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小黑
记忆中偶尔会掠过一只强壮的山羊的身影,那是我儿时喂大的小黑。
小时候农家院里有两个银行,大的是猪,小的是羊。这两种牲畜都是农人攒钱的宝贝。特别是后者,除开买羊的成本,饲养的花销很少,深得人们的喜爱。那时饲养的是黑山羊,谈不上规模,多的饲养三四只,少的只牵一只,只为家里攒点油盐钱。
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竹篱笆院子里怯生生地站着一只小黑羊。它身上的毛闪闪发光,一点儿杂色也没有。看着我不断靠近,它纯净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竟折身跑进小屋里躲了起来。瞧着它可爱的模样,我乐了,故意跟进去逗它。朦胧的光线里,看着它灿若星辰的眼睛和不断瑟缩着的身子,我的心中一阵柔软。折返出去薅了一把嫩草回来,蹲下身子,举草向前,我满眼期待地望着昏暗中的小东西。半晌,小家伙终于敌不过青草的香味,慢慢地凑了过来,确定我没危险后,就大快朵颐起来。它像小孩儿般易哄,吃完后居然用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掌心,并“咩咩”的叫了叫。就这样,我和小黑认识了。
熟悉环境后的小黑可淘气了,整天东窜西跑,少有闲着的时候。它跑得很快,前腿一弯,后腿一蹬,就能跳出很远,像一个黑色的球。小黑最爱吃青草,门前的小路上,它低着头,摇着尾巴,一边走,一边啃。玩累了,它就会不管不顾去睡觉。那姿势太奇特了,四条腿跪在地上,就睡着了,好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由于小黑尚小,不适合牵出去放,因此它的草料由我们打回来。我特别喜欢给它投放食物,看它憨态可掬的吃货样,听它边吃边陶醉的“咩咩”叫。小家伙也很是黏我,爱用它的一对小角在我腿上蹭。一天放学回家,院坝中没见小黑的身影,我一喊听它在院子角落里回应。快步走过去,围栏中的小黑正似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并不住“咩咩”出声,像在诉说委屈。我一看就乐了,这家伙有点成精了。后来母亲告诉我,小羊大了,不能由着它满院子乱拉屎尿了,过些日子就该牵出去吃草了。
终于,一天早晨,母亲给小黑戴上了项圈,绑上了带铁楔子的绳子,牵它去了马路对面的山草坝。我就在后边跟着。到了合适的地点,母亲打下铁楔子。一开始小黑还有点不适应,很快就被周围鲜嫩的青草吸引了,大口啃食起来。母亲回家了,我就在旁边守着小黑。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黑的身形有了一丝矫健的味道,皮毛油光水滑。可是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小黑蔫兮兮的。母亲告诉我,它做了一个小手术,以后能更好的长肉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小黑是被骟了,可怜的家伙。
几天后,小黑终于恢复了过来,又变得神采奕奕的。这时,牵它到山草坝已不需要专门守着了。不过没事时,我喜欢去陪陪它。吃会儿草,它就会凑到我身边,“咩咩”叫着,不时望着我。我会常常抚弄它油亮的皮毛,它温顺地站着,一副很享受的表情。无聊时,我们爱上了一种游戏,就是我抓住羊角与它角力。一开始我能占点上风,后来,随着小黑日益强壮,我竟不是它的对手了。
一次,我正撅着屁股给家里的两只兔子扯点草,突然,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我狼狈而气急败坏地爬起来,正瞅见小黑仰着头“咩咩”的叫着,好像小人得志的样子。我不禁乐了,上去揉了揉它的头。
每次把铁楔子扯上来时,是小黑最开心的时候,它就撒欢似的往家跑,留下一路叮叮当当的声音。我就在后边跟着跑。后来我学聪明了,扯上铁楔子就用手抓住。于是成了小黑带着我跑,田野留下一路欢乐。
然而有一天吃饭时听父母在商量,该把小黑牵上街了。我蓦地一惊,记起了小黑的使命,也晓得了它的宿命。那两天我情绪非常低落,常常看着小黑发呆。
下一个逢场日,我起得很早,牵着羊绳不肯放手,眼睛也红了。最后,母亲还是牵着小黑上街了。小黑也像明白些什么,几步一回头,不时咩咩的叫着。我的眼眶是鼓了又鼓,泪水终于没能忍住。朦胧中,一人一羊越走越远,直至邻居家的房屋转角消失不见。
小黑从我生活中消失了,它成了我记忆中的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