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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56岁,戒酒10个月,我发现自己废了!奉劝所有人,少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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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4-2
发表于 昨天 14: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四川
56岁,戒酒10个月,我发现自己废了!奉劝所有人,少喝点酒

1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洗西红柿。

是赵明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手湿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划开接听。还没等我说话,赵明的声音就炸过来了,那种喝大了之后特有的大嗓门,夹杂着饭馆里的背景噪音,杯盘碰撞,有人吆喝,有人笑。

“老刘!出来喝酒!老地方,四川饭庄!哥几个全到了,就差你一个!”

我笑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喊:“快点儿!别磨叽!是不是你媳妇又不让你出门?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

“不是,”我说,“我戒了。”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赵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粗粝刺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跟旁边的人说:“听见没?老刘说他戒酒了!哈哈哈哈哈!”话筒里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老刘,你别逗了!”赵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你戒酒?你喝了多少年了?三十多年了吧?你说戒就戒?赶紧的,别废话,过来!今天有你爱吃的辣子鸡!”

“我真戒了,”我说,“戒了十个月了。”

“十个月?”

“对。”

“我操,”赵明沉默了一瞬,然后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肝不好了?医生说的?”

“没有。”

“那你戒什么酒啊!”他又笑了,“你是不是闲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厨房里的灯光白惨惨的,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那种细小的、清脆的声响。西红柿洗好了搁在案板上,红色的皮上挂着水珠。

“行了行了,”赵明不耐烦了,“你爱来不来。我跟你说老刘,别把自己弄那么清高,不喝酒你就不是你了。挂了。”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案板上的西红柿红得扎眼。

我想起十年前,不对,十五年前,每次赵明打电话来,我比谁都跑得快。那时候我们这帮人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喝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我媳妇因为这个跟我吵了多少回,闹了多少次离婚,我都觉得是她不懂我。

现在赵明说我不喝酒就不是我了。

那我是什么?

我拧开水龙头,继续洗西红柿。水哗哗响着,我把西红柿的蒂一个一个掰掉,扔进垃圾桶里。洗菜篮里的水越积越多,漫过了最底下的一个西红柿。

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米饭,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一热。

我媳妇陈敏和女儿刘念坐在餐桌前,一人捧着一个手机。我端上菜,陈敏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就一个菜?”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她的短视频。刘念连头都没抬,左手拿着手机,右手用筷子随手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我坐下去,给自己盛了半碗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和陈敏偶尔的笑声。刘念看着手机面无表情,不知道在看什么,拇指不停往上滑。

我嚼着米饭,忽然想起以前喝酒的时候。

那时候晚饭桌上不是这样的。我会倒上一杯白酒,第一口下去,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话开始多起来,从单位里的事儿聊到新闻上看到的奇闻,从奇闻聊到小时候的趣事,有时候兴起,能把一桌子人逗笑。陈敏虽然总唠叨我少喝点,但那时候她会跟我聊天,会接我的话茬,刘念还小的时候,会眨巴着眼睛听我胡说八道,问这问那。

那时候的家是热的。

现在呢?

我把西红柿炒蛋的盘子往刘念那边推了推。她看都没看。

“念念,多吃点菜。”我说。

“嗯。”

她夹了一筷子,眼睛还粘在屏幕上。

陈敏忽然开口:“老赵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找你喝酒你不去。”

“嗯。”

“他还问我是不是我管你管得太严了,”陈敏的语气带着点微妙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是我管的,是他自己不喝的。”

我没说话。

“你那个戒酒打卡群……”陈敏忽然笑了,那种笑法让我很不舒服,“今天又有人退群了?”

“嗯。”

“你那个群里还有几个人了?”

我没回答。

我端着碗,看着面前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像一坨软塌塌的、没有形状的东西。那些鸡蛋炒得太碎了,西红柿也煮得太烂了,筷子夹起来,滴滴答答往下掉汤汁。

吃完饭,陈敏收拾碗筷,刘念回了自己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我走到阳台上,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远处有个人骑自行车经过,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喝醉了。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空的。

戒酒之后,我不再往口袋里揣烟了。以前喝酒必须配烟,一根接一根,手指被熏得焦黄。现在不喝了,烟也戒了。口袋里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戒酒打卡群里有人发消息。

群名叫“滴酒不沾俱乐部”,是我十个月前建的。那会儿我信誓旦旦,不光自己戒,还想拉着一帮人一起戒。一开始群里十六个人,都是朋友介绍的朋友,或者网上招募的。我每天早晨在群里发一段鸡汤,号召大家互相监督、互相鼓励。

十个月下来,群里只剩下五个人了。

而且这五个人里,除了我,已经没人说话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群友“浪子回头”发的,他说:“兄弟们,我撑不住了。今天晚上喝了三瓶啤酒,对不起。我觉得我不是戒酒的料。退群了。”

然后他就退了。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退出微信,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抬头看对面那栋楼,一户一户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晃来晃去。有一户好像在聚餐,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碰杯的声音和起哄的笑声。

我转身回了屋。

陈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个相亲节目,女嘉宾正哭着说自己的感情经历。陈敏看得津津有味,腿上放着一包薯片,偶尔吃一片,咔嚓咔嚓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

“老刘,”她忽然扭头看我,“你是不是后悔戒酒了?”

