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陈稻田
战争与石油导致的世界经济动荡几乎每几年就要发生一次。 2022年是俄乌战争，2024年是叙利亚冲突，2025年是以色列-伊朗冲突， 眼下则是2026年的美以-伊朗冲突。 市场对这些频繁发生的“石油冲击”已经有了丰富成熟的分析“套路”，但笔者总感到有一些“根本问题”仍然没有很好的解决。本文希望在传统智慧之外对这些问题增添新的分析思路，并且在故事之上尽量能够提供数量化的评估。
战争的触发：意外的情报
《纽约时报》的一篇深度报道对战争的触发和一开始的“斩首”进行了深入的报道。 内塔尼亚胡在2025年底已经做了大量工作，说服了特朗普美以采取联合军事行动。战争的目标从制止浓缩铀项目到政权更换都曾经被考虑过。打击计划原本是晚上行动，但是CIA干了“一票大的” （原文是Coup），意外得到精准情报：伊朗国家最高安全委员会周六上午将在哈梅内伊宅邸（位于德黑兰市中心）开会。当委员会如期开会的时候，哈梅内伊则在建筑另一侧他自己的办公室里等待会议简报，他们都呆在地上建筑里。尽管知道战争迫在眉睫的风险，他们仍然相信美以不会在白天发动袭击。
这个罕见的群体斩首机会促成了战争在2026年2月28日的白天爆发。
核突破对伊朗的价值：一个“显示性偏好”的分析
核突破（Nuclear Breakout）的定义是一个核项目成长到即将能够制造核武的状态。 这么说来核突破就基本等同于拥有核武的状态，考虑到伊朗从未声称意图拥有核武，因此本文使用核突破一词。
如果知道核突破对伊朗政权的真实“底牌”价值，就可以知道多大的代价可以让伊朗放弃追求核突破了, 这毫无疑问是当前美以-伊朗战争推演的核心因素。当然，这一点伊朗永远不会说出来。在微观经济学里，消费者对某件物品的价值也是不明说的，但两位著名经济学家萨缪尔森 （Samuelson）和 霍萨克 （Houthakker）建立了显示性偏好理论，该理论说消费者的选择可以显示出他们内心的偏好。
2015年伊朗核协议提供了观察伊朗对核突破“显示性偏好”的一个机会。 2015年联合国安理会五大常任理事国，外加德国和欧盟， 共同与伊朗签署了《 伊朗核协议》。 协议对伊朗的核项目做出了多方面限制，包括核燃料库存数量，离心机数量和铀提炼的纯度，等等。 抛开细节不谈，专家比较认可的估计是这些限制让伊朗距离“核突破”从迫在眉睫（两个月以内）推迟到了一年左右。 作为对价，其它签约国同意放松经济制裁， 内容包罗万象，一些智库的估计是这些“放松”的年度经济好处大约是150亿美元。此外伊朗被冻结的海外资产也给予了归还，总金额大约在750亿美元左右。 如果这个协议的“预期寿命”是10年（即便不考虑违约，其中一些重要限制的有效期也只是10年，15年，不等），那么每年归还的资产价值大约是75亿美元。 加上前面的年度经济好处，总的年度好处大约是225亿美元。假设一个核项目“即将核突破”被认为是基本拥有了核武，“还有一年才能核突破”被认为是距离核武还有一半的路，那么2015伊朗核协议可以被认为是伊朗放弃了“一半的核能力”。
放弃了一半的核能力，伊朗获得了225亿美元的年度赔偿款，可以推测“完整拥核”的价值则是每年450亿美元，十年的总价值则是4500亿美元，这是本文的第一个重要结论 （当然，隐含的假设是美国的谈判代表没有出价过高）。这个估计可信吗？ 在2018年之前，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反复确认伊朗执行了协议，接受了核检查。 也就是说伊朗为了获得225亿美元，确实放弃了“一半”的核能力，这为上面估计的可靠性提供了佐证。 2015年伊朗GDP是4090亿美元（世界银行数据），上述金额占比GDP比重大约为11%，这可谓是巨大的举国项目了。
