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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伙远赴智利打工,因做饭好吃被两个本地美女看上,改变一生
【楔子】
2016年春天,智利圣地亚哥,我蹲在中餐馆后巷洗碗,手指头泡在冰冷的水里,十个关节肿得像胡萝卜。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喊:“小林,客人投诉炒饭太咸,你自己端去解释!”我擦了擦手,端起盘子走进餐厅。两个当地姑娘坐在角落,其中一个金头发的冲我笑了笑,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做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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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万里之外,一口锅,一腔孤勇
我叫林越,2016年那会儿二十六岁,老家在四川宜宾下面的一个镇上。
说起我出国这事,到现在都有点像做梦。我爹叫林德厚,一辈子在镇上的酒厂上班,我娘叫周桂芬,在镇上小学门口摆摊卖炸洋芋。我们家不穷,但也绝对不富,就是那种刚刚好的日子——吃饱穿暖,想多没有。
我从小学习不好,不是笨,是坐不住。初中毕业上了技校,学的烹饪。技校那三年,我别的没干,就跟灶台较上劲了。人家学烹饪就是学个大概,我是真喜欢。一把菜刀拿在手里,切丝切条切片,我能切出花来。技校的老师姓陈,以前在成都的大饭店干过,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小林,你这双手,是老天爷赏饭吃的。”
我信了。
技校毕业以后,我在宜宾、成都的饭店都干过,从打荷到炒菜,一步步来。干了四年多,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了四千五。四千五在成都够活的,但存不下钱。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炒一辈子菜,在成都买个房,娶个媳妇,生孩子,然后孩子再炒一辈子菜?
我不甘心。
2015年冬天,我一个技校同学叫赵磊的,突然在微信上联系我。他说他在智利,问我愿不愿意过去。智利?我地理不好,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在南美洲,瘦得跟一根辣椒似的那个国家。
“去智利干啥?”我问。
“中餐馆当厨师,一个月八百美金,包吃住。”
八百美金,合人民币五千多,跟我成都工资差不多,但在国外啊。出国这事儿,在我们镇上还是很体面的。我爹我娘要是知道儿子出国了,在亲戚面前脸上有光。
我跟赵磊聊了几天,又上网查了查智利的情况,心里大概有了个数。犹豫了半个月,最后一咬牙,办了护照,买了机票。机票六千多,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钱。我娘听说我要去智利,哭了一晚上,说那么远,万一出点事咋办。我爹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早上说了句:“去吧,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
2016年3月,我登上了从上海飞往圣地亚哥的航班。
飞了三十多个小时,转了两趟机,落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圣地亚哥的机场不大,但阳光很好,跟成都那种阴阴的天完全不一样。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赵磊在出口等我,晒得黑了不少,头发也长了,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像个当地人。
“林越!”他冲我挥手,笑得很开,“欢迎来智利!”
我上了他的车——一辆破旧的二手丰田,方向盘在左边,跟国内一样,这一点倒是没让我不习惯。从机场到他说的那个中餐馆,开了四十多分钟。我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高楼大厦的发达国家,就是普通的城市,有些街道跟国内三四线城市差不多,路边有小摊,卖水果的、卖饮料的,热热闹闹的。
“感觉咋样?”赵磊问我。
“还行,”我说,“就是太阳太大了。”
赵磊笑了:“这还算小的,夏天能晒脱一层皮。”
他说的中餐馆叫“中华楼”,开在圣地亚哥城南边的一个街区,不算繁华,但人流量还行。餐馆不大,也就十来张桌子,装修是老式的中式风格,红灯笼、中国结、墙上挂着长城和熊猫的图片。老板姓吴,福建人,四十多岁,来智利二十年了,老婆孩子都在国内,一个人在这儿开店。
吴老板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小伙子看着精神。会炒啥?”
“川菜,”我说,“我在成都干了四年。”
“行,明儿上灶,我看看手艺。”
我住的地方在餐馆后面,一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白天也照不进什么太阳。赵磊住我隔壁,他比我早来一年,已经混熟了。当天晚上他带我去附近逛了逛,买了点日用品,又请我吃了一顿当地菜——一种叫“波耶”的炖菜,里面有牛肉、玉米、南瓜,味道还行,但不辣,对于我这种四川人来说,差点意思。
“以后你自己做,”赵磊说,“你做啥我吃啥。”
第二天,我上了灶。
第一道菜,吴老板让我做麻婆豆腐。这道菜我做过几千遍了,闭着眼都不会出错。豆腐切块焯水,牛肉末煸香,豆瓣酱炒出红油,下豆腐,勾芡,撒花椒面。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吴老板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菜端上来,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嚼了嚼,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品了好一会儿。
“行,”他咽下去了,“以后你负责炒菜,赵磊打荷。”
就这样,我在智利的中餐馆当上了炒菜师傅。
头一个月,我哪儿也没去,就在餐馆和后巷之间来回。早上十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休息两个小时,晚上五点再上班,一直到十点。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不累是假的,但我不觉得苦。比起在成都的时候,这里的活儿差不多,就是语言不通,跟客人没法交流。
西班牙语我一句不会。客人说“gracias”,我听不懂,后来赵磊告诉我,那是“谢谢”。客人说“muy bueno”,那是“很好吃”。我就靠这两句跟客人互动,别的全靠比划。
吴老板说,你先把菜炒好,语言慢慢学。
我听话,天天在灶台前站着,炒菜、炒菜、炒菜。炒了两个月,有一天赵磊跟我说:“林越,你在这一片出名了。”
“出啥名?”
