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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工地搭伙大姐临走前,堵我在厨房门口: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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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搭伙大姐临走前,堵我在厨房门口: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

工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该走的都走了。

我蹲在厨房门口抽烟,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铁锅发呆。

锅底还粘着一层糊了的米饭,是昨天最后一顿晚饭留下的。懒得刷了,反正明天我也走。

“小陈。”

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哑。

我回头,看见周姐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

她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周姐,你不是早上的车吗?”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下,“咋还没走?”

她没吭声,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搓了搓手。

天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误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车站人太多,没挤上去。”

我愣了一下。

周姐是四川人,来工地做饭做了两年。她男人也在工地上,去年秋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她没走,留下来继续做饭,一直做到现在。

“那明天还有一趟。”我说,“我明天也走,一起坐三轮去车站。”

她没接这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眼泪,就是那种……亮的。

“要不,”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晚一天再走?”

厨房里很安静。

灶台旁边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砸在不锈钢盆上,啪嗒啪嗒的。

我看着她。

四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有皱纹了,但底子不差。眼睛大,鼻梁挺,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的。这两年风吹日晒的,皮肤糙了,手也糙了,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掉的菜泥。

她站在那儿,红棉袄的领口有点歪,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毛衣起了球,领口那块磨得发亮。

“晚一天?”我把手揣进兜里,“你还有事儿?”

她又沉默了。

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吧,我想多了吧。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让我知道我没想多。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跨过了厨房门槛,从外面跨到了里面。从“周姐”跨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小陈,”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

她没说下去。

我心跳得有点快。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工地上的男人,谁没在背后议论过周姐?都说她命苦,说她想不开,说她一个人撑这么久不容易。也有人说过更难听的,说她是守着个空灶台,迟早得找人搭伙。

我从没接过那些话。

不是装正经,是真觉得不合适。她比我大十五岁,我叫她姐,她给我做饭,我帮她搬米搬菜,就这么简单。工地上的日子糙,但有些线不能乱踩。

可现在,她自己踩过来了。

“周姐,”我嗓子有点干,“你是不是……”

“我知道你要说啥。”她打断我,语速突然快了,“你觉得我比你大,觉得我叫你小陈,觉得不合适。我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但我就是想……晚一天走。”

她看着我,眼睛不躲了。

“就一天。”

我摸出烟盒,想再点一根。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吸了一口,呛着了,咳了两声。

“为啥?”我问。

问完就觉得这问题蠢。为啥?还能为啥?一个人撑了一年多,撑到年根底下了,撑不住了,想找个人靠一靠。哪怕就一天。

“不为啥。”她说,“就是想。”

她弯腰拎起蛇皮袋,转身要走。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

“等等。”

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着她的背影。红棉袄有点短,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衣。头发扎了个马尾,橡皮筋缠了三圈,有几根白头发从里面翘出来。

她没回头。

“明天早上,”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她肩膀塌了一点,像是泄了气。

“行。”她说。

然后拎着蛇皮袋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见她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

天快黑了,工地上的塔吊一动不动,像个巨大的铁架子立在那儿。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有人在提前过年。

我回了自己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板房隔出来的一个小格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墙上贴着去年的日历,还是包工头发的,印着某个建材厂的广告。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姐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

“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刚才那会儿脑子是懵的,只记得她眼睛亮,嘴唇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彩钢板的,蓝色的,上面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我三十二了,没结婚。老家有个对象,谈了三年,去年分了。嫌我没钱,嫌我一年到头不着家,嫌我在工地上混不出名堂。她说得对,我是混不出名堂。砌砖砌了八年,从大工砌到带班,工资从一百五涨到三百,但有什么用?买不起房,买不起车,连彩礼都给不起。

分手那天我在工地上,正砌着砖,接到她电话。她说她相亲了,对方在县城开了个超市,有房有车,离过婚但没孩子。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事,挂了。

然后继续砌砖。

那天砌了两千块砖,手都抬不起来了,但脑子是空的。

后来就没再找。工地上没女人,有也是食堂的、小卖部的,都是结了婚的。偶尔去镇上洗脚,跟洗脚妹聊几句,但那是生意,不是感情。

周姐来工地的时候,是前年春天。

她男人老周带着她来的。老周是架子工,个子不高,但结实,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他介绍周姐的时候,笑得憨厚,“这是我婆娘,来给大家做饭的。”

周姐那时候比现在年轻。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过,卷卷的。说话带四川口音,嗓门大,爱笑。

