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路过曼德勒市区那些垮塌楼房时听到了求救声。这些声音,在志愿者震后第一时间前往排查时被收集,在救援力量抵达后以言语、敲击等各种方式在坚持,在等待家属的心里日日夜夜被期盼。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人们开始理解和接受,它是一个混杂着恐惧和痛楚的传言。 据新华社最新(4月3日)消息,此次缅甸强震已造成3145人死亡、4589人受伤,另有221人失踪。受灾严重区域有曼德勒、实皆、内比都等地。 4月4日,在潇湘晨报记者探访的曼德勒,垮塌的废墟在救援力量的清理下一点点变少,罹难者被一点点找到。来自异国他乡的人,赶来的家属驻守在高温下等到他们的消息,带他们回家。当地居民也开始以请僧人超度、清明祭祀等各自的习俗方式沉痛悼念在此次灾难中遇难的亲友。 余震还在继续,至4月3日上午已累计记录到58次。这座位于缅甸中部、资源丰富的城市,还不知何时能恢复。不少生活扎根于此的人们变成志愿者,涌入救灾的各个环节,询问需要、解决需要。这比起待在家中陷入苍白的等待,要让人抚慰得多。  4月3日,坍塌的天空公寓一角 震前生活:“曼德勒像个中转站、集散地,许多人都会来此谋生” 华人阿宝和丈夫杨哥在曼德勒南面经营一家美发店。两人原本生活在阿宝老家缅北腊戌,在约2015年因孩子教育需要搬来杨哥老家曼德勒。曼德勒位于缅甸中部,无论是去国内其他地方,还是飞中国云南等地,交通都很方便。阿宝和杨哥称这里就像个中转站、集散地,许多地区的人都会来此谋生。 阿宝曾去中国福州精修美妆美发手艺,在刚来曼德勒那几年,她和杨哥一起做婚纱摄影,常去附近的因瓦古城取景,在地皮价格还未大幅上涨时买了一块,“满满当当”地盖了一层平房。约2019年他们家遭遇偷盗,随后和其他人一样在家周围装了带刺的铁网。当地疫情后,生意愈渐惨淡,他们又改开了现在的美发店。阿宝形容他们和其他在此谋生的人都是“打不死的小强”,这行干不了就换一行。 即使在曼德勒,近几年供电也很不稳定。“有时一天来电两三个小时,有时只来十几分钟,都没有固定的时间。”所以人们家里通常会购买蓄电箱和发电机,有经济条件的人会购买太阳能板,像阿宝的邻居就有。太阳能板在当地价格昂贵,基础的电池加十块太阳能板配置几乎要花费上千万缅币。水源则分两种,在当地有几个很大的蓄水池,像阿宝店铺靠近皇城,就使用皇城底下蓄水池的水,早晚各放一次,居民及时蓄水,而饮用水阿宝家通常会另外再购买。  皇城对岸搭帐篷的人 两个儿子则都在当地云南会馆支持的学院上学,目前小儿子念初中,大儿子刚高中毕业,和不少18岁上下的同龄人一样,他将出去留学。这会给家里带来不少经济压力,因而大儿子近期在当地玉石市场找了份拍剪视频的工作,挣点积蓄。 3月28日当地时间12时50分许,阿宝一家四口在门面二楼一起吃饭,刚吃完要去洗碗,突然传来剧烈的晃动。阿宝记得自己当时紧紧抓住冰箱才没有摔倒,他们都被吓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应该马上要跑。 7.9级这波地震停下后,小儿子立马去看他养的鱼。家里人都来帮手,在将鱼转移到安全地带后,突然又剧烈晃动。一家四口边彼此握紧大喊着,边从陡峭的楼梯上下来,“好像声音盖过那些晃动声我们就能更安全。”到街上发现站满了人,消防员正等着他们,阿宝感觉自己腿一下软掉,“想我们一家人真是傻啊,光想着救鱼的命,忘救自己了。”  震后,人们拿着水桶赶来一供水处接水 在救援力量抵达前,组建“配合救援”的指挥中心 另一边,在曼德勒机场一架飞往中国国内的飞机上,缅甸曼德勒云南会馆理事尹开玮感觉飞机突然就像青蛙一样在蹦跳,他还以为是飞机出了问题。