“你自己不知道?好多客人专门来吃你炒的菜,说你们这个新厨师手艺好。隔壁那个五金店的老头,以前从来不点麻婆豆腐,现在每回都要。”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炒菜嘛,就是我的活,干好了应该的。
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一双眼睛,已经在注意我了。
那是2016年5月的一天,南半球的秋天,圣地亚哥的傍晚来得早。六点多天就暗了,餐馆里的灯亮了,红灯笼映得满屋子暖洋洋的。
我正在厨房炒菜,赵磊端着一个空盘子进来,表情有点奇怪。
“林越,外面有两个女的,说是要找厨师。”
“找我干啥?”我一边颠勺一边问。
“不知道,你自己出去看看。”
我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姑娘,一个金头发,一个棕头发,都挺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金头发的那个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在灯光下亮闪闪的。棕头发的那个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绿色的外套,看着更活泼一些。
见我出来了,金头发的姑娘站起来,冲我笑了笑。
“你好,”她用中文说,发音不太标准,但能听懂,“你做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在智利待了两个月,第一次有老外跟我说中文。
“谢谢,”我说,“你会说中文?”
“一点点,”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然后转头跟棕头发的姑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西班牙语。棕头发的姑娘笑起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金头发的姑娘又转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写着几行字,中文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我叫索菲亚,她是我的妹妹露西亚。我们想跟你学做中国菜。”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抬头看着她们。
“学做菜?”
索菲亚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
“对,中国菜,好吃。”她又用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教我们,我们付钱。”
我挠了挠头。这事儿我没遇到过,不知道该怎么接。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你怕啥?教呗,还能挣点外快。”
“我不是怕,”我小声跟他说,“我西班牙语一句不会,怎么教?”
“用手比划呗,”赵磊笑了,“做饭这事儿,看都看会了。”
我又看了看索菲亚。她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色毛衣的兜里,歪着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是那种透亮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颜色。
“行吧,”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想学?”
索菲亚听懂了,跟露西亚说了几句,两个人叽叽喳喳地笑了,然后她对我说:“星期六,下午,餐馆关门,我们来找你。”
“好。”
她们走了以后,赵磊使劲拍了我一下:“林越你行啊!”
“行啥行?”
“那两个姑娘,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谁?”
“索菲亚是这附近一家语言学校的老师,教英语的。露西亚是她妹妹,还在上大学。”赵磊挤眉弄眼的,“长得不赖吧?”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洗碗去了。
索菲亚和露西亚第一次来学做菜,是在那个星期六。
下午三点,餐馆关门了,吴老板回住处休息了,赵磊也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餐馆。我把灶台收拾干净,把食材备好,等着她们来。
三点十分,她们来了。索菲亚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上次干练一些。露西亚穿了一件黄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一进门就到处看,像个进了游乐场的小孩。
“准备好了?”索菲亚问我。
“准备好了,”我说,“今天教你们做宫保鸡丁。”
“宫保鸡丁!”露西亚用生硬的中文重复了一遍,发音歪得离谱,但表情很认真。
我先给她们演示了一遍。鸡胸肉切丁,用料酒、盐、淀粉抓匀,腌十分钟。花生米炸脆备用。干辣椒、花椒炝锅,下鸡丁滑散,加葱姜蒜,加酱油、醋、糖调的汁,最后勾芡,下花生米,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我在灶台前站着,锅里火光冲天,油烟腾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响。我把菜盛出来,白色的盘子里红亮亮的鸡丁,点缀着金黄色的花生米和绿色的葱段,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索菲亚和露西亚站在旁边,嘴都张开了。
“太神奇了!”索菲亚说,“这么快!”
“你们试试。”我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们。
索菲亚先来。她拿起菜刀切鸡肉,刀法生疏得很,鸡丁切得大大小小,有的大得像麻将牌,有的小得像花生米。我站在她旁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握刀、怎么下刀。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甲涂了透明的指甲油。
露西亚在旁边看着,咯咯地笑,用西班牙语跟她姐姐说了句什么。索菲亚脸红了,瞪了她一眼。
后来露西亚也上来试了试。她比我矮,站在灶台前面要踮着脚才能够到锅,颠勺的时候差点把锅甩出去。我赶紧从后面扶住锅把,她的手跟我的手叠在一起,烫了一下,她“哎呀”叫了一声,缩回去了。
“没事吧?”我问。
她甩了甩手,摇了摇头,又笑了。
那天的宫保鸡丁,她们做了三遍才勉强及格。第一遍鸡丁老了,第二遍太咸了,第三遍终于像回事了。三个人把三盘鸡丁都吃了,吃得干干净净。露西亚还拿馒头蘸着盘底的汤汁吃,吃得满嘴油光。
走的时候,索菲亚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学费,”她说,“你说过的,我们付钱。”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两万智利比索,合人民币两百块钱左右。
“太多了,”我说,“不用这么多。”
“不多,”索菲亚把信封推回来,“你花时间教我们,值得这么多。”
她把信封塞进我手里,然后跟露西亚走了。走了几步,露西亚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林越!下周还来!教我们做别的!”