“没有。”

“我看你最近闷闷不乐的。”

“没有。”

“就有,”她吃着薯片,眼睛转回电视上,“你自己没发现,你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喝了酒话多,热闹,每天回来家里有声音。现在你回来就往那儿一坐,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你三句你答一句。”

我很想说那是因为你不跟我聊,这个家整天各玩各的手机,我能跟谁说?但是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敏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电视里的男嘉宾吸引了,一个寸头小伙子正在展示他的腹肌,全场尖叫。

我站起来,走回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旧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书柜是我当初为了装样子买的,里面塞满了各种成功学和历史通俗读物,大部分连塑封都没拆。写字台上放着电脑,键盘缝隙里全是烟灰,戒酒之后没再清理过。

我坐下去,想找点什么事做。

打开电脑,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工作用的表格,什么都没有。我以前喜欢下围棋,下了二十多年,戒酒后觉得下棋没劲,账号都忘了。以前还喜欢看足球,经常半夜爬起来看直播,一边看一边喝酒骂裁判,现在觉得没滋没味的,早就把体育APP卸载了。

我握着鼠标,不知道点哪里。

这种感觉很像你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哪儿都认识,但哪儿都不想去。

我划开手机,打开那个戒酒打卡群。

群里除了系统消息,就是十几条撤回记录,夹杂着一堆“XX已退出群聊”的通知,最后一条活人发的东西还是七天前一个群友发的:“今天路过烧烤摊,差点没忍住。闻见那味儿,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好想吃烤串喝扎啤啊。唉,坚持吧。”

下面没有人回复。

我一个人都没有回复。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加油”?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很蠢。说“坚持就是胜利”?可是胜利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着那条消息发呆。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好像就是上个月,我在单位楼下碰到以前的同事老耿。老耿比我大三岁,五十八了,快退休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你整个人都蔫了。”

当时我没在意,笑笑就过去了。但是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对面是一面白墙,右手边是堆满灰的书柜,左手边的窗户外是对面的居民楼,我忽然觉得老耿说得对。

我蔫了。

就像一棵植物,以前给足了水,叶片饱满,绿得发亮,迎风招展。现在水停了,叶片开始打卷,垂下头,你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它肯定不再精神了。

十个月前戒酒的那个早晨,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去年十月份的一个周日,我宿醉醒来,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凿。嘴里发苦,胃里翻腾,浑身酸软。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坨烂泥,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陈敏又跟我生气了,因为我前一天晚上跟赵明他们喝酒喝到凌晨两点,回来吐了一厕所,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厕所那个惨状,脸都绿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外面摔摔打打地收拾,心里的愧疚感和恶心混在一起。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我到底图什么呢?

喝了三十多年酒,喝出什么好处来了?二十多岁的时候喝酒是热血,三十多岁喝酒是社交,四十多岁喝酒是习惯,五十多岁喝酒是逃避。三十多年,喝掉了一辆车,喝出了脂肪肝,喝出了胃病,跟媳妇吵了无数次架,错过女儿无数个重要时刻。

我图什么呢?

那天上午,我爬起来,洗了个澡,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滴酒不沾。

我把家里所有的酒都清出来了——酒柜里的两瓶茅台、三瓶五粮液、半箱啤酒、几瓶别人送的红酒,还有一个专门泡了药材的白酒罐子。我全搬出来,堆在客厅地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的文字是:“2023年10月15日,戒酒第一天。”

点赞的几十个,评论的更热闹。有人说“老刘你行吗”,有人说“受什么刺激了”,有人说“戒酒第三天就会回来找酒的”,还有赵明,他在底下评论:“哈哈哈,我赌你坚持不了一个星期。”

我那时候心气高,挨个回复,说你们等着瞧。

头两个月,我劲头足得很。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打卡群,发一段鸡汤,然后挨个问候群友,问他们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喝酒的冲动。我到处搜罗戒酒的好处,什么“肝脏修复周期是30天”、“戒酒三个月血压会降下来”、“戒酒半年各项指标恢复正常”,一条一条往群里发。

我还给自己买了一堆替代品:茶叶、咖啡、气泡水、无糖可乐。饭桌上我的杯子从酒盅换成了大号保温杯,里面泡的是金骏眉。陈敏说我装,我没理她。

第一个月,最难熬。

不是因为自己想喝,而是社交压力太大了。赵明隔三差五打电话来约酒,我每次都拒绝。开始他还笑呵呵的,后来就不高兴了,说我“脱离群众”、“摆架子”。“老刘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帮喝酒的配不上你了?”

