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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湖北搬到自贡住了一年半,我才明白日子能这么过
退休那年,湖北的冬天冷得骨头疼。老伴走了三年,屋里就剩我一个人,暖气片呼呼响,心里却空落落的。儿子在成都上班,打电话说:“爸,你来四川吧,暖和。”我想了想,把武汉的房子租出去,拎着两个箱子就上了高铁。

到自贡是傍晚。出站那会儿,空气里一股子辣椒味,不是呛,是香,像谁家在炒菜忘了关窗。天还没黑透,路灯黄黄的,街上人不多,但路边小摊全支起来了。一个老太太推着车卖凉糕,红糖水浇上去,亮晶晶的。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她冲我笑:“外地来的?尝尝,不甜不要钱。”
第一印象就是吃。湖北人爱吃辣,但那是干辣,辣完嘴里烧。自贡的辣不一样,是香辣,辣里带鲜。街边随便一家苍蝇馆子,老板系着围裙在门口颠锅,火苗蹿老高,锅铲当当响。点一份仔姜兔,兔肉嫩得像豆腐,仔姜脆生生的,辣椒段和花椒粒混在一起,筷子一夹,油顺着碗边淌。吃一口,舌头先麻,再辣,最后回甘。隔壁桌的大爷看我满头汗,递过来一碟泡菜:“小伙子,配这个,解辣。”我五十好几了,被他叫小伙子,心里热乎乎的。

住了一年半,最服气的是自贡人的慢。湖北人过日子急,早上六点起来买菜,八点上班,中午扒拉两口饭接着干。自贡人不一样。早上九点多,街上才慢慢有人。茶馆里坐满了老头老太太,一人一杯盖碗茶,瓜子花生摆桌上,聊天的、打牌的、掏耳朵的。太阳从竹帘子缝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影子晃啊晃。我也学着去坐,第一天不习惯,觉得浪费时间。后来发现,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一杯茶五块钱,能坐一上午,听他们讲老故事。有个姓陈的大爷,八十了,每天骑自行车来,跟我说自贡以前是盐都,盐井打了两千年,天车(井架)比房子还高。他说:“你去看燊海井,那才是祖宗留下的东西。”
燊海井我去过。在市区边上,巷子七拐八拐才找到。门口两棵黄葛树,树根把墙都撑裂了。进去一看,井口不大,黑黢黢的,木头天车架着,绳子拉得笔直。导游说这井打了三年,清朝道光年间的事,到现在还在出卤水。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风从底下往上涌,凉飕飕的。旁边有个老工人在熬盐,大铁锅咕嘟咕嘟冒泡,白烟升起来,盐味浓得呛嗓子。他拿铁铲搅,动作慢,但稳。我问:“一天能熬多少?”他说:“够吃就行,多了没用。”这话听着简单,细想有道理。

自贡人活得通透。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不吆喝,你挑菜她就在旁边剥豆子。称好了,抓一把葱塞袋子里:“回去炒肉,香。”买豆腐的大爷更绝,一块钱豆腐,他用刀切得方方正正,包在荷叶里递过来。我问为什么不用塑料袋,他说:“荷叶透气,豆腐不酸。”这些细节,湖北老家也有,但好像慢慢没了。自贡还留着,像老井里的水,不干不浊。
住了一年半,我才发现日子能这么过。不用赶时间,不用攒钱,不用跟人比。早上起来,去滨江路走一圈,沱江的水清得很,白鹭站在石头上发呆。中午找家小馆子,点个水煮牛肉,肉片薄,垫底的莴笋脆,汤都喝干净。下午去盐业历史博物馆看老照片,那些天车、盐船、挑夫,看着看着就想起陈大爷的话:“自贡的盐,养活了半个中国。”这话不假,清朝那会儿,自贡的盐运到湖北、湖南,连长江边的码头都靠它吃饭。
也有不习惯的地方。自贡的冬天潮,衣服晾不干,得拿电暖器烤。但夏天凉快,晚上风扇一吹就行。物价低,一个月两千块吃得很好。房租也便宜,两室一厅带家具,八百块。儿子来看我,说:“爸,你气色好多了。”我照镜子,是胖了点,脸上有肉了。

最让我感动的是邻居。楼下张阿姨,六十多,退休了,每天跳广场舞。她看我一个人,隔三差五送吃的。炸酥肉、蒸腊肉、煮花生,用饭盒装着,敲门放门口就走。我追出去还饭盒,她摆摆手:“吃嘛,莫客气。”有一次我感冒,她硬拉着我去看中医,抓了三副药,叮嘱我:“每天熬,喝完再来。”那药苦,但心里甜。
自贡的夜景也好看。彩灯公园晚上亮灯,五颜六色的,跟童话世界一样。自贡是灯城,每年有灯会,那个热闹,人挤人,但大家都乐呵呵的。我站在灯下看,想起小时候在湖北看龙灯,也是这种光,也是这种笑。时间没变,变的是人。

现在,我每天早上起来,先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卖豆花的推车过去了,收废品的铃铛响了,小学生在路边等校车。这些声音杂,但不吵,像一首老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湖北回不去了,也不想回。自贡这地方,像个老朋友,不催你、不嫌你、不跟你计较。日子慢下来,心就宽了。退休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自贡告诉我,活着不是为了赶路,是为了看路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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