我站在餐馆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她们走在秋天午后的阳光里。索菲亚的金头发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露西亚的黄色T恤像个移动的向日葵。
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从我身后冒出来:“哟,挣着外快了?请客!”
“请你吃宫保鸡丁,锅里还有剩的。”
“谁要吃剩的!请我出去吃!”
我笑了,把信封揣进口袋,回厨房继续收拾灶台了。
接下来几个星期六,她们都来了。
我教她们做水煮肉片、鱼香肉丝、回锅肉、酸菜鱼。每一道菜她们都学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记步骤,记配料用量,比我当年在技校的时候还认真。露西亚的记性好,教一遍就能记住大概,就是手上功夫不行。索菲亚学得慢,但她有耐心,一道菜能做四五遍,做到满意为止。
慢慢地,我跟她们熟了。
索菲亚二十六岁,比我小一点,在圣地亚哥大学教英语助教,同时在一所语言学校兼职。她学中文学了两年,是自学的,因为喜欢中国电影。“我看过《卧虎藏龙》,”她说,“太好看了。后来看了很多中国电影。我想去中国,但是还没去过。”
露西亚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学的是旅游管理,正在找工作。她比索菲亚活泼,话也多,虽然中文只会几个词,但她不怕说,每次都使劲往外蹦,蹦错了也不脸红。她老追着我问中国的事,问中国有没有沙漠,问中国人是不是都吃辣,问中国的熊猫会不会咬人。
“熊猫不会咬人?”她听我说完,瞪大了眼睛,“那熊猫会什么?”
“会吃竹子,会睡觉,会打滚。”
“打滚?”露西亚哈哈笑了,“我要去看打滚的熊猫!”
索菲亚在旁边看着我们聊天,不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有一次,教完菜以后,索菲亚忽然问我:“林越,你为什么来智利?”
我靠在厨房的灶台边,想了想。
“为了钱吧,”我说,“其实也不是为了钱。就是想出来看看。”
“你家里人不担心?”
“担心。我娘哭了一晚上。但我爹说,年轻人要出去见见世面。”
索菲亚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爸妈也不想让我学中文,”她说,“他们说中文太难了,学那个有什么用。可是我喜欢,我就学了。”
“你学得挺好的。”我说。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没声音,但你知道春天来了。
“林越,”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厨师。”
“你也没见过几个中国厨师吧?”
“见过一些,”她说,“但他们做菜很——怎么说呢——很随意。你不是。你做菜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身去洗锅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冲在铁锅上,溅起来的水花打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索菲亚站在我身后,没走。
“林越,”她叫我。
我关了水,转过身来。
她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厨房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露西亚在门口等她,两个人挽着胳膊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铁锅,锅底还有没冲干净的油渍,黏糊糊的。我看着她们走出餐馆的门,背影消失在傍晚的光线里。
赵磊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看啥?”我问。
“看你发愣,”他说,“林越,你该不会是对索菲亚有意思吧?”
“没有,”我把锅放进水池里,“人家是来学做菜的,你别瞎说。”
赵磊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索菲亚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第二章】两姐妹,一锅酸菜鱼,一颗心的摇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跟索菲亚、露西亚之间的关系,像一锅慢慢炖的汤,火候到了,味道就出来了。
到2016年年底的时候,我已经在智利待了九个多月。西班牙语学了点皮毛,能跟客人说“hola”“gracias”“cuánto cuesta”,再多就不行了。吴老板对我很满意,工资从八百美金涨到了一千。我把大部分钱都攒下来了,每个月只花一百多美金,剩下的全存着。我想着,攒够了钱,回成都开个小餐馆,也不算白出来一趟。
可计划这东西,总是赶不上变化。
那段时间,露西亚来得更勤了。不是星期六也来,平时没事就跑过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她不来的时候就在餐馆门口晃,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看见我就招手。我出去问她干啥,她说“没事,就是想你了”。
这话说得我心慌。我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在一个异国他乡,被一个二十三岁的漂亮姑娘说“想你了”,你说我心里能不扑通吗?