我解释了很多次,说不是那个意思,纯粹是为了身体健康。

他不信。

其他的朋友也是,以前一个星期至少聚两回,现在他们不叫我了。偶尔在微信群里看到他们发的聚餐照片,满桌子的菜,摆满了酒杯,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勾肩搭背地笑。

我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很复杂。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遗弃了。

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但我挺过来了。

到了第六个月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迈过了一个坎。

身体确实变了。早晨起来不再头疼,嘴里不再发苦,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以前一喝酒第二天就没精神,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现在早晨醒来头脑是清醒的。陈敏说我脸色也好了,以前是那种暗沉的蜡黄,现在有了点血色。

体重降了将近十斤。

我挺骄傲的。

那时候我每天都要在群里汇报自己的进度,今天第多少天,感觉如何。虽然群里已经没几个人说话了,但我还是坚持发。我觉得这是一种仪式感,也是一种暗示,告诉自己我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转折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从第七八个月开始,我隐约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对,就是一切都闷下去了。

我开始频繁地发呆。

在单位里坐着,对着电脑,忽然就走神了,等回过神发现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开会的时候领导在上面讲,我在底下看着桌上的矿泉水瓶子发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是一片空白,有时候是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过去的事情。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呢?喝了酒话多,但不喝酒的时候也不是闷葫芦。我天生算是个外向的人,爱凑热闹,爱跟人聊天,单位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我都是积极分子,跑前跑后张罗。

但是现在,我懒得说话了。

也不是懒得说,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同事在茶水间聊球赛,聊昨晚那场谁谁进球了,我以前能跟他们掰扯半天,现在站在旁边听了两分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点想插嘴的冲动都没有。

他们聊到某个球员的身价,聊到教练的战术安排,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一杯冰啤酒的样子——金黄色的液体,杯壁上挂着水珠,泡沫细腻绵密,第一口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走,那种爽快的感觉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我咽了口唾沫。

“老刘,你说是不是?”同事突然把话头抛给我。

“啊?什么?”

“我说,那个教练的战术太保守了,你觉得呢?”

“嗯,是挺保守的。”

我回答得很潦草,他们都看得出来。

那天我从茶水间出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价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边的保温杯里泡着茶,茶已经喝到第三泡了,味道淡得像白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差不多是七八年前了,那会儿我还能喝,也爱闹。单位年会,我们部门演了个小品,我演一个醉鬼,逗得全场笑得前仰后合。年会结束之后大家去吃宵夜,我喝了一斤多白酒,居然还能站在桌子上给大家唱《红旗飘飘》,唱得鬼哭狼嚎的,但所有人都跟着一起吼。

那会儿我四十八九岁。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站在桌子上唱歌的男人,好像不是我了。他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活得热气腾腾,活得咋咋呼呼,喝酒伤身,但他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力。

而我呢?

我坐在工位上,保温杯里的茶凉了,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我规规矩矩地活,不喝酒不抽烟,每天早睡早起,像个养生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标准案例。

但我蔫了。

我像一朵被掐了根的花,插在清水里,看起来还可以,但你知道它不会再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家,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机开着,茶几上摆着一杯啤酒,冰凉的,金黄的,冒着气泡。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杯酒,感觉很渴,喉咙里干得像沙子。我走过去,弯腰盯着那杯酒看,泡沫在杯壁上慢慢滑落,我甚至能闻到那股大麦的香气。

我下意识伸出手去端。

手刚碰到杯子,我就猛地醒了。

心口跳得很快,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额头上一层薄汗。

我瞪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旁边的陈敏鼾声均匀。

我躺在黑暗里,第一次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戒掉的,真的是酒吗?

群里有人发消息,是凌晨两点多发的。

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

那个人叫“老周戒酒中”,进群最晚,大概三个月前进的,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冒个泡发一句“今天也没喝”。昨天半夜,他忽然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我不知道别人戒了酒是什么感觉,反正我快疯了。以前每天晚上喝上半斤,跟老婆吵两句嘴,然后往床上一倒,什么都不用想,一天就过去了。现在呢?躺床上瞪着天花板,脑子清醒得不得了,但脑子里全是不想面对的事。工作不顺心,儿子不听话,房贷还有十几年。以前这些事喝完了就忘了,现在全堆在那儿,一件一件地,清清楚楚。”

“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要戒酒?医生说肝不好了。但是如果我每天都不快乐,肝好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是说戒酒不对,我就是觉得,我好像把什么东西一起戒掉了,但我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想起以前喝了酒站在这儿抽烟的时候,感觉自己挺傻逼的,但是挺高兴的。现在不傻逼了,但是也不高兴了。”

“我知道我这叫矫情,坚持吧。但是坚持到什么时候呢?真的不知道。”

消息发出来六个多小时了,没有一个人回复。

我把这段话读了三遍,觉得那个老周说出了我一直在想但说不出来的话。

把什么东西一起戒掉了。

是什么东西呢?