回到早前的“显示性偏好”理论，2015年的伊朗核协议“显示”出来的核突破价值为每年450亿美元。有了这个“底牌”，围绕伊朗核问题的博弈就有了新的分析基础。如果制裁或军事打击造成的损失每年超过450亿美元，伊朗会愿意放弃整个核项目（以换取减轻制裁或避免军事打击）。 开始于2026年2月28日的军事打击达到了这个“阀值”吗？很可能没有。 根据多方面的报道，美军的准备只能保持大约30天的高强度空袭，假设能够摧毁1万个军事目标（考虑命中率，这需要投掷数万枚精确打击武器，即便对美国也是个很大的数量了），假设每个目标平均价值500万美元，能够造成的军事资产的损失大概是500亿美元。但这些损失只是一次性的，不足以让伊朗放弃核项目。 更多的经济制裁确实会导致伊朗经济的下滑，但考虑到伊朗是一个人口庞大的落后、封闭的经济体（人均GDP不超过5000美元， 人口接近一亿），经济制裁要让其GDP下降11%（保持450亿美元每年的经济损失），在实际操作中极具挑战性。 此外，把伊朗的GDP制裁到下降11%， 即便技术上能实现，也很可能会造成人道主义灾难。 由此，在计算了伊朗核突破的“显示性”价值为450亿美元/每年之后，笔者相信此次军事打击只能是再度延缓伊朗的核突破，但无法彻底消除其核项目。
尽管目前对伊朗的空袭比较顺利，但最后很可能仍然是延续历史的模式。当项目接近核突破时，美以使用远程打击进行破坏；此后伊朗继续该项目的恢复，在恢复接近核突破时美以再次进行打击。
2018年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为什么没有达到目标？
450亿美元的“显示性”价值，也有助于评价另外一个大的历史事件：2018年特朗普退出核协议。 当时特朗普政府退出协议，其中最重要的理由是 2015协议没有永久禁止伊朗拥有“核突破”能力，一些限制条款会到期失效，允许浓缩铀活动继续。其它原因包括协议没有对远程**的限制，没有对伊朗海外军事援助的限制（伊朗是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和也门胡塞武装的主要资助者）。 当时的特朗普政府希望用新的“更长更强”的制裁来达到上述目的。
现在比较清楚了，核突破对伊朗价值之高超乎寻常想象，特朗普当时的制裁造成的损失不足以让伊朗就范。经济施压不行就试一下武力打击，这可能是特朗普此次同意和以色列联合动武的原因之一。不过，如果笔者对伊朗政权拥核的价值估计是准确的，那么美以这一次军事打击尽管威力很大，也仍然难以达到目标。
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世界能承受多久？
评估海峡封锁风险最好的一个量化指标是：世界能够承受多久。笔者对此的答案是大约是一年。 霍尔木兹海峡每天的原油海运占全世界总需求的20%，每天大约2000万桶，为了分析简便，这里对液化天然气不予考虑。该海峡的关闭意味着海峡之外的世界每天将减少2000万桶石油的接收。 全世界的商业性原油储备大约是46亿桶（麦肯锡2025年8月数据），考虑政府的战略储备，考虑成品油的库存，比较可信的估计是2025年底全世界的石油（及燃料成品）库存为84亿桶。海湾国家的库存大约为10亿桶，因此霍尔木兹海峡之外的世界石油库存为74亿桶。对波斯湾之外的世界而言，现在面临每天2000万桶的供应下降，如果保持原来的石油消费强度，74亿桶库存将在370天左右耗尽，时间大约是一年。
波斯湾之外的石油库存可以“抵御”霍尔木兹海峡一年的关闭，这是本文的第二个重要发现。 一年的时间不算短，如果投入足够大，新的石油管道也可以修建起来了；新的油田也可以被开发出来；一年的时间战争几乎肯定会结束，海峡运输将重新开放。 因此，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确实能够“卡脖子”，但是全世界也为此准备了足够大的“肚子”。 当然世界不会平静的等待一年，供应的焦虑立刻就会带来价格的上涨，从而对全世界经济造成负面冲击。如果封锁真的超出一年，世界的能源消费将明显下降，这会带来全世界的经济衰退。
