳笨了,唉…..老魏也,你在下面没哟,在的话快答应一声。”
       儒辉和梁淑兰费了好大劲才转到崖下,来到草倒伏的下面,见一棵树下隐约有个象人躺在地上的影子,于是直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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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 20:42:04 | 显示全部楼层
为啥吃完饭前发了一节,居然说要审核。有人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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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3 09:26: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9-9 20:37 编辑

(二十三)干人没有住大医馆的命
魏幺爷腿摔断了。
一伙乡坝头的人,幺哇儿地(方言,意为很吃力)才把魏幺爷整到山下大路上。二莽子又跑回家用躺椅绑了一个担架,梁淑兰铺上被盖后将老魏放到简易的担架上。然后十来个人轮换着抬到镇上,坐车到自流井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十点钟了。
急症室医生检查后说,腿摔断了必须住院。然后开好住院的条子,让梁淑兰去交钱。
梁淑兰到收费处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木着脸说:
“按医院的规矩,住院先交三佰元钱。”梁淑兰立时就傻眼了。
现在三佰元不算个啥。可在八十年代初期,按照工资水平折算至少相当于现在一万元八千元左右。
那个时候,乡下人刚刚才能填饱肚子,家里存钱能有一两千元就算条件好的了,当时一个万元户那在十里八乡是要闹昂(昂读一声。只名声响亮)的。像魏大成这种家庭基本上是没有老窖(指没存钱)的。幸好前不久卖乌龟和野猪的钱还有两百块钱,这钱是梁淑兰捏了又捏、紧了又紧才省下留着买麦种、肥料和农药用的。
梁淑兰只好说:“医生!我们来得急,身上没有带啷多钱,打个商量,先收下病人,我接到(接着)回去就把钱送来。”
在梁淑兰的一再哀求下,工作人员勉强同意交一百五十元收老魏住院,但要求两天内必须补交齐。要是钱用完了还不交,医院就只能清不到了(指停止治疗)。
老魏在经过一番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终于把腿给上了石膏缠上绷带,然后奄奄兮兮地推进病房。
梁淑兰和金秀赶忙守在旁边,众人一看无大碍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肚子饿了,梁淑兰赶快在身上摸出五块钱给金秀,让她带人去吃早饭。
回来的时候,金秀给梁淑兰带回两个馒头一袋豆浆,给他老汉买了一袋奶粉,钱不够自己身上唯一的两块钱也花了进去。
梁淑兰一边吃馒头一边让金秀去看一下,说刚才管床的万医生喊家属有事交代。金秀走进办公室找到万医生。
万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身材细长,条杆溜直,曲线毕现,背影看着有几分魅力,感觉即使不能惑“阳城”, 迷哈“下蔡”还是可以的。就是正面看着很一般,圆脸,两只眼高矮不一,在眉下画出了一条不太夸张的斜线,嘴角长了一颗黑痣,痣的中间还长了一根汗毛。脸和那有些婀娜的背影相配,属于典型的“不堪回首(背影乖,回头让你大失所望)”型女人。
据小道消息报导,万医生以前当过知情,当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茶”(我老人家在乡坝头的时候,把荼一直是读的茶,见笑了)的时候,为了培养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县上就把万医生和三十九个贫下中农的子弟推荐读工农兵大学,当时在大学里被老师们戏称为“四十个红太阳(有两层意思,一是根正心红,二是晒过太阳的)”。
万医生虽然是高中毕业,不过那个年代,读书还要“闹革命”,说到文化教育,勉强算是高中文聘享受的初中待遇了。所以,“汗水洗发(很吃力)”地熬到大学读完,因为手艺兮撇就被分配到医院计生科为人民服务。
后来因为闹了一个笑话才被调到骨科工作。这个笑话大致如下,各位看倌看到就是了,望勿扩大知情面。
话说万医生工作的第三个年头的春天。这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来了一对贫下中农夫妻。说是要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
男人进来关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脸红筋胀、扯扯犇犇地问:“医……医生,那个圈圈放了,影不影响‘各……各种生活(其实就是想问明一种生活)’哟!”