我想了好几天。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走到小区门口那个四川饭庄的时候,站住了。

这家饭庄是我们这帮人聚会的“老地方”,开了十几年了,老板是四川来的,姓王,跟我们都混得很熟。我和赵明他们不知道在这儿喝了多少顿酒,过生日在这儿喝,同事升职在这儿喝,过年过节一帮人在这儿喝,有时候屁大点事也能被我们拿来当喝酒的理由,比如赵明家的狗生崽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饭庄的门脸。

五点多了,里面已经开始上客了,陆陆续续有人掀开门帘往里走。门帘一掀,里面的喧闹声就涌出来了——碰杯的声音,笑的声音,大声说话的声音。火锅的麻辣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合着白酒的香气。

我闻到那个味道,鼻子忽然一酸。

我想进去。

不只是想喝酒,而是想回到那个闹哄哄的环境里去。想坐在那张靠窗的圆桌边,面前是一杯满上的白酒,身边是赵明他们的笑声,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单位八卦聊到国际形势,从国际形势聊到足球比赛,说什么都好,反正就是热闹。

我站了很长时间。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不动步子。

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家,陈敏还没回来。我换了拖鞋,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客厅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楼下的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隐隐约约,远处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广场舞的曲子,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黑暗中,我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是刘念。

“爸,我今晚跟同学出去吃饭,不在家吃了。”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坐在黑暗里。

忽然想起来,刘念上次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话。她说想跟她妈去上海迪士尼,但是陈敏嫌太贵。她说想去香港读研究生,但是成绩好像不太够。这些都是她吃晚饭的时候随口提的,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就过去了。

现在想来,她大概觉得跟我聊什么都得不到回应,所以越来越不耐烦跟我说话了吧。

也许是我自己越来越不耐烦之后,她才变得不耐烦的。

我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是我女儿三四岁的时候。那时候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她就会扑过来喊爸爸,挂在我腿上不撒手。我蹲下去,她就把两只小手搭在我肩膀上,仰着小脸说:“爸爸你身上好臭。”

是酒味。

我喝了酒回家,身上的酒气很重,她会嫌臭。

但那时候她还是会扑过来,一边嫌臭一边腻着我,让我抱她起来转圈圈。我们俩在客厅里转圈,转得她尖叫大笑,我在那种笑声里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最了不起的爸爸。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扑过来嫌弃我身上的酒味了。她开始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手机,有自己的朋友圈。我喝不喝酒她都不再关心,也不再在意。

我把她从一个小团子养成了一个大人,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一切都变了。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

就像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离不开酒的一样。

等陈敏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了,假装睡着了。

她换了睡衣,躺到我旁边,又开始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忽然她开口:“老刘,你多久没跟赵明他们联系了?”

我闭着眼睛没动,“有一阵了。”

“他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好几个月不露面,担心你是不是病了。又说他们几个组了个自驾团,下个月去甘南,问你去不去。”

“不去。”

“你怎么什么都‘不去’,”陈敏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不喜欢的调调,“让你出去旅游你也不去,让你去跟朋友吃饭你也不去,周末窝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你说你戒酒是为了身体好,但你这个样子,身体倒是好了,人却萎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我,“你以前喝酒的时候虽然烦人,但起码还有点人样儿,现在呢?戒了十个月,你倒是哪儿哪儿都不喝酒了,但你连门都不出了,话也不说了,同事聚会你都推掉,朋友的电话你也不接。你这不是戒酒,你这是把自己给戒了。”

“那不正好吗,”我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不是一直嫌我喝酒吗?我戒了你又不满意了?”

“我那是嫌你喝酒太多!不是嫌你跟朋友来往!这是两回事!”

“那你说怎么办?我出去跟他们坐在一起,他们喝酒,我喝白开水,我坐在那儿跟个傻子一样?你以为我不想跟他们聚,我去了干什么?看着他们喝?”

陈敏张了张嘴,没说话。

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喝酒也能跟人聊天的。”

我没接话。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马桶冲水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等她睡着之后,轻轻拉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我有半年没抽烟了,这盒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压在抽屉最底下,被一堆杂物盖着。刚才翻出来了,还剩大半盒。

打火机是老式的,打了好几下才着。

深蓝色的火光里,我看到了对面楼的灯光。有一家还亮着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安静而缓慢,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烟气从鼻腔里慢慢喷出来,被阳台的风带走。

忽然想起那个“老周戒酒中”在群里说的话: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想起以前喝了酒站在这儿抽烟的时候,感觉自己挺傻逼的,但是挺高兴的。现在不傻逼了,但是也不高兴了。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回了书房。

打开电脑,登录了好几年没登录过的QQ,翻到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很多老照片。

这些照片差不多是十几年前的了。

有一张是单位聚餐的时候拍的,画面里我们一群人坐在火锅店的包厢里,桌子正中央摆着七八个酒瓶子,桌上杯盘狼藉。画面正中间的人是赵明,他端着酒杯,脸已经喝得通红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像个傻子。他旁边的我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赵明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半杯酒,嘴巴张着,大概是在说什么笑话。

