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艾叶、长土到老街、河街，其实是对贡井古城区的一种倒溯，如果按城镇形成的历史先后来游历，应该采用一条相反的路线，即从河街始行，自大石梯上老街，从老街到新华街，再沿新街（今称和平路）而下，再到平桥旁（原长腰滩，今称建设路）。以这一片古城为主的贡井，其地域沿旭水河为界，河以东、以北地域，从中溪河合口处延至江西沟合口处，直径约20华里，旧称有九坝十三街，六巷四大口。哪九坝：滩坝，位于贡井平桥上下；柴市坝，今泥塘湾一带；草市坝，今中心幼儿园一带，也有人说在三中至井神庙一带；院子坝，就是现在的枣子园街一带；猪市坝，现在的三中内原天后宫前一片；炭市坝，地名又叫幺滩子。还有道子坝、高家坝、皇城坝诸地。哪十三街？长腰街（和平路南段）、称砣街（紫云宫，今贡井大桥北岸一带）、灯杆坝街（井神庙与天后宫之间）、新街子（和平路北段）、老街子、后街子、河街子、铁炉街（今顺河碥）、衣铺街（五六十年代公安局一带，今和平路中南段）、半边街、广东街（湖广庙旁，又说是杨家祠堂南的老大路）、盐店街（又叫糍粑街，和平路西侧背街）、牛市口街（三中校门口一带）。哪六巷？杀牛巷、抬盐巷、王敞巷、南华巷、五花洞巷（又叫屎巷巷）、排水巷（又叫黑龙江，水巷子）。还有四大口：十字口、衙门口、盐店口、牛市口。
这九坝十三街、六巷四大口，构成了古贡井的主城区，于今观揽，虽地名更易，新楼矗起，但城市的脉络却并无多大改变。我们不妨作一文字游，追忆当年繁华，捡拾历史风流吧：
游从河街起，自北而下南，最北端便是源自威远的中溪河与逶迤北上的旭水河相合的河口。距河口南面数百米有五皇洞堰闸横亘旭水河上。五皇洞堰闸闸下悬崖耸绝，怪石乱卧，飞瀑怒啸于幽深黯黑的河谷中，在虎蜷龙卧般的石滩上溅起浑黄的恶浪。河左岸的五皇洞上，当年雄踞着亦邪亦正，民俗传奇的五皇庙，现在只残存正殿一脊，还依稀可寻旧貌。而沿旭水河南溯，从竹林村2组入河街，便是一片开阔的沙坝，现存最高（43米）井架的金流井，便耸立在沙坝旁的山坡上。说起金流井，人又称其太医井，因为相传其卤水能疗治诸般皮肤病，旧时盐工及家属子女，但凡生疮长疖，皮肤搔痒起疹，舀那么几瓢卤水洗浴那么几遍，杀菌止痒，祛毒疗疮立显其效，所以得有此名。距金流井百十米远，沿旭水而南下，迤逦至中桥这一段，便是贡井，也即自贡最古老的街道——河街了。
河街是古盐业生产遗址最为密集的地域，《元和郡县志》称古贡井“盐井十所，又有大公井”，应当分布在这一线，现考其遗址遗迹，除金流井、大公井、焰阳井外，还有竹林2组的盐源井、五皇洞附近的曹新井、龙海井、恒得井，顺岩碥下、中桥岸边，刚好河街起首处的顺岩井等八个近现代盐气井址。岸边有著名的井盐燃料遗存堆积层：灰包上。傍旭水河，则罗列着中桥、中桥堰闸、下桥、下桥码头、水码头、千佛岩码头、熊家沱码头一直到五皇洞堰闸、船槽一系列古水路运盐构建筑物现址或遗迹。顺河也是逶迤北上的古河街，本来就是古代贡井盐场北上威远、资州、成都的运盐古道，遥想当年，石板路上驮马联翩，旭水河中帆樯竞发，马铃儿叮当，船号子欸乃，一应一合，传送卤香盐咸，流布千里，真真发人思古之幽情呢。
