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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野渡横舟

[自贡乡土文化] 《黄桷树》第一部《读书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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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9-10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20:22: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送灶
        话说滚龙一伙三人跑远后,慧卿突然捧腹大笑,整得金秀傻痴痴地,不晓得咋回事,于是就问:
       “慧卿!刚才好吓人哦,你还有心思笑。有啥子好笑的吗?”
       慧卿坐在地上爬起来仍然笑个不停。儒辉一边擦鼻血,一边呲牙叫痛。慧卿这才止住笑,摸出手帕帮儒辉擦脸,一边关切地问:
       “还痛不?”
       儒辉一屁股坐到架车上,揉着腿,脸上苦笑了一下:“你说痛不痛吗!那么粗一根棒棒都整断了,你以为是别(读pie四声)断一根高粱杆?”
       儒辉说到这里,慧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对金秀说:
       “金秀姐!你知道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吗?儒辉耍的把式其实就是我们学校刚教的最新的 一套广播体操,只不过舞得快点溜唰(流畅之意)些,这根棒棒其实昨天我们就拗断了,只是还没断为两截。儒辉那两下子居然把三个烂仗吓得屁滚尿流,你说好不好笑?”
       说完,慧卿又咯咯地笑。金秀说不可能诺,那阵仗是多吓人得嘛!然后又问儒辉真是那么回事吗?儒辉焦眉辣眼地说:
       “我也是没办法才想到这个馊主意。估黯他们没见过这套广播体操,也来不及看清楚这木棒是不是先断了,我来这一手才把堂子镇住了。要是他们识破了,我们三个怕今天要背趸时(吃大亏)。”
       慧卿说:“这木棒虽然断裂,要估斗(强行)彻底弄断还是要点武事。”
        说完慧卿赶忙蹲下替儒辉揉腿上的痛处,揉着揉着竟抽泣起来:
       “你看你伤成这样,满脸是血,今天是运气好,要真让他们打出个好歹该咋办诺!”
       哭着哭着,那丫头竟站起来抱着儒辉把下巴放到他头上喃喃地说:
       “以后我再也不要你逞英雄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农历腊月二十四,按照农村的风俗该“送灶”了。这天晚上吃过晚饭,魏大成吩咐在贴有灶王菩萨的厨房案板上摆上几个桔子,十来颗糖,一个腊肉刀头,一切整好后,梁淑兰帮魏大成把三根香一对蜡点上,叫大家都跪下,魏大成就坐在竹椅上开始“送灶”仪式:
       “灶王爷!凡间魏大成一家六个人,多承你的照看,今年开始我们有了饱饭吃,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今天,你要回天上了,我们一家来送你,到了三十晚上我们一家再热热闹闹地接你回来。希望你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凡人魏大成身体有伤,不能跪着恭送你老人家,但心是诚的,你千万莫怪。今年事法不好,只能给你供奉点小食。承你老人家保佑,明年事法好了,一定三牲备齐、大鱼大肉给你老人家整隆重点。”
       说完,让金秀把熬化的水糖涂抹在灶王菩萨嘴上,在厨房门内门外放几个个火炮,然后将灶王菩萨的像揭下来到坝子边上烧掉。将桔子和糖分给大家吃,保佑大家来年身体健康,吉祥如意。至此整个仪式就算整完。
       “送灶”是民间的一个习俗,腊月二十三,过去叫“小年”,据说这天是“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因此,要祭灶神。传说灶王爷要在二十五日向玉皇大帝汇报一年自己履责的情况及主家的是非。所以,老百姓送灶神一般安排在二十四晚上。
       送灶神时,一家老少朝他跪拜叩头,求他上天在玉帝面前不要多嘴多舌,回来后保佑自家人畜兴旺,一年顺遂。害怕他嘴叉叉地,把坏话带给玉帝,就用带粘性的甜食抹他的嘴,目的是封他的口,向他行贿。灶王爷他老辈子受了大家的展扎(请吃饭叫办展扎),吃了人家的嘴短,当然就不好在他上司那里下主家的烂药了。
       送灶的时间没有具体的时辰规定,有的擦黑就干,碰到日绵日绵的主家要半夜才整。我估计灶王爷要等到大家送完才上天怕是恼火哟,那才是“半夜说起五更走,天亮还在大门口”哦!
       在除夕夜,还要把“灶神”再接回来。因为,年三十的晚上,灶王爷还要和天上的姑爷、舅子、老表这些家门亲戚来人间过年,那天还有“接灶”“接神”的仪式。仪式整完再把新的灶神像贴上。
       按一般地方的风俗,接送灶王爷都由男人主持,女人不参加,古时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说法。 不过,送灶各地整法有些差异,仪式各家也略有不同,有些规矩普通人家也闹不太醒豁,主要的内容倒是差不多。
       那个时候,偏远地方还保留古风,乡下一般到了腊月下旬陆续都有人带着木板雕刻印刷的灶王爷像,念着顺口溜送到各家。说是送,得到灶王爷神像的人家也多少给人家一点跑腿钱意思一下。现在在农村已经基本看不到了,只是到了这天老年人还有这一说而已。
       送完灶,接下来腊月二十五每家都要把屋子里的灰尘打扫一下,俗称“打扬尘”,翻检屋上的瓦片,然后条件好的杀过年猪,春节前乡下人不论男女还是老少都要洗个热水澡,乡坝头有句顺口溜:“二十七洗病气,二十八洗邋遢,二十九洗老狗。”
        时间到了二十七晚上,金秀三人在石厂干活结账拿到六十来块钱,家里卖竹编也凑了四十多块钱,儒辉的民政救济款拿到二十块钱。那个时候肉也就块把钱一斤,蔬菜一斤也就两三毛,魏大成一盘算,今年这个年居然不比往年差。于是就吩咐金秀:
       “这十来天大家也累了,明天金秀上街去,买二十斤肉,整点干货回来。顺便给你叔公和表叔公一人买斤好点的叶子烟,给你叔婆和赵大婆一人买斤糖,年前送过去。我们一家前些日子多亏他们帮忙,这些恩我们要记住,以后家里好了,一定想起加倍报答他们。慧卿那里天天帮着推架车,按理工钱该有她一份,我估黯给她钱她也不会要,我已经让你妈给她做了一双灯草绒(那个时候,乡下灯草绒布料就算是很好的料子了)鞋子,明天儒辉给她送去。好了,今天晚上大家都洗个澡,去去身上的病气和晦气,换上干净衣服。明天开始我们一家人安安心心地耍几天,准备好好过节!”
       灵秀一听不干活了,高兴得又叫又跳。
       第二天一早起来,灵秀就缠着银秀给她做鸡毛毽子。不一会,慧卿也跑过来了。于是,儒辉就将新鞋子拿出来让慧卿试,告诉她是舅妈特意做来送她的。梁淑兰做针线活手艺不错,鞋子做得平整,穿起显得脚小巧修长,银秀还特地在前面绣了一朵鲜艳欲滴的荷花,在外侧绣了一只乖巧可人的小蝴蝶。整双鞋子黑中透亮,慧卿那丫头穿在脚上脸一下就笑得稀烂。于是赶快跑去谢梁淑兰,还抱着银秀在她脸上亲了一哈,整得银秀怪不好意思的。
       鸡毛毽子做好以后,三个女娃就在坝子里踢毽子耍。儒辉则拿着一本赵孟頫的《胆巴碑》帖子反复翻看。他自小就在母亲的督促下练字,虽然没坚持天天练,但只要有时间都会写上几笔。去医院看舅舅那次回家在他老汉的藏书中翻到一些古碑帖后,儒辉最近就迷上了赵孟頫的书法,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用废报纸将《胆巴碑》临上半把个小时。他有很好的书法功底,临摹字帖算是他的强项,没几天字就有了赵体的雏形。前些天干活再累,只要晚上临一会帖,他就会觉得神清气爽,心静如水,睡觉也特别的踏实。
       慧卿踢了一会,脸上已经出汗,说歇一下然后就跑到儒辉身边坐下:
       “儒辉!看见我来了也不来陪我,一个人躲在这里看字帖,还这么起劲。”
       儒辉:“你们女娃耍的不是修房子就是跳绳,要不就踢毽子,没意思。”
       慧卿:“快过年了,你也别老是天天看书想事,像个小老头一样。也学学这些耍的嘛,要不好乏味哟!”
       儒辉:“这样吧!你们先踢你们的毽子,我去找根棒棒砍个螺陀,我以前喜欢这个。上午耍哈儿,下午我们去买几张红纸写春联要得不?”
       慧卿:“好啊!那你快点把螺陀砍好,我们和你一起耍。”
        吃过中午饭,儒辉就让灵秀到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张红纸,剪裁好后,用赵体工整的写了一副对联:
       风吹醉柳紫燕去
       露润酥蕊粉蝶来
       横批:春满人间
       写完之后,仔细看了看觉得还不错,让灵秀找来饭粒,找张板凳把对联巴好。
然后又给慧卿家写了一副:
       春雨丝丝润万物
       红梅点点绣江山
       横批:春意盎然
       儒辉写好以后,拿着螺陀和春联就来到了长堰塘。到长堰塘的时候,二莽子正在翻检屋上的泥瓦,朱春华和慧卿正在帮他传递瓦片。院坝中间摆张桌子,一个老和尚正在给院子里的人看相化缘。儒辉到后赶忙要来替慧卿,慧卿先不让,后来儒辉说:
       “还是我来吧,这么脏哪是你干的活?这里有你干的活,你去把对联涂上胶水或饭粒,然后我来贴。”
       对联贴上后,那个老和尚抬头看了看说:
       “这对联墨迹未干,是你们这里谁写的?这手赵体字虽然稚嫩,倒是颇具神韵,有赵体的灵秀俊美,只是少了一点挥洒自如的风采。不过现在写墨笔字的人是越来越少,能写到这样一定也是读过私塾有学问的老人吧。我老和尚倒想认识一下。”
       儒辉过来当时大家都围住老和尚看他给人看相,也没在意。陈淑惠就问二莽子是哪个写的,慧卿赶忙说是儒辉写的。老和尚摘下老光眼镜仔细打量了一下儒辉,略显惊讶地说:
       “小兄弟!相遇就是缘分,你过来,我老和尚想认识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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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1 11:12:45 | 显示全部楼层
各位看官!用方言写小说我还是第一次尝试,心头真没底。各位在看的时侯,不管感觉好还是不好,总之心有所感,希望你能留言告诉我。以便修改。谢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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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3 19:34:3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山里异人空了师父
       话说老和尚看见儒辉写的对联后以为是一个老者的书法,没想到待儒辉站到面前的时候,看到的居然是个嫩戳戳(儿)的读书娃。而且眼睛明亮有神,举止沉稳,虽然不大说话,但绝不像那种“支不去,搡不来”的憨包鸭子。心里不禁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亲近感。于是,把儒辉叫到桌子边和他闲扯起来:
       “小兄弟!想不到在咱们这山野之地居然藏着你这么有灵气的一个娃娃,在这十里八乡老和尚可走了几十年了,以前怎么没看见过你,你不是山里人吧?”
       不待儒辉开口,围在桌子边的人就像一群干咯猫儿(蛙的一个种类,常在暴雨过后集在水塘里不停地叫)样,叽叽呱呱地向老和尚介绍,说这是黄桷湾魏幺爷的外侄,才从井上到我们这里来不久,现在在镇上读初中,翻了年就毕业了。这个娃儿多乖的,读书成绩又好,肯干活,一点都不像城头长大的娃儿。待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得差不多,老和尚才又问道:
       “小兄弟家里一定是书香门第吧?咋不在城里读书,那里条件比我们这里好多了。”
       儒辉第一眼看见老和尚就觉得他,头上泛着铮亮的光泽,略长的脸上皮肤黝黑,眼角已经有很深的鱼尾纹,虽然略显清瘦,但配上一双有神的眼睛和花白的胡须显得格外精神,而且还隐隐透露出一股山里老人很少有的威仪。从肩上可以看到衣服是一件灰色的僧衣,放在桌上的一双手十指修长,捏着毛笔的姿势优雅。整个形象一看就是一个有学问值得尊敬的老人,尤其是他的笑容,让儒辉觉得心里暖融融地。儒辉轻声地回道:
       “师父!我家里说不上书香门第,我老汉倒是个识文断字的人。现在家里父母都不在了,所以,来我舅舅家里生活。我刚来这里一年左右,以前你自然没有看到过我。”
       老和尚道:“小兄弟!没想到你从小失慈,竟是个‘苦人儿’(岳飞传里王佐的别称)。不过从面相上看,你文质彬彬,透着一种比一般读书人更浓的书卷味,而且灵气逼人。按照过去的说法,你是文曲星下凡,今后一定是个有学识的人。虽然我们今天才见面,不过,我和你可是早就有缘了。”
       儒辉仔细打量一下道:“师父!我其实就是一个乡下的读书娃,哪敢和文曲星相比,谢谢你的夸奖。不过你说我们早就有缘我就有点糊涂了。”
       老和尚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念一段文字你可能就知道了。”
       于是老和尚双手合十,眼睛微闭,让心静了一哈儿,轻轻的念道:
       “难怪在山后的深林中藏着一座古寺。我想僧侣们如果在这寂静的夜里,对月参禅打坐,尽情呼吸着夜间潮润中略带点松香的空气,沐浴在月辉里,一定会很快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吧。这山月是那样的干净,通体没有一点纤尘的影子,显得是那样的空灵,对着它参禅,何愁不能生起缘起性空的慧根,而证到涅磐的实象呢!我想守着这明珠般的山月,寺庙里一定出了不少高僧吧。”
       慧卿惊喜地道:“山月,这是儒辉写的《山月》里的文字。师父!这就奇怪了,你咋会看到而且还会背诵这段文字哦?”
       老和尚呵呵一笑,轻轻地道:“小妹妹!这个嘛叫心灵相通,这小兄弟站在我面前我就和他的心连在一起了。所以,在他心里我找到了这段文字。这段文字就是老和尚清修的情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兄弟偷看去,你说我们是不是早就有缘?只可惜老和尚参禅几十年,却生性愚钝,难以企及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境界。成不了高僧,让小兄弟失望了。”
       儒辉和慧卿听了心里感到简直是不可思议,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看到慧卿和儒辉的样子,其他人更是不知咋回事。老和尚哈哈一笑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放入口袋缓缓地道: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世间万物,彼此相连,此乃天道,不足为奇。所以,看似初识的人,也许他们早就心意相通了。小兄弟!你和这位小妹妹都非一般凡俗之人。只要心存善念,为人勤勉,今后一定会成为当今社会有用之才。再过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今年三十晚上的子时第一柱香我为你和小妹妹留着,你们可一定要来,老和尚将在后山寺庙里等你们,愿为你们诵经祈福。”
       说完自顾自走了。儒辉哎了一声想说点啥,却没找到合适的话语,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老和尚远去。
       老和尚走后,儒辉听大家零零散散的介绍,才知道老和尚法名空了,擅观面相,有学问且德高望重,在这一带山民的眼里就是神人,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他的话嘴巴再狡的人都得听。儒辉本来就被大家喜欢,被空了师父说成是文曲星下凡,一群山里人自然信以为真,从此以后,大家对儒辉更是另眼相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儒辉的书法得到老和尚的称赞后,大家都争着要儒辉写春联。这下儒辉犯难了,红纸可以去村里的小商店买,可对联心里咋会装斗恁多哟!他想了一下道:
       “难得大家喜欢我写的春联,我也乐意为大家写。我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二十四五家要写。这样办看要得不,一家人出五分钱买纸,然后看哪个跑一趟去明万才他老辈子家里借本写春联的书来,我脑壳头一哈也没装啷多,总不可能每家都写成一样的噻!”