我盯着照片上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个男人四十二三岁,头发还很密,面色红润,眼神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动的、热烈的劲儿,和现在的我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照片里我笑得太灿烂了,恨不得每颗牙都在反光。

我往下翻,还有一张是刘念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我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Polo衫,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操场的某个方向,可能在跟她说什么加油的话。她抬头看着我,小脸上都是阳光,嘴角的弧度刚好和她爸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放大了看,发现那件蓝白条纹的Polo衫上有一块污渍,在领口附近,应该是喝酒的时候洒上的。

我那时候经常穿着带酒渍的T恤到处晃,陈敏每次都嫌弃得要命,让我赶紧换了。但我不当回事,觉得一个大男人糙点怕什么。

我看着这张照片,看着那个穿着脏T恤的男人和那个阳光一样的小女孩,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了一个视频。

一点开,画面晃得厉害,是对面桌的同事拿手机偷拍的。视频里是我,显然喝多了,站在包厢里的椅子上,两只手比划着,口齿不清但感情饱满地发表着一个关于“我们部门明年一定能干翻全公司”的演说。

画外音是一群人的哄笑和起哄声,有人在喊“老刘牛逼”,有人在拍桌子。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的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那样的情绪了,那种不管不顾、全身心投入、酣畅淋漓的状态。熟悉的是,那个人确确实实是我,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他曾经活在我的身体里,活了好几十年。

视频播完了,画面停在一张模糊的截图上。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戒酒群的管理员权限转让给了“老周戒酒中”,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十个月之前,我觉得戒酒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十个月之后,我发现戒酒确实让我身体变好了,但也让我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不喝酒之后,我才真正面对了自己——一个对外界的刺激逐渐钝化、社交圈萎缩、在家庭中沉默到可以被忽略的存在。我不是在怀念酒精本身,我怀念的是那个因为酒精而变得鲜活、热烈、敢爱敢恨的自己。所以从明天开始,我允许自己重新喝一点,不是失控,而是找回一部分我丢失的东西。”

打完这段话,我按下了发送键。

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反应。

我看着那段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关了电脑。

走在阳台上,又点了根烟。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火车站的钟声响了起来,沉闷而遥远。路灯在风里轻轻晃动,橘黄色的光斑在人行道上慢慢挪移。我看见楼下有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车筐里放着六罐装的啤酒。

明天是周六。

我打算睡个懒觉,然后傍晚的时候去四川饭庄看看。不知道赵明他们明天会不会在那儿,如果在的话,我想坐在他们中间,听他们胡说八道,闻着火锅味和酒味,杯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找回那个会笑的自己。

风渐渐大了,对面楼那个晾衣服的女人已经回屋了,阳台上只剩下几件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个人形站在黑暗里。

我把烟掐灭,烟头扔进花盆,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傍晚,我真的去了。

站在四川饭庄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有一道窄窄的橙红色,像烧了一整天的火快熄了,剩下最后一点余烬。

饭庄的门帘还是那块旧的,墨绿色的帆布,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印着“四川饭庄”四个白字,有两个字已经缺了笔画,看着像“四J饭庄”。

我掀开门帘走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火锅底料的麻辣味、爆炒腰花的油烟味、白酒的醇香味,还有香烟的雾气——这些东西搅和在一起,就是这个地方特有的味道。我站在这股味道里,恍惚了一下,好像从没离开过。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楞了一秒,然后笑了,“刘哥!你可算来了!大半年没见你人了!瘦了!”

“戒酒瘦的,”我笑笑,“赵明他们在吗?”

“在!老包厢,二楼206,刚上去没多久。”

我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楼梯两侧的墙上贴满了菜单和酒水广告,有一块地方贴着某届世界杯的旧海报,边角翘起来了。隐约听见楼上包厢里传出熟悉的声音,赵明的大嗓门穿透门板,不知道又在骂谁,夹杂着其他人的笑声。

走到206门口,门关着,里面闹哄哄的。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门缝里渗出来的酒味,肚子里的某个地方忽然收缩了一下。

推门。

房间里坐着五个男人,烟雾缭绕。

正对面的就是赵明,比上次见他时更胖了,一件深色T恤绷在身上,面前摆着三个空啤酒瓶,手里还端着一杯白酒。他左边的位置坐着老李,右边是张胖子,靠窗那边还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

“我操!”赵明看见我就炸了,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老刘!你他妈还活着!”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还活着,”我笑着走进去,“你们这桌还有我的位置吗?”

“废话!”赵明一脚把旁边的椅子从桌子底下踹出来,“坐下!服务员!加一套餐具!”

张胖子已经喝得脸红了,眯着眼睛打量我,“老刘,十个月没见了吧?你是真戒了还是躲着我们?”