露西亚这个人,跟索菲亚完全不一样。索菲亚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但喝下去舒服。露西亚像一杯气泡水,咕嘟咕嘟冒泡,喝一口呛得你打嗝,但就是忍不住想喝。
她开始学中文学得更认真了。买了课本,下了APP,天天背单词。她来餐馆的时候,会先用中文跟我打招呼:“林越,你好!今天你高兴吗?”我说高兴,她就笑。我说不高兴,她就皱着眉问“为什么”,然后想办法逗我笑。
有一次她带来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十个中文词,全是她自己查的。她一个一个地问我发音,我念一个,她跟着念一个,念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念到“喜欢”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林越,我喜欢你。”
她说的是中文,发音居然挺准的。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露西亚,你——”
“我说的是‘我喜欢中国菜’,”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看你,紧张什么?”
我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炒的菜,又看了一眼她,心跳得快得像打鼓。
“你故意的?”我问。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说半截话。”
她哈哈笑了,笑声脆得像踩碎了的玻璃珠子,在厨房里回荡。
“林越,你很可爱,”她说,“我姐姐也说你很可爱。”
“你姐姐?”
“嗯,索菲亚,”露西亚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我,“她也喜欢你。但她是姐姐,她不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别乱说,”我说,“你姐姐是老师,尊重人。”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露西亚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我说的是——那种喜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我太明白了。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西亚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林越,你脸红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旗子在风里飘。
我站在厨房里,脸烧得能煎鸡蛋。赵磊从卫生间回来,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林越你咋了?发烧了?”
“没有。”
“那你脸咋这么红?”
“热的。灶台热的。”
赵磊看了看灶台,火都没开。
他没再问,但看我的眼神,分明写着三个字——“我信你才怪”。
第二天,索菲亚来了。
她不是来学做菜的,是来吃饭的。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了一份麻婆豆腐和一碗米饭。
我炒完菜,赵磊端出去了。我透过厨房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用筷子夹豆腐,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我犹豫了一会儿,解下围裙,端了一碗酸辣汤走出去。
“送你的,”我把汤放在她面前,“天冷了,喝点热的。”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
“谢谢,林越。”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餐馆里没什么客人,赵磊识趣地躲到后厨去了。
“索菲亚,”我说,“露西亚昨天来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
索菲亚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没抬头。
“她说什么了?”
“她说——说你喜欢我。”
索菲亚的筷子停了一下。几秒钟后,她把筷子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像刚出锅的虾。
“露西亚这个孩子,”她说,“嘴太快了。”
“她说的对吗?”
索菲亚看着窗外。傍晚的天空是橙红色的,云很低,压在远处的高楼顶上。
“林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来这里学做菜,不是因为我想学做菜。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的心跳又快了。快到我能听见它在耳朵里咚咚响。
“我从第一次吃到你做的菜,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你做的菜不一样,你这个人也不一样。我想认识你,所以我来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但是露西亚也喜欢你。她跟我说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奇怪,”索菲亚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两姐妹喜欢同一个人。这不对。所以我不应该告诉你。但是露西亚说了,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
“索菲亚——”
“林越,你不用现在回答什么,”她抬起头来,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难过,“你只要知道就行。不管你怎么选择,我都接受。”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钱包,把饭钱放在桌上。
“汤很好喝,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走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不像是一个刚刚把自己最深的秘密说出来的女人。
赵磊从后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韭菜,一边择一边看我:“咋了?失魂落魄的。”
“老赵,我问你个事。”
“问。”
“你要是两个女的都喜欢,你咋选?”
赵磊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林越,你说的是——”
“你别管我说的是谁,你就说咋选。”
赵磊把韭菜放下,擦了擦手,坐到我旁边,认真地想了想。
“我要是你,我谁也不选。”
“为啥?”
“因为你是中国人,她们是智利人。你在这儿待不长,她们也不会跟你回国。你要是选了,到头来两个人都不好过。”
我想说“我没打算在这儿待不长”,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磊说得对,我来智利是为了攒钱,攒够了就回国开餐馆。这是我一开始的计划。
可计划,真的能赶上变化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失眠了。隔壁赵磊的呼噜声透过薄薄的墙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索菲亚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想露西亚马尾辫甩来甩去的样子,想索菲亚说“我想见你”时的声音,想露西亚说“我喜欢你”时的笑容。两个人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灶台前炒菜,灶台上摆了两盘菜,一盘是索菲亚要的,一盘是露西亚要的。我手忙脚乱地炒,炒糊了一锅,两盘都没做好。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2017年1月,南半球的夏天来了,圣地亚哥热得像蒸笼。
餐馆里装了空调,但厨房没有,炒菜的时候灶火一开,热气腾腾的,我跟赵磊两个人在厨房里像蒸桑拿,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全是盐渍。
索菲亚和露西亚还是常来。索菲亚来吃饭,露西亚来学做菜。两个人从不同时来,像是约好了似的。
有一次我问露西亚,你姐姐怎么不跟你一起来?她笑了笑,说:“她不想跟我抢。”
“抢什么?”