       大家都说要得,于是儒辉就跑回家,把墨盘和毛笔拿来,在长堰塘写了一下午春联。慧卿在旁边欢欢喜喜地帮儒辉磨墨、裁纸。儒辉一直整到擦黑才回到黄桷湾。
       晚上吃饭的时候,儒辉说到和空了师父相遇的情景,道出心中的疑问,然后问舅舅了不了解空了师父是个啥样子的人。魏大成于是就简单地给儒辉介绍了一下空了师父的情况。
       书中暗表,空了师父老家何处、俗家姓名已不可知,只知道出家之前是川军的一个军官。一九四四年被派到自贡筹集军饷,当时,自贡的民众支持抗战的热情很高,尤其是盐商和各井灶上的盐工捐款很多。空了师父来自贡没多久就筹集到了一笔巨款,于是就高高兴兴回成都复命。可没过多久就得知上司将这笔巨款私分。空了师父混迹官场对当时的腐败就知之甚多,只是没想到前方将士浴血沙场,那几爷子居然能吃得下这笔救国救民的银子。当时空了师父虽然还很年轻,经此一事后,对官场万念俱灰。加之,家里亲人在重庆轰炸中全部丧生,自己又没有成亲,了无牵挂。于是就来到离笔架山不远的凤凰寺出家为僧,从此过起了晨钟暮鼓念佛诵经的生活。由于空了学识渊博,为人又聪明好学,老主持很喜欢他,就把一生学得的本事全部传给了他。老主持圆寂后,他毫无争议地以“接班人”的身份当上凤凰寺的主持。据说,空了师父熟读经史,精通五行之术,医道也很精湛,其书法更得王羲之精髓又自成一体。乡间还传说他习过河南教、读过鲁班书(乡下传说习过河南教、看过鲁班书的人都有特异功能),能点石成金,飞檐走壁,简直就是个神人。其实,乡下人传说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都是无稽之谈。不过,空了师父学识渊博、一身武功倒是事实。
       空了师父当上主持后,广结善缘,寺庙香火旺盛,每年施主给的香油钱就不少,庙上经常向干人(穷人)施舍斋饭和汤药。在当地乡民心中空了师父就是个活菩萨。听说刚解放的时候,有政府官员说他是潜伏的“反动派特务”,又是封建迷信的传播者,加上个别人眼红庙上产业,想方打条地要找点坡坡坎坎给他爬,居然被当地山民给保了下来。不过庙里的和尚被遣散,寺庙成了村公所,留了一间禅房让空了住,但生活必须自食其力。文化大革命后,空了每天在群众的监督下劳动,任务就是打扫村公所和上山干活。
       说是劳动,空了除了打扫寺庙外,基本就没干过其他活。一来他不会干农活,二来他下不下地群众也不计较。由于他医术高明,周围经常有人找他上门看病,走到哪家就吃到哪家。反正他救的都是贫下中农,干的都是有益于人民的事情,说不好哪天大队公社那几爷子“生个丁疮,打个标枪(拉肚子)”还要走进他的庙门,所以干部也不好说啥。听说三年自然灾害群众得水肿病的很多,空了用草药救过成百上千人的命。
      魏大成哪有我老人家会日高白,给儒辉介绍的比起上面的介绍简单得多,但已经引起了儒辉对空了师父由衷的崇拜。于是他问道:
       “舅舅!空了师父说让我三十晚上去烧第一柱子时香,看来我得去,我想好好认识一哈他。”
       魏大成:“这还消说,这是空了师父给你最大的脸面。反动派的时候到凤凰寺烧第一柱香那是井上的发财人争斗拿钱买还不一定得行的,解放过后破除迷信才不兴这个了。你到时把家里的青油提两斤去。儒辉!烧香拜佛一定要心诚,你们娃儿家不懂,到了庙里不要嘻哈打笑的,说话不要高声大气的,这样菩萨才会保佑你。”
       儒辉轻轻一笑道:“菩萨保不保佑没得哪个抖得伸展(说得清楚),空了师父是个有学问的人,又懂书法,我去主要是想跟他请教请教。”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晚上,魏大成一家吃完年夜饭后,刚整完接灶神的仪式,金秀正在将新请的灶神像巴在神位处,慧卿已经从长堰塘跑过来。
       按习俗今天晚上是“守岁”,“守岁”在乡下至今还保留着,三十晚上每家都要灯火通明,一家人要守个通宵。守岁在我们乡下还有一种说法,说守岁是为了来年保佑田坎不倒,所以又叫守“田坎”。到了半夜家家还要烧子时香,放鞭炮迎接新年。
       记得小的时候,三十晚上晚饭一吃,把洗碗喂猪撒剔(慢悠慢悠地做家屋叫撒剔)归一,湾子头同宗的叔伯、兄弟姊妹伙就钻到有年长的长辈家里,围斗桌子坐一圈,周围还站不少人,主人家就把糖果拿出来,烧点开水把老鹰茶泡起,一个人凑几句打话平伙(AA制的饭局,乡下叫打平伙)。
       守岁说是要守通宵。过年的时节天气又冷,那个时候乡下很多地方电都没得,更说不上看电视。所以一般守到半夜,把火炮一爆,香一烧,大家也就只有“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爬到自己床上抱起,你妈眼皮打架,两哈眼睛没睁开,还不是噗鼾扯得呜啊呜地吼,等睁开的时候就是第二年了。
       魏大成让银秀把每盏灯都加满煤油,金秀把炒的焦花生、买的杂糖拿出来,然后泡了一壶茶,一家人就围在桌上开始闲谈和“守岁”。
       金秀拿出一副扑克牌几个人开始拱猪,到十点钟左右,金秀、儒辉、慧卿三人提上到庙里准备的东西从后山来到凤凰寺。
       凤凰寺原来据说很大,有大殿和房间百十来间,庙宇雕梁画栋堪称建筑艺术精品。文革中被一批思想先进、政治挂帅却没本事让老百姓吃上饱饭的人物以“破除迷信”为由破除得差不多了。那个时候只要和古物沾点边那就是“封资修”,就要被那拨戴红箍箍的爆参子(倒大不小,不听话的娃儿叫爆参子)打倒。我在想,人都是从古猿进化来的,为啥子那群爆参子不把自己捶一顿呢?估计狗日还是没得啷哈(傻)。
       现在只有大雄宝殿和两边几间禅房还存在。凤凰寺香火已经断了三十来年,最近一两年开始偶有香客来访,听说空了师父正在化缘,想用有生之年重建几个毁损的大殿。
       金秀三人来到山门前,门留有一尺来宽一条缝。从门缝里面可以看到,在大雄宝殿门口已经有几个进香的客人在等待子时的到来。三人一侧身就挤进里面。
       大雄宝殿里,上百根蜡烛已经将整个宝殿照得通明,空了师父正在摆供果。儒辉见了连忙将竹篮交给金秀,带着慧卿到了空了身后恭敬地叫了声:
       “师父!”
       空了回头一看,笑眯眯地拉着儒辉的手说:“小兄弟果然是个重诺守约的人,等一下老和尚一定好好给你们念上一段经文,让佛祖保佑你们和家人。”
慧卿脆生生地回到:“谢谢师父!”
       空了拉着儒辉来到大殿门口,对前来进香的客人说:“各位施主!马上就要到子时了,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老和尚在这里代佛祖祝你们全家吉祥如意!今天庙里来了两位老和尚邀请的小客人,请大家先在禅房里坐一下,老和尚已经给大家准备了茶水和糖果,待我接待完两个小施主再一个一个地请你们进香。”
       转回大殿,儒辉和慧卿按照空了的吩咐,拿出香蜡,待新年的钟声敲响后点上,跪到蒲团上。空了师父则敲着木鱼,口中念着《六字大明咒》:
       “唵(ōng)嘛(ma)呢(nī)叭(bēi)𠺗(mēi)吽( hōng)。”
       后面念些啥儒辉和慧卿也听不清道不明了。大概过了七八分钟,空了让二人许愿向佛祖跪拜后起来,然后领二人到起居的禅房门口,让二人进去坐一下。
       儒辉推开房门,看见一个人坐在里面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两人心里不禁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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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11-24 15:45 编辑

                     (三十三)凤凰寺拜师
       儒辉和慧卿推开禅房的门,一个约五十来岁的男人对着他们微微一笑,两人仔细一看,不禁吃惊中带着几分喜悦,原来这个男人居然是教自己语文的温老师。此时,温老师正坐在一张藤椅上,穿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旁边一张小桌,桌上放一个黑色的小茶壶,几个小桔子,一盘糖果。两个人赶快进屋,向老师问好,恭祝老师新年快乐!
       温老师笑呵呵地让两人坐下说:“前两天空了师父带信来,说今天晚上有重要客人来访,让我过来一起坐一下共迎新年,没想到是你们两个。”
       慧卿忙说:“我们也没想到老师你在这里,更没想到你也认识空了师父。”
       儒辉趁两人说话的时间,打量了一下整个屋子。屋子大概有二十来个平方米,四壁颜色很陈旧,不过给人一种干净的感觉,进门左边壁上挂一幅长条的荷花图,右边壁上挂一副长条书法作品,门正对的墙壁左边有个侧门,里面估计是空了师父的卧室。靠墙壁中间是一张镂空雕花的方桌,三面放长条凳。桌上码放着十几本线装书,桌正对的上方墙壁上挂着冯承素摹本《兰亭序》。儒辉对两幅书法作品看得比较仔细。只见右边墙壁上的长条书法,整幅作品给人庄严肃穆的感觉,运笔显得滞涩,却藏着一种古朴自然的韵味,随意一看觉得很一般,可仔细一看又觉得越看越有味道。懂书法的人一看就明白,没有几十年的功力和对书法艺术独特的感悟是写不出来这样的作品的。作品落款“空了”。上面“空”写得宽阔,“了”字写得瘦长飞动,两个字一气呵成,浑然一体,这种落款签名在结体上真算得上匠心独运。当然,以儒辉的阅历还不可能对书法有这个鉴赏能力。不过那种特别有的味道还是体会得出来的。
       看完空了师父的作品,儒辉又来到桌前,仔细观看墙壁上的《兰亭序》来。
       温老师见儒辉对两幅书法作品兴趣颇高,就起身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桔子道:
       “儒辉!喜欢书法?”
       儒辉点头道:“我四五岁的时候,家里我妈要上班,没人带我,又怕我在家旋皮(调皮),每天在字帖上教我五个字,然后让我照着字帖写。所以,我稍微大一点就对书法有浓厚的兴趣。”
       温老师拉着儒辉的手坐下道:“儒辉!空了师父是书法行家,今天是个机会,一哈儿好好向他请教。”
       儒辉点点头。温老师又道:“这《兰亭序》号称天下第一行书,历朝历代喜欢的人不少,还发生过一些有趣的事情。”
       儒辉侧过头,眼睛一亮道:“老师!能给我们讲讲吗?”
       温老师一笑道:“反正今晚也是守岁,我就给你们讲一讲《兰亭序》……
       温老师是学历史的,对历史故事了解很多。于是,端起桌上的盖碗茶扯了一口,就开始吹空龙门阵。
       话说这《兰亭序》是王羲之当年约斗几个朋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上爬梯(聚会)。那天谣传“惠风和畅”,没整好哈儿,一群秀才就开始冒酸气,你一首我一首写了抹多(很多)酸诗。完了还商量起把所有诗稿刨拢来,要装订成册,然后想在绍兴街上找个文印店整成书,拿去找黑道上的书商(因为一时拿不到书刊号,算是非法印刷品)全国批发,赚两个烧酒钱。大家就给王粉起(赞誉某人,方言叫粉起),让他写个序。
       王羲之接到这个光荣的任务,趁着酒精还起点作用,提笔潇洒地写下《兰亭序》。文章不仅锦绣,书法更是绝妙。我老人家查遍所有介绍《兰亭序》的文字得出四个字的结论:“羲之甚慰”。王生前一直把《兰亭序》当成自己一生难得的佳作珍藏,在到酆都城出差前,就把手稿留给了后人。到唐贞观时期,《兰亭序》通过智永之手交给了和尚辨才手头,为防止搁失没,辨才就在房顶打了个洞把手稿放在洞里窖(读:gao2)起,神仙都猜不到放哪里。
       话说李家老三世民兄也好书法“这一口”,尤其是王羲之的书法硬是收集了一晃堆(一大堆),唯独没得《兰亭序》,心头硬是跟拉酒仙儿没过足酒瘾一样难受。于是就把皇家卫队里的“特务连”派出去侦查,得知在辨才处,报与皇上。书上说,“世民喜,急召大臣议事”。
       房玄龄听到,马屁一拍,就推荐监察御史肖翼同志担此重任。皇上看了一哈这个娃儿长得一抹溜光地,肚子里弯弯肠子不少,是像干事那家人就同意了。
       肖翼了解清楚辨才的爱好、脾气性情后,这家伙欣然领旨,就装扮成一个穷酸秀才,一路跟着流浪的人群到了辨才修行的寺院。在庙上肖翼东睃一哈,西看一哈,装作一副没球事的样子就到了辨才住的禅房小院里。看到院子中的小桌上放着一副围棋,在桌前端立良久,曰:“平生棋艺未遇伯仲,罢手谈数载。今遇之,叹知音难觅。”
       辨才在屋子里听到,心想狗日娃儿跟拉个叫花儿样,啥子行十得啷幺不到台哟,硬是不给你点颜色,你还不晓得锅儿是铁倒(浇铸)的。
       于是走出来对肖翼道:“兄弟!老僧今天恰好耍礼拜天,正闲得慌,我们来杀几盘咋样?”
       肖翼故意傲起道:“走伙啷远的路,肚皮都扁了,你去念你的经,改天在说。”
辨才一笑道:“好大点个事吗,一哈儿我打个招呼,中午就在庙里食堂头欺晌午(shao4wu4。午饭之意),我展扎。”
       肖翼正是想利用围棋来与辨才搭上火,才好找机会下手。于是就焦眉辣眼(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肖翼知道辨才爱书法、围棋,于是在俩人手谈的时候,就故意投其所好,边下棋边在辨才面前卖弄自己有点渊博地知识,一副打光叉叉穿围腰——显屁股白的样子。几个小时下来,把个辨才整得五迷三道地,竟然成为挚友。于是就经常约起下棋,喝茶,游山玩水。肖翼也就经常在寺院伙食团吃抹和(占便宜)。
       有一天两个人下完棋,辨才就说你兄弟喜欢书法,我今天给你看个稀奇,于是就把楼梯搬来,爬到房顶把《兰亭序》请了下来。
       肖翼一看,嘴巴一瘪(读:bia4)道:“我以为是啥子金银财宝,哥老倌!你是在哪个废品收购站捡的哟,一看就是假货。”
       于是就把理由编你妈一通,整得辨才不信都不行,于是红着脸狡辩道:
       “不得哟!我嗯师父智永同志亲自给我说的,是他们王家祖上一代一代传下来地。”
说是不信,其实辨才心里是当真了的,从此,《兰亭序》就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管都不球管。
       一天,山下有人请辨才去做道场。肖翼看到机会来了,藏在路边的大石后,看到辨才穿着一身职业装下山了,就跑上山,告诉小和尚说他有东西丢在辨才大师禅房了,特地来取。小和尚看到肖翼天天都和师父打堆,根本就没怀疑,把钥匙丢给他让个人去取,东西拿到直起回去,不要到处去搞水(“直起回去,不要到处去搞水”这是乡下叮嘱小孩的一句常用语)。
       肖翼拿到《兰亭序》,心想,老子又不是憨的,才不得到处去搞水哦。于是,一趟就跑到永安驿站躲起,让政府派人保护回京城去了。
       温老师介绍完,儒辉刨根问底地道:“老师!后来咋样呢?”
       温老师道:“李世民拿到《兰亭序》简直爱不释手,不仅自己临摹,还让一些书法高手临摹。死后,李世民还把《兰亭序》带进了棺材。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临摹本。以冯承素本最受世人推崇。”
       三个人闲扯了到这里,就听外面空了和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空了站在门口:“这寺庙在我手里破败,断了几十年香火,没想到最近一两年又有人来烧香礼佛。佛祖有灵,老和尚又可弘扬佛法了。在有生之年能‘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广植福田,也算老和尚晚年之福了。”
       三人赶忙起立相迎,空了师父让大家坐下,用毛巾擦了一下手,然后坐到小桌边:
       “今天把你们师徒请来,老和尚心里高兴哈。温老师!那天有缘遇到你两位高徒,实在是欢喜得紧。所以,有意给他们留下很多疑惑,挑起他们好奇之心,以便今晚一见。”
       温老师:“我这两个学生娃能够让师父青睐,是他们的福气哟!你们两个还不知道吧,空了师父可不是像大家想象的那样,仅是一位天天敲着木鱼念着经文的僧人。师父那是大学问家。既然你们有缘遇到空了师父,那以后就要潜心向师父请教哈!”
       空了师父微微一笑道:“温老师!你还别说,我心里还真有夺你所爱之意哟!”
       温老师赶忙站起来道:“如此甚好!我就先代我的学生谢谢你了。儒辉、慧卿还不赶快拜师!”
       空了道:“温老师!你也别急,拜师这些俗套就算了。再说,现在也不兴这个了。如果两位高徒愿意学,以后每周来一次,我一人教一门技艺如何?”
       三人连忙点头。空了师父待三人坐下道:“儒辉、慧卿!你们以后只要愿意学,师父将尽己所能传授给你们。我老了,能够在垂暮之年收到你们两个弟子,也是我的福份。跟我学艺之事不得张扬。今天已经很晚,外面还有一位女施主在等你们,快回去吧!等过了正月十五,你们来寺里,我根据你们的资质和爱好再确定教你们点啥。”
       慧卿意犹未尽,想久陪一下两位长辈,同时,也把心中的疑惑解了。见空了师父让他们回去,心中老大不愿意。儒辉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走。于是两个人才告辞出来,叫上金秀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二人走后,空了师父重新沏了一壶茶,和温老师边守岁边聊天,看样子是要整到天亮才能杀角(音:sa二声guo二声)(结束之意)
       温老师道:“师父我有一事不明,你年岁已高,咋想起现在才收弟子呢?”
       空了微微一笑道:“其实收弟子一事,我早有此打算,老和尚在这山野里转了几十年,遇到的山里娃资质好的实在太少,所以一直没有如愿。自从前次你把儒辉写的《山月》给我看后,我就心里就开始留意他了。这篇文章语言清新说明其性雅致,整篇文章体现出山月的空灵看得出其心地之纯正,文中对佛典和诗词的引用能观其有博学的潜质,一轮圆月竟然用了近两千字来描述而不露空乏之味,可见其思维敏捷开阔,不是个读死书之人。说实话,这篇文章不知道的人绝不会认为是一个读初中的学生娃写的。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他,所以,老和尚才决心收其为徒。”
       温老师道:“那怎么你连李慧卿也收了?”
       空了道:“这女娃确实也不错,但做老和尚弟子资质还差点。不过那天她给我介绍儒辉和我夸儒辉书法的时候,从她的眼神里,我读到了她的内心,这里的天机就不好泄露了。”
       空了后来把话题转到经史,两个人话匣子就打开了,一直聊到天亮。
       再说儒辉他们刚一出山门,慧卿就在儒辉肩上打了一下骂了一句:“讨厌!”
       金秀拉着慧卿的手问道:“咋子了吗?是不是我们家儒辉欺负你?”
       儒辉道:“大表姐!你看我敢惹豁辣子吗?我躲都来不及哟!”
       慧卿一听,一跺脚道:“好哇!你是不是心头早就厌烦我了,难怪刚才我要再坐一哈儿你整死不干,还不耐烦地拉我。”
       说完那丫头就生起气来,伸手就在儒辉的肩膀上用大指拇和二指拇扭了一下。
       儒辉哎哟一声,手上的竹篮就掉到地上,于是揉着肩膀蹲下去捡竹篮。然后就默不作声的走着。金秀和慧卿边说边笑,两个人粘络(亲热)得很。走了一段路慧卿发现儒辉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掉在后面老远,突然心里觉得他造孽兮兮地,于是对金秀悄声道:
       “金秀姐!你看你们家瓮肚神一个人掉在后面,可怜兮兮的,刚才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金秀将嘴移到慧卿的耳朵边悄悄地道:“就是,你下手好重哦!你不心痛嗦?”
