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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居尼泊尔18年娶过3个妻子,发现尼泊尔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我定居尼泊尔18年娶过3个妻子,发现尼泊尔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加德满都的猴庙在晨光中慢慢显出了轮廓,我坐在自家旅馆的天台上,端着一杯玛萨拉茶,看着山谷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十八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混着柴油味和香火味的空气,此起彼伏的狗吠和钟声,还有那些穿着红色纱丽的女人,头顶着水罐或柴捆,在山路上走得稳稳当当的。
我叫陈远志,今年五十二岁。老家在四川的一个小县城,年轻时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后在一家旅行社干了几年,总觉得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千篇一律。二〇〇六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以背包客的身份第一次来到尼泊尔,被这个国家的雪山、神庙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慢节奏迷住了。回国后我辞了职,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用攒下的十几万块钱在加德满都的泰米尔区盘下一家小旅馆,只有八个房间,专门接待中国的背包客。
那时候我才三十四岁,血气方刚,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事业。没想到,旅馆的生意倒是其次,真正改变我人生的,是这里的女人。
十八年里,我娶过三个尼泊尔妻子。
不是因为我花心,而是每一段婚姻都以一种我始料未及的方式走到了尽头。但在这三段婚姻里,我渐渐发现了尼泊尔女人身上一个惊人的共同点——一个让我这个中国男人既敬佩又心碎的特点。
一、苏米塔:第一个妻子,教会我什么是“接受”
苏米塔是我旅馆隔壁裁缝店老板的女儿。
我开旅馆的第二年,经常去裁缝店改衣服、做靠垫套子。苏米塔当时十九岁,皮肤有点黑,眼睛大得像两汪泉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会说一点英语,每次我去店里,她就躲在她父亲身后偷偷看我,我一抬头,她就赶紧把目光移开,耳朵根都红了。
是她的父亲先开的口。老头叫拉姆,是个虔诚的印度教徒,他直接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娶他的女儿。他说他观察我一年了,觉得我是个老实人,虽然是个外国人,但比他见过的很多尼泊尔男人都靠谱。
我当时很犹豫。我才三十五岁,从没想过娶一个异国女人,而且苏米塔比我小十六岁。但苏米塔知道这件事之后,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端着一盘自己做的samosa(咖喱角)送到我旅馆前台,放下盘子,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学做中国菜。”
就这么一句话,我心软了。
我们在加德满都登记结婚,按照尼泊尔的风俗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苏米塔穿了一件红色的纱丽,额头点着朱砂,手上画着曼海蒂,美得不像真的。
婚后的头一年,一切都很好。苏米塔学东西很快,不到三个月就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青椒肉丝了。她把旅馆的床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她不太会算账,但前台登记的事很快就上手了。客人来了,她双手合十说“Namaste”,笑得特别真诚,很多客人都夸她。
但我很快发现了一件事:苏米塔从不跟我提任何要求。
她从来不问我要钱。我每个月给她一万卢比(大概五百多人民币)买菜买日用品,她花得仔仔细细,每一笔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我有时候想给她买件新纱丽,她说“够穿了”,硬拉着我走出商店。
我以为她是客气,后来才知道不是。
有一天晚上,我在旅馆前台算账,听见后面厨房里有哭声。我走过去,看见苏米塔蹲在灶台旁边,抱着膝盖哭。我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说没事。
我追问了半天,她才告诉我:她父亲拉姆病了,肝硬化,需要去印度治疗,费用大概要五十万卢比(两万五人民币)。她大哥二哥都拿不出钱,她也不好意思跟我开口。
“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她低着头,小声说:“你已经给家里很多了,旅馆生意也不好,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我第二天就把钱转给了她。她拿着手机看着到账的金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说谢谢,而是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我会还你的。”
我说不用还。她没说话,但从那天开始,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把旅馆里里外外擦三遍,用节省下来的水电费、客人给的小费,一笔一笔地存钱。我偷偷看过她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三月十二号,小费三百卢比;三月十五号,买菜省下四十卢比;三月二十号,客人落了十块钱小费在房间……
她真的在攒钱还我。
不是因为她跟我不亲,恰恰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丈夫,所以更不能欠我。我问过她,为什么尼泊尔女人都这样?她想了想,说:“我们从小就被教,不要成为别人的负担。”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三年后,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不是我和苏米塔之间出了问题,而是她的家族出了变故。她大哥做生意亏了钱,债主天天上门要账。她二哥跑到印度打工去了,杳无音信。拉姆的病虽然治好了,但不能再干活了,家里的重担全压在苏米塔身上。
她要回家照顾父母,还要帮大哥还债。她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娘家住一阵子。”她说。
“一阵子是多久?”