她做的饭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皮是糯的。工地上的男人都爱吃,每次做红烧肉,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老周出事那天,是去年九月十七。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三十二岁生日,没人知道,我自己也忘了。早上砌砖,中午吃了碗面,下午继续砌。到三点多的时候,听见外面喊,说有人摔下来了。

我跑出去看,看见地上躺着个人,旁边一滩血。

是老周。

他从六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安全绳断了。后来才知道,安全绳是他自己没系好,赶工,图省事。

周姐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菜叶子。她看见老周躺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扑上去,抱着他的头哭。哭声很大,整个工地都能听见。

那种哭不是嚎,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老周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周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们都以为她会走。

但她没走。

她留下来,继续做饭。包工头说不用了,给她结了老周的赔偿金,让她回老家。她说回去也是一个人,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回去干嘛?在这儿还能挣点钱。

包工头没再劝。

她就这么留下来了。

头几个月,她不怎么说话。做饭的时候低着头,切菜的动作很慢,有时候切着切着就停下来,看着刀发呆。

我们吃饭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以前周姐会端着碗坐到人堆里,一边吃一边开玩笑,说谁谁吃得多,谁谁挑食。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厨房角落里,低着头扒饭。

慢慢好了一点。

大概过了半年,她又开始说话了。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但至少会跟人打招呼,会问菜咸不咸,饭够不够。

我帮她搬东西的次数最多。米、面、油、菜,都是我从镇上拉回来的。她力气小,扛不动五十斤的米袋子,每次都是我去仓库扛过来。

她说过几次谢谢。

有一次,她做了红烧肉,给我碗里多盛了两块。我没注意,旁边的老李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哟,小陈待遇不一样啊。”

周姐脸红了,端着碗走开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可能那时候就开始有点什么了。

外面天彻底黑了。

我起来开了灯,灯泡是六十瓦的,黄黄的光,照得房间里更显得破。

肚子饿了。

中午吃的泡面,到现在没吃东西。厨房里应该还有剩的,昨天的米饭虽然糊了,但锅底的锅巴还能吃。

我出了房间,往厨房走。

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尽头厨房那边有点光透出来。

走近了,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周姐。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炒什么。锅里滋滋响,油烟冒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一部分,剩下的在厨房里飘着。

她换了件衣服,不是那件红棉袄了,穿的是一件深绿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脖子。

“周姐?”

她回头,手里拿着锅铲。

“饿了?”她说,“我炒个饭。”

“你没吃?”

“没。”

她转回去继续炒。动作很熟练,手腕一翻,锅里的饭颠了个个儿,米粒在锅底散开又聚拢。

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进来吧,”她说,没回头,“门口冷。”

我走进去,坐在平时吃饭的长条凳上。

厨房里暖和,灶台的火开着,热气往外散。锅里的炒饭放了鸡蛋、火腿肠、葱花,颜色好看,味道香。

她关了火,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

“吃吧。”

她坐到我对面,低着头扒饭。

我也吃。

炒饭很好吃,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得均匀,火腿肠切得细碎,每一口都能吃到。葱花是最后放的,还带着点生味,脆脆的。

我们俩就这么吃着,谁也不说话。

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外面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她吃得慢,一粒一粒地挑。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碗发呆。

“咋了?”我问。

“没咋。”她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

“小陈,”她说,“你明天真走?”

“走啊,”我说,“票都买了。”

“哦。”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

“你呢?”我问,“明天走不走?”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想让我走吗?”

这话问得直接。

我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怎么接。

“我……”我咳了一声,“我当然想让你走啊,过年嘛,谁不回家。”

“回家。”她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但那个笑不是开心,是那种自嘲的笑,“回谁的家?我儿子今年不回来,说在学校那边打工,挣学费。我一个人回去,对着四面墙,过什么年?”

她把碗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我。

“我其实不想走,”她说,声音有点闷,“回去也是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一个人。但在这儿……至少还有你。”

她说完这句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看着她背影。

深绿色毛衣下面,是条黑色的裤子,裤脚磨破了边。脚上穿着棉拖鞋,后跟踩塌了,就那么趿拉着。

她瘦了。

比老周在的时候瘦了很多。肩膀窄了,腰也细了,毛衣穿在身上有点空。

“周姐,”我放下碗,“你……”

“我知道你想说啥。”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你想说我比你大,说咱俩不合适,说你叫我姐。这些话我今天想了一下午了,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就问你一句。”

她看着我,眼睛又亮了,跟下午一样。

“这一年多,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我?”

我嗓子发紧。

想过吗?