       慧卿一听脸上一热,幸好是晚上金秀发现不到她脸红。走了几步,慧卿放开金秀,跑到儒辉身边悄悄地道:
       “儒辉,对不起哈,刚才是不是弄痛你了!一个人落在后面是不是气到了?”
       儒辉道:“没事!反正这样挨黄手又不是一次两次,习惯了。”
       慧卿用着急而又故意压低声音的语气道:“你就是个木脑壳,成天要冷不热地,你感觉不到人家对你好还来不及呀,下啥子黄手说的啷难听!”
       儒辉于是讪讪地一笑道:“我没生你的气。”
       慧卿道:“刚才你为啥不让在空了师父那里多坐哈儿?我还有好多疑问要问哒!”
       儒辉道:“你那些疑问可以问我,我都可以代师父回答。”
       慧卿道:“真的?我不信。”
       儒辉道:“那我先边猜你的疑问边回答。第一为啥师父知道我们和温老师的关系。答案是温老师和师父交往已久,有我们两个优秀的学生他肯定在师父面前吹捧过我们。第二师父怎么会背诵《山月》里的文字,答案是老师曾经拿我的文章给师父看过,那段文字与他生活息息相关,记得也很正常。至于心灵相通之类的话就是师父扯把子(说笑之意)的。第三师父怎么会收我们当弟子,答案是师父老了,不想让一肚子学问被他带去见佛祖,一般的人他又看不上眼,当然要捥生捥死地找我们两个从小吃过‘精灵丹’的人当弟子哦!”
       慧卿见儒辉把她们俩比作吃过精灵丹的人,不禁咯咯地笑起来道:
       “吃过精灵丹,亏你想得出来。看不出来你夸自己硬是下得了死手哈!不过你说这一通还巴得了普,你脑壳硬是空(聪明)哦!”
       说完,慧卿把嘴伸到儒辉耳朵边,压低声音说:“师兄,给你个任务,师妹我很笨,这辈子你必须一直不离我左右,负责帮我解惑答疑哈。”
    没等儒辉反应过来,金秀在前面大声武气地喊道:“你们两个啥子啷多悄悄话哟!走快点,安心要整到天亮才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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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6 11:35: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四)到镇上去欢喜哈
       乡下的大年初一有很多规矩。在禁忌方面,初一不能扫地,据说若是扫了地就会带走财运,这一年家里还会长跳蚤。这一天还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比如说“鬼、死、病、不吃饭”这些字眼是不能说的。初一一般都守在家里,不出门不见客。在饮食方面,这一天早上一家人要忌荤腥,以素食为主,很多家庭吃的都是面条和汤圆。在祭祀方面,吃过早饭,一家人要准备钱纸、蜡烛、香到本族的祖坟上去拜祭,乡下叫上坟。这一天,家里的晚辈要给长辈拜年,长辈一般要给未成年的孩子压岁钱。反正渣巴零碎的规矩一大堆。
       刚吃过早饭,慧卿就来黄桷湾找儒辉和魏家姐妹耍。今天这姑妮儿穿戴整齐,脚上穿的是梁淑兰做的新鞋,一条石磨蓝牛仔裤,上身一件黑色的呢子短大衣,脖子上围一条白色的围巾,长长的秀发象瀑布一样从头顶泻到腰间,瓜子脸红扑扑地,带着两个小酒窝。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慧卿来的时候,魏家还在吃早饭。金秀见慧卿来了赶快让她上桌,慧卿刚想说不吃,突然意识到不吉利,赶忙把刚要说的“不”硬生生的收了回去,自己忍不住边笑边摆手。后来架不住劝,让灵秀喂了她一个汤圆才算作罢。
       吃过饭,灵秀要缠住银秀和慧卿踢鸡毛毽子,金秀提议大家一起上街去耍,银秀没说话,慧卿站到儒辉身边悄悄问道:
       “儒辉!你喜欢在家里耍还是到镇上去耍?”
       儒辉道:“我看还是到镇上去吧!难得大家都没事,一起热热闹闹的去欢喜哈。”
       魏大成在堂屋里抽着叶子烟,笑着道:“你们几个就知道耍,还有一个紧要的事情没办哈!”
       金秀恍然大悟道:“哎呀!差点把上坟的事都搞忘了。老汉!这个好办,我们上街顺路就弄了。”
       于是金秀手里拿上几饼火炮,一束香,几对蜡烛,儒辉手里拿一大把手花,几个坟飘子,银秀用报纸包了十几颗糖,提上几刀钱纸,慧卿则用手牵着灵秀,一行人出了家门。
       上完坟到镇上的时候,大概十点过点了。这个时候镇上已经人挤人,闹得呜喧喧地了。灵秀嘴馋吵着要买东西吃,儒辉拿出五毛钱买了两根干蔗,慧卿也摸出几毛钱买了半斤麻糖。五个人边吃边往人堆里挤。
       按照乡下的规矩,虽然初一不出门,那是不走亲戚。忙了一年的人们,难得有这个空闲的日子,那个时候生活清苦,也没啥娱乐活动。因此,大人娃儿都爱邀约一起到镇上看热闹。知道大家过年手里都会比平时松动些,是个难得的赚钱机会。有些闲不住的人也趁这个好日子做点传统小吃,或者整点农副产品到街上卖,热闹看了盐巴钱也赚。
       镇上后面的敞坝里成了小商小贩们的天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敞坝东边是一群上了年纪的女人占据着,每个女人面前都用一块旧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一些手工或针线制品。那个时候的女人大多很会针线活,不像现在的婆娘,衣服破了补你妈个疤疤还扯眉扯眼地。起眼一看,每个女人面前大都摆着小娃儿的布鞋、围腰、口水兜、帽子、千疤衣服,此外大人用的搪底(鞋垫)、手套、袖套、领垫(用钩针编织,贴在衣领内面保护衣领)等,这些东西都被手巧的女人绣上花或动物图案。山里女人读书少,长得粗黑,但靠着从小跟年龄大的女人学起,虽然没有学过什么美学之类的知识,绣出来的东西倒是非常精巧。记得小的时候,我们有个同学的娘娘(niang2niang1。奶奶之意)就很会做千疤衣服,同学有件各色灯芯绒做成的千疤衣服,穿到学校就很被一群女娃眼气了好一阵子。西边是一群卖零食的,地上摆满了红苕干、焦花生、沙胡豆、沙豌豆、麻糖、烧红烧、甘蔗、花生糖、阴米(米花糖)等。一群小娃就围在周围转,没钱的娃要转上好一阵才依依不舍的在同伴的催促下离去。北边摆满了过年特有的娱乐和祭祀用品,花炮、魔术弹、火炮、春联、钱纸、蜡烛、香、坟飘、黄历书等,也有会点笔墨的老者摆张小桌给人写春联的。南边主要是糖果糕点之类的东西。中间大概有几百个平方米则是上街的人们闲耍的地方。
       儒辉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敞坝中间已经有一大群人在闲耍,小娃儿则时不时的点燃一个火炮砸向人们的脚边,那嘭的一声后立即引来一群孩子的轰闹。山里人比较质朴,熟人之间总能拐弯抹角的攀上点亲戚关系。人们遇到了大多热情地称呼一声某某老表(或姑爷、表叔)“你的年过得闹热哈”,对方则会回一句“年得你的哟!”然后就开始摆龙门阵。没有遇到熟人的就去看别人划甘蔗(一种娱乐带点小赌博的游戏),或是漫无目的的打望。刚一进敞坝,慧卿就拉着灵秀蹲在女人的地摊前,拿起一双绣花鞋垫爱不释手的左看右看,那个女人见慧卿喜欢就一边夸自己做的搪底扎实爱人(逗人爱),一边劝慧卿买下。慧卿一问要两块五毛钱,就只好怏怏地离去。儒辉则跑去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写春联。
       慧卿转了一会,突然发现金秀、银秀、儒辉都不见了,就找到北边来。
       慧卿道“儒辉!咋一眨眼你就跑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和灵秀到处找你。”
       说完将手里报纸包着的花生糖让儒辉吃。灵秀则拿一截甘蔗在嚼。
       儒辉道:“我看到这个老人家的字写得多好的,所以,就跑来看看。刚才我看见你在看搪底哒,看你多喜欢的,买没买吗?”
       灵秀接过来道:“慧卿姐说贵了,就没买。”
       慧卿就朝儒辉默默的点点头,儒辉笑笑说:“没买就算了。等以后长大了,能挣钱了我给你们一人买一双搪底,保证比那地摊上的还好看。”
       富贵今天也来到了镇上,家里刚吃过饭老汉就安排他挑担上街。去年冬天的时候,富贵他妈看到家里红苕很多,就做了好几十斤红苕干。年前腊月二十八,一家人把苕干、花生、胡豆弄出来,在家门口支了一口煮猪潲水的大锅开始炒。
       九斤炒的沙胡豆、焦花生、红苕干味道只有啷巴适了。
       在炒之前先要把沙和上猪油炒热,然后才正式将花生或苕干之类的放进去炒。炒制这些东西,全凭察颜观色。九斤由于经验老到,火候掌握得巴巴适适。炒好以后等冷了,就用布袋装好,再放入地窖里的坛子里。放上两天以后拿出来再吃,花生、苕干入口即碎,香喷喷地,那个好吃啊,让人觉得像牙齿都要一起吞进肚里样。
       一家人足足忙了一整天才用沙炒好,准备过年的时候拿到街上去卖个好价钱。
初一早饭一吃过,老汉九斤就催富贵赶紧上街。富贵本来心里老大不愿意。心想好不容易过年,咋都该耍两天,昨天还和二莽子约好去长堰塘打戳牌,上街还打个铲铲哪?
       刚好儒辉他们从对面山路上经过。富贵一看金秀也上街去了,二话没说,进里屋收拾起担子就去了镇上。金秀和银秀在敞坝里乱哄哄的人群中钻来钻去,就来到了西边。富贵眼睛一亮,一下就看见金秀银秀,赶忙起身招呼姐妹两人,顺手就把自己卖的东西一样抓一点让她们吃。
       自从魏大成病后,富贵就经常来魏家帮忙干活。一来是对魏家心存感激,二来是对金秀起了打猫(儿)心肠(这里有暗恋之意)。富贵虽然人个子不高,身体发育不是很好,但人家心理发育还是很正常的。金秀不仅仅是能干又勤快,关键是干活出汗后身体散发出来的那股夹杂汗味的味道,富贵觉得闻起来安逸得很。感觉有点头晕,心里热热的,酥酥的,多少次让富贵神魂颠倒。经常想起这个味道就出神,硬是幺不到台哟。干活的时候富贵就老爱往金秀身边站,闻着那股味道,就觉得浑身是劲,干起活硬是活板活跳地。
       金秀银秀蹲在旁边吃东西,和富贵南谈北谈的扯着。后来看见富贵生意好搞不赢,于是也就帮着卖。富贵就专门算账收钱,金秀银秀就帮他讲价称秤。富贵一脸笑得稀烂,觉得这活干起来比打戳牌安逸嘛,心里对老汉的不满早就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在年前欺负金秀那个烂滚龙今天也和四个兄弟伙在街上转。一伙人穿着甩尖子皮鞋和喇叭裤,头发拖到肩上。看到哪里有漂亮的女娃就过去挨一挨,擦一擦,再说几句怪话。看到哪里有好吃的,就抓一把尝尝,然后就扬长而去。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提起脑壳耍的,惹不起就只有躲得起了。大家除了在那伙人离开后,骂两句“狗日的,龟儿子”外,也就只有悄悄眯眯喏!
       儒辉觉得敞坝里人多闹麻麻地,就道:“九月、灵秀!我们到老街去耍嘛,这里闹哄哄的,也没得啥耍的。”
       灵秀心头不安逸,觉得这里啥子吃的都有,看斗心头都舒服,不想去。慧卿平时虽然霸道,不过只是表面,真的儒辉要提出啥意见,她心头多半最终会顺着他。十四五岁的小女娃,虽然还对男女之情懵懵懂懂,不过在心头就是觉得和儒辉在一起踏实,有时儒辉一个眼神会莫名的引起她内心的慌乱,一句玩笑话会逗得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无意中对她一个微笑,她会觉得心头一热。这些感觉在妈老汉或是在家婆面前是没有的。儒辉虽然话不多,但是,她觉得他聪明,有事情他不但会出主意,还会悄悄帮她。其实从根本上说还是因为儒辉知道的东西多、成绩好,她内心对儒辉充满了崇拜,按现在的话说简直就是儒辉的铁杆粉丝。
       老街的街道和房子都还保存完好。
       这里街道两边都是店铺,平时乡下人赶场一般先去镇子后面的敞坝做买卖,等事情办完了就爱来老街逛。主要还是这里有卖百货、农资、茶馆、小食等各种店铺。在场上转大半天后,女人们就爱进百货商店买点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男人们就跑进茶馆喝茶。今天“吴二块茶园”热闹得很,里面在唱川戏,每张桌子都满座,干檐口还站了不少人伸着脖子望着里头。儒辉听斗锣鼓昂心头就痒,跑了几步跳上干檐口就杵在那里,里面正在唱《上游庵》。
       茶馆在四川很普遍,每个场镇几乎都有。茶馆一般临街,布局简单,前面一个大厅,摆上十几张方桌,桌子周围四根长凳,后堂则一个大灶,上面十几把长嘴茶壶,灶的旁边是一个大瓦缸,一个石缸。瓦缸底部一个圆洞,腰部放置一块棕垫,棕垫下面是一块纱布,水从棕垫浸入过滤后,在底部流出进入石缸装起来。反动派的时候,茶馆具有很多功用。第一是喝茶休闲。人们赶场累了渴了进茶馆一坐,泡上一碗盖碗茶,然后摸出身上的叶子烟,一边喝茶一边抽烟,也是乡人一件惬意的事情。第二交友和联络感情。坐茶馆的人,往桌上一坐,一边喊幺师上茶,一边还呼朋唤友,要不了多久就邻居、姑爷、舅子、老表薅刨在一起,满满凼凼的一桌子,相互问一下家里老人娃儿是不是都好,猪儿长肥没,聊家常、谈收成,反正渣巴零碎啥子话都说,亲热得很。第三打听和传递消息。茶馆是一个消息汇集和传递的地方。反动派的时候响石镇袍哥势力很大,棒老二也多、江湖黑道经常游逛,茶馆就成了他们接头的地方。平头老百姓做生请客、修房造屋、红白喜事、生娃儿坐月子要通知亲友,大多就是赶场天在茶馆这个地方,遇到了就直接说,没遇到就托人带口信。第四文化娱乐。过去的茶馆里面有说书的、唱川戏的,锣鼓呜喧喧地吼,对于文化娱乐缺乏的乡下,能坐茶馆听回书、看一回巴巴戏(看戏不给钱)也是一件安逸得很的事。第五就是断公道的地方。过去袍哥之间起了争斗,或是朋友邻里之间扯筋筋(闹矛盾),自己解决不了,就会请上亲戚邻朋,由本家的老辈子或德高望重的人主持来断“公道”。输理的就得去开茶钱。所以,在乡下老人之间还在用“开茶钱”一词来表示某人理亏。
       现在茶馆已经被茶坊取代,数量已经越来越少。少数乡镇上的茶馆其功用也就只剩下老年人喝茶休闲,在城里进茶坊主要目的不是喝茶,而是打牌了。近年,好多居民小区还盛行起家庭茶坊,倒是解决了不少人的就业问题。
       灵秀看到儒辉站在茶馆门口听巴巴戏,就对慧卿道:“慧卿姐!我表哥硬是安逸得很,只要看斗唱戏说书的地方就象魂都勾起去了样。”
       慧卿低头看斗灵秀笑了笑道:“大过年的,让他听哈儿嘛!”
       然后就静静的注视着儒辉。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街口突然人声嘈杂,锣鼓敲的咚咚响,慧卿扭头一看一群人跟着耍龙灯的队伍从另一条街来到主街口。灵秀将慧卿的手一甩,跳上干檐口就把儒辉拉了下来,吵着要看耍龙灯。
       儒辉他们三个人来到老街口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锣鼓儿昂(读一声)起(声音很大),人群时不时的发出一阵叫好声,热闹得很。灵秀人矮小,看不见里面耍把戏急得跳,慧卿只好和儒辉四手相扣,让灵秀坐在手上俩人抬着看了一轮。慧卿的手柔柔的、皮肤润润的,儒辉的手被拉着,一下脸就红了,见儒辉脸红慧卿也有点扭捏,于是用眼睛狠狠的剜了儒辉一下,心里也掠过一丝慌乱。幸好灵秀挡在中间,俩人赶快一调头假装去看耍龙灯。
看了一阵,突然一个黑蛮蛮的中年女人跑过来,在慧卿身旁的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娃儿屁股上一拍道:
       “黑娃!老子满街找你,你跑到这里来逍遥嗦?该屙痢饱肚子(吃饭的粗俗说法)了。吃了饭下午去整两斤豆子来泡起,把磨子洗出来,你梁姑爷说明天要来吃晌午(午饭),整点豆花给他吃。”
       这时,儒辉和慧卿才觉得时间不早了,赶快放下灵秀,急急忙忙往镇后的敞坝去。
       三人刚到敞坝边,就见西边一群人在哄闹,阵势有点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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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30 17:36:4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五 六指谢三
       儒辉三人来到敞坝边,看见西边有打斗和骂声,于是就跑了过去。一看富贵捏着一根扁担在和人拼命,金秀躺在地上痛苦的叫着,银秀抱着金秀的头在哭。
       现在回头来说,金秀银秀帮着富贵卖东西,看着生意好,正高兴着,滚龙一伙人就来到他们跟前。大家看见这几个人来了都纷纷走开,富贵的买卖眼看就淡了,虽然心头很不安逸,但知道这几盏灯不大省油,所以也不敢嘿嘿。
       这滚龙其实就是秧田坡张二。
       张二捧了一大捧花生对旁边几个人说:“兄弟伙!来尝哈花生,味道还可以,吃起散酥得很。”
       于是一伙人就站在那里大大套套地吃起来,富贵堆着笑脸说:“几位师兄!麻烦你们往旁边站一点,让大家好买东西。”
       一个个子矮小,年龄大概二十三四岁,长着一对丝茅草割开的小眼,黄皮寡瘦的脸上撒播了几颗雀屎(雀斑)的烂仗(二流子),露出满口四环素牙齿(牙齿颜色为黄色略带点黑)恶狠狠地道:
       “虾子(川人对小伙子的蔑称)!嫌老子挡你财路了?老子站在这里就是你的买主,你凭啥子让我们走开?”
