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侦探先生,你的背包开着呢》
最近二十年间,中国独居家庭户的比例翻了一倍还多。根据2020年的人口普查数据,中国的单人户数量超过了1.25亿,比日本的总人口数还要多。
一个人住,可能是因为还没结婚,可能是因为离婚或者丧偶,也可能是和伴侣分居两地。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个数字都在告诉我们,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以一种和传统家庭生活截然不同的方式度过他们的日常。
与此同时,围绕单身生活的讨论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一人游”成了新的消费趋势,租房市场上小户型供不应求。曾几何时,一个人吃饭吃火锅被视为孤独的象征,现在却有商家专门发明了“一人食”的隔间,让独自用餐变成一种享受。
尽管如此,单身者面临的压力却并没有消失。每逢过年回家,饭桌上亲戚们总是关切地问“有对象了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父母可能早就悄悄安排好了相亲局,孩子单身,父母在亲戚面前似乎也脸上无光。
单身生活在大城市里可以是一种自在,但回到老家,它往往又变成了一个需要解释、被解决的问题。
这就形成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张力:一方面,单身生活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正常,甚至越来越有吸引力;但另一方面,单身者依然承受着各种各样的压力和偏见,社会制度也并没有真正为ta们做好准备。
我们是不是正在进入一个所谓的“单身社会”?单身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中国人正在经历的单身生活,和西方又有什么不同?

作者 | 於嘉
01.
单身社会,正在到来
先来澄清一个概念,单身社会并不是说所有的人都不结婚了,而是指单身和独居成为了一种主流的、稳定的生活方式。独居者不再是社会的边缘群体,不再是需要被同情或者被担忧的对象,而是人口结构中一个越来越重要、越来越正常的组成部分。
“单身”有很多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想象一下这样几个人:
第一个人,想结婚,也在积极地相亲,但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Ta的单身并不是一种主动选择,而是想要改变却暂时改变不了的状态。这被称作被动单身。
第二个人,三年前离婚了,现在正一个人住。Ta经历过婚姻,又回到了单身状态。
第三个人,有一个稳定交往了五年的伴侣,但ta们选择各自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周末见面,工作日各过各的。
这种“分居式亲密”在大城市里并不少见,社会学上把这种关系叫作LAT(Living Apart Together),意思是“分开地在一起”。Ta拥有亲密关系,但是在居住形态上依然是独居者。
第四个人,不打算结婚,也不打算找对象,把单身是作为一种积极的人生选择,而不是等待被改变的临时状态。这被称为主动选择的长期单身。
这几个人,在统计数据上可能都会被归为“单身”这一类,但ta们的处境、需求、面临的挑战完全不一样。当我们笼统地讨论单身的时候,很容易忽略这种巨大的多样性。

《侦探先生,你的背包开着呢》
不过,尽管这些人的情况各不相同,社会对他们却往往有一个共同的假设,那就是单身只是一个过渡阶段,是人生的一个暂停键。被动单身的人迟早会找到对象,离婚的人可能会再婚,LAT的情侣最终会住到一起,就连那些说自己不想结婚的人,说不定哪天也会改变主意。
总之,大家最终都会进入稳定的婚姻或同居关系,独居只是在那之前的临时状态。
但研究告诉我们,事实可能并非如此。社会学家林南伯格在《单身社会》里指出,独居其实是最为稳定的居住方式之一。在分析了大量的人口数据后,他发现,一旦一个人开始独居,ta往往会长期保持这种状态。
相比之下,其他的居住方式反而更容易变化,比如和父母住的年轻人会搬出去,情侣可能会分手,夫妻可能离婚,室友会各奔东西。
而独居者除非主动选择和别人一起住,否则ta的居住状态不会被动改变。没有室友会突然搬走,没有伴侣会提出分手,ta的生活安排完全由自己掌控。从这个意义上说,独居反而提供了一种其他居住形式难以比拟的稳定性和可控性。
这也挑战了我们关于单身的一个根深蒂固的迷思——单身只是通往婚姻的过渡期。对于越来越多的人来说,单身不是等待被完成的半成品,而是一种可以长期持续的、完整的生活状态。
放眼全球,单身社会是一个怎样的图景呢?