“真戒了。”

“牛逼,”张胖子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突然把话锋一转,“不过我跟你说,你气色看着没以前好了。”

“怎么说?”

“以前你喝酒的时候,那脸是红的,眼珠子是亮的,整个人的劲儿是往上走的,”张胖子比划着,手指从下往上划拉了一下,“现在嘛……就,说不上来,感觉有点塌。”

老李在旁边点头,递了根烟过来。

我接过来,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然后端起面前的杯子,拧开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二两。

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明盯着我的杯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举着酒杯,看着杯里清亮的液体,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地往下淌。

“我戒酒是为了把生活过好,但戒了之后发现,我把生活搞丢了——我的情绪、我的社交、我在家里的存在,全跟着酒一起戒掉了。所以,今晚这第一杯酒,不是破戒,是破局。”

赵明愣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电话里那种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释然的笑。他举起自己的杯子,隔空跟我碰了一下。

“这话说得还行。我以为你会说戒酒不好,或者酒害了你一辈子,结果你说的是真话——没酒,你连自己是谁都找不着了。行,这杯酒不劝你,你想喝就喝,想戒还戒。”

那杯酒端到嘴边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十个月了。

这个动作曾经做过成千上万次,但隔了十个月再做,它忽然变得很重。手腕好像生锈了,杯子端到一半甚至有点不自然的僵硬。

酒液沾到嘴唇。

辛辣的、灼热的液体顺着舌尖滚过去。

我闭上眼睛。

感觉有一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不是那种痛苦的、崩坏的断法,而是一种终于被松开的、被释放的断裂感。我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那一声响,清脆的,干脆的,像冰面碎裂时发出的第一道声音。

液体滑进喉咙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温热的烧灼感从胸口往上涌,一直涌到嗓子眼,涌到眼眶,涌到头顶。

眼眶忽然热了。

我赶紧又喝了一口,用酒杯挡住脸,怕别人看见。

但赵明显然还是看见了,因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两下我的肩膀,手掌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来来来,”张胖子站起来给我夹菜,“吃菜吃菜!你十个月没来,这道辣子鸡改配方了,比以前辣,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放嘴里,辣味直接呛进了鼻腔,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正好有理由擦一下。

“怎么样?”张胖子期待地看着我。

“够劲,”我拿纸巾擦着眼睛,“眼泪都辣出来了。”

全桌人都笑了。

赵明端起酒杯,这次是正式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欢迎回来。”

“谢谢。”

又喝了一口。

这口比第一口顺畅多了,酒液沿着喉咙下去,整个食道都暖起来了。那种暖意从胃部向四周扩散,手指尖开始发麻,耳朵开始发热,这些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陆续又来了两个人,都是老面孔。几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有人喊着加菜,有人转头跟服务员要烟灰缸,有人往杯子里倒酒,这种乱糟糟的、吵吵嚷嚷的氛围,比任何东西都更让我觉得踏实。

赵明忽然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转向我,“你知道你戒酒这十个月,我们背地里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说老刘完了。”

“完了?”

“对,”赵明点点头,“不是说人完了,是说这个人没意思了。以前你最能活跃气氛,最能组织局,每个周末你比谁都积极。你一戒酒,我们这个圈子直接散了一半。剩下的几个人能聚,但聚起来总觉得不对劲,少了点什么。你自己说,是不是?”

我想了想,点头,“是。”

“什么叫圈子?”赵明举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浅浅的光,“圈子有时候不是感情的纽带,是习惯的纽带。你们每周六晚上在这个包厢里坐到凌晨一点,不是因为你多爱这几个人,而是因为你习惯了。一旦这个习惯断了,你就会发现,再想找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你跟人说话的方式不一样了,你待着不舒服了。”

“对,”我说,“就是待着不舒服。”

“你不喝酒,你待在这儿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赵明指了指桌面,“你知道这帮人喝完三杯之后,聊天的那个劲儿是什么——那种胡说八道、口无遮拦的劲儿。你清醒着坐在旁边,你接不住那个茬,他们也不敢跟你递那个茬。两边的频道都对不上了,懂吧?”

我点点头。

旁边老李插了一句,“对,频道。你说得太对了。上回赵明喝多了非说国足能进世界杯,我跟他吵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吵哑了。你老刘要是在,肯定加入我们一块吵,但你戒酒那会儿,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因为你在旁边坐着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这哥们太清醒了,咱别丢人了。”

全桌人哈哈大笑。

我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来,这种吵吵闹闹的、毫无意义的、纯粹是为了拌嘴而拌嘴的对话,我已经十个月没有过了。

这十个月里,我的对话都是什么样的呢?

