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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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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搭伙大姐临走前,堵我在厨房门口: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
工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该走的都走了。
我蹲在厨房门口抽烟,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铁锅发呆。
锅底还粘着一层糊了的米饭,是昨天最后一顿晚饭留下的。懒得刷了,反正明天我也走。
“小陈。”
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哑。
我回头,看见周姐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
她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
“周姐,你不是早上的车吗?”我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下,“咋还没走?”
她没吭声,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搓了搓手。
天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误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车站人太多,没挤上去。”
我愣了一下。
周姐是四川人,来工地做饭做了两年。她男人也在工地上,去年秋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了。她没走,留下来继续做饭,一直做到现在。
“那明天还有一趟。”我说,“我明天也走,一起坐三轮去车站。”
她没接这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眼泪,就是那种……亮的。
“要不,”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晚一天再走?”
厨房里很安静。
灶台旁边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砸在不锈钢盆上,啪嗒啪嗒的。
我看着她。
四十出头的女人,脸上有皱纹了,但底子不差。眼睛大,鼻梁挺,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的。这两年风吹日晒的,皮肤糙了,手也糙了,指甲缝里常年有洗不掉的菜泥。
她站在那儿,红棉袄的领口有点歪,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毛衣起了球,领口那块磨得发亮。
“晚一天?”我把手揣进兜里,“你还有事儿?”
她又沉默了。
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吧,我想多了吧。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让我知道我没想多。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跨过了厨房门槛,从外面跨到了里面。从“周姐”跨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小陈,”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
她没说下去。
我心跳得有点快。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工地上的男人,谁没在背后议论过周姐?都说她命苦,说她想不开,说她一个人撑这么久不容易。也有人说过更难听的,说她是守着个空灶台,迟早得找人搭伙。
我从没接过那些话。
不是装正经,是真觉得不合适。她比我大十五岁,我叫她姐,她给我做饭,我帮她搬米搬菜,就这么简单。工地上的日子糙,但有些线不能乱踩。
可现在,她自己踩过来了。
“周姐,”我嗓子有点干,“你是不是……”
“我知道你要说啥。”她打断我,语速突然快了,“你觉得我比你大,觉得我叫你小陈,觉得不合适。我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但我就是想……晚一天走。”
她看着我,眼睛不躲了。
“就一天。”
我摸出烟盒,想再点一根。手有点抖,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吸了一口,呛着了,咳了两声。
“为啥?”我问。
问完就觉得这问题蠢。为啥?还能为啥?一个人撑了一年多,撑到年根底下了,撑不住了,想找个人靠一靠。哪怕就一天。
“不为啥。”她说,“就是想。”
她弯腰拎起蛇皮袋,转身要走。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
“等等。”
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看着她的背影。红棉袄有点短,露出一截灰色的毛线衣。头发扎了个马尾,橡皮筋缠了三圈,有几根白头发从里面翘出来。
她没回头。
“明天早上,”我说,“我送你去车站。”
她肩膀塌了一点,像是泄了气。
“行。”她说。
然后拎着蛇皮袋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见她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
天快黑了,工地上的塔吊一动不动,像个巨大的铁架子立在那儿。远处有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有人在提前过年。
我回了自己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板房隔出来的一个小格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墙上贴着去年的日历,还是包工头发的,印着某个建材厂的广告。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周姐那句话一直在耳朵里转。
“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刚才那会儿脑子是懵的,只记得她眼睛亮,嘴唇有点干,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彩钢板的,蓝色的,上面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
我三十二了,没结婚。老家有个对象,谈了三年,去年分了。嫌我没钱,嫌我一年到头不着家,嫌我在工地上混不出名堂。她说得对,我是混不出名堂。砌砖砌了八年,从大工砌到带班,工资从一百五涨到三百,但有什么用?买不起房,买不起车,连彩礼都给不起。
分手那天我在工地上,正砌着砖,接到她电话。她说她相亲了,对方在县城开了个超市,有房有车,离过婚但没孩子。她说对不起。我说没事,挂了。
然后继续砌砖。
那天砌了两千块砖,手都抬不起来了,但脑子是空的。
后来就没再找。工地上没女人,有也是食堂的、小卖部的,都是结了婚的。偶尔去镇上洗脚,跟洗脚妹聊几句,但那是生意,不是感情。
周姐来工地的时候,是前年春天。