万医生看了他一眼,晓得他最害怕以后扯斗“哪股筋痛”,就微笑着回道:“没事,兄弟!保证你各种生活都愉快。”
她也学农民兄弟下大包围,把某种生活包围在“各种”里。农民兄弟这哈欢喜了。
“兄弟媳妇”于是就跟万医生来里屋宽衣解带,然后就躺倒在台子上。万医生不慌不忙地拿出专用器具(kuo2yin1qi2.中间那个字有点羞人答答地),用手握了两分钟感觉热度和体温相似,才涂上润滑液,放进女人身体,等撑到合适的大小时固定,轻手轻脚地把环放进去。整个过程倒还是提现了温柔和对病人的关爱。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熟人,进门就和万医生龙门阵摆得吼。两哈整欢喜了,姓啥子都不晓得,把台子上的“兄弟媳妇”都忘记了。过了好久,来了下一个病人。
万医马上对“兄弟媳妇”道:“可以了,记斗下次月经干净后来复查。”
“兄弟媳妇”赶快起床,穿戴整齐后,就有点不大自然地走了出去。
过了大概一周,两口子毛焦火辣地再次来到医院。男的很着急地对万医生道:
“万医生!你前次告诉我们,啥子生活都不受影响,结果我们回去,婆娘就喊肚皮痛,‘这不生肌,那不告口’(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地。看嘛!这哈连‘各种生活’都不得行了。还‘愉快’啥子哦?仙人板板勒,散不得坛子(开不得玩笑)哈!”
万医生赶忙安慰道:“兄弟!不着急,不就安个环嘛,哪有啷闷幺不到台哟?我看哈看咋个了。”
“兄弟媳妇”随万医生来到里屋躺下,万医生低头一看,嘴里“哎呀”一声,自己都恨不得赏自己一耳拭(耳光)。
原来那天只顾吹牛,一打晃灯儿(不专心)居然忘记了把那个器具拿出来。难怪农民兄弟焦愁啷个大,的确是无法“生活”了。
此事一出,自然万医生在计生科是无法为人民服务了。医院没法,只好把她调到骨科来。
不过说老实话,万医生除了吃了没文化的亏,上班出点渣草(问题)外,其他方面还是说得过去地。
这哈把话又说回来,万医生在水池边洗过手,就坐到凳子上,在一个铁牌子夹的纸上写画着道:“你是魏大成啥子人?”
金秀赶忙说:“病人是我老汉!”
万医生道:“你老汉腿摔断了,生命没有危险。但是这个伤得及时治,否则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你们交一百五十元住院费不够,今天的处方已经用完了。你们抓紧再去交钱,要不过两天药就用完了,没钱就不能继续治疗了。”
金秀只好硬着头皮问道:“医生!要交好多钱嘛?”
万医生道:“至少还得伍佰元。”
金秀一听站在那里楞了半天才道:“医生!我们乡头人,平时零用钱就靠喂点鸡牲鹅鸭,一时哪来啷多钱诺!能不能少交点?”
万医生道:“病是你们个人自己得的,没有钱我们医生再大的本事也莫法。钱的事情你们还是要抓紧才行。”
万医生说完,就开始忙她的工作。金秀说了些下矮桩(求人)话,一个人尴尬地楞了两分钟,只好怏怏地回到病房将梁淑兰拉到外面。
梁淑兰听金秀一说一下头就大了,一屁股坐到过道椅子上对金秀道:
“这不是要命吗?家里现在就剩四五十元钱了,在哪里去找啷多钱哦!”
梁淑兰迟疑了一下又道:“这事千万不要对你老汉说,他是个犟拐拐,要是他晓得了还不闹得惊抓抓的呀!肯定要喊出院。唉……现在的医馆也是,一张嘴就是几百,我们一个猪儿辛辛苦苦喂一年才卖两百来块钱。干人哪里有这个命住大医馆喏!”
金秀道:“妈!我晓得家屋头造孽(川语有困难、可怜之意),可遇都遇到了,你怪医院也不起作用,还不是要想办法把这个坎口卡(ka2。方言迈步之意)过去呀!老汉的脚杆不医好,我们一家人以后日子就难过了哒。”
梁淑兰紧锁眉头轻声道:“你以为妈是傻的嗦?问题是这不是小事,要拿数数儿(钱)才得行哒!”
金秀道:“妈!从医生那里出来我就在想,这么多钱是恼火,医生说要五百,我们可以找哈她说哈情噻,也许可以先交两三百呢!医馆头又不是不讲道理。看病该花钱,但一步一步的来我想还是可以的。”
梁淑兰道:“俗话说‘三生当不到一熟(三个生人抵不到一个熟人)’,我们和医馆头又不熟,人家会听我们的?”
金秀道:“我早上看见有个护士有点象是儒辉他们湾子(院子)头的。我一哈儿去找哈她,让她帮忙给医生说一下,如果能行,接下来我们回去想办法找村里申请民政救济款,再找亲戚邻朋借点。”
梁淑兰道:“唉……金秀!只好啷个起(这样)了。”
两个人一起走进病房,魏大成说饿了想吃东西,金秀就在同房病友那里借了个碗,舀了两调羹奶粉冲上开水喂魏大成。魏大成喝了两口道:
“这奶粉膻味太大,喝不惯。你还是给老汉整点干饭麦粑还安逸点。”
金秀道:“老汉!你以为是在乡坝头嗦?干饭一哈儿中午给你买,麦粑得哪里去找哦!”
魏大成又喝了点道:“你和你妈在外说的话我戳到(打耳边风)几句,我这一病,家里最难的就是钱,唉……硬是闯鬼了哦!”
