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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英雄寻根,为盐都“上味” ——读龚伟《邓萍传》 蒋 蓝 / 文 【编者按】 邓萍,从自贡大安踏上革命征途的红军高级将领,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百位英雄模范人物之一,牺牲时年仅27岁。他的生命短暂如流星,却在历史长夜中划出不可磨灭的光。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由邓萍家乡作家龚伟历时五年打磨、大安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编印推出的《邓萍传》,无疑是一份沉甸甸的献礼。今天,我们推出关于《邓萍传》的系列评论文章,不只是为了一本书的推介,更是为了一种不应被遗忘的精神。愿这些文字,带您走近英雄,也走近一位书写者的赤诚之心。敬请关注、阅读、转发。
收到龚伟的《邓萍传》,打开这部刚刚出版的新作,首先跳入眼帘的不是那些波澜壮阔的战争,而是一条浸透盐味的岁月长河。它以力量之源的独特气质展开一幅民族危难之际的英雄立体群像。邓萍便是其中之一。这让我想起作者在创作谈中讲述的一个细节:2016年8月某天,他站在邓萍故居前,正欲离开时,丘陵郊野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鸟鸣,一只白色的大鸟凌空盘旋,姿态轻盈而飘逸……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邓萍安然回到了生他养他的盐都热土。一个念头就此扎进脑海:我应该为邓萍将军写点文字。 摒弃那些宏大叙事,如此开篇动人心弦。这让我相信,这本书的诞生不仅仅是一次历史、红色史兼文学的写作,更是一种深情的召唤,一种来自故乡的托付。龚伟是自贡人,邓萍也是自贡人,两个同乡人之间横亘近百年时光,却因为空气里回旋着盐卤气味的缘分,让后者走进了前者的历程。这种缘分,在阅读中一直萦绕不去——我发现,整部《邓萍传》最独特的气质,恰恰是“家乡人为英雄立传”的一腔深情与责无旁贷。 邓萍,对于熟悉红军史的人来说并不陌生。他是红军长征中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是彭德怀最为倚重的参谋长,也是平江起义的重要领导人之一。但在此之前,关于他的文章屈指可数,且均出自外地研究者之手。作为有着厚重历史文化底蕴的自贡,没有本土作家为他立传——这份遗憾,最终催生出这部厚重之作。 近几年我每次回到家乡,往往会与龚伟见面,话题总会围绕邓萍而展开。从2021年正式投身资料准备,到最终成书,龚伟用了整整5年。他搜集、查阅了130余册资料书籍,从《彭德怀全传》《彭德怀自述》到《滕代远传》《杨尚昆回忆录》,从《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团史》到蒋介石、蔡廷锴等相关历史人物的传记与档案汇编。不仅如此,他还在大安区委、区政协的支持下,远赴贵州、云南、湖南、湖北、江西、福建等地实地踏探、采访。自贡市烈士陵园更是提供了极为罕见的珍贵馆藏资料。 我常说,我自己创作的不少书,就是“跑”出来的,龚伟深以为然。他付出这样的脚力与心力,在当下的传记写作中已不多见了。 但我更想说的,是本书最让我感佩之处,不在于他查阅了多少资料、跑了多少地方,而是他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那种近乎执拗的求真精神。2025年夏季一个晚上,在华灯四溢的釜溪河畔,龚伟曾给我讲述过一个例子:在撰写1932年池江战斗的场景时,他看到一段文字说,邓萍在战斗中丢失了一份命令和电码本。这个信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有轻易采信,而是开始了地毯式的史料排查,最终在暨南大学历史系张晓辉教授的论文中找到了真相——丢失命令和电码本的并非邓萍,而是池江战役中牺牲的另一位参谋长。这一发现,让他更加警醒:治史著书必须倍加谨慎细致,才对得住先烈。 这种“吹尽黄沙始到金”的细微功夫贯穿了全书。我注意到,《邓萍传》中的众多时间节点、战役经过、人物对话、地点变迁等等,都有扎实的史料支撑。作者不满足于“据说”“相传”,而是力求“尽可能接近历史真实”。