在北欧国家,单人户的比例已经达到了40%到45%。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单人户的比例甚至超过了50%。欧洲其他国家也呈现出类似的趋势,德国、法国、英国的单人户比例都在30%到40%之间。
在美国,独居人口超过了3700万,占家庭总数的约28%,而在1940年这一比例仅为8%左右。在纽约曼哈顿这样的大城市地区,独居者的比例更是超过了一半。
日本的情况也很惊人。2023年,日本的单人户比例为34%,而且还在持续上升。日本政府预测,到2050年,单人户将占到所有家庭的45%还要多。
这些数据都指向一个事实,那就是单身和独居的增加不是某个国家特有的现象,而是一个跨文化的普遍趋势。
无论是北欧、北美,还是东亚、拉丁美洲,无论一个社会原本的文化传统是强调个人主义还是集体主义,只要它经历了现代化的进程,那么单身和独居人口的比例就几乎必然会上升。这是现代化的结构性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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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在过去,单身为什么被认为是异常的?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我们正在见证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变革。
人类大约有二十万年的集体生活经验,而大规模单身与独居却只有几十年的历史。正因为这个变化如此剧烈、如此迅速,我们今天对单身和独居的态度里,依然残留着漫长历史留下的痕迹。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独居不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而是一种惩罚。在很多古代社会,被驱逐出部落、被迫独自生活,是仅次于死刑的严厉惩罚。在没有现代技术和市场经济的时代,一个人脱离群体几乎意味着死亡。你需要群体来共同狩猎、共同防御、共同抵抗自然的威胁。
即便到了农业社会和早期工业社会,不结婚、不组建家庭的人也往往被视为异类,甚至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在中世纪的欧洲,未婚女性如果不进入修道院,就会面临巨大的社会压力和经济困难。在中国,结婚更是被当作对国家和家族的义务。
比如春秋时期,越王勾践为了战后恢复国力,规定女儿十七岁不结婚、儿子二十岁不娶妻,父母都要受到惩罚。汉惠帝时期,女子十五岁以上到三十岁还不嫁人,就要交五倍的人头税。单身不是一种可以被接受的状态,而是一种需要被解释、被纠正、甚至被惩罚的问题。
而那些不得不保持单身的人,无论是因为贫穷娶不起老婆,还是因为战争失去了丈夫,或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结婚,都往往生活在社会的边缘,成为最脆弱的群体。这种边缘化有时候会以非常具体、甚至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
比如在欧洲中世纪的“猎巫运动”,研究发现那些被指控为女巫、送上火刑架的,绝大多数都是女性,而且这些女性有一些共同特点:她们往往是单身女性、寡妇或者独居的老妇人。
一个没有丈夫保护的女人,一个不再具有生育能力的老年女人,在当时的社会是异常的、危险的、需要被清除的。猎巫运动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那些不符合“妻子”和“母亲”角色女性的集体惩罚。
在东方,类似的歧视也同样存在。比如中国传统社会里,终身未婚的男性往往被视为“香火未立之人”,不仅在宗族制度与资源分配中处于不利地位,在道德评价上也会被视为不完整甚至可疑的社会成员。
如果去世,虽然他们的名字还会被记在家谱里,但并不一定能进入祠堂,因为没有后嗣来延续香火、来祭祀他们,很多时候除非家人为他配一门冥婚,再过继子嗣,这些没有结婚就去世的男性才能获得进入祠堂的资格。