“吃饭了”,“嗯”,“今天怎么样”,“还行”,“早点睡”,“好”。

每一句话都精准、克制、高效,像一个运行得很好的程序,没有BUG,也没有温度。

赵明给我又倒了一杯,“你这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你太较真。你觉得自己喝了三十多年酒,你就觉得你亏欠了什么——亏欠了身体,亏欠了家庭。然后你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弥补这种亏欠,结果把自己亏欠没了。”

我端起酒杯,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喝酒没戒吗?”赵明忽然问。

“因为控制不住?”

“不是,”他摇头,“是因为我知道,我这个人要是戒了酒,我就完了。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你以为我愿意肝不好?我每次体检报告出来,医生都让我戒酒,说再喝下去容易肝硬化。但是我自己掂量过,”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肝硬化晚几年,人不快乐是现在。我选现在。”

“你这叫及时行乐,”张胖子笑着插嘴,“说白了就是没出息。”

“对,就是没出息。”赵明坦然承认,“但我觉得老刘这十个月,是有出息了,有出息的代价是什么?代价是把自己弄丢了。”

老李忽然开口,“我老婆也老让我戒酒,但我跟她说过一句话——你别老觉得我喝酒是在害自己,你要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放松就是周六晚上跟这帮人喝一顿。你把这个给我拿走了,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那叫活着,不叫生活。”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这十个月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战胜某种恶习,但其实我只是在回避一个真相——我不是离不开酒,我是离不开酒带来的那个自己。

那个自己敢说敢笑,敢在饭桌上拍桌子骂人,敢跟朋友推心置腹到深夜,敢做一些出格的事说一些出格的话,敢活得不管不顾。

而清醒的我呢?

规矩、克制、沉默、安全。

也无聊透顶。

“但是,”赵明话锋一转,“我也不是说你非得喝成以前那样。你以前喝太多了,每次都喝到吐,那样确实不行。我的意思是——”

他举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的眼睛,“找到一个度。不喝到伤身,但喝到开心。这不光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你能继续成为这个圈子里的人。你得回来啊,老刘。没你,我们真不热闹。”

那顿饭吃到晚上十一点多。

我喝了大概三两白酒,两瓶啤酒。对于一个以前动不动就喝一斤的人来说,这个量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戒了十个月的人来说,已经足以让我感受到久违的松弛。

走出四川饭庄的时候,夜风吹过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明喝多了,走道有点晃,张胖子扶着他,老李在后面跟着,几个人在马路边等代驾。

我站在那儿,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污染,但我觉得今晚的天挺好看的。

“老刘,”赵明忽然回头叫我,“下周六,还这个包厢,来不来?”

“来。”

“行,”他笑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钻进车里,“走了。”

我站在饭庄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罐啤酒。不是想喝,是觉得应该备一罐在家里,万一哪天想喝了,随时能喝。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那罐啤酒,心里很平静。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平静,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蒙蒙的安静,而是那种——你知道明天的生活会有点不一样了,你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你知道它会有变化。

回到家,陈敏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进门,鼻子动了动。

“你喝酒了?”

“嗯,喝了点,”我换了拖鞋,走到她旁边坐下,“不多,三两白的,两瓶啤的。”

她看着我,面膜底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不生气?”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面膜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拿纸巾擦着手,“你喝酒的时候,眼睛里又亮了。”

我没听懂,“什么?”

“今天下午你出门的时候,眼睛里是暗的。你现在回来,眼睛里亮了。”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刘,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喝酒,跟你过了二十多年你也喝酒。我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罐便利店买的啤酒放在茶几上,没打开,就那么看着它。银色的罐身反射着电视机的微光。

三天后。

下班回家,陈敏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炒菜。锅里是青椒肉丝,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陈敏一手颠勺一手加调料,动作麻利。

“刘念呢?”

“房间里。”

我走到刘念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习题册,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见我进来,摘下一只耳机,“爸?”

“明天周六,想不想出去吃饭?”

“去哪儿?”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上次你妈说你想去迪士尼。虽然现在去不了上海,但明天咱们先去万达那家新开的粤菜馆,据说不错。然后暑假的时候,带你跟你妈去上海。”

她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表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真的?”

“真的。”

“那我要点最贵的。”

“随便点。”

她笑了,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行。不过爸,你身上……”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前天晚上那顿酒的味道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怎么,有酒味?”

“不是,”她摇摇头,“是你终于又跟我说话了。”

我从她房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窄,墙上挂着三张照片。左边是结婚照,我和陈敏,二十多年前拍的,照片已经发黄了,我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陈敏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中间是刘念百日照,右边是去年拍的全家福——那是我戒酒后陈敏非要拍的,照片里的我表情僵硬,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个被P上去的外人。

我看着那张全家福里自己的脸,想起赵明说的话——你戒酒之后整个人都塌了。

他说得对。

塌的不是身体,是气场。是那种在酒桌上练出来的、在社交里磨出来的,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个人有意思”的东西。

我承认,酒精给了我很多东西。

给了我打破拘束的勇气,给了我胡说八道的快乐,给了我跟朋友们勾肩搭背的理由,给了我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对着路灯唱歌的疯狂,也给了我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灵魂。