等7.9级强震和6.4级余震过后,他立马赶回位于市区的会馆。 曼德勒云南会馆有百余年历史,是当地最大的一家华人会馆,平日除做教育支持、社会福利活动外,还承办喜事‍丧事,内有礼堂和殡仪馆,许多华人都有在此参加喜事丧事的记忆。尹开玮记得自己大约28日当地时间下午3时许赶回会馆,看到已经有不少华人陆续赶来,还有几人将遇难的家属带来放至殡仪馆。 据新华社报道,28日晚,缅甸领导人敏昂莱表示该国正在对灾区进行救援,但人力和物力严重不足,请求各国、各组织和民众对缅甸地震灾区提供援助。 次日上午,尹开玮和会馆其他理事碰头开会,将礼堂前的空地搭建起一个救灾指挥中心,开始和当地政府合作展开求救、物资筹备、遇灾信息统计等工作。  云南会馆,为志愿者做早餐的人们 在会馆发志愿者招募前,已经有数百名华人来会馆询问可以提供什么帮助。网络基本中断,信息只能靠双脚实地探访获取,志愿者分成多部门,有些前往各区收集房屋坍塌、人员被困情况等信息,有些负责在当地采购物资、和捐赠物资对接,还有些负责联络救援力量,并想办法将多支救援队伍以专机、车队等方式接来曼德勒。在指挥中心,水电、风扇、网络、三餐补给也一点点归位。许多志愿者都以全家为单位参与,十几岁的青少年很多,家里有车的还把车开来供出行需求。像阿宝一家就开车赶来进行交通、翻译、搬运等志愿服务。  云南会馆,父母去做志愿者,待在床上逗鹦鹉的两个小孩 潇湘晨报记者跟随最早一批救援队于3月29日晚抵达仰光时,队员已经收到曼德勒一名孕妇被困的详细情况并商量救援方案,次日清早经缅甸中华商会帮助乘专机抵达。记者刚进会馆时,看到在一个大桌前人们排队陆续上报信息,包括人名、地址、生死情况、具体人数和联络方式等。 一支救援队队员称自己到达后携带的行李箱就没打开过,不仅是因全天待在一线救援,也因生活各个方面的需要都会被志愿者解决,他们所需要思考和行动的只有一件事:救人。 除了云南会馆,中国各地商会也开始和所在地救援队建立联络并筹集物资。如缅甸湖南商会成员们在离开后又返回曼德勒,将长沙岳麓蓝天救援队等多支救援力量送至受灾区,将公司临时改成救助站收发物资。 “但是,要大规模地去推动,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们只能一点点组织起来去尽量配合救援。”尹开玮说。  云南会馆,排列搬运物资的志愿者 废墟边的呼喊和等待 许多来曼德勒做生意的人比起租房,更多是选择租住水电供给偏稳定、生活更方便的酒店和公寓。此次强震,垮塌严重、掩埋人数最多的是此前以24小时供电吸引不少外乡人入住的天空公寓,救援力量工作区域也多为酒店,如win star酒店、长城宾馆、白云宾馆等。也有些在地震中未坍塌的民房,受高温影响,出现太阳能板短路、煤气爆炸等情况引发火灾。  记者曾在救援现场遇见许多等待消息的家属。 在天空公寓,华人谢先生来找他的朋友一家,前一晚他们还在一起吃火锅,震后逃出来的只有朋友去上学的大儿子,和同保姆一起在阳台被救出的小儿子。一位华人女子一直等待着她闺蜜的好消息,在别人排查拍摄的视频里,她看到闺蜜的家,看到闺蜜想要移动的手,她每天守在救援现场,相信见到闺蜜只是时间问题。 在win star酒店,一名缅甸工作人员在第一波地震后返回想叫出更多的客人,被掩埋在内,他的妻子通过他手臂的文身认出他遇难,妻子说为他的勇敢感到荣耀,她想带他回家。另一名怀有三月身孕的缅甸工作人员也被掩埋,地震发生时她曾和丈夫通话大喊救命,丈夫帮助许多人逃生,却唯独没能赶到她的身边,他守在酒店废墟外,很想再见到她。  救援队找到的罹难者遗物 在一栋在建酒店里,过了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竟传出了5声微弱的敲击,中国救援队和厦门曙光救援队彻夜工作,确认这名被困工人叫“尔航”(音译),到在第3日上午,救援工作宣布停止。