而年轻未婚的女性去世,如果家人没有为她安排冥婚,她们往往就会被认为没有家庭归属,完全无法享有祭祀。这也是为什么传统鬼故事里多以女鬼为主——那些还没有嫁出去就死掉的女人,她们无家可归,只能四处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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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这些早逝的单身女性魂魄有所依归,家人们会为她们另立祠建庙,这就是所谓的“姑娘庙”。但即便有了庙,这些女性依然被视为危险的存在。比如很多民间传说都告诫男性不要靠近姑娘庙,否则会被这些没结婚的女鬼缠上。
换句话说,一个女人如果没有结婚就去世了,她连进入自己家族祠堂的资格都没有,她是“回不了家的女人”。即便死后,单身的身份依然是一种原罪,让她被排斥在家族的血脉传承之外,甚至被妖魔化为会害人的厉鬼。
这背后有深层的社会逻辑,在传统社会,婚姻不是个人的事,而是家族的事情。一个人结婚,意味着两个家族建立了联盟,意味着家族的血脉可以延续,意味着财产有了合法的继承人。婚姻服务于家族利益和社会秩序的再生产。
一个人如果不结婚,就没有在这个系统里履行ta的职责,ta成为了家族链条上断掉的一环。换句话说,单身者威胁到了这个系统的运作,所以必须被歧视、被边缘化,让其他人不敢效仿。
这种歧视在语言中也表现得非常明显。几乎每种语言里都有贬低单身者的词汇。比如中文里的“老光棍”“老姑婆”,都带着明显的嘲讽和可怜的意味。英文里有old maid,字面意思是“老女仆”,暗示一个人年纪大了还没成家,只能去给别人当仆人。
这些词语的存在本身就说明,单身在传统社会里是被鄙视、被同情的。而如果我们仔细看,会发现对单身女性的污名要比对男性严重得多。
这当然和经济结构有关。在传统社会里,女性因为不占有生产资料,几乎没有独立谋生的途径,必须依附于家庭——先是父亲的家庭,然后是丈夫的家庭。一个女人如果不结婚,她既是经济上的负担,也是社会秩序中的异常。
所以社会发展出来一整套话语来贬低未婚女性:她一定是有什么问题才嫁不出去,要么丑,要么性格差,要么太挑剔。而这些污名的功能,就是把不结婚的后果描绘得非常可怕,从而迫使女性尽早进入婚姻。
比如英语里称呼未婚女性的词spinster,本意是纺纱的人。工业革命之前,纺织是未婚女性在娘家能做的少数几种工作之一。一个女性如果到了一定年龄还没嫁出去,就只能靠纺纱为生。spinster逐渐变成了贬义词,意思是“老处女”。
中文里类似的词就更多了。比如最广为人知的“剩女”这个词在2007年前后开始流行,意思是被婚姻市场“剩下”的女性,暗示她们是没人要的、有问题的。
相比之下,对单身男性的称呼就没有那么负面了。英文里的bachelor(“单身汉”),甚至带有一点潇洒、自由的意味,让人联想到一个生活精彩、还在挑选对象的男人。
中文里虽然有“光棍”这个词,但是对于有钱有地位的单身男性,人们会用“钻石王老五”、“黄金单身汉”这样的说法,暗示他们是有能力结婚却还在挑选的,而不是被挑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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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社会观念的变化,今天对于单身者的公开嘲笑已经越来越不被接受,但歧视却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了,甚至常常被包装成 “关心”和“为你好”的方式。
很少有人会问一个已婚的人“你为什么结婚”,但几乎所有大龄单身者都被问过“你怎么还单身”。这种不对称性本身就说明,在很多人的认知里,结婚才是正常的、默认的状态,而单身是需要被解释的一种偏离。
03.
单身是如何从异常变成正常的?
当然,如今的我们对单身的态度的确正在发生改变。特别是在年轻人的认知当中,单身正在从一种异常状态,逐渐变成一种可被接受的、甚至被羡慕的生活方式。
经济独立是最根本的原因之一。工业化带来了革命性的转变,个人可以通过出卖劳动力来养活自己,而不必依赖家庭作为经济单位。在农业社会,一个人很难脱离家庭独自生存,你需要家庭的土地、劳动力和社会网络。但在工业社会,你可以在工厂或者公司工作,拿到工资,租一间公寓,养活自己。
经济上的独立,是选择单身的物质基础。如果一个人无法养活自己、无法负担自己的生活,那么不结婚就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灾难。
但光有经济独立还是不够的。城市化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传统的乡村或小城镇,每个人都生活在熟人的目光之下。你的婚姻状态、你的私生活,整个社区都看在眼里、议论在嘴里。不结婚会成为街坊邻居的谈资,会让父母抬不起头。
