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江苏南通一家造船厂的工人们开始下班，厂子门口像放学一样热闹。人们骑着自行车、电瓶车涌出，灰头土脸，疲惫写在脸上。马路两边的摊贩早已摆好摊，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摊位前吃饭聊天。 米海洋拿着相机，寻找拍摄对象。今年年初，他利用下班时间来到造船厂附近，开始拍摄100位工人，希望用照片和视频定格下他们平凡的一天。 他告诉九派新闻，自己第一次拍摄时拦下一个人，被摆手拒绝；再拦一个，还是拒绝。“第三个再拒绝就算了”，结果一位56岁的山东大爷停下自行车，还表示希望后续可以刷到他的视频。 到现在，他已经拍了近60个工人。面对询问时，大多数人的下意识反应是“我不好看，别拍。”可视频发出去，评论区清一色都是“劳动光荣”。一个女生说自己“太丑了”的视频有300万播放，还被亲戚们转进了家族群。 米海洋坦言，一开始他经常被拒绝，后来有不认识的工人给他送水送香蕉。他从这件事中体会到意义，引用贾樟柯的话解释：“生命的尊贵，在人海里面。你只要去注意每一张面孔，你就会注意到每一个有尊严的人。” 他说：“我不想把他们拍得多漂亮，只想十年后他们看到照片，能想起那天被一个小伙子拦住过，想起自己曾经也认认真真拍过一张照片。” 米海洋给工人拍摄照片。图/受访者提供 【1】已拍近60位工人，从被拒绝到有人送水送香蕉 九派新闻：给100位工人拍照的想法最初是怎样产生的？ 米海洋：其实在做这个之前，我本来是想挑战给100位老年人免费拍照。但这里的老年人大多说本地方言，我沟通困难，听不懂他们说话。偶然一次契机，我拍了一位船厂的工人，视频反响不错，于是我就改为挑战给100个工人拍照了。 九派新闻：拍摄第一位工人时是什么情景？ 米海洋：下班后，我喜欢拿着相机四处转转。有一天走到工厂门口，正好遇到工人们下班，都是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去吃饭，看上去很疲惫。我拦住一个人想给他拍照，他摆手拒绝；又拦一个，还是拒绝。我想如果第三个再拒绝就算了，结果一位大爷停了下来。我问“能不能给你拍张照片”，大爷说可以。就这样开始了。 当时那位大爷被我拦得很突然，他骑着自行车经过，我喊“哈喽”把他叫停。他很懵，问怎么了。我说我是摄影师，想给他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大爷问我什么意思，我看出他有戒备，就跟他唠家常，知道他是山东人，56岁了。慢慢地他放松下来，我就拍了几张。 全程我也录了视频。回家修照片、剪视频的时候，觉得特别有意义。大爷同意我把视频发到平台上，还说希望能刷到自己的视频。唯一遗憾的是，天太暗了，没能当时把照片打印出来送给他。 九派新闻：到目前为止，拍了多少个工人？ 米海洋：我已经拍了近60个工人。第一次去只拍了一个，后来我给自己定目标：一次拍十个。不过拍这十个人，我可能要拦下二三十个人，有人拒绝，有人同意，凑满十个我就回家。我工作的地方离拍照的地方大概有10公里，所以每次去都想尽量多拍一点。 其实给工人拍照很简单，不需要像写真那样摆各种姿势，就是让他们站在那里，把这个瞬间记录下来，回来稍微修一下就行。每个人拍三五分钟，主要聊聊天。毕竟他们下班赶着吃饭，一天要上八九个小时的班，已经很累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下班后到天黑这一小会儿，晚上还得好好休息，第二天继续上班，所以我不想占用他们太多时间。 九派新闻：被拒绝时你是怎么想的？ 米海洋：我这个人脸皮比较厚，被拒绝也没关系，但有次印象特别深。刚开始给工人拍照时，我跟他们聊天比较生硬，沟通能力也差，回来剪视频总觉得明天要在语气和提问上改进。 那天去之前，我脑子里想了很多能让人共鸣的好问题，结果第一个碰到的人就拒绝了我，而且语气特别不好，戾气很重，上来就怼了我一句。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在那半天，犹豫今天还要不要拍。最后实在缓不过来，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我想，这事还要不要继续？但看到之前拍的视频，第二天又去了。 九派新闻：视频中，很多工人面对镜头第一反应是躲避，你是如何争取到他们信任的？ 米海洋：刚开始拒绝我的人很多。第一个理由就是不好意思拍、没有勇气，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干了一天活，衣服脏，但其实大部分人内心是想拍的。再后来拒绝的人慢慢变少了，因为我拍的短视频被他们看到了，那个地方就这么大，很多人都刷到了。甚至我拍照时，有不认识的工人会买几瓶水送给我，还有给我送香蕉的。每次去拍照和回来时，我都特别开心。 工人下班。图/受访者提供 【2】评论区清一色“劳动光荣” 九派新闻：发布在社交平台后，网友们最多的评论和留言集中在哪些方面？ 米海洋：视频评论区、后台私信，清一色都是鼓励的话。很多人说“劳动光荣”，还有人引用本山大叔的话：劳动者是最美的人。虽然我拍的工人可能长得不算特别漂亮或帅气，但评论区收获的都是大家的善意。 被我拍的这些人，他们也收到了很多鼓励。我上次拍了一个女生，视频大概有300多万播放量，评论区清一色全是鼓励的话。