这个世界需要清醒的人,但有时候,也需要不那么清醒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重新学着和自己相处。

不是每顿饭都要有酒,但跟赵明他们的聚会我基本不缺席了。坐在那里,别人喝白的我就喝啤的,别人喝啤的我就倒半杯慢慢陪着。偶尔喝得比预想中多了那么一两杯,我会提前离场,不让自己再回到以前那种喝到断片的状态。

赵明说我现在是“养生局选手”,我笑着没反驳。

确实不是在养生,我只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度——不是滴酒不沾,也不是烂醉如泥,而是在这中间,有那么一小块地方,刚好能装下我对生活的热情。

单位里也开始有变化了。

上周三,部门开例会,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年轻人在茶水间聊最近的一部热播剧,争论里面一个情节的逻辑问题。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你们说的那个情节,小说原著里其实是另外一个解释……”

他们转过头看我。

“刘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段时间睡不着觉,把那小说翻出来看了两遍。”其实是那十个月的戒酒期间,我实在无聊,在家里的书柜里翻出来的。那本书属于我当年“买来充面子”的那一批,塑封都没拆,要不是戒酒戒得实在没事干,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打开它。

然后我们就那个情节讨论了十几分钟。我说了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说了。

下班的时候,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人追上来,问我能不能借那本小说给他看。

我说明天带给你。

他笑着说谢谢刘哥。

就这三个字,让我在地铁上傻笑了好一阵。

回到家,陈敏正在拆快递。

“买的什么?”

“给你买的,”她头也没抬,从箱子里拿出两件POLO衫,一件深蓝色的,一件浅灰色的,“你那些旧衣服领子都黄了,全是以前的酒渍,洗不掉了。”

我把那件深蓝色的展开,看了看,版型不错。

“试试。”

当着她的面脱掉旧T恤,套上新衣服。陈敏站起来帮我拽了拽下摆,拍了两下肩膀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挺精神。”

“那是衣服精神还是人精神?”

她白了我一眼,“德行。”

我笑了笑,把另一件也试了,都合身。两件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陈敏继续拆下一个快递,是几包零食。她一边拆一边唠叨,说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超市东西贵,拼多多上买便宜一半,快递三天就到了。

我坐在旁边听她念叨,以前觉得这些话很烦,现在觉得——这就是家的声音。

刘念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沙发上的新衣服,又看了看我。

“爸,你是不是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她端着水杯歪着头想了想,“更像是变回以前了。”

“以前的我更好还是现在的我更好?”

她想了大概三秒钟,“以前喝多了酒的你太吵。戒酒那阵子的你太闷。现在这个刚好。”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

三月的某个周末,我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的社交账号。

翻到那个“滴酒不沾俱乐部”的群聊时,我发现群主已经变成了“老周戒酒中”,他在我退出管理之后,反倒活跃起来了,每天早晨发一条打卡消息,偶尔有人回复他。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退出群聊。

系统弹出提示:“确定要退出群聊吗?”

点了确定。

从群里退出来的那一刻,心情很复杂。十个月前,我满怀热情建了这个群,觉得能带着一帮人改变人生。后来发现,我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甚至连改变自己的方式都没找对。

但我并不后悔那十个月。

那十个月的滴酒不沾,像一个强制执行的实验,让我看清了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酒只是催化剂,它不能替人负责。酒让我放纵,清醒让我面对,两者都需要,缺了哪一个,我都不完整。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群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穿透玻璃传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群鸽子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转了一个圈,然后往南边飞走了,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溶进了灰蓝色的天空里。

楼下的马路两边,柳树开始抽新芽了,嫩嫩的,毛茸茸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两个小孩在人行道上追跑打闹,脆生生的笑声传上来。

春天了。

我转身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想了想,敲下了第一行字:

“56岁那年,我戒了一次酒,然后又重新开始喝。很多人问我这算不算失败,我说不算。因为我终于搞明白了一件事——我戒掉的不是酒,是那个活着的自己。而重新端起酒杯,也不是为了酒,是为了把那个自己找回来。”

写到这儿,我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忽然想起赵明说的那句话——“你得回来啊。”

是啊,我回来了。

不完美,但真实。不彻底,但舒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赵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周六四川饭庄,六点,订好了。都来。”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句:收到。

窗外又一阵鸽哨声响起,我抬头看,那群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在城市上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灰色的光。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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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戒了十个月了?咋的?你现在觉得你废了?身体出了啥问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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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情我懂,戒酒真的不是那么简单。你现在说废了,是身体上的事还是精神状态?先别太焦虑,慢慢来,有啥不舒服及时找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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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剧情好绝啊,瞬间共情。喝酒的诱惑真的比想象中强大很多。戒酒这事儿太难了,不只是意志力的问题吧,还有那种社交的牵引力。希望你坚持住,身体是本钱啊,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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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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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标题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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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事多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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