       张二露出一副地主家狗腿子的模样,谄媚道:“晓得不,这位师兄就是谢三爷,在响石镇这个码头上提起六指谢三爷,打听哈哪个敢抖摆!”
       张二介绍谢三一副神气得伤心背时地样子。
       书中暗表,说起“六指谢三”之名确有些来头。据他自己说,小的时候出去割草,在山上救过一个大汉。这个大汉是个江湖上的跑摊匠,那个时候搞阶级斗争,跑摊匠属于好逸恶劳的人,很被人瞧不起。但大汉又不安于在老家挖咯猫脑壳(务农),于是就在社会上流(流浪)起。老人家的时代打击投机倒把,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做生意,所以,混日子多难地。
       这天大汉饿昏球了,就跑去偷生产队的红苕,运气不好被发现了。几个农二哥(工人是老大哥)捏起锄头飞叉叉地(速度快)就追过来,大汉慌忙火急地跑进山林里。谢三让他躲进岩洞,然后支走了“追兵”,大汉得救。
       谢三说他师傅的师傅是峨眉山的和尚,操过扁挂,会眼法(意念移物)、定身法和飞檐走壁等数不清的本事,壳子冲得快把屋顶都掀翻了。大汉为感谢谢三救命之恩,就求谢三收他做了师傅,教了谢三几样本事。至于谢三有些啥子本事他哥哥儿从来不明说,但社会上传说谢三会眼法、有透视功能。
       谢三出名谣传源于三件事情。
       事首者造句。小时候上学,谢三是出了名的旋皮(调皮)。谢三姑爷是当时公社的书记,因为在文革中被打倒,落难的时候,谢三他妈老汉扯手(帮助)了不少。处于报恩,官复原职后也就对谢三一家特别照顾。有个当官的亲戚,他觉得屁股都翘上天了。上课肇(sao2)堂子(把场合搅黄)老师拿他没得办法,就任其逍遥,成绩自然是撇得屙牛屎。
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让谢三用“天真”造句,把我们谢三哥硬是难到起了,站起来左想右想,脑壳皮都抓烂了几层,最后终于出了个彩。谢三哥走到黑板面前,大笔一挥,爬坡下坎(字写得不整齐)地写下:
       “今天真倒霉。”
       然后将“天真”用粉笔一圈,昂然回到座位。刚开始老师也没注意,觉得第一用上了“天真”,第二句子还算通顺,符合造句的要求,就让谢三坐下。后来看到几个同学在偷着笑,老师才觉得有点不大对头,于是又看了一下黑板上谢三爷的杰作。
       老师不禁大喝一声:“站起来!”
       一个粉笔头就飞到谢三的头上,差点没把老师肚脐眼气来反起,同学当场就笑翻了几个。
       老师说你会造句吗?谢三边抠脑壳皮边嬉皮笑脸地说:“老师!我确实是拐(不会)的,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个句子,我还天真地以为过关了哎!”
       这句话一出,又把老师气得个昏天黑地,恨恨地说:“你这不是会吗?先人板板勒,硬是遇得到你哟!”
       当时整个课堂又是一阵笑死人地笑。那个时候响石镇中心校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都教,这个事情很快传遍全校来自各大队的一千多学生,谢三也就在响石镇小有名气了。
       事中者打牌。据说在七十年代中期,响石镇从城里来了一批知青。知青是毛主席派来的,又是大哥的后代,好拽哟!听斗说谢三打牌凶得很,对这个二哥的后代很卡不上眼。有一次,几个知青就约谢三来搞哈。那个时候麻将还不盛行,一般都是打戳牌或扑克牌。几个人说好如果谢三赢了,这个知青点的十多个男知青把他供起来,随时去好酒好菜招待。如果输了,过几天响石镇逢场,谢三得背贴“手下败将”,然后由几个知青押着敲锣在镇上走一圈,从此隐姓埋名,不得在“江湖”走动。
       很多知青都以为他不敢接这种狠招。你还别说,那个时候谢三不过十几岁,估计心头也没想锅儿是不是铁倒的,居然就满不在乎地去了,而且是“单刀赴会”。知青看他一个人甩打甩打的走来,那气势似乎视知青就是一群虾子,没有二两血。一个个知青心头都气鼓气涨的不安逸,还没开始打牌劲就较上了。
       知青们表面上不支声,弄好酒菜以后都欺负他还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娃儿,使劲劝酒。以为把他整得二麻二麻地,一会打牌的时候好捉麻麻鱼(浑水摸鱼)。没黯(没估计到)谢三从小就爱喝酒,而且酒量奇大。人家是喝二两装半斤,他是喝了半斤也没当成二两,基本上可以把酒精当茶水吞。一顿午饭下来,陪酒的四个知青已经人事不省,谢三心头屁事没得。为了麻痹对方,谢三表面也装做颠三倒四的样子。知青那几爷子以为今天可以捡个趴和(便宜),于是就派了三个清醒的人和谢三拱猪。
       谢三一上桌,偏偏倒倒地坐下,没注意坐到板凳头上,凳子一翘,谢三就摔到地上,箩兜(屁股)都杵扁了。疼得谢三皮扯嘴歪地。知青忙把他扶起来重新坐好。谢三一上桌就抢着洗牌,结果第一盘好不容易扯扯犇犇地发完牌,居然发错了。谢三忙不迭地下矮桩(道歉),高矮要兄弟伙原谅。一伙知青看到他醉成那副样儿,以为他迟早都是笆篓头的泥鳅——稳捉擒拿,也没过多计较。大家商量好,每一盘谁打赢谁发牌,出了渣草(出错)就处罚一千分。
       谢三继续发牌,第一盘谢三收红心失败然后又吃了猪,输了三百多。第二盘谢三亮红心,对面亮梅花十,结果输了一千多分。谢三用手把脸上汗水一抹,跳到凳子上蹲着继续耍。一群知青心头开始对他轻蔑起来,觉得就算你谢三是马王爷,也不过只有三只眼嘛,就不信你能有第四只眼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日怪了,三个知青发牌不警不觉地就出了两三次错,被扣分也就只能认了。谢三一看到他们出错就显得老大不耐烦,认为耽搁时间,主动要求自己来发牌。反正发牌错了还要被罚,知青心头巴不得,心想你想当猪,挨刀该背时。谢三一发牌,他自己的牌也是兮撇,可不知咋地,三个知青总有一个输得比较惨,一个小时后,谢三正的三百多分,二三个知青最少的一个也是负的一千多,最多的一个已经负的五千多分了。再接下去,谢三基本都是小输一点或者小赢一点。三个知青后来暗暗联合起来想整谢三,但谢三就像有神相助,好几次眼看要惨败,但关键时候有贵人打救,三个人中总有一个要失误,让谢三化险为夷。从下午整到吃晚饭,整个局面没有任何改观,知青只好认输。晚上又改打戳牌,虽然距离拉得不大,谢三照样是最大的赢家。
       听说,后来公社其他大队好几个知青点的知青不服气,也找谢三去切磋过,知青们照样是裤儿都输落了。谢三的名气就在知青中传开,甚至得到知青的崇拜,尊称其为“谢三爷”。因其出生时是六指,背地里叫他“六指谢三”。谢三到哪个知青点都是好酒好菜伺候,逢场天到镇上的茶馆酒店,总会有人请他吃饭喝茶,然后甩上两把。表面上是向谢三讨教,其实心头还是不信就不能赢他一次,不过结局最终都是一样。“谢三爷”被一群知青和年轻人惯得不知天高地厚,成天东游西逛,啥正事也不干,白天睡觉,晚上到处打牌混日子,成了有名的“烂仗”。
       事末者义气。谢三胆子出奇地大。据说在七十年代中后期,公社组织社员到石滩坝修水库。有一天晚上工地上挑灯夜战,不小心山上的石头滚落下来,一个社员脑壳砸扁不幸死了。那个时候正是水库大坝完工前的关键时期,必须赶在国庆前完成,好向国庆献礼。所以,抽不出更多的人手送死者回家。队长讲好送死者回家,晚上加班饭给两斤水面,然后补助五元钱。深更半夜想找两个人抬,结果所有人员都觉得太恐怖不干。因死者和谢三是一个生产队的,又是穿叉叉裤的朋友,平时也还多对脾气的,谢三就主动跳出来承担了这个任务。一个人十几里山路,硬是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将死者背回了家。这件事情之后,谢三的名气就更大了。
       所以,在响石镇一带,只要是成年人,提起六指谢三十有八九都知道这个人。谢三是一个正邪兼具的人物。由于二十三四岁是单身,没有家小拖累,成天不落屋,在响石镇周围乱窜,和社会上一群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偶尔手头紧也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反正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犯事了,父母就去求他姑爷拣脚子(收拾残局),本来事情不大,谢三也就一直相安无事。平时父母知道管不了就不管他。
       谢三也做一些好事,据说有几次有社员上街钱包丢了,找到谢三,谢三很快就帮忙找回来了。还有一些家里无意中惹了社会上一些“烂杂杂”,找到谢三,人家二话没说也帮忙搁平了。三爷尽管有时搞点不光彩的生意,但从不在左邻右舍肇(骚扰),生产队的人还是觉得三爷多对地。
       再说张二看到富贵身边的金秀,一眼认出就是前几天遇到的拉石头的人,心头就觉得报仇的机会到了。于是就笑嘻嘻的来到金秀面前蹲下,看着金秀道:
       “哈(读四声,傻之意)婆娘!俗话说得好哇,两个山头不会两个人要会。那天我兄弟伙屙趴(软)蛋,老子耍单了,让你们跑了,没想到今天遇到了,把欠老子的钱拿来!”
银秀看见张二怪异的笑脸,心里忍不住发毛,金秀盯了他一眼很轻蔑地说:
       “还没到七月半,到了再说。”
       乡下有七月半鬼乱窜的说法,所以有烧纸钱以安孤魂野鬼的习俗。张二一听心头火起,站起来就跟谢三说:
       “三哥!这个婆娘不依教(不守规矩),欠我的钱居然还恶叫叫的,你哥老倌要给兄弟伙扎起!你说咋个办?”
       谢三见张二居然被一个女娃儿恨斗,就一脸看轻蔑道:“格老子!你狗日的手里端的豆腐,被女娃儿码斗(欺负)还好意思说?跟老子雄起,出了事哥老倌给你捡脚子。”
       张二一听,觉得要是自己再拉稀,以后在兄弟伙面前就没得脸面了。再说那天自己是耍单了,又遇到了对红星(硬火)。今天不一样,几个兄弟伙都在,害怕啥子?于是,重新蹲下,斜眉吊眼地对金秀银秀说:
       “今天要是不拿钱,怕是要点油才脱得了锅(不是轻易能过关)哈!”
       说完就去抓银秀的手。那舅子恶狠狠地样子,就像要舀碗水把人吞了样。银秀吓得手直缩,身子往金秀后面躲,金秀将秤杆抓在手里,指着张二厉声说道:
       “放手!今天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有胆量你就来取,别以为你们人多我们就怕你。”
        旁边两三个烂杂杂见张二镇不住堂子,就在一边展悍帮劲,一个劲地喊雄起。张二见状站起身一脚就向金秀腰上踢去。张二脚上穿的是甩尖子皮鞋,又在盛怒之下用劲踢出,这一脚让金秀伤得不轻。金秀“哎哟!”一声就倒在地上,银秀吓得抱着金秀直哭。
       旁边的富贵见金秀受伤,抓起扁担就要拼命。一个烂杂杂跳过去就拦腰抱住富贵,另一个就要来夺富贵的扁担。富贵一边想甩脱抱自己的人,一边拼命舞动手里的扁担。周围人群见打起来了,“嗡”的一声就向这边围了过来看热闹。
       儒辉跑过来一看这阵势,心里就觉得弄得不好今天要背趸时。于是连忙倒回几步,告诉跑过来的慧卿说:
       “我大表姐被人打了,你赶快去那边场口上找派出所的人来,我去想办法。”
       说完就跑到几步远的甘蔗摊上,横不说白不说地抢过一把砍甘蔗的刀就挤进人群。看见谢三正在指挥两个烂杂杂抢富贵的扁担,于是他悄悄来到谢三身后,用手腕箍住他的脖子,刀就冷冰冰的放在了谢三的颈子边。谢三被儒辉一袭成功,当时就动弹不得。儒辉见谢三被制服,恶狠狠地说道:
       “给老子叫他们住手,否则,自己去拿旺盆(装血的盆子)来接着!”
       谢三被儒辉阴斗下了黄手,知道板(挣扎)不脱,只好乖乖地站着不动,然后赶快惊抓抓地喊道:
       “兄弟伙!都停手,空子(对方)手硬”
       几个烂杂杂见状赶忙丢下富贵,围了过来。富贵怕儒辉吃亏,在后面大吼一声让几个烂杂杂站住,于是,双方就僵持在那里。
       双方僵持不到五分钟,派出所的人已经来到敞坝边,有人大叫一声公安来了,几个烂杂杂一听就要跑,儒辉大喝一声:
       “不许跑,谁要是跑老子立马就放他的血。”
       富贵也在旁边说道:“哪个敢跑老子打断他的脚杆!”
       几个烂杂杂就这么一迟疑,公安就撵拢了。一个公安见儒辉持刀行凶,一个箭步冲上去,手肘从侧面一击,儒辉头一晕,鼻子擦着谢三的头就倒在地上,几个公安大概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将谢三一伙连同富贵他们一起全部控制住。
       慧卿拉着灵秀撵到时,看见儒辉倒在地上,鼻孔流血,吓得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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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30 17:38:0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不容易发一节,又需要审核。各位看管,只有明天看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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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3 20:43: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12-4 08:30 编辑

                              三十六 打落牙齿和血吞
       慧卿见儒辉倒在地上,鼻孔流血蹲下去就把儒辉抱在胸前,边哭边给他擦脸上的血。派出所的张所长见两个人受伤,将滚龙一伙五人以及富贵、儒辉用手铐铐起来。然后吩咐一个公安去通知镇上卫生院拿担架来抬金秀。
       银秀灵秀陪金秀去了镇卫生院,儒辉昏昏沉沉地被慧卿扶着随众人来到派出所,街上看热闹的人也一群一浪地涌进派出所院子里看热闹。
       派出所几个公安先例行公事分别问了一下,几个烂仗硬说金秀欠钱不还,然后还以恶语伤人,用秤杆动粗,他们是自卫才打起来的。问富贵情况时,富贵第一次来派出所,心头虚火得很,不像几个烂仗熟门熟路地,只好把看到的情况扯扯犇犇地说了一下,情况似乎和烂仗交待的差不多。不过公安对一群烂仗的**早就一清二楚,觉得一定还有隐情,又去提审儒辉。
       儒辉因持刀挟持谢三,公安认为他是危险分子,就把他铐在院子里的一颗小树上。儒辉一直不声不响,闭着眼睛将头靠在树上,慧卿则一直在身边陪着,时不时地安慰一下。公安将儒辉带进里屋,将他侧着身子一只手铐在坐的凳子脚上审问。
       前面例行公事询问完后,就问儒辉双方怎么打起来的,为啥持刀行凶。儒辉因当时不在场,也说不清楚怎么打起来的,只说自己看到表姐被打,因怕吃不过一伙烂杂杂,只好用刀挟持谢三,并没有想伤人的意思。公安问他以前和这伙人有没有啥过节,儒辉才突然想起那群烂仗里有个人似乎就是前几天遇到的那个滚龙,于是说道:
       “公安叔叔!我想起来了,过年前几天我们几个人去镇上石厂拉石头,里面有个人向我们勒索要钱,我们没给,被我耍了点小把戏把他吓跑了。估计和这个事情有点关系。”
公安联想到一伙烂仗说金秀欠他们钱一事,觉得今天这个案子有点眉目了,于是就问儒辉码得实在不(拿得准不),儒辉答道:
       “看到我肯定能认得出来,外面我同学李慧卿和在医院的大表姐也应该能认出来。”
于是公安站起来道:“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不许乱动,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询问儒辉的公安进所长办公室,不一哈儿就出来了。公安将儒辉带到一间屋子,让儒辉从一个洞里看另一间屋子,几个烂仗逐个进屋,儒辉轻易地就认出了张二这个烂舅子。
后来让慧卿进来,打乱秩序后辨认,慧卿也迅速辨认出来,结果和儒辉一样。公安再次去提审张二。
       公安道:“刚才既然你说她欠你们的钱,那肯定你们是熟人了?”。
       滚龙顺口打哇哇道:“有那事(的确)!”
       公安道:“那个受伤的女娃叫啥名字?”
       张二眉头一皱,眼睛转了半天就开始扯把子(撒谎),答道:“张……张红英。”
       公安一见,知道张二要露原形,有点不屑和戏弄地抢问道:“那张红英什么地干活?”