但城市提供了匿名性。在大城市里,你的邻居可能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必承受熟人社会的监视和压力。城市给了单身者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
女性社会地位的提升也是关键的一环。当女性能够接受高等教育、能够进入职场、能够经济独立,婚姻对于女性来说就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品。女性有了说“不”的底气。她们可以选择不将就,可以选择等待更好的关系,也可以选择根本就不进入婚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单身社会的兴起,很大程度上是女性解放的结果。
还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因素是福利国家的发展,这一点在北欧表现得尤为明显。医疗、养老、育儿,这些传统上依赖家庭提供的支持,现在可以由社会福利系统来承担。
你不结婚,老了也有人照顾;你不生孩子,生病了也有保障。当家庭不再是唯一的安全网,单身的风险就大大降低了。
当这些条件逐渐具备的时候,关于单身的叙事也开始改变了。
1962年,美国作家海伦·格莉·布朗(Helen Gurley Brown)出版了《性与单身女郎》(Sex and the Single Girl)一书,在当时引起了轰动。
她写道:“单身女性绝不是需要被同情和保护的生物,她们正蜕变为这个时代最具魅力的女性。”她还说:“经济上,她们是奉献者而非索取者,是成功者而非失败者。”
这种声音在当时是非常激进的。它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叙事。在旧的故事里,单身女性是被剩下的、有缺陷的、值得同情的;但在新的故事里,她们是独立的、成功的、希望被效仿的。

《美食、祈祷和恋爱》
单身不是人生的失败,而是一种可以被主动选择的、有尊严的生活方式。独居也不再是孤独和可怜的象征,而是成功与独立的标志。
从六十年代到今天,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海伦·布朗那些当年被看作非常激进的宣言,如今听起来已经不那么惊世骇俗了。至少在很多社会的群体中,关于单身的观念确实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单身本身就是完整的,不是等待被填补的空白,而是一种和婚姻同样正当的人生选择。一个人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与ta是否结婚没有必然关系。
单身生活的积极意义也开始被看见和讨论。自由、隐私、对生活的完全掌控、自我发展的空间等等,这些都是单身生活可以提供的。
在社会学家林南伯格的研究中,很多独居者都表示,他们享受独处的时光,享受不必迁就他人的自由,享受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年轻人甚至开始将独居视为“特立独行和成就的标志”。
需要澄清一点,单身不等于拒绝亲密关系。很多人选择单身,拒绝的不是亲密关系,而是被迫进入一段不合适的、制度化的亲密关系。Ta们可能有朋友、有约会对象、有亲密的社交网络,只是没有一个被法律认可的配偶。
单身是对婚姻制度的保留,而不是对人际连接的拒绝。
同样的道理,独居也不等于孤独。研究发现,独居者的社交生活很多时候比和家人同住的人更加丰富。这听起来有点反直觉,但仔细想想就能理解:
当你独居的时候,你必须主动走出去寻求社交和连接,你会更加积极地维护友谊、参加活动、拓展社交圈。而和家人同住的人,可能会觉得家庭已经提供了足够的陪伴,反而懒得向外拓展。
独居也意味着你对自己的生活节奏有完全的掌控权。你的时间、空间、生活方式,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你可以把家里布置成任何你喜欢的样子,可以随时邀请朋友来聚会。你也可以享受一整个安静的夜晚,想放松的时候就窝在沙发追剧或是打游戏。这种自主权是和他人同住时很难获得的。
而且有意思的是,独处的时间反而可能可以让你更好地社交。当你有足够的独处时间来恢复精力、整理思绪,当你不必在家庭琐事中消耗大量的情感能量,反而有更多的心力去投入高质量的社交关系中。正所谓,放空才能更好地连接。
04.
中国年轻人,在经历怎样的单身生活?