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我知道,这个“一阵子”可能就是一辈子。在尼泊尔,嫁出去的女儿一旦回娘家长住,就意味着这段婚姻结束了。不是法律规定,而是习俗。她要去承担她作为女儿的责任,而我作为女婿,没有义务去填她娘家那个无底洞。
离婚那天,她没哭。她把那个记满了账目的小本子放在桌上,里面夹着三万卢比——她攒了一年多的钱。她说:“还差很多,我会慢慢还的。”
我说不用还了。她把本子和钱推到我面前,转身走了。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纱丽,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二〇一〇年,苏米塔走出了我的生活。但她留给我的那个疑问,一直在。尼泊尔女人为什么都这样?永远在承受,永远不抱怨,永远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二、普瑞娅:第二个妻子,教会我什么是“扛住”
跟苏米塔离婚后,我一个人经营旅馆,忙不过来,请了一个当地女孩帮忙打扫房间。她叫普瑞娅,二十二岁,家在加德满都谷地边缘的一个村子里。
普瑞娅跟苏米塔完全不同。苏米塔像一潭静水,普瑞娅像一条山溪。她干活的时候喜欢唱歌,尼泊尔民歌那种调子,婉转又带点忧伤。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英语比苏米塔好很多,有时候还跟客人聊半天尼泊尔的政治和八卦。
我们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事。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普瑞娅回不去村子,我就让她住在一间空客房里。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做了尼泊尔传统早餐——sel roti(米圈饼)和扁豆汤。我开玩笑说:“你要是一直住这儿就好了,我就不用每天吃炒面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要娶我吗?”
我愣住了。她笑起来:“开玩笑的。”
但两周后,她真的拎着一个包袱搬来了。我们没办婚礼,就在一起过日子了。
普瑞娅比我小十四岁,但她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量——一种能把所有烂摊子都扛起来的力量。
旅馆的生意时好时坏,二〇一五年大地震之后,游客少了一大半,我的旅馆也出现了裂缝,需要加固维修。我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普瑞娅没说什么,但她做了一件事: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坐四十分钟的公共汽车去加德满都的批发市场,自己背回来蔬菜、大米和日用品,就为了省下供货商赚的那点差价。
我一个大男人,看着这个只有一米五几的女人,背着一个比她还高的大编织袋从公共汽车站走回来,满头大汗,肩膀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心里那种滋味没法说。
“我帮你叫个三轮车。”我说。
“三轮车一趟五十卢比,”她喘着气说,“我走回来才花二十分钟,省下五十卢比可以买一斤土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她在笑。
地震后那一年,是旅馆最艰难的日子。有三个月,我们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两个员工走了,剩下的活全落在普瑞娅一个人身上。她打扫八个房间,洗床单,做饭,还要帮我修屋顶——是真的修屋顶,她爬到三楼去铺塑料布,我当时在下面看着,腿都软了。
“你下来,让我来。”我说。
“你恐高,”她头也不回,“我来就行。”
她真的把屋顶修好了。
后来有一件事,彻底让我明白了普瑞娅是什么样的女人。她怀孕了,是我们结婚第二年的事。知道消息的那天,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买了她最爱吃的momo(饺子)和一大束花。普瑞娅也很高兴,摸着肚子,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温柔。
但是怀孕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她开始剧烈腹痛。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可能是宫外孕,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加德满都的医疗条件不好,医生说最好去印度或者回国治,但费用很高。
我们当时没有那么多钱。旅馆刚缓过气来,积蓄只有几万卢比。
普瑞娅比我冷静得多。她从医院回来,把那份检查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去厨房给我做晚饭。我看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切菜、炒菜,忍不住说:“你还有心思做饭?”
“饿着肚子解决不了问题。”她说。
那顿晚饭她做了三个菜,比我平时吃的丰盛。她自己吃得很少,一直给我夹菜。
后来我们到处借钱,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去印度的路费和医疗费。但是已经晚了,检查结果是宫外孕破裂,必须马上手术,孩子保不住了,一侧输卵管也要切除。
手术做完,普瑞娅在印度的医院里躺了七天。那七天里,她没掉过一滴眼泪。出院的路上,我说:“对不起,是我没用,让你遭这么多罪。”
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不是你的错。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而不是“这是你的事”。
从印度回来后,医生说普瑞娅以后怀孕的几率很低。我其实不在意,我甚至想过不要孩子也行,两个人过日子也很好。但普瑞娅在意。她非常在意。
她开始偷偷吃各种草药,去寺庙祈祷,问遍了加德满都的医生。我看她这样折腾自己,心疼得不行,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她看着我,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可是我嫁给你,”她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带给你。没有嫁妆,没有钱,现在连孩子都不能生。我算什么妻子?”