       张二听公安的语气知道要涮得寡烦,心里一虚,嘴巴就不停使唤,嘴角扯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公安马上在桌子上又是一拍厉声道:“那你再说说她咋个欠你的钱?”
       张二吓得一哆嗦,沟子都夹紧了,讪讪地道:“她借我的钱没还。过年了手头紧所以我就问她要,她不但不还还跟拉(像)吃了叫鸡肉(凶恶之意)样!”
       公安睃了他一眼,微笑着轻言细语道:“按你的说法,那个女娃儿被你修理是该背时了?你娃这两天皮子紧了,一哈儿我得给你松哈,压哈惊。反正过年哥老倌也没啥子事,耍起也是耍起。”
       张二以前在派出所门口见过这个公安抓到扒哥(扒手)后收拾人的手段。一听立时就跪了下去,当场拉稀,彻底坦白。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公安是抠得到他的**的,再说要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公安只要一问那个受伤的女娃子,啥都清楚了。要是再隐瞒,等待他的就只有结果只有一个,让眼前的公安复习一下对付扒手的“手艺”了,万一再“温故而知新”自己就该脱几层皮了。
       事情基本清楚,公安又派人去卫生院问金秀和银秀,答案都是一样。公安将几个烂仗扣在派出所听后处置,然后让慧卿回去通知家里来领人。
       魏家接到消息,魏大成长叹了一声后就不再言语,梁淑兰立时就以泪洗面。魏家笼罩在浓浓的阴霾中。
       金秀在卫生院躺了两天,卫生院要求交钱,否则,就不再继续医治。儒辉就陪着梁淑兰去派出所要求公安出面找几个烂杂杂拿钱治病。跑了两趟值班公安都说所长回家过年,他不清楚情况,让梁淑兰过了节上班后再来找。
       到了第四天,由于家里拿不出钱,没办法,梁淑兰只好用躺椅绑了一乘滑杆,让富贵和她一起把金秀抬回家。家里金秀一直躺在床上,魏大成也是动弹不得,这样的惨景,不仅家里人就是邻居亲戚来看到都纷纷落泪。
       儒辉看到家里突遭横祸,也没了主意,成天不言不语。慧卿则每天跑过来陪金秀说话,也不停地安慰儒辉。
       金秀自从魏大成病后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现在金秀一出事,家里一切就只有靠梁淑兰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女人,一家六口的吃饭、山上的活、照顾两个病人、处理金秀被打的事情都堆到她的头上。儒辉知道舅妈别说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副担子挑起来恐怕也没得啷个容易。舅舅治病已经欠了别人不少钱,现在要再借钱恐怕是难上加难了。要是金秀的腰不能及时救治,万一人废了那以后一辈子可咋过去哟……儒辉成天冥思苦想,暗下决心一定得想办法让家里渡过这个难关。
       其实说实话,儒辉心里是这么想,可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儿,毕竟他的智商和能力极其有限,办法哪有那么好想。想了两三天也没个主意,儒辉在心里就恨起谢三、张二一伙人来,心里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必报此仇。
       到了初八这天,刚吃过早饭,慧卿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今天是节后上班的第一天,儒辉见慧卿来了,就急忙催正在喂猪的梁淑兰赶快动身去派出所。
       三个人来到派出所,张所长刚好把茶泡好坐到椅子上,梁淑兰赶忙进去说明来意。张所长听后闷了十几秒钟道:
       “你们这个事情派出所已经调查清楚,主要责任不在你们,但你们的行为方式也有不妥。派出所调查了,伤你女儿那个虾子叫张二,光棍一条,家里父母早死,除一间破草房外啥也没有,我看只有关两天教训哈算了,整死螺丝也就一坨死肉,我们也没得法。”
       梁淑兰道:“我姑娘(读音:gu1niang1)在家一直睡起,床都起不了,家里他老汉腿也断了,欠一屁股的债。如果他们不负责任,我女儿咋个办嘛!”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张所长端着茶杯,眼皮抬头看了一哈叹口气道:“唉……他打了魏金秀是该负责,但那虾子就是根干竹杆(穷人),挟(烤之意)不出点油腥腥儿。你们的遭遇我们也很同情,他家里就两三间茅草棚,除了一张用竹棒绑的一张床,连吃饭的碗都没得多得,我们也莫法!”
       儒辉道:“他们一伙啷多人,虽然直接伤我表姐的是张二,那个谢三和其他三个人也是帮凶,双方打架他们都参与了的,这些人也该负责呀!”
       张所长盯了儒辉一眼道:“法律规定一人做事一人当,那些人没伤魏金秀,我们也不能硬要他们负责。再说,你持刀行凶,人家谢三还要告你被我压下了。你还多有理的!没理抹(追究)你该知足了。”
       儒辉道:“谢三就是那伙人的头,整个事情都是他在掌阴教(背后操纵),他也是主犯,也该负责任。”
       张所长楞了一下道:“道理我该讲的也讲了,如果你们不服就只有到法院告他,这是你们的权力。请你们回去,节后上班第一天,我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处理。”
       张所长说完就拿出一个本子低头翻看,再也不理梁淑兰他们了。三个人站了几分钟,只好情绪低落地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梁淑兰止不住眼泪直往地上掉。慧卿扶着梁淑兰道:
       “幺娘!你不要伤心了嘛,现在事情都遇到了,我看最要紧还是先想办法给金秀姐治病,要不是拖久了怕更麻烦哦。”
       儒辉道:“慧卿说的也是,要不我们今天先回去,找哈村里出张证明,再申请点救济款,先把表姐的病治起再想办法。”
       这时,有个老者悄悄走过来冲儒辉招手,儒辉愣了一下走过去,那老者悄悄道:
       “你们是初一那天被打的女娃家属吧,那天我还看见你满脸是血被带到这里。你们这个事情有点麻烦,我悄悄告诉你们,别再到处找了,听说当天晚上谢三他姑爷就把一些关火的人(能说话作数的人)叫家里去喝酒了。他姑爷是过去公社的书记,哪条路都熟得很,他一拿言语,自然啥子事都搁平(解决)了。据说第二天那几个烂杂杂就放了,只有张二还在那个雀儿(quer2)笼笼头关起的。小兄弟!你们最好另外想办法才行。我是看你们造孽(可怜)才多这个嘴。”
       那老者说完扭头就走了。
       回到家里,儒辉来到舅舅跟前,简单把去找派出所的情况和老者的话告诉了他,魏大成听完后又是一声长叹,闷了足足两三分钟,然后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擦了一下眼睛道:
       “儒辉!咱们家看来是遇到灾星了。现在我和你大表姐成这个样子,家里就我们两个是男人,再大的困难我们两个都要雄起,这样你舅妈才能有主心骨,我们家才不至于彻底垮。你有啥子想法没得?”
       儒辉望着舅舅轻轻地摇了摇头。
       魏大成道:“我这几天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啥好办法。前两天还指望派出所能够主持公道让那些人赔点钱,至少金秀的病可以到大医馆治一哈,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我们就是平头老百姓,没钱没权也没势力,家里这么大一摊子就够忙的,你舅妈一个女人今后挑这副担子怕是恼火哟!现在没有精力去顾其他的事。所以,金秀被打的事我们认了吧,别再想着去找人说理了。”
       儒辉道:“舅舅!那我们就这样忍气吞声,大表姐万一有个好歹咋办?”
       魏大成道:“儒辉!凡事有个轻重缓急,我们家现在最关键的事只有两件,第一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第二为你表姐治病。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我想一哈儿你去叫二莽子和富贵来,找个架车把家里两头肥猪拉去卖了,这个钱就给金秀看病,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出问题。”
       儒辉道:“舅舅,无论如何这个仇我要报,我忍不下这口气!”
       魏大成拍了一下儒辉的肩膀轻声道:“儒辉!有这个骨气就是个站着屙尿的男人。别以为舅舅胆小怕事,家里正在最艰难的时候,能理事的就你舅妈一个人,别说她没这个能力去告状,就是有,告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我们一家人谁来管干活吃饭?报仇是小事,我们能把日子过下去才是大事。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和那几个烂杂杂都还年轻,十年二十年都还在这个世上,以后有的是时间去报仇。凡事要学会思前想后,是男人这个时候就要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肚量。好好读书,等你有能力了弄他们个半死!”
       魏大成说到这里已经咬牙切齿,手重重的捶在椅子的扶手上,竹椅子被捶得嘎嘎直响。
       儒辉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魏大成眼含热泪摸了摸儒辉的头道:
       “去吧!抓紧把猪卖了,明天务必把金秀送到医馆里去检查。要是没有伤筋动骨就好了!”
       按魏大成的安排,儒辉立马就去找富贵和二莽子过来,把猪儿往架子车上一捆,梁淑兰就和他们上街去了。
       儒辉虽然同意了舅舅的想法,但心头还是觉得堵得慌。慧卿陪金秀说了会话,出来看见儒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就端张小板凳在儒辉身边坐下,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来想去就道:
       “过了正月十五就该报名上学了,你的寒假作业做完没?”
       儒辉一听猛地站了起来,拉着慧卿的手道:“你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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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9-10
 楼主| 发表于 2017-12-6 17:37:1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野渡横舟 于 2017-12-6 18:14 编辑

                              (三十七)天杀的贼(zui2)娃子
       儒辉拖着慧卿就往后山跑去,弄得慧卿莫名其妙。两个人跑到后山腰,慧卿喘着粗气挣脱儒辉的手道:
       “儒辉!你这是拉着我往哪里跑哦?”
       儒辉这才回过神来道:“我们去凤凰寺。”
       慧卿叹口气,柔柔地看了儒辉一眼,双手握着儒辉的左手臂,轻声地道:
       “唉……去那里干啥,烧香求菩萨保佑?儒辉!我知道最近你家里不顺,咱们还是多想想办法,求菩萨保佑是没用的。我们还是回去嘛!”
       儒辉这才把拉慧卿上凤凰寺的意图说了出来。
       刚才慧卿说到过了正月十五就该上学了,让他突然想起空了师父在三十晚上曾告诉他们过了十五上凤凰寺学艺的事,由此想起空了师父见多识广,又精通医术,心想家里遭这么大的难,何不去找师父出出主意,顺便请师父下山给表姐治治伤。
       慧卿听完道:“嗯!这也是个办法。我还以为你跟拉个打昏了的兔儿样,乱了阵脚。儒辉!刚才是我错怪你了。”
       于是两个人就一路小跑来到凤凰寺。
       恰好师父正在禅房吃饭。空了和尚的饭很简单,手里端一碗青菜稀饭,桌上放两个白馒头,一碟大头菜,一盘清炒瓢儿菜。看见儒辉和慧卿气喘喘地进来,赶忙起身让她们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笑呵呵地道:
       “阿弥陀佛!看你们两个慌慌张张地,跑来找师父有啥事,不会是想学本事等不及了吧?”
       儒辉道:“师父!我们家遭大难了,来找你帮帮我们……”
       儒辉说到这里已是眼含热泪,哽咽着有点说不下去了。慧卿就把魏大成和金秀受伤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然后儒辉把舅舅的想法也说了一下,眼巴巴地望着空了师父道:
       “我们今天来是想找师父出出主意,看我们家今后咋个办。另外,家里现在已经穷得叮当响,没钱看病。我表姐的伤看师父能不能费心给治一下。否则,她这辈子怕就……怕就完了。”
       空了师父听完道:“前几天有香客来访,他们吹空龙门阵,师父隐隐约约也听到他们之间在议论初一镇上斗殴之事,没想到和你们家有关。如今的世道虽说与前几年相比有些改观,可个别‘肉食者’照样漠视民生,社会渣滓欺凌百姓之事仍时有发生,却得不到制止。世道如此,佛光不能普照,污垢充塞于三千大世界,唯有痛心而已。儒辉!你舅舅跟你说的是对的,暂时就这么办吧!一哈儿我就下山给你表姐看看伤势。”
       儒辉道:“师父!那我们家就谢谢你了。”
       空了道:“渡众生脱离苦海本就是出家人的本份,我当尽力,你就别跟师父客气了。唉…….人生有八苦,我们都深陷六道轮回,就是师父穷一生之久也无法找到解脱的法门。儒辉!这些苦难就当是对自己的磨砺,不管愿不愿意也只能接受,别因此而挫了自己的锐气。”
       空了师父说完,将两个馒头递给两人道:“快到中午了,饿了吧!”
       慧卿道:“师父!你就这么点饭菜,我们吃了你就饿肚子了。我们还是回家吃吧,你先吃饱,然后一起下山。”
       空了道:“没事,我饭量不大,要是一哈儿饿了到儒辉家随便吃点东西就成。我虽然是出家人,其实这么多年走到哪里吃到哪里,除了荤腥啥都吃,我都成花和尚鲁智深了。”
空了师父说完呵呵一笑。
       三个人大概下午一点左右来到了黄桷湾,魏大成见此忙叫儒辉给师父泡了一杯茶。空了师父来到金秀的床前,让金秀撩开衣服看了一下伤,只见尾椎骨上面四五寸处,皮肤乌黑一大块,边缘红肿,空了用手一按,金秀忙叫痛。简单检查一下出来在堂屋坐下,空了师父对魏大成道:
       “魏施主!你家小女的伤刚才我看了看,伤势确实不轻,需要到井上的大医馆去看一下。先照个片,看脊椎骨是否伤到,如果伤到了,神经难免损伤,这个病就是大病了,只能在大医馆住下来治疗。否则,弄不好怕导致下肢截瘫,落下终身残废。”
       魏大成道:“师父!我们家现在的情况你已经看到,我霉戳戳地把腿摔断了,治我家里就欠一屁股的债。要是金秀再住院……我怕是没能力凑钱了,你老医道远近有名,有没有啥办法哟?”
       空了师父道:“魏施主!不是老僧推辞,若是神经损伤,我也不敢治,弄不好你家小女一辈子就完了。这样吧,先去检查,只要没伤到神经,你们抬回来,我配上治跌打损伤的药,再加上每天针灸,我想有三两个月,应该可以治愈。”
       空了师父说完,在随身背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然后让儒辉倒了一点烧酒在碗里,和上瓷瓶里面的药粉,划根火柴点燃,用手蘸了涂到金秀的伤处,然后轻轻地拍。金秀虽然强忍痛苦,但中间仍时不时的叫疼。末了,空了师父又加了点药粉调成糊状,敷到金秀的伤处,用一根纱布条缠好。
       空了师父出来对魏大成道:“魏施主!我已经给你家小女处理了一下伤处,一切等明天去井上医院照了片再说吧!”
       这个时候梁淑兰她们三人卖了猪也回来了。魏大成就吩咐儒辉去整几斤豆子泡起,晚上招待空了师父和富贵他们吃豆花。空了开始推辞,后来一想儒辉和慧卿马上就要正式成为自己的徒弟,该用些时间和他们做些交流,增进师生感情。自己既然答应教他们些本事,那就得让她们今后都有出息,也不枉了师徒这一缘分,于是就留了下来。下午让慧卿和儒辉陪自己到佛塔山上去转了一趟。
       第二天天不见亮,二莽子、富贵、梁淑兰、儒辉四个人将金秀送到井上。由于金秀不能坐,只好走路抬到医院,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梁淑兰好说歹说,才让骨科的医生留下来先给金秀瞧了伤。医生对梁淑兰道:
       “从刚才检查的结果来看,魏金秀伤势不轻,恐怕得住院治疗。好在她的下肢自己还能活动,肌肉疼痛感也比较强,估计神经没有受到大的伤害,但脊椎骨是否有损伤只能等到下午拍片后才能知道。”
       中午儒辉带着二莽子和富贵到外面小馆子里炒了两个素菜,草草吃了中午饭,然后给梁淑兰和金秀带了四个馒头、两个包子,两个人接了点医院备的白开水将就吃。到了下午上班,医生将拍片的单子开好,让家属交钱。梁淑兰在衣服口袋里一摸,哦豁!里面空空,立时就慌了神,惊抓抓的叫道:
       “我的钱呢?我记斗搁在荷包里了哒,刚才挂号的时候都在。”
       二莽子忙道:“幺娘!你不要慌,再摸哈其他荷包看。”
       结果梁淑兰把身上所有的荷包都摸了个遍也没找到。这下梁淑兰知道戳笨了,于是嚎啕大哭起来:
       “我记斗带的两百块钱放在这个荷包里得,刚才你们去吃饭,我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可能就是在那哈儿被丧德的偷儿摸去了。这下金秀咋办嘛!天杀的贼(zui2)娃子,狗日不得好死!”
       梁淑兰边哭边骂,周围立时就围过来一大群人。儒辉赶忙劝舅妈不要伤心,再想办法,二莽子和富贵也在旁边帮着劝说。好不容易把舅妈情绪稳定下来。
       梁淑兰蹲到金秀的旁边,一边用手抚摸着金秀的头一边抽泣,金秀望着梁淑兰也只能陪着流泪。
       过了一哈儿,金秀冲儒辉招招手,让儒辉过去道:
       “儒辉!你要不去找一下你们院子里夏三姐,让她出面给医院说说,先同意把今天的检查做了,明天再送钱来。咱们来一趟太远,太费事,不能就这样回去。”
       儒辉马上跑去骨科找夏桂兰,这丫头听说金秀出了问题,赶忙跑过来,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就拿着医生开的单子去划价,验血、拍片一共要三十五元钱。
       夏桂兰把身上的钱摸出来一共只有十几元钱。二莽子身上搜遍也只有三元钱,富贵的身上就只有几毛零钱,无论如何都凑不够。
       儒辉只好求夏桂兰道:“三姐!你得帮我再想想办法,我表姐不能就这样抬回去,实在是这来回上百里路太难了。”
       夏桂兰:“儒辉!你别着急,还差这点钱虽然不多,我也得想到办法才能解决呀!说出来不怕你笑,我每个月工资就四十二元钱,家里就我和我爸有工作,四个人吃饭,我们虽然不饿肚子,但确实也没办法存钱。医院里我刚来半年,除了骨科的人,其他的人我也认不到几个。你让我再想想。”
       夏桂兰说的倒是实情,那个时候护士学校毕业参加工作,第一年实习期的工资就是四十二元五毛钱,就是工作几十年的人一般也就六七十元钱。很多家庭常年只能够糊口过日子,能有四五千元存款在城里就算是比较富裕的家庭了。那个时候万元户就已经是泥菩萨放屁,看斗不咋地,人家冒出的都是神气哟!