中国的单人户数量已经超过了1.25亿,如果单独看年轻人,这个比例还要更高。在一线群体的年轻租房群体中,独居者的比例超过了三分之一。“独居vlog”也成了社交媒体上一个热门的内容品类,很多博主专门分享一个人生活的日常。
曾经,双十一是单身青年自嘲的“光棍节”,如今也早已演变为全民购物狂欢,“单身”这个标签被彻底消解在消费的热情里。还有各种针对独居者的新服务不断涌现,比如上门做饭、陪诊服务、独居安全监测设备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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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现象都说明,中国的单身群体已经庞大到无法被忽视,ta们的需求也正在被市场认真对待。但中国的单身社会也有其特殊性,与“不完全的个体化”和“压缩现代性”密切相关。
首先,在中国,“单身”这个身份很难是纯粹个人的事情。中国年轻人虽然有了个体意识的觉醒,但并没有完全脱离家庭网络而独立存在。这一点在单身议题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在西方社会,一个成年人选择单身,这基本上是ta自己的事情,父母可能会关心,但很少会持续施压。但在中国,你的单身状态不只属于你自己,它也是父母的焦虑、是家族的面子、是亲戚茶余饭后的谈资。
很多年轻人会发现,自己在大城市过着独立的生活,有工作、有社交、有爱好,但只要还没结婚,在老家人眼里,你就是“还没有安定下来”。父母可能会瞒着你安排相亲,亲戚可能会在家族群里旁敲侧击。你的单身,成了一个需要被整个家庭系统来“解决”的问题。
其次,很多人是被动单身,而非主动选择。中国有超过90%的年轻人表示依然想要结婚。单身人口的增长并不主要是因为人们拒绝婚姻,而是因为结婚变得越来越难。
“想结婚但结不了婚”和“主动选择不结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处境,但在统计数据上它们都被算作单身。这也意味着,当我们说“单身社会”的时候,不能简单地把它等同于“大家都不想结婚了”。很多人其实是在现实的压力下,被迫延长着自己的单身状态。
中国的单身社会还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那就是不同的地区和群体中存在巨大的异质性。同样是“单身”,在不同的群体中,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处境。
比如在大城市和小县城,单身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体验。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单身生活有一整套基础设施在支撑。
一个人吃饭不会被觉得奇怪;一个人住有各种小户型公寓可选,物业、快递、外卖都很方便;一个人的周末可以去看展、听讲座、参加各种兴趣活动,不缺社交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你周围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你的同事、朋友、邻居,很多都是单身,你不会觉得自己是异类。大城市的匿名性也保护了你,没有人会去追问你的私生活。
但在很多小县城和乡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那里依然是熟人社会,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二十七八岁还没结婚,整条街都知道,所有亲戚朋友都在帮你操心。
县城的产业结构也意味着稳定的体制内工作更受推崇,而“体制内+有房+已婚”几乎是一个标准的人生模板。偏离这个模板的人,会承受更大的压力。县城的休闲生活也相对单一,一个人能去的地方有限,适合单身者的社交空间也少。在这样的环境里,单身更像是一种被需要忍受的过渡状态,而不是可以被享受的生活方式。
在单身独居这件事上,男性和女性虽然都可能享受其中,但体验也可能很不一样。
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独居生活的博主以女性居多。精心布置的小公寓、一个人的精致晚餐、周末的自我放松仪式等等,很多年轻女性把独居经营成了一种生活美学。她们享受完全按自己心意安排空间和时间的自由,享受不必照顾任何人情绪和需求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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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很多女性来说,独居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这种掌控感本身就令人愉悦。当然,独居女性也要面对一些特有的议题,比如安全。一个人住要不要告诉外卖员真实信息?门口要不要多放一双男士的拖鞋?这些都是很多独居女性会考虑的事情。
独居男性的偏好可能更朴素一些。很多男生享受的是一种“没人管我”的自在,他们可能不会把家里布置得多精致,但那份不被打扰的自由同样是实实在在的。当然,独居男性也有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比如生活技能的欠缺、情感支持网络的单薄。
还有一种差异性很容易被忽视,那就是网络声音和沉默大多数之间的差异。如果你只看社交媒体,可能会觉得不婚不育已经成了年轻人的共识。
但在网上激烈表达“单身万岁”的人,和那些沉默地“该相亲相亲、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的人,并不是同一群人。互联网放大了最鲜明的态度,却让那些普遍存在的困惑、纠结和“其实我也想找个人但就是找不到”变得不可见。
这些种种不均匀,让单身社会在中国呈现出非常复杂的面貌。它既是一种正在发生的社会变迁,也是一个充满张力的过渡地带。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到的风景可能完全不同。
独居的自由、单身的正当性、不被婚姻定义的人生,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是真实的体验。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可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负担得起“精致的独居生活”。一个人承担房租、一个人生病时叫外卖、一个人扛过所有低落的夜晚,这些都需要资源,需要能力,也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
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独居幸福生活的博主,和那些在出租屋里独自面对生活压力的年轻人,可能过着完全不同的单身生活。还有那些想结婚却结不了婚的人,ta们的处境也常常被忽视。
而当单身成为一种大规模的生活方式,我们的社会制度准备好了吗?住房、医疗、养老,这些体系都是以家庭为单位设计的。一个终身单身的人,老了以后谁来照顾呢?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单身、选择独居,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对亲密关系的渴望正在消失?“低欲望社会”“年轻人都不想谈恋爱了”这些说法是真的吗?我们的爱与欲,真的在消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