我抱着她说:“你给了我很多,你给了我这个家。”
她哭得更凶了。
普瑞娅在第三年离开了。不是因为她不爱我,是因为她觉得她“不配”做我的妻子。她说尼泊尔女人嫁人,是要给夫家生孩子、传宗接代的,她做不到,就不应该占着这个位置。
我怎么劝都没有用。她收拾了行李,一个人回了村子。我追到村里去,她关着门不见我。她母亲隔着门对我说:“陈先生,你回去吧。普瑞娅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我就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普瑞娅压抑的哭声,最后转身走了。
普瑞娅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尼泊尔女人不是不会哭,她们只是把眼泪留给了自己,把坚强留给了别人。
三、米拉:第三个妻子,教会我什么是“重生”
跟普瑞娅分开后,我有好几年一个人过日子。旅馆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还在博卡拉开了一家分店。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但心里总空落落的。
二〇一八年,我在博卡拉的一家咖啡馆遇到了米拉。
米拉跟苏米塔和普瑞娅都不一样。她三十六岁,离婚了,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她在一家国际NGO工作,英语流利,去过十几个国家,思想开放,性格独立。她穿牛仔裤和T恤,不穿纱丽,不点蒂卡,不吃纯素——这在尼泊尔女人里算是非常西化的。
我跟米拉交往的时候,觉得这次终于不一样了。她经济独立,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不需要依靠男人。她有主见,什么事情都能跟我商量着来,不会像苏米塔那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也不会像普瑞娅那样一个人把所有苦都吞了。
我们结婚前,我甚至特意跟她谈过“平等”的问题。我说:“我不是大男子主义的人,你不用伺候我,我们分工合作,家务一人一半,钱也各管各的。”
米拉笑了,说:“你想多了,我本来就没打算伺候你。”
结婚后,一开始确实很好。我们一起买菜,她做尼泊尔菜,我做中国菜,八岁的女儿阿莎在中间跑来跑去,有时候帮我剥蒜,有时候帮米拉摆碗筷。周末我们开车去费瓦湖边野餐,阿莎在草地上放风筝,米拉靠在我肩膀上看书。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晚年生活了。
但慢慢地,一些细微的东西开始浮现。
米拉虽然工作能力强、收入不低,但她每个月会把大部分工资寄给她母亲和妹妹。她母亲寡居,妹妹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一家老小全靠米拉撑着。我问她:“你妹妹自己不工作吗?”
米拉说:“她在家里照顾孩子和妈妈,没办法出去工作。”
我说:“那她的前夫不给抚养费吗?”
米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尼泊尔男人离婚后给抚养费的,我没见过几个。”
我问她:“那你打算养她们一辈子?”
她看了我一眼,说:“她们是我家人。”
这句话很熟悉。苏米塔说过,普瑞娅也说过。只是方式不同。苏米塔是不声不响地承担,普瑞娅是咬着牙硬扛,米拉是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义务。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二〇二〇年疫情来了,尼泊尔封国,游客归零,我的旅馆关门了半年多。我没有收入,米拉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她们NGO的项目缩减,她的工资降了百分之四十。
我们靠着之前的存款过日子,倒也不至于揭不开锅。但米拉做了一个让我震惊的决定:她把我们家里唯一的摩托车卖了,把卖车的钱寄给了她妹妹。
“那是我们的交通工具!”我急了,“我靠它去采购物资,你靠它送阿莎上学,你把它卖了,我们怎么办?”
米拉很平静地说:“我妹妹的孩子生病了,急需用钱。我们可以走路,或者坐公共汽车。”
“凭什么要我们牺牲?”这是我第一次对米拉发火,“你妹妹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吗?你帮他一次可以,每次都这样,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米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在我家里,女人就是男人的退路。我爸爸走了,我哥哥不管,如果我也不管,她们就真的没有人了。”
我忽然明白了。米拉表面上再西化、再独立、再“现代”,她骨子里的那个核心,跟苏米塔和普瑞娅是一样的——她们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丈夫、孩子、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兄弟姐妹的孩子,都排在她们自己前面。
疫情持续了将近两年。那两年里,米拉一边工作(在家办公),一边照顾阿莎上网课,一边还帮邻居的老人买菜送药,因为那些老人的子女都在国外回不来。她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几乎没有停过。
我劝她少管点闲事,她说:“不管的话,那些老人怎么办?”
我说:“总有人管的。”
她说:“谁?”