河街现存的民居几乎全部保存了明清建筑的制式，一列十数个大大小小的院落，散布在青山为衬，绿水映颜，古道串接的绿荫古树丛中，好一个幽静天然！除了大公井遗址的东岳庙外，还有邹家大院、邓家祠堂、保德祠、花槽门、叶家大院、范阳世第、王家院子等著名的盐商宅院、业盐世家祠堂等。其中王家大院是自贡老四大家族王朗云在贡井经营盐业的柜房。而位于河街60号的原崇裕号，则在清嘉庆23年（1818年）至清末设为旭川书院，先后有吴玉章、谢奉琦在这里就读，并于在旭川书院就读时期接触民主思想，倾向民主革命，其时吴玉章被同窗称为“时务大家”。其后二人先后留学日本，参与同盟会的反清斗争，成为辛亥革命的杰出人物。河街傍近中桥一段，则有著名的千佛岩，河中有菩萨石。河街北面所傍，则是翠入云天的天池山，雄踞山顶的天池寺，文教蓊郁、佛事兴隆。除盐产丰盈外，也应该是当年河街的一大靓点吧！
形成自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繁盛于唐的河街，无疑是今天自贡市城市最早的缘起，盐都自贡的结胎之地，自贡最早的古盐业生产场地的集中片区。当然，就四区两县的大自贡而言，还有更重要而差不多同期兴起的古富世盐井和富世盐场。可惜其址，现在不能确指，而其历史风貌，也都荡然无存了。因此，古河街便更加弥足珍贵，更足以发人思古之情。所以笔者有《河街行晚》二首古诗，来抒写这种心境：
其一
铺地绵延青石路，输盐盛景似犹存。
荣州西达康藏境，贡浒北通巴蜀城。
驮马磨豁零落径，履靴踏裂浅深痕。
千年咸泽惠民远，车迹人踪或可循？
其二
迤逦河街迤逦山，行随旭水傍崖边。
丛柯掩映檐墙暗，石级蜿蜒灶井残。
耸秀天池衬半壁，沉西落日染穹天。
扶黎老媪蹒跚醉，道往儿孙探视还。
诗中的“扶黎老媪”，的确是我采访河街返回途中所遇见的，当时我向她打听有关东岳庙的故事，她微微醉态，诉说儿女不惯河街的偏远不便，搬到城里去了，而她却眷恋故栈，不忍割舍世代居住的老屋。又絮絮地诉说自己的身世，祖上业盐的辉煌，及期望河街能开劈旅游，让人们寻访和拾起自贡井盐历史的记忆，重构一片辉煌的愿望。着实让我感慨良多，才有了写这首诗的灵感。
游罢河街，我们从河街五组的大石梯拾级而上，便走进了老街了。唐至宋间，贡井经历了空前的繁盛，立县置州后又用卓筒井技术遍开盐井，于是街市由河街的旭水河第一台地，上延至了今天老街一带，规模、水平及地理位置都“升了一级”吧！今天的老街街道，从十字口至大石梯，长不过百余米，宽不过十数米，棱形方石铺地，除了街巷的走向可能依然是唐宋的布局，一应房屋街巷、砌石，各方延展的小巷、枝丫盘曲的古树，都是一个典型的明清时代的古镇，唐风宋韵，恐怕是再难寻出了吧！而老街的下沿，打横儿一条从南华宫至湖广庙的街，则叫新华路。这一横一竖的丁字两街，框架着一片城区，诸多巷道或盘旋于左侧向北向上延展至天池山下；或分岔于右侧，向东向下延伸汇入顺岩碥路，与河街相衔接。幽巷深邃，石壁苍黛，瓦檐高翘，古树荫护，便是历唐而宋而明而清的城镇中心区域所在了。
老街这一片黛瓦粉墙的房屋，今天采访来，它主要见证了清代自康熙、历雍正、下延至咸同，又至光绪而清末三百年左右的历史。这里是自贡盐业极盛时期清廷“听民穿井，永不加课”的盐税政策激励之下四海盐商会聚，天下资财投注的博奕场，一时之间云、贵、川、陕、两广、两湖四海会馆纷至营立，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商人们以这一片地域为据点，北拓艾叶，南据长土，东下自流井，绵延至郭家坳，大坎堡，苦心孤诣，惨淡经营，凿井汲卤，营灶设枧，把贡井自流井这一片咸土，盘得跟花朵儿似的，繁其盛矣！而在这里，天后宫、南华宫、贵州庙、湖广庙、江西会馆……各客商乡土同乡的社团、民俗活动据点纷纷耸立，争富斗豪，一时有三二十个之多。