       这个时候,里面医生办公室出来一个人叫夏桂兰,说是骨科住院部打电话来,让她去血库取血送到手术室。儒辉一听马上拉着夏桂兰的手来到楼梯间道:
       “三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找一下你们收费处的人,给他们说说,先把检查做了,我保证最迟明天把欠的钱送过来。”
       夏桂兰道:“儒辉!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血送了,找我们主任出面说一下看行不。”
       儒辉道:“三姐!那就谢谢你了哈。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如果行了,你告诉我舅妈。要是你方便的话,麻烦你陪斗我表姐去检查。我舅妈不识字,做这些事情比较难。”
       儒辉说完回去告诉金秀,说自己去找邻居试一下借钱就走了。夏桂兰送完血后,把骨科的主任拉着找到收费处的负责人,说明情况后,由夏桂兰写了一张欠条,然后就陪着金秀去检查。
       照片的结果是脊椎骨骨裂,周围软组织和肌肉严重受伤,还好没有伤到神经。骨科主任反复看了伤势,告诉梁淑兰需要住院治疗。梁淑兰因为没钱又犯难了,心里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金秀一看赶忙说等儒辉回来再说。
       儒辉快到五点钟的时候才回来,满头汗水,脸色有点苍白,人显得有点疲惫。二莽子把检查的情况和医生的意见给儒辉说了一下,然后问钱借到没有。儒辉把兜里的钱拿出来交给梁淑兰道:
       “舅妈!你拿着。我找了三家邻居借了八十块钱,一哈儿去把检查的钱交了。”
       说完儒辉蹲下身子对金秀道:“大表姐!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今天先回去,把检查的情况给空了师父说一下,听听他的意见,如果需要住院我们再来。如果师父有把握治好,那就在家里治。”
       金秀道:“也只好如此了,就是下次万一要来又要麻烦二莽哥和富贵了!”
       富贵赶忙道:“没得啥,力气用完了又会有的。”
       五个人回到黄桷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第二天一早,儒辉就跑去把空了师父请到家里。空了师父仔细看了病历上医生对病情的描述,然后又看了看金秀的伤道:
       “魏施主!你家小女托菩萨保佑,万幸没有大碍。昨天我用药以后,红肿的皮肤已经在开始好转。不过脊椎骨有裂纹,得卧床治疗,怕没有三五个月是不能随便下床活动了。”
       魏大成道:“多谢师父,我们家今年硬是背时,接连出了这些事情,今后还少不得麻烦你。师父!依你看是去大医馆住院,还是劳烦你老人家在家治疗呢?”
       空了师父慈眉善目的看着魏大成道:“阿弥陀佛!魏施主,治病救人本来是医者和出家人的本份。要说呢!到大医馆条件会好得多,肯定会好得快些。不过,你家的情况我也看到了,恐怕会有些难处。如果你要老僧医治,我也只能接受,不过这治病不同于干其他事情,我不敢告诉你有十足的把握。但尽心尽力老僧是可以做到的。”
       梁淑兰刚想说点啥,魏大成赶忙一摆手,然后感激地道:“那我家金秀就拜托你老人家了。”
       自此空了师父每天上午来黄桷湾为金秀治疗腰伤。
       送走空了师父后,梁淑兰还不放心地道:“老头子!金秀这个伤弄不好是一辈子的事,我们不能害了她哟!”
       魏大成道:“你以为我就不想让她去井上治疗嗦!唉……你也知道,家里哪有钱吗?再说,空了师父行医几十年,医术咋样远近那个不晓得?师父话是那样说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是老人家不想把话说满了。他一个出家人,品行我们是了解的,又不图钱,心里真没啥把握,是不可能同意的,那不害了我们家金秀哇,这点你都想不到?”
       梁淑兰道:“唉……也只好这样了。我们金秀命苦哦,遇到我这么没用的妈。”
两人低头叹息,突然一个人走了进来道:
       “钱的事情我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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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17:32:2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八)空了授业
       魏大成和梁淑兰往门口一看,进来的是儒辉。
       儒辉刚才出去送空了师父。师徒二人边走边说话,由于魏家目前出现的窘况,空了和尚生怕儒辉受到影响,就给儒辉说了一些安慰和鼓励的话。从黄桷湾到笔架山的后山是一条羊肠小道,后山到凤凰寺是一条宽约近两米的土路,路面也比较平坦。过了后山,空了师父就对儒辉道:
       “儒辉!刚才师父给你说的话你可要好好的记在心上,尤其是要坚强,别被一时的困难所吓倒。你是个男人,长大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小的时候吃点苦是好事。凡事多往好处想,就可以保持乐观的心态,这对你的成长至关重要。前面没多远,路也宽大,你就送师父在这里,回去吧!”
       儒辉本想陪师父再走走,见空了师父把布袋接过来,朝自己微笑了一下就径直往凤凰寺而去,自己也就只好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儒辉一直被一件事情所困扰,那就是家里当务之急缺钱的问题。现在家里几乎失去了一切经济来源,灵秀读书马上开校要钱,舅舅养病需要营养也得要钱,金秀治伤更需要大把大把地钱。这些钱都是眼前急需的,儒辉好想自己能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以报答舅舅一家的恩情。可自己实在是没有赚钱的能力。前思后想把心一横,看来只有回城里去,把父母留下的几间房子卖一两间,以解决治病之急,如果实在不行儒辉还想到了另一个背时的办法,暂且不表。
       儒辉主意已定,于是快走步回家,在家门口的时候正听见舅舅舅妈在议论钱的事情,于是,就把卖房子的想法说了出来。
       梁淑兰道:“儒辉!房子是你妈老汉留给你的祖业,不能败在你手里。再说,以后你长大了回城头去工作住哪里,要不得哟!”
       儒辉道:“舅妈!我们家六间房子,卖一两间以后照样够住。再说,回城头去工作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俗话说‘到哪个山头唱哪只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表姐的病是等不得的,如果卖两间房子能治好大表姐的病,我看也值得。我是怕大表姐这一辈子就这样被……被毁了!”
       儒辉说完,已经眼含热泪。惹得梁淑兰又是一阵抽泣。魏大成闷了好几分钟才抬起头看了俩人一下道:
       “唉……儒辉!先熬一熬再说,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按你的办法了。”
       卖房之事就暂且搁下。
       正月十五空了师父来黄桷湾时,悄悄约好让儒辉和慧卿第二天上凤凰寺。
       十六这天吃过午饭,两个人收拾整齐,用篮子装上给空了师父的糕点就去了。
       看见两个人进了山门,空了师父笑呵呵地把他们迎进屋里,坐下后道:
       “儒辉,慧卿!今天我就算正式收你们为徒,按照过去拜师的规矩太繁杂。师父是出家人,四大皆空,那些虚头巴脑地礼仪就免了。你们俩给师父敬一杯茶就归一了。”
       于是,慧卿、儒辉各自在桌上取了一个杯子,倒上茶壶里的茶,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到空了面前,叫了一声师父,然后鞠了一个躬。空了师父接过二人奉上的茶,各自品了一口放下杯子道:
       “我们三人今生能成为师徒,也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分,阿弥陀佛,这也是佛祖对老和尚的眷顾啊!”
       慧卿赶忙甜甜地回道:“师父!这也是我和儒辉的福气。”
       空了微微一笑道:“你们两个仔细听好,做我的徒弟我呢没啥规矩,但基本要求还是有的。第一、必须品行端正,内心清明。第二、学习勤勉,知行合一。第三、做事有信心,看准了的事情坚决做下去,决不能半途而废。这三个要求比较笼统,你们暂时只需记住就成,师父会在以后一一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至于如何教你们,师父这些天想了一哈,准备从两个方面入手,第一是培植根基。让你们有良好的品行,坚韧的毅力和知道做人的法门。第二就是实实在在地教你们一两样谋生的本领。这样才不会像书呆子一样,说起书本头头是道,可要讨生活却手无缚鸡之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空有学问却不能当饭吃。你们是俗家人,比不得僧人,长大了要结婚生子,没有本事可不行。师父要让你们出去以后,被人瞧得起,‘张嘴能论道,举手可兴家,抬脚可行天下路’。
       说到这培植根基的学问,我已经初步给你们选好,以四书五经为主,兼学一些道家佛家的学问。我会在讲这些经学的过程中,结合师父几十年修行对人生的感悟给你们剖析人生,让你们明白如何去做一个有德行的人。谋生的本领就看你们的兴趣了,师父在园林、建筑、医道、武术、书法、绘画、音律、看相、算卦都会一些,你们根据兴趣自己挑吧!”
       儒辉沉默良久道:“师父!我先跟您学医道和武术吧,书法我有些基础,您有时间的时候我也想您指点我一下。”
       空了听了微微一笑道:“儒辉!告诉师父何以愿学这两样东西?”
       儒辉道:“师父!这人吃五谷,难免滋生百病,学会了治病,不但可以谋生,也可以救人。远的不说,就说我家,要是现在我是医生,舅舅和表姐的病不就好办了?至于学武术嘛!主要是强身健体,有一个好身体,才能干好想干的事情。再者就是自卫,我虽然不想欺负人,但我绝不能让别人欺负,被人欺负还忍气吞声比死还难受。”
       空了道:“好!师父答应教你。那慧卿你说说想学啥?”
       慧卿笑嘻嘻地回道:“师父!我想学音乐。在电影里看见那些吹笛子、弹琴的人我觉得好港(港即了不起之意)哦!再说也可以陶冶情操,使自己少些俗气,嘻嘻……”
       空了和颜道:“慧卿!学音乐可不是为了在人前显摆,该打手板心。好了!暂时就这样,先教着你们,以后看你们慧根咋样再做他论。”
       当天下午两个人跟着空了开始学《大学》开篇的总论,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直到“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空了先让俩人熟记于心以后,开始讲解文意,然后讲解这个总论在儒家思想中的重要性,对人生的指导意义何在,学这个总论要达到的目的。
       空了的授课,让慧卿儒辉大感兴趣。第一这些知识是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既觉得陌生,但通过讲解又觉得似曾相识。第二空了授课着重于从培养二人的世界观和做人的法门入手,讲的都是一些实在的东西。大异于学校老师授课,啥子中心思想、段落大意、写作技巧这些,空了师父一概不讲。第三空了师父的讲解结合的都是身边的事和物,俩人都熟悉所以感同身受,不像在学校老师讲那些空洞的大道理,讲半天自己还是清不到汤,满脑壳浆糊。
儒辉边听边就在想,以前四书五经都说是封资修的东西,被批判得罩不住,今天听师父讲也不反动嘛,还多有道理的。想着想着就有点出神,空了师父用手指点了一下桌面道:
       “儒辉!想啥子呢,目光无神,脸色呆滞?”
       儒辉脸一红,把自己的刚才所思所想讲了出来。
       空了道:“既然你觉得挺有道理,说明你在边听边想,讲讲为啥觉得有道理。”
       儒辉道:“师父!说实话,以前都说这些学问很反动,我觉得这个《大学》所弘扬的清净光明的品德,其实和我们政治思想课所讲的共产主义的理想道德虽然不一样,但在根本上却不是背道而驰的。还有,比如止于至善的观点,他告诉我们做任何的事情首先要追求最好,然后要一直保持。这个道理和老师讲的每个人都要从小树立伟大的共产主义理想,而且要奋斗终生是一个道理。再比如说治国齐家的思想告诉我们,做任何事情都是从最小的事做起,慢慢才能做大事。这个和我们现在所提倡雷锋精神,在平凡的工作中干出不平凡的事情是一样的。师父!我觉得我们好多东西都是从古人那里学来的,为啥有些人还要一边教育大家‘吃水不忘挖井人’,另一边却嘴里还喝着井水就去揍挖井的人呢?”
       儒辉这些想法虽然还有些稚嫩,不过作为一个学生娃还是很难得的。
       空了叹口气道:“唉……儒辉!尘世纷扰,世道疯狂,难免黑白颠倒,以至于佛祖也罹难。有的人天天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话还没落地就去打倒这个那个,先贤们何罪之有,让这些小人折辱,几乎没几个幸免。不过,你勤于思考慧根已现,师父很高兴。师父教你们学问,就是希望你们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读死书是师父最反对的,除了认识几个字,能滔滔不绝地背诵一摞经文以外,其实没啥用处。好!今天就学到这里。给你们回家布置的功课就是从《大学》的开篇总论中你的领悟有些啥。下次来你们讲给师父听。”
       于是,俩人收拾起篮子一起出了山门。回家的路上,慧卿显得很兴奋,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儒辉只是偶尔应一句。俩人走到屋后的山坡,慧卿刚想和儒辉分手回家,却听见儒辉家里有人在哭闹。慧卿赶紧拉着儒辉跑回去,见几只白鹤正在院子边的草丛中闲逛,灵秀则坐在干檐坎上在伤伤心心地哭,魏大成在堂屋里一言不发,显得很沉重,梁淑兰和银秀在灶间做晚饭。慧卿赶忙去哄灵秀道:
       “三妹!你这是咋子了哦?哭得一个脸都寡花(很花之意)的。”
       灵秀只是不断的哭,就是不开腔。儒辉进到堂屋,喝了一口茶,然后坐到舅舅身边问道:
“舅舅!灵秀这是咋了?哭得惊抓抓的。”
       魏大成闷了几秒钟,神色黯然地道:“明天学校要报名了,老三问你舅妈要报名费,家里这个样子,哪有钱嘛!你舅妈就让她去跟老师说说缓一缓,老三脸皮薄,整死都不干。你舅妈就说要不就别读书了,回家当割草娃,她听了就在那里放踹(撒泼)。”
       儒辉听了,赶快站起来走到灵秀面前蹲下道:“三妹!不哭了,家里现在遇到的麻烦你都看到了,你虽然小,多精灵的哒,有些事情心头该明白了,别给家里添乱了。你的事哥帮你,你就放心吧,保证让你读书。”
       灵秀睁开烂桃似地一双眼睛,泪汪汪地望了一下儒辉,儒辉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灵秀这才止住哭声,慧卿赶忙掏出手帕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这一耽搁,天就黑了,慧卿赶忙提起篮子和魏家人道别。银秀让慧卿留下吃饭,慧卿说出来没跟家婆说,晚了回去怕家婆担心坚持要走。儒辉要送一下慧卿坚持不让,一个人提着篮子急急忙忙地向屋后山坡上走去。
       儒辉进屋把碗刚摆上桌,就听屋后“啊……”地一声惊叫,这叫声充满了恐惧,一听就是慧卿的声音,儒辉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丢就飞叉叉地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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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9-10
 楼主| 发表于 2017-12-16 20:16:0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九)司刀令牌都耍尽了
        儒辉听到慧卿的惊叫声,飞快地冲出门就往屋后山坡上跑去,刚一拐过屋侧就和一团黑影撞了个正面,随着“啊……”地两声叫唤,儒辉倒在地上,觉得一个重物压到自己身上。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憋得出不了气,好几秒种才缓过来。
       缓过神的儒辉听到一个人趴在自己身上在哭泣,儒辉使劲把她推开,自己坐了起来,将倒在一边的黑影拉起来也坐到地上,那黑影还在瑟瑟发抖地哭泣。
       儒辉道:“慧卿!是你吗?别怕是我,你咋个了?”
       这个时候,梁淑兰、银秀、灵秀也来了,慧卿看到这么多人恐慌的心才稍微觉得稳住了点,慌慌张张地道:
       “我……我又看到大竹林里的鬼影了,就在我家后面的山梁上时隐时现。”
       几个人一听都觉得毛根直立,梁淑兰连忙道:
       “走!快回屋去,还没到七月半,咋就遇到脏东西了。”
       儒辉道:“舅妈,不慌哈!走去看一下,我们四五个人又隔啷远,怕啥子哦!”
       这个时候,恰好同组的张三爷扛把锄头从山坡上下来,于是,几个人麻起胆子走上屋后的山坡。刚上山坡,慧卿就惊恐地叫道:
       “鬼,你们看那边山梁上。”
       大家顺着慧卿指的方向一看,山梁上一个黑影在偏偏倒倒的移动,身影时隐时现,的确和上次在大竹林遇到的鬼魂怪异的身影完全一样。难怪慧卿会吓得失声惊叫。
       大约过了十几秒钟鬼影消失了,大家正在惊惧的时候,张三爷突然笑了道:
       “没对哟!那个影子怕不是鬼魂哦,我看像是五组李幺婆。她有只腿小的时候生疔疮,灌(化脓溃烂)了几个月,好了走路就成那个样子了。”
       慧卿道:“那咋子一哈看得到,一哈又看不到呢?”