我答不上来。
疫情结束后,我们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不是因为吵架,不是因为背叛,而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跟米拉算账,发现她背着我给妹妹汇了一笔钱,大概两千多人民币。她说她妹妹的房租到期了,没钱续租,她不忍心看妹妹和外甥流落街头。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她说:“我跟你商量,你一定会反对。”
“你就知道我会反对,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不是瞒着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是怕你为难。你不答应,我会怪你;你答应了,你自己心里不舒服。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我自己做决定。”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因为她汇了那笔钱,而是因为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东西——她永远在替我考虑,替她家人考虑,替所有人考虑,唯独不考虑她自己。而当我试图替她考虑的时候,她反而觉得我在给她添麻烦。
我们和平分手了。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米拉带着阿莎搬走了,继续在她的NGO工作,继续养着她妹妹一家人。我跟她偶尔还会发微信,问问阿莎的情况,仅此而已。
四、我发现的那个共同特点
三段婚姻结束了,我依然一个人住在加德满都的那家小旅馆里。十八年,三个女人,三种不同的性格和命运,但我渐渐发现她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的烙印——一个几乎刻在每一个尼泊尔女人骨子里的东西。
那就是:她们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的依靠,却从来不让自己依靠任何人。
苏米塔面对父亲的重病,第一反应不是向丈夫求助,而是觉得自己“添麻烦了”。普瑞娅失去了生育能力,第一反应不是跟丈夫一起面对,而是认为自己“不配做妻子”了。米拉在经济独立的表象下,依然是那个把全家人的担子都挑在自己肩膀上的女人。
这不是个体的选择,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
我后来跟尼泊尔的朋友聊过这件事。一个在加德满都大学教书的女教授告诉我,尼泊尔社会虽然是父权制的,但家庭的经济重担和照顾责任,很大一部分其实落在女人身上。男人可以出去工作,也可以不工作,可以去印度或者中东打工,也可以几年不寄钱回来。但女人不行,女人必须守住这个家。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她说,“你要坚强,因为没有人会替你坚强。”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多。在中国,我们也有很多坚强的女性,但那种坚强往往是逆境逼出来的,是一种抗争。而在尼泊尔,女性的坚强是一种默认设置,是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写进生命里的程序。她们不觉得自己在抗争什么,她们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我旅馆现在的前台是个尼泊尔姑娘,叫比什努,二十五岁,未婚。她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月薪一万五千卢比(不到八百人民币),她要用这笔钱养活她自己、她母亲和两个上学的弟弟。她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先给弟弟们做早饭,然后步行四十分钟来上班。下班后还要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洗衣服、辅导弟弟们的功课。
有一天我问她:“你累不累?”
她正在前台录入订单,头都没抬,随口说了一句:“累啊,但是累也要做啊。”
那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又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找个男人帮你分担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找了男人,我还要多照顾一个男人,更累。”
我也笑了,但心里沉甸甸的。
这就是尼泊尔女人。她们不抱怨,不逃避,不寄希望于任何人来拯救她们。她们把苦难当作日常,把付出当作本分。她们可以为家人付出一切,却从不要求家人为她们付出什么。
这种品质,往好了说是坚韧、无私、隐忍。往不好了说,是一个社会对女性的长期压榨和内化到骨子里的自我牺牲。但无论如何,我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亲历者,从三个尼泊尔女人身上看到的这个共同点,让我既敬佩又心疼。
苏米塔、普瑞娅、米拉,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苏米塔后来嫁了一个尼泊尔商人,生了两个孩子。她在Facebook上偶尔发一些照片,看起来很幸福。她至今没有还我剩下的那笔钱,但我知道她记得。她那种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欠别人的。
普瑞娅回到村子后,没有再嫁。她开了一个小杂货店,卖一些日用品和零食,勉强维持生计。我托人给她带过几次钱,她都退回来了,附一句口信:“我可以的,不用担心。”
米拉还在博卡拉,女儿阿莎已经上初中了。她最近在学中文,说想去中国看看。我问她来中国的话要不要我当导游,她发了一个笑脸表情,没回答。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加德满都的旅馆里,偶尔有中国游客住店,会好奇地问我:“老板,你怎么会在尼泊尔待这么久?”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女人教会了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给他们倒一杯茶,慢慢地说:“她们教会我,什么叫做真正的承担。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是那种日复一日、无声无息、把别人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的承担。”
客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情,不在这里生活十八年,不娶三个尼泊尔妻子,是不会真正懂的。
窗外,猴庙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加德满都的黄昏又来了,炊烟再次升起,跟十八年前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座城市什么都没变,我也什么都没带走,只带走了一个答案。
尼泊尔女人最大的共同点是:她们把给予当作本能,把索取当作耻辱。她们可以为你撑起整个世界,却从来不肯让自己被任何人撑起来。
这个特点,让她们伟大,也让她们太累了。
我常常想,如果有一天,尼泊尔的女人能够心安理得地对自己好一点,能够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也需要被照顾”,那该多好。
但那是她们的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的事了。
而我,只是这个国家千千万万个过客中的一个,在加德满都的某条小巷里,继续开着我的小旅馆,等着有人来敲门,等着有人对我说一声Namaste。
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这个动作我做了十八年,已经做得比很多尼泊尔人都标准了。
Namaste。我向她们致敬,向所有把生活扛在肩上的尼泊尔女人致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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