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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迷:一个汉代民族自治县管辖范围究竟有多宽

关于“湔氐道”的游记,已经写第三篇了。必须要坦白的是,我的寻访,从起点便是尴尬的。因为两千年过去了,我们甚至连它当年具体设在哪儿,都搞不清楚。
这实在是个奇特的谜题。秦武王元年(公元前310年),秦国在吞并蜀地后不久,便在岷江上游设置了湔氐道。按照秦汉“有蛮夷曰道”的制度,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治理氐羌民族的特别行政区——相当于今天的民族自治县。后来到了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它又被划归汶山郡管辖。按理说,两千多年前的县级治所,考古上不至于毫无踪迹可寻。可偏偏,历代学者为了它治所的确切地点,争了两百多年,至今没有定论。
我算是沿着岷江峡谷一路向北的。两岸山高谷深,江水翻着浑浊的黄汤,公路像一条青灰色的绷带缠在悬崖半腰。偶尔经过羌族的寨子,碉楼从树丛后面露出半截,石墙被岁月熏成深褐色。这正是文献中反复提及的地方:东汉至西晋时期,湔氐道便在这一带管辖着氐羌百姓。可是当我向当地人问起“湔氐道”三个字,他们都是一脸茫然,或者把我往什邡那个“湔氐镇”指。
什邡的那个湔氐镇,如今确是一个热闹的去处。可我心里清楚,心存疑虑:秦汉时期的湔氐道治所,怎么可能跑到成都平原上的什邡来呢?那时的湔氐道是“有蛮夷曰道”的边境政区,治所一定在“徼外”——也就是国家认定的边境线之外,管控着进进出出的部落人群。
什邡那个地方,两千年前已经是蜀郡的熟地了,何需设“道”来管?
学术界专家的争论远比我预想的复杂得多。
在茂县,我拜访了一位当地的文化研究者老黄。他告诉我,关于湔氐道到底在哪里,如今主要有三种说法。第一种叫“茂州说”,认为治所在今茂县叠溪古城;第二种叫“松潘说”,依据唐代《元和郡县志》推定在今松潘县黄龙乡黄胜关旧址;第三种叫“灌县说”,主张在今都江堰市一带。
“你觉得哪个最有可能?”我问。
“不好说,”他笑了笑,搔了搔头,“这三个地方隔了几百里山路,哪个都不像。但哪个都像。”
他的回答,等于没说。这个湔氐道把一个专家都整懵了。
我后来查阅了更多的材料,发现这场争论的历史本身就很耐人寻味。据《华阳国志》记载,蜀郡守李冰在修都江堰前曾“至湔氐县,见两山对如阙,因号天彭阙”。
“天彭阙”就是今天的都江堰宝瓶口——李冰看见两山相对像门阙,便给它起了这个名字。据此,学者们普遍认为湔氐道应当就在都江堰附近。可是问题又来了:据《汉志》等文献记载,湔氐道辖境北抵汶川、茂县,“岷山在西徼外”,这显然又深入了岷江上游的羌氐腹地。令人纳闷的是,一个县级政区,怎么可能既在都江堰,又管到几百里外的松潘呢?
学者蒙家原在《秦汉时期湔氐道地望及相关问题研究》中提出了一个折中解释:很可能在先秦时期,湔氐道的辖域非常辽阔,北至汶川、茂县甚至松潘一带;到了两汉时期,随着汉朝在该地区统治的深化,湔氐道的实际管理范围反而大幅收缩,最终稳定在都江堰核心区域。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三说并存”的局面就不再是矛盾,而恰恰是一个完整的叙事——湔氐道的治所在都江堰,但它的势力范围曾一度覆盖整个岷江上游。那些远在茂县、松潘的羌寨,在两千年前的某个时段,都曾向这个“道”纳税服役。
站在茂县县城的高处远眺,岷江从北边奔涌而来,两岸的山脊上散落着疏疏散落落的羌寨遗迹。公元前111年,汉王朝以冉、駹等部落的地盘设置了汶山郡,湔氐道便是属下五县之一。我忽然想到,那个年代,一个县官要如何翻越这些崇山峻岭去赴任?马车肯定走不了,大约只能是骑马,遇上雨季或大雪封山,没准儿半年也到不了衙门。可朝廷偏偏还是要在这里设一个“道”——不是因为便利,而是因为需要。需要在这里插一面旗,宣示这片土地归谁管;需要在这里修一条路,让茶叶和食盐能够流通;需要在这里留一个痕迹,让后来的我们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羌氐先民们,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开始与中原王朝发生联系了。
这绝非偶然,先秦时期的石棺墓葬群在岷江上游地区多有发现,从汶川到松潘,都能找到新石器时代至汉代的遗迹。那些陶罐、骨针和铜器,沉默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人群从未中断的繁衍与迁徙。湔氐道的治所究竟在哪里,也许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两千年后的今天,这个名字还活着。就像岷江的水,流到都江堰被分成了若干支渠,灌溉 了整个成都平原——湔氐道这个名字,也演化出了种种或存或亡的地名和传说,散布在川西的各个角落。
我在暮色中离开了茂县。公路沿着岷江曲折前行,两岸的山影渐渐没入黑暗。车载音响里放着当地的民歌,听不懂歌词,旋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我想起那些殚精竭虑考据湔氐道遗址的学者们,他们翻阅浩如烟海的史籍,走遍了岷江上游的每一座山谷,只为找到一个两千年前政区的确切位置。这份执着令人动容,却也让我觉得恍然:地理的谜底或许终有一天会被揭开,但历史的温度,早已融进了这片土地的血脉里,无需用经纬度来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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