       儒辉道:“这个好解释,山梁上长有一些小树,现在天黑又远,人走到小树处,身影自然被遮挡看不见了。”
       慧卿仍然惊魂不定,兀自不信,双手紧紧抓住梁淑兰的衣袖不放。儒辉在旁边劝了半天也不行,于是他告诉慧卿道:
       “九月!走,我送你回家。我和你小舅陪你一起去一趟李幺婆家,一问不就清楚了?免得你疑神疑鬼,自己把自己吓倒了。”
       于是,儒辉送慧卿到家后叫上二莽子就去了五组李幺婆家里,一问情况,竹林闹鬼的事才真相大白。
       关于竹林闹鬼一事原来是这样。五组李幺婆是李幺公的童养媳,很小的时候就来到李家。反动派的时候童养媳多造孽地,在别人家没人疼没人爱,受人欺负,遭人白眼。李幺婆就曾受到婆婆的严重虐待,干重活、穿烂衣、吃剩饭简直就是平常事,隔三差五还得被婆婆恶语“调教”,手脚“安抚”。幸好李幺公对他不错,从小就维护她。所以,日子虽然过得艰难,心里有再大的委屈,只要李幺公对她好,她也就知足了。
       前年入冬,幺婆家霉起了冬瓜灰,李幺公不晓得咋个就得了哽病(估计是食道癌)。开始是吃饭吞不下,到快过年的时候连吞水都困难,人瘦得跟拉干藤藤儿样。去年农历二月尾上就去世了,幺婆把他埋在大竹林的坟地里。
       刚去世的那些天,李幺婆哭得伤伤心心地,每天天擦黑就一扭一拐去坟前给老头子点灯,烧几张纸,想起李幺公的好免不了就要哭一场。
       那天傍晚,李幺婆把坟头的青油灯点上,然后又烧上一刀纸钱,就蹲在那里边流泪边和老头子低语,先说老头子的好,后又骂老头子狠心,丢下她不管一个人走了,儿女又不听话,让她一个人留在世上遭罪。累了就站起来一扭一拐的回家。走的时候纸钱已经熄灭,可刚走十几步,竹林里起了一阵风,把熄灭的纸钱重新吹燃。这个时候恰好地上有根干树枝一绊,李幺婆腿脚本来不利索,一哈就摔倒了。这一幕刚好让慧卿和儒辉看到。只是他们先见到一个诡异的身影,吓得一闭眼,等一睁眼的时候又不见了。本来俩人心里就害怕,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恐惧又被对方感知,你吓我我吓你,从心理学的角度讲,这种恐惧的心理就会被不断放大,再加上此时两只野猫突然抓扯在一起,发出一声怪叫,俩人的恐惧更是陡然加剧。
       至于那声嘶哑地“别走,你回来……”,实际上是李幺婆摔在地上,想起以前自己摔了,只要老头在旁边都会赶快过来扶起她。现在只能靠自己艰难的爬起来,心中对老头有万般地不舍。所以,才声嘶力竭地呼唤老头子别走。喊出这声恰好与儒辉、慧卿落荒而逃的时间差不多。后来二莽子、儒辉他们回到竹林并未发现纸钱燃烧的痕迹,估计是灰烬被风将其吹走,加上视线不好的缘故。
       这几种巧合碰到一起,本来竹林不干净早有传说,才整出竹林闹鬼的闹剧,而且还有板有眼,硬是不信都不行。
       想起这近一年来的惊吓,慧卿就觉得自己多没出息地。回来的路上慧卿一句话都没说。到了长堰塘边,儒辉向慧卿、二莽子作别回家,慧卿让小舅先回去,然后轻轻拉住儒辉低声道:
       “儒辉!负累(音:胡能。谢谢之意)你,我胆子小,不许笑我哈!”
       儒辉只是一笑。慧卿轻轻扯了一下儒辉有点歪的衣领又柔声道:“路上小心点,我站在这里看你到了你家屋后的山坡再回去。明天上学我还在这里等你。”
       儒辉道:“你回去嘛,我又不怕。”
       慧卿在他背上轻轻一拍道:“你管得宽,我喜欢咋子嘛!”
       开校后,为灵秀读书的事情儒辉跑了两趟学校。校长给村支书一汇报,支书知道魏家的难处,对校长撂下话道:
       “娃儿读书是大事,咋能不让上学呢!”
       校长就告诉儒辉道:“可以先上学,学费可以宽限些时候,但学校没钱垫,书本不能发。”
       灵秀回家天天找儒辉哭,儒辉生怕她去舅舅、舅妈那里哭闹,脑壳皮都抓脱基层,对灵秀又呵(哄之意)又哄。为了这点钱硬是司刀令牌都耍尽了。
       实在没法,过了十来天,有天下午是学校安排上思想政治课,然后是周会。儒辉把心一横请假半天去了城里。回家的时候悄悄给了灵秀十五元钱。
       回来后,开始几天儒辉觉得身体有点乏力,头晕精神不太好,慧卿还说他脸色有些苍白。不过过几天好像也就没事了。
       时间进入农历三月,乡下开始进入插秧的季节。有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魏大成和梁淑兰一起商量准备找人栽秧子。梁淑兰愁着脸道:
       “现在的季节家家都忙,我前几天找了组里几家有劳力的,人家都说忙完了就来帮我们,也没说个准日子。本来想找我兄弟来帮哈忙,兄弟身体也不大好,经常吼包咳嗽(支气管炎的症状)地,万一整翻了毛病,她舅娘又得扯鸡骂狗地叨。”
       魏大成道:“她舅娘因为总成(说媒)金秀放人户(嫁人)的事没成,心头不安逸。你家兄弟又是个和和嗨(没个性),凡事都只有顺着舅娘的毛毛抹,就不去为难他了。我看还是去沱湾胡三爷那里,德金、德银他们几弟兄对我们还是多仁义的,找他们帮哈忙。”
       梁淑兰:“那天镇上逢场,我看到金秀她保娘就说了。德金和胡三爷估计没问题,其他的三家各有各的事估黯也恼火。再说,人找到了,现在肥料还没钱买,人家来干活总得去割点肉(读:ru2)来招待哈。我默了哈至少也要百把块钱,不晓得上哪去找哦!唉……”
       银秀放下碗筷说:“老汉!要不把我喂的十来个兔子拿去卖了,差不多可以对付。”
       梁淑兰:“那咋要得,家里平时的油盐还要靠你喂的兔子下小兔换钱来买,卖了以后不过日子啊?”
       这个时候,金秀在里屋说要翻身,叫儒辉去帮帮她。
       儒辉进到里屋来到床前,金秀伸手握住儒辉的手让他坐在床边上轻声道:
       “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唉……都怪我成这个病嗨嗨的样子,啥子都帮不上忙。幺弟!你是姐最信任的人,也是姐觉得最能干的人,找人的事情你去想哈办法。银秀和我妈家里从来就没主个事,埋头干活还可以,这种事他们做不来。”
       儒辉:“组里的人我大多认识,但不晓得他们愿不愿意哟!”
       金秀:“我在心里默了一下,慧卿他舅舅、富贵还得去找他们,应该问题不大,黄家山坨坨娃他们几弟兄老汉以前帮过他们,来一两个没问题,沱湾那边来一两个应该也行,凑上四五个人两天就可以把活干完了。你大胆地去找他们,你出面比我们家任何人说话都管用。栽秧的时间我们可以比别人家晚七八天。”
       儒辉:“大表姐!我心头还是有点虚火(心虚)。”
       金秀看着儒辉微微一笑:“你是自己不晓得自己的分量,在我们这一转,我听富贵和慧卿告诉我,没得哪个不稀奇(喜欢)你,加上你和空了师傅走得啷近,你去找说不定他们还觉得你看得起他们,脸面上还觉得多有光彩的。别忘了你是文曲星哈!”
       儒辉轻轻一笑:“表姐!这不过是师傅随口一说,扯把子(戏言或者开玩笑之意)的哒!”
       金秀:“随不随口没人管,关键是空了师傅说了就是铁水凝(音:ling2)了的(铁水凝固,没得一点摇摆。金口玉言之意),更重要的是有人信就管用。”
       过两天到了周末,儒辉去走了一圈,果然没有费啥口舌就成了,都答应三天后就来家帮忙。接下来就是钱的事,万般无奈,儒辉又请假去了一趟城里,回来给了梁淑兰一百一十元钱,说是找城里邻居借的,算是把家里当前的困难解决了。不过儒辉觉得身体比上次更加乏力头晕,为了不让舅舅担心,一直闭口不言。
       又过了两天,有天上体育课,儒辉在跳木马的时候摔了下来,竟然昏迷过去。把慧卿吓得直哭,学校赶忙把他送镇上医院,一检查,诊断为严重贫血,但没查出病因。
       慧卿小心翼翼送儒辉回家,路上儒辉一再上咐不要告诉舅舅,可慧卿担心儒辉的身体,还是悄悄的告诉了魏大成。
       魏大成一听,长叹一声:“唉……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这娃儿要是有个啥好歹,我咋个对得起他妈老汉哦!”
       魏大成叫儒辉去床上躺着,一个人在堂屋里接连抽了两支叶子烟,闷了足足半个时辰。心想儒辉身体平时不错,不像有啥大毛病,咋会一哈就这个样子呢?突然,他想起金秀进城检查那天儒辉说找邻居借了钱,前些天又去城里借了钱。一共借了两三百元,虽然不多,但城里人每个月也就几十元的工资,还要养家糊口,一年下来要存两三百元也不容易。他一个娃儿家,又不能挣钱,人家哪会那么痛快说借就借。联想起儒辉严重贫血一事,魏大成突然泪流满面,立即艰难地站起身,手扶着墙慢慢来到儒辉床前。
       进里屋的魏大成伸手就去撩儒辉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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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3 20:37:48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十)命只有活下来才是命
        魏大成进屋坐到床边,一下捉住儒辉的手臂,快速将他的袖子撩起来。儒辉见状,忙缩手要将手臂藏进被子里,眼神慌乱得不敢正视舅舅的眼睛。魏大成哪容他板脱,使劲压住儒辉的手,眼睛死死盯住手腕上的血管,上面明显有个针眼的印记。儒辉的举动和针眼无异于已经暴露了自己刻意隐藏的秘密。魏大成的猜测得到证实,不禁心如刀割,泪如泉涌,全身不住的颤抖。看着舅舅心痛的样子,儒辉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俩人真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慧卿在那边陪金秀说了一哈儿话,看见时间不早了,出来正准备打个招呼回家,见堂屋里没人,就来到儒辉的房间,看见俩人如此,也禁不住哭了起来道:
       “舅舅,儒辉!你们这是咋个了哦?”
       魏大成哽咽道:“你问儒辉吧!这……这个哈儿,不知轻重,居然跑去卖血。唉……”
慧卿一听,弯下腰,在儒辉的肩上重重地捶了一拳,抱着儒辉就大哭起来。
       过了好一哈儿,魏大成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让大家都别哭了,然后问道:
       “儒辉!你说说咋个会去打这种背时主意?”
       现在回过头来说说儒辉卖血的事情。那天金秀到医院检查,钱被小偷偷去了,想着表姐的病眼看就无法医治,万一瘫了这一辈子就完了,家里任随哪个都接受不了这种现实,自己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在夏桂兰去血库取血这段时间里,儒辉说是出来去找邻居借钱,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借钱是很难的。一个人在医院楼下绞尽脑汁地想,用啥法子弄到钱以解燃眉之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主意。
       后来不知咋地就想到了前两年的一次算命。有天午后,家里来了个算命先生,他妈正和院子里几个女人坐在门口纳鞋底摆闲条,大家就劝她给儒辉算一哈。经不住劝,他妈就答应了。
       那个焉包老头教儒辉摇了一卦,卦成之后,算命先生说他世爻为午火,日神月建相生,卦中亥卯未三合木局生世爻,不仅命硬,而且命中带煞,走到哪里克到哪里。因父母爻值休囚,又动而化回头克,所以,考妣羸弱,注定小时孤苦。又卦中驿马动,主一生中多奔波劳碌。卦中六爻,五爻俱动,主一生变故很多,多灾多难。但是,卦主面善,也幸喜命硬,八方来生,且有贵人相助,尽管一生中风波四起,真正有困难的时候,会有人明里暗中相助,最终都会化险为夷。在婚姻和财运上虽然妻财为金,弱而被克,但动而化回头生,虽弱有生当不以弱论,又值旬空不受其克。长大后接亲(结婚),女方如果是农历七八月生就更好,主能干漂亮。一辈子钱财虽不是很多,但保丰衣足食足足有余。
       想到这里,儒辉就觉得算命先生的话还是有些准的。父母早死已经应验,自己来到舅舅家一年的光景,舅舅腿摔断,现在表姐又被人打成这样,更加印证了算命先生的断言。难道自己真的是个克星?想到这里,儒辉竟将舅舅家遭难的责任都归到自己头上。
       既然灾祸是自己带来的,自己当义不容辞地去化解。眼下最缺的就是钱,咋办呢?突然他想到出来的时候夏桂兰到血库取血,由此想到血站可以卖血换钱,自己何不去搞一哈。
       打定主意,儒辉赶忙出来跳上去血站的公共汽车,不一哈儿就来到血站。可一问,才晓得规矩还多得很,不是你想献血人家就要规定。首先献血者必须是十八至五十五周岁的成年人,还要没有传染疾病才行。你要是正在害瘟,把血送给别个都不得要你的。其次一次只能献血200cc-400cc,你要想敞放,人家还怕闹出人命。最后是献血分献全血和成分血,如果献全血必须相隔半年后才能献第二次血。
       儒辉身体发育本来就不太好,长十几年身子海拔还没远离根号二。人家一看就怀疑他的年龄,高矮要他出示户口簿或者居委会的证明,年龄符合规定才行。万般无奈,儒辉只好作罢。正准备离开,突然一个牙齿有点缺的中年男人来到他的身边,悄悄道:
      “师兄(那个时候手艺人对别人都尊称师兄,就像现在见到不认识的男人都称先生一样。至于被称师兄的人是不是一起同门学艺,那就懒球管了)!你想做旺子生意(卖血隐讳称呼)?”
       儒辉疑惑地望了那人一眼,那人把他拍到血站外一个旮旮头道:
      “兄弟!我一看你就跟拉没长醒(长大)的南瓜样,那些医生眼睛比我更毒(指看的更准),你想吃混堂锅盔(混过去)咋得行吗?实话告诉你,人家血站是正规单位,不会同意地。不过你这事我可以帮你。”
       儒辉一听,心头一喜道:“真的?”
       中年男人道:“我可以给你出一个证明,证明你已经超过十八岁。不过,你兄弟是明白人,知道无利不起早的道理。我好事不能白干,你一哈儿多少得给两个毛烟钱才说得和哈!”
       儒辉道:“那要你好多钱吗?”
       中年男人道:“如果你卖两百毫升就给我三角钱(那个时候一些社会上的人称一元钱为一分钱),如果卖四百毫升就给我五角钱。”
       儒辉道:“叔叔!我刚才问了,四百毫升才卖一百六七十元,你拿了五十元去,我都没剩几个了,少点嘛!”
      中年男人道:“你以为我给你出张证明多轻巧?要是被揪斗了,我就猫抓蓑衣——脱不了爪爪了。你以为过二三三的日子(据说那个时候监狱里的犯人吃饭定量为早上二两,中午和晚上为三两)安逸嗦?”
       想到表姐正躺在医院等起的,儒辉迟疑了一下,一咬牙道:“要得嘛!”
       中年男人在荷包里摸出一张纸,盖上一个坨坨章交给儒辉道:
       “兄弟!你拿到这个啪四(证明)就没问题了。不过,说话要落教(讲信用),我在门口等你,你拿到钱一哈儿我们在外面摆地坝(分钱)。”
       儒辉接过证明,中年男人又道:“师兄!我再上咐你一句,血站里吃我这碗饭的人不止我一个,这些人和我都是斗板凳脚(袍哥语言,指为某件事临时凑在一起,做事时大家是朋友,事情办完就各走各的,关系不是很稳固,时聚时散,)的朋友,你不要想拿斗钱车沟子(转身)就跑,我一个吆喝吼起,你想跑都跑不脱,到时就不要怪我们不认黄(下狠手)哈!”
       儒辉点点头正准备走,那中年人又轻声道:“师兄!穷人的命也是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干这种短命的买卖。我们都是干撒撒,同病相怜,我就在多一句嘴,你兄弟不要哈戳戳地就去抽血,这样身体很吃亏。你到二楼厕,边上有个婆婆在那里,你就说渴了缺耙齿(老家叫牙齿缺的人为缺耙齿)让你来找她要碗水喝。她就会给你一袋糖开水,不过你得给她一分钱。喝了歇一哈再去抽血。”
       书中暗表,据说这样干,糖水进入血液,血就清汤寡水地,献血时虽然也是抽一袋血,不过干货就少了很多,对身体损害就更小。这和现在卖牛奶的往里加水是一个道理。
       儒辉半大不小对个中奥秘也闹不醒豁,依照中年男人的吩咐,先喝了糖开水,歇了一哈儿再去办手续,果然如中年男人所说,儒辉递上证明后一切顺利。抽完血,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宣传单,上面有献血的有关规定和注意事项。
       拿到钱后,儒辉来到血站门口,缺耙齿果然在那里等着。两人拐进旁边一个小巷里,儒辉把钱给了他就赶快去了医院。
       第一次卖血后身体基本没啥反应,所以,在考虑为家里筹钱时,他除了想到卖房子,同时,他想的另一个办法就是卖血。儒辉后来又卖了两次血,一次是春节后开校为灵秀交学费卖了两百毫升,这次身体就已经有点反应,不过没过几天也就消失了。
       最近为家里筹肥料钱又卖了四百毫升血。儒辉开始也非常犹豫,献血须知上有关规定他是知道的,他也怕自己身体顶不住出问题,这样无异于给家里帮倒忙。可眼看一家家秧子已经插到田里,如果自己家里不抓紧栽下去,今年一家人生活就要面临很大的问题。前思后想,穷人的命只有活下来才是命,如果活不下来啥都不是。于是,把心一横又去献了第三次。
       一个娃儿家,两三个月的时间居然卖了一千毫升全血。
       按照医学上临床实验,本来适量献血对身体是没什么大碍的,儒辉之所以身体出现问题,主要是献血太频繁,加之那个时候生活条件太差,身体营养本来就缺乏,献血后又没有加强身体营养的补充,出问题是自然的。
       儒辉因为魏大成的追问,不得不把卖血一事简略地说了一下。不过他只说了第一次和最近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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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一)失去光泽的美
       慧卿自从得知儒辉卖血后,回家告诉家婆,老师说的,马上要毕业了,学习任务重,要加强身体的营养。所以,每天做早饭的时候记得给她煮个白鸡蛋。家里因为朱春华已经怀上了,赵大婆早就喂了十来只母鸡,天天下蛋,慧卿要吃一个鸡蛋自然不成问题。不过,在慧卿的劝说、撒娇、粉拳下,第二天终究还是变成了儒辉家粪坑里的池中物。
       娃儿家本来没啥大病,所以,身体过了十天半月后也就基本没事了。
       卖血的事情看来是千万不能干了,为了给家里做一些事情,解决一些窘困。儒辉白天在学校几乎是用上了所有的课余时间,尽量把作业放在学校完成。放学后,从学校出来就和慧卿沿路割草回家喂银秀的兔子,好让银秀有更多的时间去地里干活。到家后放下书包,赶快去挖蛐蟮为天黑去安壕(儿)做准备(壕:一种用竹子编制的工具,壕体为圆柱形,尾为锥形。用竹签穿上蛐蟮,放进壕安在水田里,就可以整黄鳝泥鳅。现在自贡方言‘安壕壕儿’,就是指给别人挖坑下套)。然后,要嘛帮魏大成划篾条编竹编卖,要嘛就去田里抠泥鳅黄鳝,或者上山帮舅妈干活。只有周日上午才和慧卿一起去凤凰寺听空了讲学。小小年纪已经饱尝了太多生活的艰辛。
       最近,灵秀也乖了不少,以前回家是从不干活的。在儒辉连哄带呵下她放学回家也主动做起晚饭来了。
       魏家的日子就这样艰难地过着。所喜的是,魏大成可以一瘸一拐地在家里随便走动,金秀可以开始下床活动了,只是腰还伸不太直,也不能活动太久。
       期中考试完后,第三天林郁让慧卿通知儒辉去她办公室一下。当时,温老师也在场。儒辉进去的时候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心里难免七上八下的。
       林郁让儒辉坐下道:“儒辉!今天找你来是有些事情要和你谈,本来早就该找你的,老师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自知。先说说最近老是请假是干啥去了,你好像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是班长,如果不带头遵守纪律,那还怎么管理这个班集体?”