“抢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没笑,很认真。
我把头转过去了,假装在看火候。
2017年3月,露西亚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旅行社当导游,带外国游客去北部沙漠和南部湖区。她来餐馆跟我告别,说要去北部带团,半个月才能回来。
“林越,我会想你的。”她说,这次用的是中文,发音很准。
“你路上注意安全。”我说。
“你就说这些?”她皱着眉头,不满意,“你应该说‘我也会想你的’。”
我笑了,说了。
她满意了,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林越,别被我姐姐抢走了。”她松开我,笑着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还有她留下的温度。
露西亚走了以后,索菲亚来得更勤了。
几乎每天下午都来,点一份菜一碗米饭,吃完坐一会儿,有时候跟我聊几句,有时候不聊,就那么坐着。
有一天晚上,餐馆快打烊了,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我在厨房收拾灶台。索菲亚还没走,坐在外面的位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我擦完灶台,走出厨房,在她对面坐下来。
“看的什么书?”
她把书翻过来给我看,是一本中文教材,封面已经很旧了,书角卷了边。
“学中文,”她说,“我学得很慢。”
“你已经学得很好了。”
“不够好,”她把书合上,看着我,“林越,如果我有一天去中国,你会带我看看你的家乡吗?”
“会,”我说,“我的家乡在四川,有山有水,还有很多好吃的。”
“像你做的那些菜?”
“比那些还好吃。”
她笑了,眼睛里映着餐馆红灯笼的光,亮亮的,暖暖的。
“林越,我想去中国。不是因为中国有熊猫、有长城,是因为——你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潭本来就不平静的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我整个人都慌了。
“索菲亚,”我说,“我可能——会回国。”
“我知道。”
“我可能会很快回国。”
“我知道。”
“那你还——”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你现在在这里,不是吗?”
她伸出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
“林越,我不想错过现在。”
我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只放在深色木桌上的、细长的、指甲涂着透明甲油的手。它在等什么,在等我的回答。
我伸出手,放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但手指很长,轻轻收拢,握住了我的手指。
窗外,圣地亚哥的夜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一丝丝干燥的尘土味。路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两个人中间拉出一条细细的影子。
她没缩回去,我也没。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坐了很久,久到赵磊从后厨出来又缩回去了,久到外面的路灯亮了一整排。
“索菲亚。”我叫她。
“嗯。”
“我不是一个会说好听话的人。”
“我知道。”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喜欢你。”
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很久。
【第三章】两块金,一个选择,一场注定的离别与重逢
2017年6月,露西亚回来了。
她从北部带团回来,晒得更黑了,头发短了一些,整个人看着更精神了。她进了餐馆就喊:“林越!我回来了!”声音大得整个街区的邻居都能听见。
我给她炒了一桌子菜,她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讲她在北部的见闻。沙漠、星空、火山、盐湖,讲得眉飞色舞的,筷子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差点戳到我鼻子。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林越,你跟我姐姐在一起了?”她问。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不需要听谁说,”她看着我,“你看我姐姐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露西亚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
“林越,我猜到了,”她说,“从我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就猜到了。”
“露西亚——”
“你不用解释,”她笑了,但那个笑容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的,多了一点什么,少了一点什么,“我姐姐比我好。她比我温柔,比我聪明,比你大,跟你们中国人说的那个——什么——‘门当户对’?”
“不是——”
“林越,我是认真的,”露西亚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真诚的光,“你跟我姐姐在一起,我难过。但我不生气。因为她是我姐姐,她值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胸口堵得慌。
“露西亚,你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她笑了,这回笑得更真了一些,“我当然知道。”
她站起来,背上她的包,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林越,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是。”
“那你教我酸菜鱼。下次我回来,你教我。”
“好。”
她走了。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大部分都被她吃完了,只剩几个空盘子,盘底还有一些酱汁。
赵磊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又看了一眼我。
“林越,你这个人哪,”他摇了摇头,“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让两姐妹看上你?”
我没回答他。
端起空盘子,去厨房洗了。
2017年9月,我跟索菲亚在一起的事情,吴老板知道了。
他没说什么,就是有一天收工以后,把我叫到跟前,递给我一根烟。
“小林,我比你大十几岁,在智利待了二十年,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听不听?”
“您说。”
“这个国家的姑娘,跟咱们国内的不一样。她们热情、直接、不藏着掖着。但骨子里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你要是真喜欢索菲亚,想跟她长久,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以后打算在哪儿?”
我抽烟,没说话。
“你要是打算回中国,那就别耽误人家。你要是打算留下来,那就好好学西班牙语,好好过日子。别两头晃,晃到最后两头都落不着。”
吴老板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屋了。
我蹲在餐馆后巷的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完了。地上的烟头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的,卷起一些细细的尘土。
我想了很久。
2017年底,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我爹接的,我娘在旁边听着。
“爹,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在这边,找了个对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智利的?”我爹问。
“嗯。”
“外国人?”
“嗯。”
又沉默了几秒。
“我跟你娘说一声。”我爹把电话递给了我娘。
我娘接过去,第一句话就是:“林越,你是要气死我?”
“娘——”
“你找个外国人,以后怎么说话?怎么吃饭?她会不会包饺子?”
“娘,她学中文,学得挺好的。”
“学得再好也是个外国人。以后你们生了孩子,是中国人还是智利人?”