这里更是咸同年间川盐济楚，刺激川盐流布沅湘，夺利天下的巨大演绎场，新老四大家族纷纷在此时登上历史舞台，大施拳脚，盛极一时。自贡王、李、颜、胡尽皆注资西场，攫据井灶，经营枧号，极尽一世之风光，引领万人之倾羡，而时时出没、活动于这一片土地。经济的繁荣，必带动文化的繁荣，这里一时间塾署纷坛，寺庙林立，沿旭水一线至天池山诸庙，烟雾祥起，宣号晨昏，吸引了无数的香客。于是小镇煎饼似地向外沿摊大，黛瓦粉墙的民居，也不断地搭构起“偏偏”，拓展领属的空间，把相间隔的巷道挤得愈加狭窄，让侧身其间的人们，愈加繁嚣而拥挤。城市则从老街挤向枣子园，挤到了公园坝，挤向今三中一带，挤至泥塘湾，再挤过旭水河，跨过平桥瀑布，挤出了筱溪街，挤出了长土镇，挤胀了艾叶镇……贡井经这近三百年的发展，初步具有了今天的城市雏形，而至最后终于孕出了今天的自贡西城！
笔者也有古体诗二道，忆其当年盛况：
其一
卤渍盐淤积老街，粉墙黛瓦甲川南。
回环里巷砌菱石，翘啄檐牙歇脊山。
接踵财东营井灶，摩肩力伙役商廛。
念余祠观寺宫址，犹勒辉煌话当年。
其二
百载民居千样彩，湘黔秦粤竞邀工。
宽狭曲巷缘高下，正侧祠堂分异同。
饰瓦青青掩竹里，雕檐叠叠覆街中。
墙垣逸出花枝俏，庭院深深又几重。
越清末而民初，尤其在抗日战争期间，老街一片因为盐业的战略性增产而再度辉煌，顺着这条历史脉络，我们来游至新街吧。
新街，是区别于老街而于民国间兴起并命名的，解放后它的街名更加以政治化的刷新，叫了和平路。看它沿街的房屋，便与老街、新华街一色的黛瓦粉墙完全不同，大都是两层的半中半西式房，青砖拱柱泥夹壁墙，板板门，两分小瓦屋顶，不起翘，不堆脊。一般底楼作店面营商用，楼上住人。门窗的装饰，都浸染了民国间泊来的西式图案味儿，起三角形或半圆形的花尖，隔几何纹、阳光纹的花槛，间或有那么几栋，柱腰柱端还塑点白菜包包、卷草圈圈之类的纹样，颇像当年上海石库房的门样儿。而临街面房的里间，却又是极中国的传统小院儿：一个天井，置石缸，设花坛，都玲珑小巧，围一个四合的或大或小的院儿，院儿后靠山或坎，植两三棵树，圈一爿地，悠闲的活一两畦白莱葱葱蒜苗儿，又透着极传统的中国味儿。这新街从新华街、老街口斜对过一点而一溜坡下南，这三街交汇处便叫十字口——其实不是正十字口儿。下南的新街一直逶迤到济元桥头，过桥便到了筱溪。不过桥，顺河边儿一直西，便一直到艾叶——这时桥和路都修了，和八里秦淮并列，水陆路并发，使这一片盐业生产和商贸活动更为繁盛，更超过此前的清代了。
而新街往东一撇，有一条街叫顺岩碥，起首便是前面说的陈家祠堂、衙门口的所在。顺岩碥其实不顺岩，它顺河，顺着旭水河北行，只不过河与路之间是高数十丈的悬岩，巨大的黄砂石断头岩直直地垂进旭水河中，几十颗古榕树盘根错节，擎起伞盖，护在河沿边。顺岩碥一直走，走到中桥处一低头，扎下河滩，便是河街的起手处了。而这中桥却是一溜儿三孔的古桥，中间一孔抬高两米多，是留的船道。桥上游七、八十米处，便是中桥堰闸。访寻老盐工，他们告诉我这里以前用绞盘转盐，码头上端设置一个绞盘车，盘绳一头牵拉上堰的空船，一头拴挂下堰闸的盐船，人工推转绞盘，船便从码头上一只升起，一只降下，同时过闸。而码头石面，却有河水浅浅地漫坡而下，润滑了拖引的船只，也保护船底不至被磨损——但磨损却是不可避免的，今天你去看那遗存的码头，坚硬的石面上还留下船底上下拖拽的深深擦痕，便是证明。而因这堰、这码头，常年就有许多船在等候过堰，于是也就有许多船工上岸来打尖歇稍，小酌两杯烧酒，品尝几片儿火边子牛肉，冲一盅茶，蹲在茶馆的街面儿里一阵海吹，把顺岩碥儿经常塞满了人气儿。而下力人银子有限，喝酒品茶，最拿来下得多的便是焦花生。“那几十年，满街花生壳，扫都扫不赢，走路踩得咔咔响，草鞋帮子都陷进去！”一个老人对我说这里当年的繁盛，迷离的老眼里忽然迸出青春的神光。