视频还被她的亲戚们刷到，转到了他们家族群里，都在为她点赞。其实当时这个女生是拒绝的，她说“我太丑了”。 九派新闻：在镜头前，你刻意追求的是叙事感还是瞬间的美感？ 米海洋：我拍照片的初衷不是要把人拍得多漂亮，而是想把那个瞬间记录下来。可能过了十年八年，你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比如十年后，你看到照片会想到那天工作很累，下班路上被一个小伙子拦住拍了张照。没有照片，你可能就想不起来了。 如果没有拍，过了那么久，你对今天的印象就变得很模糊。我觉得照片的意义就在于此——不是一定要拍得多帅多美，而是把这一刻定格下来。 作为一个摄影师，我特别不舍得删任何一张照片，不管之前给老人拍的，还是现在给工人拍的。我有很多硬盘，把所有的照片都存起来，还会上传云盘。从高中、大学到现在，一张都不舍得删。 米海洋给工人拍照。图/受访者提供 九派新闻：摄像是你的主业吗？ 米海洋：是的。我之前还给网红拍过短视频，但那时候流量焦虑特别严重，现在给工人拍照算是兴趣爱好，有流量很开心，没有也很开心，因为我很享受这个过程。 【3】不止看见工人，看见鲜活的个人 九派新闻：能不能描述一下工人下班时的场景？ 米海洋：他们每天下午五点半到七点左右下班。那个场景特别壮观，像放学一样，有骑自行车的、电瓶车的、走路的，都往外赶。马路两边有很多小吃摊，很多工人不住宿舍，就停在马路两边的小吃摊上吃碗面。上班的人来自全国各地，小吃也很丰富：河南的面、安徽的牛肉汤、重庆小面……各个地方的特色都有，也很实惠。 九派新闻：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工人？ 米海洋：我拍过一个20岁的云南小伙，他的眼睛特别清澈，眼里有光。我问他：“如果再让你选一次，上学好还是打工好？”他说：“上学。”他早早辍了学，亲戚在船厂上班，就把他介绍过来。我来的时候他才上了一两个月。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累，他告诉我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像个机器一样。但不干也不行，他没手艺，也没好好上学，家庭条件不好，只能干这种苦活。 九派新闻：在拍摄过程中，你有没有对工人的认知或看法发生变化？ 米海洋：我一直在重复问这些工人一句话，累吗，他们有的摇摇头，有的笑一笑，默认了累。大部分人身后都是一个家庭，上有老下有小，不干不行。我问：“这么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的？”他们的回答永远都是：“明天继续加油，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或者说：“加油干呗，还能说啥？” 我又问能不能跟自己说一句“辛苦了”，但他们觉得这是应该的，再问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答案从来都是为了老婆、为了父母、为了小孩，没有一个人说为了自己。我觉得他们都是一群有责任、有担当的人。贾樟柯说过类似的话：“生命的尊贵，在人海里面。你只要去注意每一张面孔，你就会注意到每一个有尊严的人。” 我拍的每一张照片都是真实的，整个拍摄过程和聊天片段我都会发出来，没有摆拍，也没有刻意去歌颂苦难博流量。我拍的不是他们有多累，而是他们下班后脸上的笑容、对生活的热爱。我只是想单纯地把那一刻定格下来。拍完后我会说：“如果你不喜欢这张照片、不同意我上传平台，我随时可以删掉；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发给你。”我没有消费他们，只是想帮他们留下一点点关于自己的影像。如果我不去拍，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认真真去拍一张照片。 九派新闻：你希望网友能从你的视频和照片里面读到什么？你的作品想传达什么样的价值观？ 米海洋：我希望大家看到的，不是模糊的“工人”两个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背后有自己的家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每天衣服脏兮兮的，那是因为干了一整天的活——那是劳动的痕迹。他们干着最辛苦的活，在角落里默默付出，撑起了我们现在大部分人所拥有的美好生活。美好的城市，都是他们建设的；他们用双手撑起了自己的家庭，也撑起了无数个家庭。我想传递的，就是一种对普通劳动者的尊重。希望大家对这些劳动者温柔一点。 九派新闻：接下来有什么拍摄计划？ 米海洋：我一直想拍出能让网友产生共鸣的视频，但很难。因为他们太匆忙了，每次我只能拍三五分钟。他们赶着下班吃饭，然后用仅剩的时间和家人视频，接着倒头就睡，第二天还要干活。我会认认真真地把这100位工人拍完，而且我觉得不只是100位，也不只是这个船厂的工人。只要我碰见，比如环卫工、外卖小哥、快递员，或者田埂里的农民……每一个劳动者，只要他愿意，我都会用心记录下来。
| 
[复制链接]
雷达卡
发表于
提升卡
置顶卡
变色卡
千斤顶
显身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