       儒辉一听知道今天要被刮胡子(挨批评),心里更加紧张道:“老师……师!我请假主要是为了给家里办点事情,学习上我没分心。”
       温老师道:“儒辉!注意自己的态度,林老师说你是为你好,你好像有点委屈样!”
       儒辉只好不自然地笑笑道:“两位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家里有点事,大人走不开,所以让我去办哈!”
       林郁道:“你家长知道你要上学,还经常要你去办大人的事,也太不把你读书的事放在心上了。有空的时候,我去你家作一下家访,好好和你家长说一下。现在眼看就毕业了,不好好读书,进高中看咋办?”
       温老师道:“儒辉!今天我和林老师找你,是因为期中考试你退步了,主科成绩虽然很不错,但是,总成绩你被李慧卿超过去了。按你的实力,只要认真学习不松懈,你应该稳居第一。我们才觉得有必要找你谈谈。”
       为了缓和气氛,儒辉笑着道:“两位老师!慧卿从小就吃的‘精灵丹’,再说读书也很用功,我就是‘拳打脚踢(指啥子办法都用上)’也不是她的对手。嘿嘿……我该向她学习,好好读书,迎头赶上。”
       林郁道:“你少跟老师嬉皮笑脸。你和慧卿都是老师的希望,是我们难得遇到的聪明优秀的学生。我们教了这么多年的书,虽然不指望像孔夫子一样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但还是希望学生中能多几个有出息的。以后知道努力就好。”
       儒辉顿了顿神色黯然地道:“老师!家访你就别去了,路远难走,我真没骗你们。你们放心吧,我会努力的。”
       林郁伸手将儒辉衣角上半截草轻轻拂去道:“那好,你去吧,好好用功。”
       儒辉道:“是!我只要读一天的书,我就一定会尽全力去学。”
       说完,儒辉走出了林郁办公室。望着儒辉犹豫迟缓的背影,林郁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儒辉内心的无奈和忧郁。
       林郁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儒辉临走说的那句话:“只要读一天书,我就会尽全力去…….学。这鬼娃儿啥意思呢?”
       农历四月间,家里农活主要是淫(浇水)包谷秧和栽红苕,五个人的地就梁淑兰和银秀弄,每天天一亮就上山,天黑尽了才能回家,实在是累得恼火。银秀前两天栽红苕满手长肥水泡(被一种细菌感染,开始皮肤出现红点,接着就起水泡,奇痒难忍),晚上痒得睡不着觉,两只手肿得像馒头一样,可还得上山干活。儒辉住银秀隔壁,连续两天晚上都听见银秀在哭。没办法,端阳前,儒辉又跟舅舅撒谎请假两天帮家里干活。端阳节的前一天早上又请了两节课的假去街上卖泥鳅黄鳝。下午要赶车到城里药铺给金秀买药,又去找林郁要请一节课的假,林郁当场就把儒辉狠狠地批评了一顿,整死不同意,儒辉只好偷偷地跑进城去。
       端阳放假两天,儒辉在家里扎扎实实地干了两天活,累的腰酸背疼还把脚给崴了。节后第一天上学中午就被林郁叫去狠狠的“帮助”了一番。家里的困境和老师的批评,让儒辉的心里感到巨大的压力。最近,一个自己害怕想的念头不断地在心里浮现,让儒辉心情糟糕透了,说话越来越少。
       有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走了一段,儒辉放下背篼,在路边的土坎上坐下,望着天上发呆。慧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道:
       “儒辉!你咋个了哦!哈痴痴地,是不是心里有话?跟我说哈嘛!”
       儒辉闷了好久,才眼含热泪地吐出一句让俩人都无法接受的话:“我不能念书了……”
       慧卿一听急了,抓住儒辉的手臂摇了几下道:“儒辉!你咋子会有这种想法哟,脑壳头有包吗?不读书你这一辈子就完了哒!我还想和你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这是我唯一的梦想,你答应过我的。儒辉!你不能对自己、对我啷个残忍好不好嘛?”
       儒辉满脸泪痕道:“家里现在的状况你也晓得,我们已经穷得舀水不上灶,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舅妈这几个月经常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不到五十的人,头发都白了一大半。银秀只比我大几个月,就被迫像牛一样到地里干活,白天咬牙硬撑着,晚上一个人在被窝里哭。我现在都觉得我每天去读书太奢侈了,回家看到舅妈和银秀的样子我都觉自己不好意思面对他们。”
       慧卿眼巴巴的望着儒辉道:“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件事情你不要着急决定,我们再想想办法。要是实在过不去了,我们也得去听听师父的意见。好不好,儒辉!”
       儒辉道:“真要不上学了,我肯定会找师父拿主意,这件事毕竟对我一生影响太大。不过,九月!我的事情我不希望影响到你,无论如何你别把自己和我牵扯到一起。万一我不能读书,你该好好上学,今后考一个好的大学。”
       慧卿眼角含泪道:“儒辉!你就是个哈儿,我们俩啷个好,你的事情能不牵扯到我吗?反正这辈子,你有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但是,你也别想甩手不管我。”
       端阳过后,天气渐热,银秀突然病了。开始是身体觉得乏力,接着是吃东西没胃口,不消化,过了两天居然连喝稀饭也打胡嗝(打嗝有一股刺鼻的胡味,不消化的反应)。以为胃子有问题,到双石铺胡麻雀那里去拿了两副中药吃了也没见效。到了六七天的光景,脸色蜡黄,连眼睛都黄了,小便颜色像浓茶一样。
       空了师父来魏家看到,才让银秀去城里检查一下,说可能是黄疸肝炎,得赶快医治,再拖怕要出大问题。现在银秀不能干活,舅妈就更忙得不可开交。没办法,儒辉只好请假陪着银秀到城里医院抽血检查,果然是黄疸肝炎。医院说已经很严重要求立即住院。
       这个时候的魏家哪还有钱住院。儒辉只好陪着焉兮兮的银秀回到黄桷湾,跑了一天水都没喝一口赶快又到凤凰寺找师父,空了一听,叹了口气道:
       “唉……阿弥陀佛!你们家当真像当年唐僧取经一样,九九八十一难,一难接一难。这个病是急性传染病,来势很凶,不过问题倒是不大。东兴寺忽近有个叫毛家坝的地方,那里有个姓黄的人家,祖传药方专治黄疸肝炎,我给你一个地址,你去找他家,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拿两三副药吃了就没事了(俺二十年前就着过这个生意,还去整了几副药来欺)。”
       儒辉谢过师父就要下山,空了赶快叫住道:
       “儒辉!银秀这个病传染性很强,你回家后把家里的碗筷都拿到锅里煮一下,把她隔离起来,不要和其他人直接接触。千万小心,别再传给其他人,你家再也经不起抖摆了。”
       儒辉回家依照师父的吩咐,把家里的碗筷都煮了,然后把灵秀的床搬到金秀房间。还告诉家里人不要直接去接触银秀,吃饭之前一定记得用肥皂洗手。
       第二天,儒辉让慧卿又给他请了一天假去毛家坝抓药,然后又去药店买了消毒水。第三天在家里忙了好几个小时把能擦的地方都用消毒水仔细认真地擦了一遍。
       下午五点过,忙完活的儒辉捏着锄头正想上山帮梁淑兰干活,慧卿跑了过来,让儒辉到他家去一趟。魏大成问有啥事,慧卿说没啥,家公生日快到了,家里要烧福字(用纸钱包个封皮,上面写一个福或者封字,烧给去世的人),想让儒辉去写一哈毛笔字。说完拉着儒辉就走。
       看到慧卿着急慌慌的样子,儒辉觉得慧卿有话没说就问道:
       “九月!看你这个样子,究竟有啥事?”
       慧卿叹口气道:“唉……林老师来了!你经常请假,她心头怄得很。本来要直接来你家,我怕你为难,把她挡下了,让她去我家了。你的事情我在路上已经把大概情况给林老师说了一哈,刚出校门我看她有点气鼓气涨地,我说了后,她好像气顺多了。你一哈儿态度好点,主动认个错,老师会原谅你的。”
       到了慧卿家,二莽子正在推豆浆,准备做豆花,朱春华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干檐口拿一个夹子扯一块腊肉皮子上的毛。赵大婆坐在堂屋里陪林老师说话。看见儒辉来了,赵大婆赶快叫儒辉和慧卿陪老师,她战战兢兢地迈着小脚,去灶间烧火做饭招待林郁。
       儒辉进屋紧张地看着林郁,叫了一声林老师,就杵在老师面前不知所措。林郁见儒辉紧张的样子,为缓和气氛冲儒辉笑笑,让他在自己面前坐下。林郁考虑到在慧卿家里不便和儒辉深谈,坐了一哈儿站起身道:
       “儒辉!去年看了你写的散文《山里人的秋》,我就觉得你生长的这片土地有一种古朴、闲适的美,一直都想来看看。现在天色尚早,你带我到山上的转转吧!”
       儒辉点了点头,站起身。慧卿也跟着想一起陪老师走走,被林郁止住。林郁不让慧卿去,是考虑到慧卿在,怕儒辉说话不方便,不愿意和自己做深入沟通。
       儒辉陪林郁去了笔架山。在上山的路上,林郁有意和儒辉闲聊,使儒辉紧张的情绪基本消除,又恢复了平日那个朴实、憨厚的样子。他虽然不太主动说话,但只要老师提起话题,他也能侃侃而谈。
       到了山顶,放眼望去,天空干净清澈,露出蔚蓝色的脸,只在佛塔山后有几缕白云,在佛塔的塔尖下飘着。佛塔高耸,古朴巍峨。从笔架山上看过去,佛塔似轻烟缭绕,又有拔地而起刺破苍穹之势。山下的黄桷溪在夕阳斜晖的照射下,一河金波蜿蜒而去,没入下游的豁口。溪边柳树长长地枝条上长满新叶,枝条在微风中轻轻地摆动。就像高挑的美人玉步轻挪的身影,难怪古时候风流倜傥的文人,爱用弱柳扶风来形容美人好看的腰身。在溪边的石板路上,一个小孩手里拿一根柳枝跟在一头水牛后面,看着牛一边吃草,一边含着柳叶在吹着童谣。山下秧田里,不时被惊起一群一群的白鹤,有的从这里飞到那里,有的在黄桷湾前的空中打几个湾,就慢慢的向后山的竹林飘去。散落在山野中的几个农家院落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田里稀疏的蛙鸣清脆悦耳,更衬托出整个山村傍晚的宁静。
       儒辉边陪老师欣赏笔架山和佛塔山周围的景致,一边也给老师介绍黄桷湾四景和一些掌故。空旷的山野,宜人的美景,舒爽的清风,使林郁心情大好,她双臂上举,伸了个懒腰,拉着儒辉在身边一块巨石上坐下道:
       “你们这里真的是太美了,而且还有这么多的故事,真让人觉得是一片没有污染的净土,一个梦想中的世外桃源。”
       儒辉道:“这地方确实很美,我一直也很喜欢。唉……不过,再美的地方,如果太穷了,美就难免因苦涩太多而失去光泽。”
       说到这里,儒辉突然神色黯然,和刚才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判若两人。
       林郁道:“儒辉!你来咱们学校读书有一年多了,平常我和女生接触多些。班上几个调皮的男同学我和他们谈过几次,像你们学习刻苦、听话的学生反而关心太少,老师做得不好!今天来做家访主要还是因为你最近请假太多,我想知道你的具体情况,如果有啥困难看老师能不能帮帮你。你是个读书的料,老师真的好希望你专心学习,别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
       儒辉表情忧郁,顿了顿道:“老师!这书我可能……读不下去了。”
       林郁惊讶的看着儒辉道:“儒辉!读书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开不得玩笑哦!你的学费是学校减免了的,国家又给了你生活费,经济应该不成问题。再说你人又聪明,也爱读书。我真想不明白你辍学的理由,你可别自己毁了自己。”
       儒辉道:“老师!你今天来看我我很感激你,你不让慧卿一起陪着出来,我猜你也是想更深入地了解我的情况……”
       林郁道:“你直接告诉老师不读书的原因,其他的一哈儿再说。”
       儒辉道:“老师!你别着急。我只有让你了解我,你才能知道我不能继续读书的真正原因。
       我自打开始读书,读大学就成了我和我妈共同努力的目标。可我运气不好,父母早死。没办法只好来和舅舅一起生活。
       我舅舅家加上我一共六个人,平常生活条件本来就差。没想到去年舅舅腿摔断了,家里失去了一个主要劳动力,失去了经济来源,为了治病又欠了很多钱。所以,一下就陷入困境。过年的时候,好多人来家里催还钱,我和表姐去镇上石厂拉石头得罪了一个烂仗。今年正月初一我们上街,遇到了他们一伙人,把我大表姐打成重伤,派出所又不管,结果无人负责。
       为了给表姐治病,我们一家人几乎把生活降到了最低限度,可家里还债需要钱。治病需要钱,交税、交提留、买种子、买化肥农药也需要钱,日子根本无法维持。五个人的地,原先我舅妈和我二表姐做,平常勉强能应付,收割时节还得请人帮忙。现在,我二表姐又得了甲肝,唉……更是雪上加霜。家里就我舅妈一个人干活,我们一家人真的是陷入绝境了。
       要说读书,我只顾自己肯定是没问题。可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我舅舅一家收留了我,现在家里这个样子,我咋能只顾自己去读书,我咋能心安理得地去读书。”
       林郁道:“你的困难慧卿跟我讲过,从你刚才的话老师知道你是一个有良心和责任心的人。可你还这么小,你在家能帮多大的忙,就能改变家里的现状吗?人一辈子有好多事、有很多责任,但是每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老师告诉你,得学会区分大小,学会取舍。”
       儒辉道:“老师!你的话我会记在心里。单从我个人的立场来看,肯定读书上大学无疑是我一辈子的大事。可是,我是家里的一员,保住家才能保住自己。从这个角度讲帮助家里渡过难关远比读书更重要。”
       林郁看了看儒辉,拉着他的手道:“从你刚才的话,老师知道你考虑这件事情可能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件事情可以看出你的善良和敦厚,有你这样的学生老师很高兴。但你如果辍学老师会很心痛的。”
       林郁说完,眼睛已经湿润,儒辉也是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儒辉道:“老师!这件事情我知道很重大,我会慎重考虑。万一不能读书了,请老师放心,我会用我所有的空余时间自学。虽然今后的路很难,我向你保证无论做人还是学问,我都不会比很多上过大学的人差。”
       林郁道:“我回去也仔细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你。儒辉!我想去看看你的家,看看你的舅舅和舅妈,咱们现在去好吗?”
       儒辉面露难色,看着老师,迟疑着没有说话。
       林郁道:“儒辉!咋啦?”
       儒辉道:“老师!你还是别去了,我们家那个样子唉……等以后条件好了,我一定请你到家里作客。”
       儒辉的意思很明显,是不想让老师看到家里穷困潦倒的样子,想保留一点自尊。林郁沉默了一下也就没有强求。
       看看时间不早了,儒辉陪着林郁慢慢向山下走去。一路上儒辉心情都很沉重,一直不说话,想着今后漫长而艰难的日子,心里升起一股对母亲强烈的思念。心想要是有妈在,该有多好!此时的儒辉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的孤独和无助。
       这个时候,五组的李幺婆在不远的山坡上披头散发,有些疯癫地唱起了闹山歌:
       爬山豆,
       叶叶长,
       爬来爬去想我娘,
       娘又远,
       路又长,
       .....
       这个山歌曲调哀婉,李幺婆声音沙哑凄凉,心中悲苦的儒辉跟在林郁后面禁不住泪如泉涌。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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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26 20:03:10 | 显示全部楼层
到今天为止,《黄桷树》第一部《读书娃儿》就连载完了。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不过,感觉方言小说喜欢的读者不多,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第二部《跑滩匠》改成普通话再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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