我被问住了。
我娘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克制,但我知道她在哭。当娘的都是这样,在儿子面前忍着,但忍得住声音忍不住眼泪。
“娘,你别哭了。”
“我不哭,”她吸了吸鼻子,“你啥时候带回来我看看?”
“快了,快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后巷的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
索菲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肩膀上。
“林越,你哭了?”她问。
“没有,”我说,“风吹的。”
她绕到我前面,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你撒谎,”她说,“你眼睛红了。”
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林越,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你。”
“什么决定?”
“回中国的决定,”她说,“如果你想回去,我跟你去。”
我看着她,愣了半天。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去中国。”
“你爸妈——”
“我爸妈不同意也得同意,”她笑了,“我是大人了,我自己做决定。”
她用大拇指擦了擦我眼角没干的泪痕。
“林越,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头发贴着我下巴,洗发水的味道像春天刚割过的青草。
后巷的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怀里是暖的。
2018年春天,我带了索菲亚回国。
从圣地亚哥飞上海,三十多个小时,转了两趟机。索菲亚第一次坐这么长的飞机,腿肿了,脚肿得穿不进鞋。但她一路上都很兴奋,趴在小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看见雪山就喊我,看见沙漠就喊我,看见太平洋也喊我。
“林越,地球好大!”她说。
“嗯,你以前不知道?”
“知道,但看了才知道真的这么大。”
到了上海,转机去成都。在成都机场,我娘我爹来接我。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白了不少,站在到达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我爹站在她后面,还是那个样子,不声不响的,手里拿着一把伞。
我拉着索菲亚走出来。索菲亚紧张得手都凉了,走路的步子都变小了,紧紧挨着我,像个刚学走路的小孩。
“娘,爹,这是索菲亚。”
我娘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说话。
索菲亚用中文说了一句:“阿姨好,叔叔好。”
发音不太标准,但我娘听懂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来吧,外面热。”我娘说。
我爹在旁边把伞收起来,冲索菲亚点了点头。
索菲亚后来跟我说,那天她最怕的是我娘不喜欢她。但我娘从机场到家的路上一直拉着她的手,虽然两个人语言不通,但我娘一句一句地教她说四川话。
“巴适,”我娘指着窗外的山说,“巴适。”
“巴——适——”索菲亚跟着学,舌头卷不过来,学成了“爸是”。
我娘笑得前仰后合。
索菲亚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星期。我娘给她包了饺子、做了回锅肉、炖了酸菜鱼。她什么都吃,吃得比我爹还多。我娘说:“这姑娘,行,不挑食。”
我爹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比她爸强。”
索菲亚没听懂,我翻译给她听,她笑了,冲我爹说了一句:“叔叔,你也很巴适。”
我爹被逗笑了。我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见我爹笑成这样。
从中国回智利以后,索菲亚开始认真地学中文了。她报了一个线上课程,每天上课两小时,学完了还要做作业。有时候我在厨房炒菜,她在旁边背单词,一边切洋葱一边背,背到一半被辣得流泪,抬起头来问我:“林越,为什么中国字这么难?”
“不难,”我说,“你还没学会而已。”
她瞪了我一眼,继续背。
2018年底,吴老板把他的中餐馆卖给了我。
对,你没听错,他卖给了我。不是送,是卖。但价格很低,低到跟送差不多。吴老板说他干了二十年,累了,想回国养老。他说小林你在智利也快三年了,菜炒得好,人也实在,这个店交给你,我放心。
我把攒了两年多的钱全拿出来了,又跟赵磊借了一点,凑够了转让费。赵磊没走,留下来给我打下手,当了大堂经理。我当老板了,还是炒菜,但现在是给自己炒。
索菲亚帮我办了各种手续,营业执照、税务登记、卫生许可,全是她跑前跑后。她中文还是不太行,但西班牙语是母语,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是她的强项。
“林越,你现在是老板了,”她把执照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你要请我吃饭。”
“我天天给你做饭,还不够?”