有一点需要指出的是，波斯湾的石油运输在水运之外有三条陆路管道。 其中最大的是沙特的东西管道，始于波斯湾，向西横跨沙特半岛，终于红海，每日运输量在500万桶左右。 阿联酋有一条南向的管道，终点在阿曼湾的一个港口，日运输能力在150-180万桶之间。 此外伊拉克有一条北向通往土耳其的石油管道，运输能力偏小且不稳定。 不过这些管道并不是闲置备用的，他们平时保持着正常运输，因此霍尔木兹被封锁的时候，这些管道并不能替代霍尔木兹海运。
霍尔木兹海峡之谜：一直被扰动，从未被关闭
该海峡最窄处仅21英里，而深水可通航领域则更要狭小的多，伊朗有充足的空中、陆地、水面和水下空间来部署武器封锁海峡。使用无人机、快艇、小型潜艇、**、单兵**、近岸火炮、近距离**， 都可以很有效地封锁海峡。 但有意思的是，该海峡过去从未真正关闭。 据摩根大通的研究报告，在美伊冲突更为激烈，伊斯兰世界更为团结的1980年“油轮战争”期间，共有259艘油轮遭袭，但海湾出口仍然延续。霍尔木兹海峡一直被扰动，从未被关闭，这是什么原因呢？
石油买卖国家之间有关系的亲疏远近。一个自然的问题是，石油是一个自由的全球市场吗，或者说它能够做到价高者得而不是取决于别的因素吗？ 如果是，那就是统一自由市场，否则就是政治军事影响下的有限市场。 目前来看，在多次的战争冲突中，我们没有看到新闻说某个国家强买强卖石油，或者干预其它国家的交易。 因此，大致可以说石油市场是一个较为自由的世界市场。
统一市场让全球经济利益一致起来，石油涨价的成本将让全世界所有石油进口国共同承担，无论国家关系的亲疏。即便是美国这样的出口国，高涨的油价也是政治上不受欢迎的，因为石油不是该国的支柱产业。全世界经济利益通过石油的绑定，造成了伊朗的困境。关闭海峡运输，表面上是影响了沙特等国家的石油出口，影响了具体几个国家的进口，但如上所述，实际的效果是几乎所有国家都在分担这些石油短缺造成的损失。 这些损失方会通过各种渠道，包括舆论、军事，外交、援助等渠道对伊朗施压。 笔者认为，石油让全世界利益绑定，伊朗无法对抗整个世界，这就是伊朗从未真正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的根本原因。 这一次冲突中，大概率也不会有例外。
冲突演化与资本市场
2月28日以来伊朗的远程打击能力遭到重创，据媒体报道伊朗反击的力度逐日渐弱，冲突最激烈的时候可能已经过去了。 当前形势下，美以不可能派遣地面部队参战，推翻伊朗现政权的可能性很小。 对伊朗军事资产造成显著破坏之后，相信美以会收手，等到下一次核突破的时候再做打算。这是笔者对此次冲突的基本预测。
经过几天的显著上涨，3月4日纽交所原油价格稳定在75美元/桶，较2月27日的65美元有明显上涨。考虑此后冲突大概率将减弱，石油价格继续走高的可能性偏小。
这次冲突中美股表现不错，3月2日是低开收平，3月3日是早盘大幅下跌然后收盘小幅下跌，到3月4日则是一个显著的上涨，这种走势符合笔者在周末的预判。
多少令人意外的是美元汇率自冲突以来累计升值了1.5%，从而发挥了避险资产的功能，这为“美军武力是美元霸权后盾”的流行说法提供了新的佐证。 有意思的是，黄金是下跌的，其替代美元的叙事面临一些松动。
展望未来，如果美军意外出现大的损失，被迫加码军事行动；如果伊朗的远程打击严重破坏重要能源设施，都可能造成市场持续承压。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作者为经济学博士、金融从业者
图片来源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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