她男人老周带着她来的。老周是架子工,个子不高,但结实,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他介绍周姐的时候,笑得憨厚,“这是我婆娘,来给大家做饭的。”
周姐那时候比现在年轻。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过,卷卷的。说话带四川口音,嗓门大,爱笑。
她做的饭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皮是糯的。工地上的男人都爱吃,每次做红烧肉,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老周出事那天,是去年九月十七。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三十二岁生日,没人知道,我自己也忘了。早上砌砖,中午吃了碗面,下午继续砌。到三点多的时候,听见外面喊,说有人摔下来了。
我跑出去看,看见地上躺着个人,旁边一滩血。
是老周。
他从六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安全绳断了。后来才知道,安全绳是他自己没系好,赶工,图省事。
周姐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菜叶子。她看见老周躺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扑上去,抱着他的头哭。哭声很大,整个工地都能听见。
那种哭不是嚎,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老周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周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们都以为她会走。
但她没走。
她留下来,继续做饭。包工头说不用了,给她结了老周的赔偿金,让她回老家。她说回去也是一个人,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回去干嘛?在这儿还能挣点钱。
包工头没再劝。
她就这么留下来了。
头几个月,她不怎么说话。做饭的时候低着头,切菜的动作很慢,有时候切着切着就停下来,看着刀发呆。
我们吃饭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以前周姐会端着碗坐到人堆里,一边吃一边开玩笑,说谁谁吃得多,谁谁挑食。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厨房角落里,低着头扒饭。
慢慢好了一点。
大概过了半年,她又开始说话了。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爱笑,但至少会跟人打招呼,会问菜咸不咸,饭够不够。
我帮她搬东西的次数最多。米、面、油、菜,都是我从镇上拉回来的。她力气小,扛不动五十斤的米袋子,每次都是我去仓库扛过来。
她说过几次谢谢。
有一次,她做了红烧肉,给我碗里多盛了两块。我没注意,旁边的老李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哟,小陈待遇不一样啊。”
周姐脸红了,端着碗走开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可能那时候就开始有点什么了。
外面天彻底黑了。
我起来开了灯,灯泡是六十瓦的,黄黄的光,照得房间里更显得破。
肚子饿了。
中午吃的泡面,到现在没吃东西。厨房里应该还有剩的,昨天的米饭虽然糊了,但锅底的锅巴还能吃。
我出了房间,往厨房走。
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尽头厨房那边有点光透出来。
走近了,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周姐。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正在炒什么。锅里滋滋响,油烟冒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一部分,剩下的在厨房里飘着。
她换了件衣服,不是那件红棉袄了,穿的是一件深绿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脖子。
“周姐?”
她回头,手里拿着锅铲。
“饿了?”她说,“我炒个饭。”
“你没吃?”
“没。”
她转回去继续炒。动作很熟练,手腕一翻,锅里的饭颠了个个儿,米粒在锅底散开又聚拢。
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进来吧,”她说,没回头,“门口冷。”
我走进去,坐在平时吃饭的长条凳上。
厨房里暖和,灶台的火开着,热气往外散。锅里的炒饭放了鸡蛋、火腿肠、葱花,颜色好看,味道香。
她关了火,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
“吃吧。”
她坐到我对面,低着头扒饭。
我也吃。
炒饭很好吃,米饭粒粒分明,鸡蛋裹得均匀,火腿肠切得细碎,每一口都能吃到。葱花是最后放的,还带着点生味,脆脆的。
我们俩就这么吃着,谁也不说话。
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外面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她吃得慢,一粒一粒地挑。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碗发呆。
“咋了?”我问。
“没咋。”她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
“小陈,”她说,“你明天真走?”
“走啊,”我说,“票都买了。”
“哦。”
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
“你呢?”我问,“明天走不走?”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想让我走吗?”
这话问得直接。
我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怎么接。
“我……”我咳了一声,“我当然想让你走啊,过年嘛,谁不回家。”
“回家。”她重复这两个字,笑了一下,但那个笑不是开心,是那种自嘲的笑,“回谁的家?我儿子今年不回来,说在学校那边打工,挣学费。我一个人回去,对着四面墙,过什么年?”
她把碗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背对着我。
“我其实不想走,”她说,声音有点闷,“回去也是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一个人。但在这儿……至少还有你。”
她说完这句话,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看着她背影。
深绿色毛衣下面,是条黑色的裤子,裤脚磨破了边。脚上穿着棉拖鞋,后跟踩塌了,就那么趿拉着。
她瘦了。
比老周在的时候瘦了很多。肩膀窄了,腰也细了,毛衣穿在身上有点空。
“周姐,”我放下碗,“你……”
“我知道你想说啥。”她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你想说我比你大,说咱俩不合适,说你叫我姐。这些话我今天想了一下午了,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就问你一句。”
她看着我,眼睛又亮了,跟下午一样。
“这一年多,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我?”