“那是日常,不算请。”
“那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什么都行。”
我给她做了一桌子菜,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全是她爱吃的。她吃得很开心,米饭吃了两碗,菜吃了大半桌。
吃完饭,她帮我把碗洗了,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好。
“林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擦灶台的我,“我们结婚吧。”
我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我不想再等了。”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
“好。”我说。
2019年3月,我和索菲亚在圣地亚哥登记结婚。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很多宾客,就是几个朋友在中华楼吃了一顿饭。赵磊是证婚人,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林越,你小子行啊,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找了这么个好媳妇。”露西亚也来了,她带了男朋友,一个智利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眼镜,人很斯文。她看见我,笑了笑,喊了一声“林越”,跟以前一样脆生生的,但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那种东西。
她跟索菲亚拥抱了很久,两个人在角落里说了半天话。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但看见索菲亚哭了,露西亚也哭了。
后来我问索菲亚,你们说了什么。她说:“露西亚说,你替我照顾好他。”
我看着索菲亚,没说话。
索菲亚看着窗外的圣地亚哥夜空,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林越,露西亚的男朋友也会做饭。她让他跟你学。”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不一定学得会。”
“我也是这么说的。”索菲亚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轻轻的,“没有人能做出你做的那个味道。”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南半球的夜空中。我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我娘说的——外国的月亮是不是更圆?我娘说的是玩笑话,但我现在看着这个月亮,觉得它跟我在四川看到的那个月亮,其实是一样的。
隔着半个地球,但是一样的。
2020年,疫情来了。
智利封城了,餐馆关了三个月。我跟索菲亚在家待着,哪儿也去不了。那三个月,我天天做饭,把我会的菜全都做了一遍,有的做了好几遍。索菲亚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她怀孕了,已经四个月了。
疫情好转以后,餐馆重新开业了。生意比疫情前差了不少,但能维持。我把精力都放在了餐馆上,研究新菜品,把菜单做成中西双语的,在社交媒体上开了账号,发一些做菜的视频。没想到,那些视频火了。
不是大火,是小火。几千个粉丝,大部分是智利当地人,也有一些其他国家的人。他们喜欢看我做菜,说我做的菜看起来让人想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但反正他们喜欢看,我就继续拍。
索菲亚是我的摄影师,也是我的剪辑师。她拿着手机拍我炒菜,拍得比我炒菜还认真。她剪的视频加了一些很温柔的配乐,配上她不太标准的中文旁白,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林越,你火了。”她举着手机给我看,“这条视频有五万个赞。”
我看了看,是我做酸菜鱼的视频。五万个赞,在智利这个小国家,算是很大的数字了。
评论区里很多人用西班牙语留言,我看不懂,让索菲亚翻译。她看了几条,脸红了。
“他们说什么?”我问。
“他们说——”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很帅,想嫁给你。”
我笑了:“告诉他们,我已经结婚了。”
索菲亚把这句话翻译成西班牙语发在了评论区,又加了一句:“嫁给我老公的人是我。”
评论区炸了。有人说她幸运,有人说她嫉妒,有人说她也想要一个会做酸菜鱼的老公。
索菲亚把手机递给我看:“林越,你现在是有粉丝的人了。”
我看了看那些评论,笑了笑,把手机还给她,转身去厨房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酸菜鱼的香味,隔着半个地球,飘得满屋都是。
2020年底,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取名叫林月。
“月”是月亮的月,我娘说这孩子生在夜里,月亮又圆又亮,就叫林月吧。索菲亚说林月好听,西班牙语名字叫Luna,也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出生那天,索菲亚疼了十几个小时,我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走得脚底板都疼了。护士出来跟我说“母女平安”的时候,我蹲在走廊上哭了。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那种号啕大哭,哭得像杀猪。
赵磊后来跟我说,整个医院都听见了。
我说去你的。
月亮满月的时候,我抱着她站在餐馆门口,阳光照在她皱巴巴的小脸上,她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什么了不起的大问题。
“月亮,这是你爸的店,”我跟她说,“以后传给你。”
她听不懂,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索菲亚从屋里出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林越,你想家吗?”
我想了一会儿。
“想,”我说,“但我就在这里了。”
索菲亚没说话,抱紧了我。
圣地亚哥的阳光晒在三个人身上,暖暖的,像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的,让人想咬一口。
【第四章】一碟酸菜鱼,三碗人间烟火,一生刚刚开始
2023年,我三十三了,月亮三岁了。
中华楼从那以后又开了几家分店,不大,但够养活一家三口。我在社交媒体上有十几万粉丝了,成了智利当地小有名气的中餐厨师。有电视台来采访过我,有杂志来拍过照,还有大学请我去讲过一次中国饮食文化。
那次讲座,我用蹩脚的西班牙语讲了半小时,底下的大学生笑得前仰后合。不是因为我说得好笑,是因为我的西班牙语太烂了,烂到好笑。
讲完以后,一个学生举手问:“林先生,你最喜欢做什么菜?”
“酸菜鱼。”我说。
“为什么?”
我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想了想。
“因为酸菜鱼,有酸,有辣,有鲜,有暖,”我说,“像我的人生。”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索菲亚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月亮,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2024年春天,我娘和我爹来智利了。
我娘七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腿脚也不太利索。我爹七十三,身体还好,就是耳朵有点背。他们办了护照,买了机票,从宜宾转成都,成都转上海,上海转巴黎,巴黎转圣地亚哥,飞了三十多个小时,到了以后两个人腿都肿了。
索菲亚去机场接的他们,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欢迎爸爸妈妈”。
我娘看见那个牌子,眼泪就下来了。
“林越,你媳妇真好。”我娘抱着索菲亚,哭得说不出话来。
索菲亚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用生硬的中文说:“妈妈,不哭,到了,到了。”
我爹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没哭。他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瘦了。”
我说没瘦,还胖了。他不信。
他们在智利住了两个月。我娘帮我们带孩子,我爹在餐馆帮忙洗碗。他不会说西班牙语,但洗碗这事儿不需要说话。他蹲在后巷的台阶上洗碗,跟当年我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酸菜鱼,全家围在一起吃。月亮坐在她的小椅子上,用勺子舀汤喝,辣得直吸溜,还要喝。我娘给她擦嘴,说“跟你爸一样,不怕辣”。
索菲亚给我娘夹菜,给我爹夹菜,给月亮夹菜,就是没给自己夹。我给她夹了一块鱼片,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林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索菲亚忽然问。
“记得,你来投诉炒饭太咸。”
“不是投诉!”索菲亚笑了,“是提意见。”
“提意见就是投诉。”
“你这个人,嘴硬。”
月亮在旁边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专心地跟碗里的鱼刺作斗争。她的小手捏着鱼刺,举起来给我看:“爸爸,骨头!”