而新街的西侧，在这一时期便长出了一片盐店街，——席草田盐垣，一直延伸到枣子园、院子坝、猪市坝、公园坝（今体育场一带）。你去看今天的盐店街，仍然透着浓浓的盐卤气蕴，沿街的砂石堡坎，被盐卤咬得残蚀斑驳。一片片房基，每至夏天潮气上长的时节，使长长地长出绒绒的盐霜。回折盘绕的小巷里，鳞次栉比的青瓦粉墙小院一个挨挤着一个，当年争抢商机，竞占卖盐地盘的劲儿，一百来年过去了还没消减。沿街巷的房屋、老店铺的门脸儿许多都还残存着，虽然现在冷落偏僻，几乎无店铺可以存身了。这一片街市中，有几处十分有趣。一是盐商黄学周的两处老宅子，一处是小小的四合院，小小的天井，围合在一个小院内，告诉我们他大发前小康殷实的曾经。而距小院不到两百米则是他宽敞宏大，雕饰精美，灰塑独绝的五福堂大宅，是他“做强做大”之后的豪宅，又向你炫耀着一代豪富应有的家数。据说五福堂临新街原来还有一排一楼一底的柜房，便是当年黄氏盐业集团的“办公大楼”，可惜八十年代被拆除了，建了单位的宿舍。而尽管如此，一代盐商的经营谋略和发迹历史，我们还是可以循出一些蛛丝马迹吧。另一处是枣子园路口的“社会主义大院”。此院无名，而门额上还完整保留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政治化题名，所以我们这样叫它。这个院儿不简单，抗日战争时期国共双方的妇女领袖宋美龄、邓颖超发起并领导“儿童保育院”，从淞沪抗战起收养抗日烈士遗孤和难童，随战事转移，一路迁至川内。其第六保育院便设在这里，八年间共收养难童两千余名，冯玉祥将军亲自为其摹捐，宋氏三姐妹庆龄、蔼龄、美龄亦亲赴此处慰勉。记载了贡井人民抗战时期共赴国难的一片拳拳之心。
老街河街，悠久而灿烂的历史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辉煌，清晰而完整的城市脉络完整地保留了自贡城市的诞生、发展、成形的历史进程。今天，我们依然可以由它追寻一座城市在历史不同瞬间所发生所经历的一切，我们也还可以在这109公顷土地、68100平方米的黛瓦粉墙间、大大小小200余座院落里思考中华文明、井盐文化、川南城市历史可以给予我们的启迪和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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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达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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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4-18 15:3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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