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里的全家福
(徐世光:贡井区作家协会会员。)
又是一年年关到了。一家人难得相聚,打扫庭院收拾屋子,迎接新年的到来是件辛苦而快乐的事。欢乐的笑声装满了所有屋子,温暖的灯光荡漾在一张张笑脸上。一年的时光就这样随着岁月的尘埃一挥而去。

高高的书柜中央摆放着一个纸盒子。盒子里面还是盒子,三层盒子打开完,还有一块鲜艳的红绒布。掀开红红的绒布,才见到父亲传下来的族普和夹在里面的老照片。我每年都会搭上板凳,双手将它捧下来,用毛巾给它掸去岁月的尘土。

父亲健在时,每逢重要节日都会将族谱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泛黄且遭过虫蛀的族谱里,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安详地躺在这本手抄书里。前辈们曾经也都有着鲜活的生命,辛勤地耕耘着这片肥沃的土地,他们鲜红的热血一直在我们身体里流淌。父亲一再叮嘱我们,族谱记载着家族的历史,一定要好好传承下去。父亲让我们围坐在院子里,他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打开厚重的族谱,慢慢取出那张乏黄的老照片。暖暖的阳光洒在照片上,原本黑白色的照片顿时亮丽起来。这是谁?这又是谁?父亲粗糙的手指点在一张张脸上,让我们弟兄姊妹记清楚。哎!父亲叹了口气,只可惜你们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没有留下照片。老前辈们的样子只有藏在记忆里了。

那时小镇上只有一家照相馆,还只能照黑白相片。照相馆藏在大茶馆的木楼上。几百平米的大瓦房里塞满了小方桌。茶馆戏台前的茶客们,有的眯起眼摇晃着脑袋静静地听着戏。有的一只手托着长长的烟枪,一只手随着戏中音乐轻拍着二郎腿。有的听戏听到高兴时大声喝彩茶沫子喷洒一地。来照相的人得与这些茶客们擦身而过。照相的老师傅在二楼喝着茶看着戏坐等顾客上门。我们只知道照相师傅姓胡,照相馆什么时候开的好多人都不知道。胡师傅照相的手艺好,每次照相都将光溜溜的大脑袋,伸进照相机黑色的布袋里。布袋里传出浑厚的声音,指挥者这个头抬高一点,那个眼睛睁大一点,或是摇着拨浪鼓吸引小朋友往镜头这边看。胡师傅将手中椭圆的橡皮球轻轻一捏,咔嚓一声响,一道耀眼的亮光一闪而过。好的!再来一张。于是眼前又一亮,咔嚓一响大功告成。下一批顾客又愉快地出现在照相机前。那时过年照相都要排很长的队,还得给师傅递烟陪笑脸。照完相交钱领票,几天后再拿票来取照片。取照片那天兴奋地一早就去了。吱呀,师傅推开工作间小木门,墙上大大小小贴着的,细绳上密密麻麻晾着的,桌上整齐地码放着的,全都是照片。师傅揉着布满血丝的眼,打着哈欠找出照片交给顾客。照相洗照片都是师傅一个人忙碌,看似轻松的工作也有辛苦的一面。但是见到顾客满意的笑容瞬间,他的疲倦已荡然无存,总是笑呵呵地迎接每一位顾客。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到本世纪初,每缝过年父亲都会让我们合影一张全家福,放在专用的相册里。只有这张放在族谱中的照片,人最齐时间最久远。照片上大爷大娘和父亲母亲端坐前排,三岁的我与五岁的堂侄都在大人的怀里。三个堂哥五个堂姐,还有我的哥哥和两个姐姐在后面站了两排。小姑妈比堂二姐的岁数还小,跟堂大嫂站在第二排的中间位置。照片里每个人都开心地笑着,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父亲与大爷刚理的小平头看起来干净利落精神抖擞。我们弟兄几个和侄子都是统一的小圆头,一眼就认得是一家人。父亲穿着深黑色的中山装,左上衣兜插着两只钢笔亮晃晃的很是耀眼。当我们一大家人照完相,欢欢笑笑走过人声鼎沸的大茶馆,茶客们羡慕地看着我们说这家人真热闹。

几年后,大爷因病去世。哥哥姐姐们纷纷结婚成家,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父亲的全家福照片里再也没有大爷一家人的影子。再后来我们也成家了 ,为了生活常常过年也没时间与家人团聚。全家福虽然有了新面孔,但是每次都不能聚齐,不免让我们心生些许遗憾。再后来,父母也离开了我们,手机照相功能取代了照相机,我们再没有去过照相馆照过全家福了。族谱里那张全家福成了我们家族最珍贵的记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