“那不是骨头,是刺。”
“刺!”她学了一个新词,高兴得拍手。
我爹坐在角落里,喝着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一直挂着笑。他很少笑,但这段时间,他总是笑。
我娘偷偷跟我说:“你爹说,你这一步走对了。”
“哪一步?”
“出国那一步。”
我看了看窗外的圣地亚哥夜空,又看了看屋里这一桌人。
“娘,不是出国那一步走对了,”我说,“是留下来那一步走对了。”
我娘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
2024年8月,我带着索菲亚和月亮回了一趟中国。
这一次不是我自己回去,是一家三口。
在成都下了飞机,坐大巴回宜宾,再打车回镇上。我娘我爹提前回去了,在家等着我们。
车子开到镇口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一切都没怎么变。镇口那棵黄葛树还在,树底下那几个打牌的老头还在,路边的炸洋芋摊还在。
“林越,这就是你的家乡?”索菲亚趴在车窗上,眼睛亮亮的。
“嗯。”
“好漂亮。”
我知道她是真心说的。虽然这个镇子在别人眼里可能很普通,但她说“好漂亮”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好。
到家了,我娘包了饺子。索菲亚说要帮忙,我娘给了她一个擀面杖。她擀出来的饺子皮有方有圆有三角形,但我娘说“包得好”,一句都没嫌弃。
月亮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满院子跑,鸡毛飞了一地。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月亮笑。
晚上,我把酸菜鱼端上桌。
鱼片切的薄薄的,在汤里微微卷起,酸菜的香味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月亮鼻子尖,第一个凑过来:“爸爸,我要吃!”
我给她夹了一片,她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伸出大拇指:“巴适!”
全桌人都笑了。
索菲亚用筷子不太熟练,夹了几次鱼片都滑掉了。我娘看见了,给她换了一把勺子。
“慢慢吃,”我娘用四川话说,“多的是。”
索菲亚听不懂,但我翻译了。她笑了,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林越,你在中国做的酸菜鱼,跟智利做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更——怎么说——更有家的味道。”
我看着碗里的酸菜鱼,汤色金黄,鱼片雪白,酸菜翠绿,辣椒鲜红。
家的味道。
是啊,家这个东西,不分国界,不分语言,不分肤色。一碗酸菜鱼,在智利是家,在中国也是家。
那年暑假结束,我们回到了智利。
月亮上幼儿园了,每天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水壶和零食。她会在幼儿园里跟小朋友们说西班牙语,回到家跟索菲亚说西班牙语,跟我说话的时候,她会自动切换成中文。
“爸爸,我要吃酸菜鱼。”她说。
“今天不做酸菜鱼,今天吃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也巴适。”
她学了好多四川话,都是我娘教的。有时候她冒出一句我娘的口头禅,能把索菲亚笑得趴在桌上。
2025年,我三十四了。
中华楼的生意不错,我在社交媒体上的粉丝快二十万了。有出版社找我出书,说让我写一本中餐食谱。我说我不会写,他们说可以口述,找人代笔。我想了想,答应了。
书的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定的是——《从四川到智利:一个厨师的酸菜鱼人生》。
索菲亚说这个名字太长了,我说长点好,实在。
书要写什么?写我的故事——从四川小镇到智利首都,从技校毕业到中餐馆老板,从一个人到三个人。写酸菜鱼怎么做,写回锅肉怎么做,写怎么在异国他乡找到自己的灶台,写怎么在两种语言之间找到自己的家。
书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卡住了。
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写那段——两个姐妹,一个选择。
我坐在餐馆靠窗的位子,看着窗外圣地亚哥的街景,想了很久。索菲亚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看了看我面前的白纸。
“林越,你在写什么?”
“写我的故事。”
“那就照实写。”
“你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她看着我,“那是真的,不是吗?”
她握住我的手。
“林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你的过去,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我喜欢现在的你,所以我也接受你的过去。”
我把她拉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索菲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林越,你说反了。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走。”
那天晚上,我写完了那一段。写了索菲亚,写了露西亚,写了那个让我失眠无数个夜晚的选择。写完了,从头读了一遍,纸上的字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洇开了一小片。
窗外,圣地亚哥的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像我女儿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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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出现的人物、地名、事件均为文学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真诚相待、勇敢追梦、文化交融、人性向善的积极价值观,不涉及任何真实事件或现实人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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