我嗓子发紧。
想过吗?
想过。
那些晚上,躺在板房里,听见隔壁她房间的动静,她咳嗽,她起夜,她有时候半夜哭,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层板,听得见。
我想过过去敲门。
想过推开那扇门,问她怎么了,要不要说说话。
但我没有。
我怕。
怕什么?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怕她拒绝,更怕她不拒绝。
“想过。”我说。
声音很轻,但这两个字在安静的厨房里,清清楚楚。
她嘴唇抖了一下。
“那就行了,”她说,“我没别的要问了。”
她走过来,端起我的碗,去水池边洗。
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哗哗响。她低着头洗碗,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周姐。”
她没应。
“姐。”
她还是没应,但洗碗的动作停了。
“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轻了。
她关上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
我们离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看见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看见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我。
“小陈,”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就今晚。明天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我伸手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在她脸上了。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眼角,碰到那些湿的、热的泪水。
她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也糙,手指上有切菜磨出来的茧子,掌心有烫伤的疤。但她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什么怕丢了的东西。
“小陈。”
她叫我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我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很细。
比看起来还细。毛衣下面是空的,能摸到肋骨,一条一条的。
她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我胸口上。
“就今晚,”她闷闷地说,“行吗?”
我没说话。
我把她抱紧了。
灶台上的火早关了,厨房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来。但她身上是热的,隔着两层衣服,那点热度传过来,烫得我胸口发疼。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但眼神是清的,干净的。
“回你屋,”她说,“这儿冷。”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厨房。
走廊里黑,我们走得很慢。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小小的,硬硬的,凉凉的。
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等我一下。”
她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条新毛巾。
粉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没用过。
“超市买的,”她说,有点不好意思,“买了很久了,一直没舍得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拿毛巾,但没问。
进了我房间,开了灯。
六十瓦的灯泡,黄黄的光,照得屋子里的一切都旧旧的。床单是灰色的,洗了很多次,起了毛球。被子叠得整齐,但被罩的花色已经洗得模糊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有点局促。
“坐吧,”我说,“床上能坐。”
她坐下了,把粉毛巾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开始解头发。橡皮筋缠了三圈,她一根一根地拆,动作很慢。
头发散开了。
比我想的长,到肩膀下面一点。有点卷,是以前烫过剩下的。白头发比扎着的时候看着多,鬓角那一片,白的灰的混在一起。
“别看了,”她侧过头,“白的多,不好看。”
“好看。”
我说的是真话。
灯光下她侧着脸,头发散着,虽然白了,虽然糙了,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不是年轻姑娘那种鲜亮的好看,是那种被日子磨过的、沉下来的好看。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你就会说好听的。”
她开始脱毛衣。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都要下决心。毛衣从头上脱下来的时候,头发起了静电,几根飞起来,贴在脸上。
里面是件秋衣,白色的,领口洗得发黄。
她抬头看我。
“你也脱了吧,”她说,“冷,进被窝暖和。”
我脱了外套,脱了毛衣,脱得剩一件背心。
她先钻进被窝了,侧着身,脸朝着墙。
我关了灯,也钻进去。
被窝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腿碰着腿。她身上凉,脚尤其凉,碰到我小腿的时候,凉得我一激灵。
“脚这么凉?”我说。
“一直都凉,”她闷声说,“老周以前说我脚像冰块。”
提到老周,她顿了一下。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
“你……”我刚想说什么,她翻过身来了。
面对面。
黑暗中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亮亮的。
“别提他了,”她说,“今晚别提。”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手指凉,但动作轻,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唇。
“小陈,”她声音很轻,“你真好。”
我不知道哪儿好。我三十二了,砌砖的,没钱没房没出息,哪儿好了?