金秀道:“老汉!你安心养病嘛,钱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我问了一下,是差点,但差不了多少。没事,只要你早点好,我们一家人快快乐乐的就比啥子都强。”
魏大成喝完牛奶,金秀出去洗碗,恰好遇到那个护士,那个护士打量了她一下,金秀赶紧站到跟前道:
“医生!你好面熟哦,好像你是儒辉他们湾子头的邻居?”
那个护士笑眯眯的道:“我是护士,不是医生。看来你眼力不错嘛!我是儒辉的邻居,小的时候我们还一起跑过猫儿(小孩玩的一种游戏)都嘛。”
金秀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夏三姐哒!我是金秀,我还记得你比我大一两岁。”
金秀说的夏三姐叫夏桂兰,身材在一米六左右,留两根长辫子,单眼皮,皮肤白皙,人长得还算文静。
夏桂兰道:“我刚从护士学校毕业,才参加工作一两个月。几年没见,你变化好大哟!我记得以前你比我矮,现在你都比我高了,身体也比我结实多了。你老汉是咋子把腿整断的哟?”
金秀道:“他昨天摸黑上山掉到坎下摔断的,唉…….医生今天给我说马上又要交伍佰元钱,我们家条件不好,到哪里一哈去找啷多钱嘛!夏三姐!我想麻烦你给医生说一下,能不能少交点,先医着再说,我们慢慢再想办法。”
夏桂兰将金秀拉到僻静处道:“现在有些人看病,并好了就赖账,有些甚至就偷偷地跑了,整得医院头也恼火,所以才要求必须交押金。我先给你去说说少交点估计问题不大。我给你咬个耳朵(悄悄话),你好心头有数。有些医生为了增加收入,爱给病人开‘好药’(指价钱贵的药),你找个机会给医生搞好关系,关系好了也许能节约些钱,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我去干活了,有事找我。”
夏桂兰走后,金秀立在那里想了很久。老汉这一病,的确眼前最要命的就是钱,乡下人不缺力气,恰恰就缺这要命的钱。总要想想办法把这个难关过去。妈自自己懂事以来,每天就只负责照看她们几个小的,在生产队挣工分,又不识字,心里没啥主见,家里的事基本上都是老汉说了算。有时拿不准也只和自己商量,从不找妈。家里现在儒辉、银秀、灵秀都还小,有事还指望不上。筹钱的事看来只有靠自己了。
好在近两年,魏大成考虑到自己没有儿子,家里今后只能靠三个女儿。银秀生性内向胆怯,又不爱说话,家里以后好多事情就得指望金秀了。金秀读完初中回家务农,虽然当时只有十五六岁,但在乡下人眼里,满过十六岁就可以当大人使唤了。所以,魏大成也就有意识的让金秀承担一些大人的责任。比如,自己偶尔离家两三天,家里农活怎么安排就交给金秀,家里需要买卖一些小东西、需要到亲戚朋友家办点小事也交给金秀。金秀性格外向、好强,做事利落,最近两年也确实帮家里做了不少事,个人处理事务的能力也历练出了不少。
金秀回到病房,看老汉输的液体还有大半瓶,她坐在床前对妈老汉说:
“老汉,你安心医病,妈在这里好好照顾你。昨天晚上来得急,啥东西都没带来,这一两天我回去一下,把家头安排一哈。要不他们三个在家没个主心骨,怕会像打昏了的兔子,乱蹦乱跳不晓得咋个办。另外,我回去办点其他的事情,办完最多大后天我就来医院。”
梁淑兰听说金秀要走,心里不免有点慌乱道:
“你走了,医馆要是催交钱咋办,万一要给你老汉办这办那,医馆头我人生地不熟,好恼火哟!”
金秀道:“我给儒辉的邻居夏三姐说好了,医院有啥事你不懂问哈她,她会给你说的。”
老魏道:“让金秀回去吧,有我在这里,你怕啥子?”
金秀站起来道:“那我去找夏三姐来,给你们介绍一哈。”
一哈儿金秀就和夏桂兰进了病房,夏桂兰道:“金秀说她要走两天,你们放心,这两天医院有啥事我帮你们办。交钱的事我已经给我们主任和万医生说了,暂时再交三百元就可以了。”
梁淑兰感激地道:“胡能(谢谢)你了,夏三姐!”
夏桂兰连忙道:“娘娘!叫我小夏就可以了。不用谢,且不说我和儒辉是邻居,就是不认识你们,你们来医院,为病人提供服务也是我们做护士分内的事。”
金秀一看已经十二点过,赶紧往家里赶,为了省钱,没去坐车,就步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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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21 07:01: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最近渣草事多,小说没有更新,请喜欢本小说的读者见谅。过几天放假了,我把第一部整完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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