想过。

那些晚上,躺在板房里,听见隔壁她房间的动静,她咳嗽,她起夜,她有时候半夜哭,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层板,听得见。

我想过过去敲门。

想过推开那扇门,问她怎么了,要不要说说话。

但我没有。

我怕。

怕什么?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怕她拒绝,更怕她不拒绝。

“想过。”我说。

声音很轻,但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厨房里,清清楚楚。

她嘴唇抖了一下。

“那就行了,”她说,“我没别的要问了。”

她走过来,端起我的碗,去水池边洗。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哗哗响。她低着头洗碗,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周姐。”

她没应。

“姐。”

她还是没应,但洗碗的动作停了。

“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轻了。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看见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看见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我。

“小陈,”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就今晚。明天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我伸手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在她脸上了。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眼角,碰到那些湿的、热的泪水。

她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也糙,手指上有切菜磨出来的茧子,掌心有烫伤的疤。但她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什么怕丢了的东西。

“小陈。”

她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很细。

比看起来还细。毛衣下面是空的,能摸到肋骨,一条一条的。

她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我胸口上。

“就今晚,”她闷闷地说,“行吗?”

我没说话。

我把她抱紧了。

灶台上的火早关了,厨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但她身上是热的,隔着两层衣服,那点热度传过来,烫得我胸口发疼。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但眼神是清的,干净的。

“回你屋,”她说,“这儿冷。”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厨房。

走廊里黑,我们走得很慢。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小小的,硬硬的,凉凉的。

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等我一下。”

她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条新毛巾。

粉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没用过。

“超市买的,”她说,有点不好意思,“买了很久了,一直没舍得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拿毛巾,但没问。

进了我房间,开了灯。

六十瓦的灯泡,黄黄的光,照得屋子里的一切都旧旧的。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起了毛球。被子叠得整齐,但被罩的花色已经洗得模糊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有点局促。

“坐吧,”我说,“床上能坐。”

她坐下了,把粉毛巾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开始解头发。橡皮筋缠了三圈,她一根一根地拆,动作很慢。

头发散开了。

比我想的长,到肩膀下面一点。有点卷,是以前烫过剩下的。白头发比扎着的时候看着多,鬓角那一片,白的灰的混在一起。

“别看了,”她侧过头,“白的多,不好看。”

“好看。”

我说的是真话。

灯光下她侧着脸,头发散着,虽然白了,虽然糙了,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不是年轻姑娘那种鲜亮的好看,是那种被日子磨过的、沉下来的好看。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你就会说好听的。”

她开始脱毛衣。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都要下决心。毛衣从头上脱下来的时候,头发起了静电,几根飞起来,贴在脸上。

里面是件秋衣,白色的,领口洗得发黄。

她抬头看我。

“你也脱了吧,”她说,“冷,进被窝暖和。”

我脱了外套,脱了毛衣,脱得剩一件背心。

她先钻进被窝了,侧着身,脸朝着墙。

我关了灯,也钻进去。

被窝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腿碰着腿。她身上凉,脚尤其凉,碰到我小腿的时候,凉得我一激灵。

“脚这么凉?”我说。

“一直都凉,”她闷声说,“老周以前说我脚像冰块。”

提到老周,她顿了一下。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

“你……”我刚想说什么,她翻过身来了。

面对面。

黑暗中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亮亮的。

“别提他了,”她说,“今晚别提。”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手指凉,但动作轻,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

“小陈,”她声音很轻,“你真好。”

我不知道哪儿好。我三十二了,砌砖的,没钱没房没出息,哪儿好了?

但她说了三遍。

“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

然后她凑过来了。

嘴唇碰到了我的嘴唇。

她的嘴唇干,有裂口,碰到的时候有点剌人。但很软,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嗓子里,闷闷的。

那个晚上,板房外面有风,吹得彩钢板呜呜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一阵停一阵。

隔壁老李的房间早熄了灯,他昨天就走了。

整排板房,就我们这一间还有人。

她在我怀里,身体从凉变热,从僵硬变柔软。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背心,抓得很紧,指关节隔着布料硌着我胸口。

有一阵,她哭了。

不是出声的哭,是眼泪流出来,滴在我肩膀上,热的。

“咋了?”我问。

“没咋,”她吸着鼻子,“就是……太久了。”

太久了。

一年多,一个人睡,一个人醒,一个人对着灶台,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夜里哭。太久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

后来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脸埋在我脖子旁边,呼出的气弄得我痒痒的。她的脚还是凉,我用自己的脚捂着,慢慢捂热了。