有参与的救援队队员称,“曾挽救过很多条生命,也见到过很多生死离别,但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一条坚强的生命,没能挽留。”  也有救援力量带来的奇迹。在金色乡村酒店,一名52岁男子在被困120小时后被成功救出,家人本已为他办了后事,中国救援队和深圳公益救援队联合排查时,还以为是老鼠和猫。据男子同事称,其除进食虚弱外,身体没有大碍。 截至4月3日,中国救援队伍在缅救出9名幸存者。坍塌现场周围,期盼和希望渐渐消失,出现不少寻人启事,照片选用这些失联者此前生活中的鲜明模样,“如果看到他们,请联系”。  还没有停歇的余震 4月4日,缅甸湖南商会秘书长李建军再次前往win star酒店救援点。这里已经开始清理工作,重压的废墟被一点点挪开。 李建军在曼德勒生活了十多年,此次地震发生后负责和救援队对接工作。来找他求助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华人、缅甸人,询问他进展,接下来怎么办,还有哪些可能。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过来的。他慢慢充当起跟进救援进展、帮家属和多方机构沟通的角色。 有些人找到亲属的遗体,去火葬场认领骨灰,他看到他们崩溃痛哭,随后带着亲人离去。更多人还是守着,等一个奇迹,等一个结果。他在情绪的包围里麻木了,实际上他自己也回不了家,每晚在朋友那借住。 李建军称,目前曼德勒分成了四块区域,由来自各个国家的救援力量分区负责,展开排查、清理、消杀工作。许多人离开了曼德勒,他不知道这座城市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到目前,持续的余震仍是笼罩当地居民的阴霾。  列车停运,在铁轨上“安家”的人们 华人群聊中互相转告一个会馆终止赈灾活动的消息,因旁边一建筑变成危楼公寓。在4月2日下午一次震感强烈的余震中,云南会馆的志愿者们都从大棚内跑出,有人注意到墙体的裂缝有扩大趋势,好在随后经检测,建筑物暂无风险。 尹开玮介绍,人们可以自己找人去检测房屋安全性,如他就请工程师对自家进行检测确认没有危险,也可以向政府申请做安全检测。 阿宝一家没有检测,他们觉得政府的检测力量应该忙不过来。他们不在像以前那样睡在二楼,而是搭帐篷睡在一楼门面里,这样一发现危险他们能更快撤出。阿宝没有和家人说的是,其实她很害怕,晚上失眠,但她尽量在家人面前维持一个乐观的形象。每天早上孩子们问她睡得好吗,她说,我睡得很好。她也每天积极外出做志愿,发动物资筹集捐给位于村落的受灾者。比起每天待在家里,这要让她安心些,让她感觉能把一家人逃生的幸运,传递给更多受灾的人。  4月3日,阿宝和杨哥送记者一行前往仰光。路上遇见许多工人正在修补塌损的公路,也遇见不少车辆载着所剩无几的家当离开曼德勒。阿宝说,她没有想过要离开曼德勒,他们的生活仍扎根于此,当看见它受到的创伤,他们还有些许余力,还能为它做点什么。  尹开玮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飞机上遭遇两次震感,机组人员劝他不要离开,他仍迅速驱车赶回,“我的家在这里,我的团体在这里。最主要的就是,我爱我的曼德勒。” (文中阿宝、杨哥系化名)潇湘晨报记者 吴陈幸子 向帅 胡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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