这种严谨态度,让本书在同类红色传记中显得相当扎实厚重。 写作者明白,仅有史料是不够的。如果一本书只是史料的堆砌排列,那它顶多算是资料汇编,称不上“传”。人物传记必须建立在高度可感、形象丰满的基础之上,以此来衬映一个大时代加诸一己的风云变幻。《邓萍传》的可贵之处在于,作者在扎实的史料基础上,用文学笔法还原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邓萍。 书中有许多细节让我印象深刻,比如少年邓萍在观音阁读私塾,每日上学途中必割鲜草饲喂先生家里的耕牛,王氏家族后人至今还有“为人当效邓生尊师之道”的训诫;再比如他与曾淑兰那段青涩而颇有遗憾的感情往事——他说:“等丹桂飘香的时候,我就回来娶你!”次日拂晓,薄雾中渐渐远去的背影便成了永别;再比如他在军校期间,问恽代英为什么军阀能长期存在?又比如他回答恽代英“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这些细节,让邓萍从一个遥远的、符号化的形象,变成了一个可以感知、可以理解、可以为之动容的血肉之躯。 书中有展示彭德怀与邓萍深厚情义的篇章,读来令人唏嘘。从1927年底邓萍被派到彭德怀部开展兵运工作,到1935年2月邓萍牺牲在遵义城下,两人并肩战斗了七年多。《彭德怀自述》中写道:“这位俊秀好学的青年,这位无名英雄呀!我永远怀念着你!”彭德怀得知邓萍牺牲后,匆匆赶到现场,轻轻揭开盖在邓萍遗体上的白布,抚摸战友的遗体,悲怆地连声呼唤:“邓萍同志!邓萍同志!我的兄弟……”他失声痛哭,那沙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凄冷的山谷间。这样的文字,不再需要修饰,本就具千钧之力。 我不禁想起一个问题: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读邓萍?或者说,龚伟为什么要花五年时间,为一个牺牲了近九十年的年轻将领立传? 答案就在书中的那些细节中。邓萍牺牲时只有27岁,已走过了从盐工之子到黄埔学员、从平江起义到井冈山斗争、从历次反“围剿”到万里长征的革命生涯。他的一生是短暂的,但又是极其丰厚的。这种短暂与丰厚的对比,本身就构成了震撼效应。 龚伟在创作谈中说,这5年既是他作为家乡人,对英烈邓萍从遥远感知走向深刻理解的过程,也是他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跋涉、求证的5年。我从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为英雄立传的过程,其实也是龚伟与英雄对话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作者不仅是在还原历史,更是在汲取正道之力。 这或许就是传记的精髓所在。它让我们有机会跨越时空的阻隔,去认识那些在这片土地上学习过、生活过、奋斗过的人。认识他们,就是认识我们自己的来路;记住他们,就是记住我们这个民族曾经走过的路。 《邓萍传》在保持传记文学纪实性的同时,也吸收了小说的一些叙事技巧。比如书中对人物心理的揣摩、对场景氛围的渲染、对细节的捕捉,都让读者有身临其境之感。这无疑是“非虚构写作”中“跨文体”的具体实践。尤其是那些战斗场面的描写,紧张激烈而又不失条理,让没有军事知识的普通读者也能清晰地理解战役的进程和意义。这种“跨文体”,既保证了专业性,又兼顾了文学旨意的多重传达。 当然,作为一部传记,《邓萍传》也有局限。由于史料本身的限制,邓萍早年在自贡的生活细节、他在武汉军校的学习经历、他在长征途中的具体活动,某些段落可能还有进一步深挖的空间。但考虑到邓萍牺牲时颇为年轻,且长期处于战争环境,能够留下的个人史料本就不多,作者能做到目前程度,已殊为不易。
书末“跋语”由著名作家刘蕴瑜撰写,其中有这样一句话:“邓萍将军的名字,在自贡并非随处可见的符号,却如盐入水,无形而遍在。”说得极好!自贡是一座因盐而兴的城市,盐是这座城市的灵魂。盐也自古被誉为“上味”。把邓萍的精神比作“如盐入水”,既契合地域,又传达出英雄精神对这片土地的深层滋养:你看不见它,但它无处不在;你摸不到它,但它定义了味道。 蒋蓝,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馆特约研究员、四川省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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