我睡不着。

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想她,想老周,想我自己,想明天。

明天她真走吗?我真走吗?走了之后呢?明年工地开工,她还来吗?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处?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她。

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瘦瘦的,蜷在我旁边,像只猫。

她睡得沉,偶尔动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被子上。

身边是空的。

我坐起来。

枕头旁边放着那条粉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我昨晚没用,她也没用。

房间里很安静。

我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

她的房间门开着,我走过去看。

里面空了。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上面。蛇皮袋不见了,红棉袄不见了,那双踩塌后跟的棉拖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着。

桌上留了张纸条,用酱油瓶子压着。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小陈:

我走了。早上有一趟加班车,我赶上了。

昨晚的事,你忘了吧。就当是个梦。

谢谢你。

周”

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是去镇上的三轮车在揽客。

我回屋收拾东西。

被子叠好,衣服塞进编织袋,桌上的东西扫进背包。日历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那口大铁锅刷了,锅底的糊饭没了,亮得能照见人。水池边的菜板也洗了,立着晾干。调味料瓶子摆成一排,标签都朝外。

她走之前,把厨房收拾了。

我站在门口,好像还能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深绿色毛衣,散着的头发,颠勺时候手腕一翻的动作。

“小陈,你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

有点哑,有点颤,像是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点了根烟。

抽完,背上包,拎起编织袋,走出了工地大门。

门口有个三轮车在等客。

“去车站?”

“去车站。”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工地越来越远,塔吊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车站人多。

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候车室里挤得转不开身,空气里混着泡面味、烟味、汗味。

我找了个月台边的角落蹲着,等车。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周姐的号码。

名字备注是“厨房周姐”,电话号码是去年存的,她让我帮她网上买东西,留的号。

我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想打。

想问她到哪儿了,车上挤不挤,有没有座位。

想跟她说,昨晚不是梦。

想跟她说,明年你再来,我还帮你搬米搬菜。

但最后没打。

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点了根烟。

广播响了,我的车开始检票。

排队,检票,上车。

找到座位,靠窗。把编织袋塞上行李架,坐下,看着窗外。

站台上还有人跑来跑去,找车厢的,送人的,哭的笑的。

火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房子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冬天的田是黄的,山是灰的,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一闪而过。

我靠着窗,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张纸条。

“就当是个梦。”

怎么能当是梦?

她身上的温度,她手指上的茧子,她滴在我肩膀上的眼泪,她说的那三句“你真好”。这些怎么当成梦?

火车过了两个站,我手机响了。

掏出来看。

是周姐。

心跳一下子快了。

我接起来。

“喂?”

那边很吵,有火车广播的声音,有小孩哭的声音。

“小陈。”

是她的声音,哑哑的。

“周姐,”我握紧手机,“你到了?”

“没,在车上。”她停了一下,“你呢?”

“也在车上。”

两边都是火车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混在一起。

沉默了几秒。

“小陈,”她说,“我……”

她又停住了。

我等着。

火车钻进隧道,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听见她说“明年”,然后就是刺啦刺啦的杂音。

“喂?喂?”我说。

隧道过了,信号恢复了。

“你刚才说啥?”我问,“隧道,没听清。”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啥,”她说,“我说……算了。”

“周姐。”

“嗯?”

我深吸一口气。

“明年你来,”我说,“我还帮你搬米。”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颤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是那天她在厨房门口说“要不,我晚一天再走”时候的声音。

“路上小心。”我说。

“你也是。”

挂了。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田野还在往后跑,山还在往后跑。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车窗上,暖暖的。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纸条。

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有点皱了。

掏出来,展开。

“就当是个梦。”

我看了这几个字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兜里。

不是梦。

明年春天,工地开工,塔吊转起来,搅拌机响起来,厨房里那口大铁锅又该烧热了。

她会来的。

我知道她会来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离家越来越近。

但我想的,是另一个地方,是那排蓝顶的板房,是那个油烟气重的厨房,是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穿着褪色红棉袄的女人。

她说,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那天她没晚。

但明年,后年,往后的很多年,日子还长。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有人在提前过年。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她睡着的样子,蜷在我旁边,呼吸很轻,脚凉凉的,捂了很久才捂热。

明年。

明年她回来的时候,我要跟她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我还没想好。

但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想。

够了。

火车往前开着,年关越来越近,春天也越来越近。

我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砌砖的,没钱没房。

但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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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懂行的解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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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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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行吧 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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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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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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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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