但她说了三遍。
“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
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
然后她凑过来了。
嘴唇碰到了我的嘴唇。
她的嘴唇干,有裂口,碰到的时候有点剌人。但很软,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我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嗓子里,闷闷的。
那个晚上,板房外面有风,吹得彩钢板呜呜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一阵停一阵。
隔壁老李的房间早熄了灯,他昨天就走了。
整排板房,就我们这一间还有人。
她在我怀里,身体从凉变热,从僵硬变柔软。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背心,抓得很紧,指关节隔着布料硌着我胸口。
有一阵,她哭了。
不是出声的哭,是眼泪流出来,滴在我肩膀上,热的。
“咋了?”我问。
“没咋,”她吸着鼻子,“就是……太久了。”
太久了。
一年多,一个人睡,一个人醒,一个人对着灶台,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夜里哭。太久了。
我把她抱得更紧。
后来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脸埋在我脖子旁边,呼出的气弄得我痒痒的。她的脚还是凉,我用自己的脚捂着,慢慢捂热了。
我睡不着。
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想她,想老周,想我自己,想明天。
明天她真走吗?我真走吗?走了之后呢?明年工地开工,她还来吗?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处?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低头看她。
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轮廓,瘦瘦的,蜷在我旁边,像只猫。
她睡得沉,偶尔动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被子上。
身边是空的。
我坐起来。
枕头旁边放着那条粉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我昨晚没用,她也没用。
房间里很安静。
我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
她的房间门开着,我走过去看。
里面空了。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上面。蛇皮袋不见了,红棉袄不见了,那双踩塌后跟的棉拖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着。
桌上留了张纸条,用酱油瓶子压着。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小陈:
我走了。早上有一趟加班车,我赶上了。
昨晚的事,你忘了吧。就当是个梦。
谢谢你。
周”
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是去镇上的三轮车在揽客。
我回屋收拾东西。
被子叠好,衣服塞进编织袋,桌上的东西扫进背包。日历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那口大铁锅刷了,锅底的糊饭没了,亮得能照见人。水池边的菜板也洗了,立着晾干。调味料瓶子摆成一排,标签都朝外。
她走之前,把厨房收拾了。
我站在门口,好像还能看见她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深绿色毛衣,散着的头发,颠勺时候手腕一翻的动作。
“小陈,你真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来着?
有点哑,有点颤,像是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点了根烟。
抽完,背上包,拎起编织袋,走出了工地大门。
门口有个三轮车在等客。
“去车站?”
“去车站。”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起来,工地越来越远,塔吊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车站人多。
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候车室里挤得转不开身,空气里混着泡面味、烟味、汗味。
我找了个月台边的角落蹲着,等车。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找到周姐的号码。
名字备注是“厨房周姐”,电话号码是去年存的,她让我帮她网上买东西,留的号。
我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想打。
想问她到哪儿了,车上挤不挤,有没有座位。
想跟她说,昨晚不是梦。
想跟她说,明年你再来,我还帮你搬米搬菜。
但最后没打。
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点了根烟。
广播响了,我的车开始检票。
排队,检票,上车。
找到座位,靠窗。把编织袋塞上行李架,坐下,看着窗外。
站台上还有人跑来跑去,找车厢的,送人的,哭的笑的。
火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从房子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冬天的田是黄的,山是灰的,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树一闪而过。
我靠着窗,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张纸条。
“就当是个梦。”
怎么能当是梦?
她身上的温度,她手指上的茧子,她滴在我肩膀上的眼泪,她说的那三句“你真好”。这些怎么当成梦?
火车过了两个站,我手机响了。
掏出来看。
是周姐。
心跳一下子快了。
我接起来。
“喂?”
那边很吵,有火车广播的声音,有小孩哭的声音。
“小陈。”
是她的声音,哑哑的。
“周姐,”我握紧手机,“你到了?”
“没,在车上。”她停了一下,“你呢?”
“也在车上。”
两边都是火车的声音,哐当哐当的,混在一起。
沉默了几秒。
“小陈,”她说,“我……”
她又停住了。
我等着。
火车钻进隧道,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听见她说“明年”,然后就是刺啦刺啦的杂音。
“喂?喂?”我说。
隧道过了,信号恢复了。
“你刚才说啥?”我问,“隧道,没听清。”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啥,”她说,“我说……算了。”
“周姐。”
“嗯?”
我深吸一口气。
“明年你来,”我说,“我还帮你搬米。”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颤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是那天她在厨房门口说“要不,我晚一天再走”时候的声音。
“路上小心。”我说。
“你也是。”
挂了。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田野还在往后跑,山还在往后跑。太阳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照在车窗上,暖暖的。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纸条。
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有点皱了。
掏出来,展开。
“就当是个梦。”
我看了这几个字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兜里。
不是梦。
明年春天,工地开工,塔吊转起来,搅拌机响起来,厨房里那口大铁锅又该烧热了。
她会来的。
我知道她会来的。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离家越来越近。
但我想的,是另一个地方,是那排蓝顶的板房,是那个油烟气重的厨房,是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穿着褪色红棉袄的女人。
她说,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那天她没晚。
但明年,后年,往后的很多年,日子还长。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零零星星的,有人在提前过年。
我闭上眼。
脑子里是她睡着的样子,蜷在我旁边,呼吸很轻,脚凉凉的,捂了很久才捂热。
明年。
明年她回来的时候,我要跟她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我还没想好。
但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想。
够了。
火车往前开着,年关越来越近,春天也越来越近。
我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二岁,砌砖的,没钱没房。
但我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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