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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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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准备休息,29岁保姆推开我的卧室门,指着肚子说:我怀孕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关灯睡觉,卧室门突然被推开了。小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睡衣下摆,指节都泛了青。我吓了一跳,刚要问她怎么了,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姐,我怀孕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丈夫老赵正躺在旁边刷手机,听见这话手机啪地摔在脸上,疼得他哎呦一声,可那声哎呦听着都不像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小周是我们家的保姆,来家里整整两年了。二十九岁,比我们大女儿赵悦大三岁。家在四川山里,老公在老家种地,还有个五岁的儿子放在婆婆那带着。她个子不高,圆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干活利索,做菜好吃,把我们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孩子都跟她亲,尤其小女儿赵琳,天天阿姨长阿姨短的,比跟我这个亲妈还黏糊。
我自认对她不薄。一个月给她五千块工资,在我们这个三线小城算是高的了。逢年过节给红包,换季给她买衣服,她家里有事要请假我从来没二话。去年她儿子生病住院,我二话不说预支了她两个月工资,还让老赵开车送她去车站。我一直觉得,人心换人心,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们好。
可现在,她站在我卧室门口,说她怀孕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老公。她老公不是在老家吗?什么时候来的?不对,她上个月才请假回去了一趟,就待了三天,难道是那个时候?可我算算日子,不对,她上个月二十号回去的,回来到现在也就二十来天,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怀孕了?
“你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小周没说话,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递给我。我接过来,手在发抖,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HCG阳性,提示早孕。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她还是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老赵,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
我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老赵。老赵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手机掉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映得他脸色发青。他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怕,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有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脑子里。我猛地转头盯着小周,她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赵,”我的声音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
老赵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跟了我二十年,从没对我说过谎,因为他根本不会说谎。每次想骗我的时候,不是脸红就是结巴,连三岁小孩都糊弄不了。
可现在他的样子不像是要说谎,更像是要死过去。
“秀兰,”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我……”
他没有说完,因为小周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膝盖骨直接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听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跪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反复说着这几句话,声音被哭声切得七零八落,“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就那一次,就一次……”
一次。什么一次?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床边,浑身上下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周,看着床上一句话说不出来的老赵,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二十年了,我跟老赵结婚二十年了。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他在厂里当技术员,我在商场卖衣服。他个子不高,长得也不帅,可是人实在,不抽烟不喝酒,每个月工资全交给我。我爸妈说他是个靠得住的人,我就嫁了。
婚后这些年,日子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过得安稳。他后来从厂里出来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赚了一些钱,买了这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还买了辆车。我生了大女儿赵悦以后就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后来又生了小女儿赵琳。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小学,成绩都好,从不用我们操心。
我一直觉得我是有福气的人,嫁了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生了两个乖巧听话的女儿,住着不大不小的房子,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虽然跟老赵之间早就没有了年轻时候的激情,可老夫老妻不都这样吗?平平淡淡才是真,我常这么跟自己说。
可现在,这个我以为老实本分的男人,居然跟我花五千块请来的保姆搞在了一起。
我甚至不知道该恨谁。恨老赵?恨小周?还是恨我自己?
我站起来,腿软得差点站不稳。我扶住床头柜,上面的水杯被我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哗哗地流到地上,淌过小周的膝盖。她跪在那里没有动,水浸湿了她的裤腿,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你先起来。”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周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鹿。她摇着头,不肯起来,嘴里还在说着对不起。
“我说你起来!”我提高了音量,把她吓了一跳,旁边的老赵也打了个哆嗦。
小周慢慢站了起来,扶着墙,腿在发抖。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那个肚子我天天看见,我一直以为是她胖了,还跟她说让她少吃点米饭,多吃点菜。现在想来,那里面怀着的,是我丈夫的孩子。
“多久了?”我问。
“三……三个多月。”小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三个多月。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回想。三个多月前是冬天,那段时间老赵确实有点不对劲,总是早出晚归的,说是生意上的事忙。我还炖了汤给他补身体,让他别太累。每天他出门我都把保温杯装满热水,嘱咐他开车小心。
我真他妈是个傻子。
“你起来,出去。”我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让我恶心,包括我自己,“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抓起枕头砸了过去:“滚!”
老赵慌慌张张地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经过小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小周低着头不敢看他,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两秒钟,然后一前一后走出了卧室。
卧室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周围安静得像坟墓。
我坐了多久,我不知道。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地板映成一片惨白。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今天,正好是我和老赵领结婚证的日子。那时候他骑着自行车来我家接我,车筐里放着一束塑料花,他说真花容易蔫,塑料花能放一辈子。
那束塑料花现在还在我们家客厅的电视柜上摆着,落满了灰,颜色都褪了,花瓣也掉了好几片。我一直舍不得扔,觉得那是我们的纪念。现在想来,那束花就是个笑话,塑料的东西,再像也是假的,就跟我们这二十年的婚姻一样,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早就烂透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想给谁打个电话,可翻了半天,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妈妈?她都七十多了,心脏不好,知道了非出事不可。打给姐姐?她在省城,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想让她操心。打给闺蜜?深更半夜的,人家都有家有口,我怎么好意思这个时候打过去,告诉她们我老公跟保姆搞上了?
最后我打给了赵悦。
赵悦今年十七岁,在我们市里最好的高中读高二,住校,平时一周回家一次。我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睡了,可我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好像只有听见她的声音,我才能确定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赵悦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妈?怎么了?”
我听见她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捂着嘴,不敢让她听见我在哭,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两个字:悦悦。
“妈?妈你说话啊,出什么事了?”赵悦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带着明显的焦急。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拼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是想你了,你睡吧。”
“妈你别骗我,你的声音不对。”赵悦急了,“是不是我爸又喝多了?还是赵琳生病了?妈你说啊!”
“真的没事,妈就是想你了。”我擦掉眼泪,“你好好学习,周末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妈……”
“睡吧,宝贝。”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还是去年老赵换的,他说原来那个太暗了,换个亮堂的,对眼睛好。那段时间他不知怎么了,对我特别好,又是换灯又是买花的,还带我去吃了顿西餐。我嫌贵,他说没事,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了,该享受享受了。
我当时还感动得不行,觉得这个男人虽然不会说甜言蜜语,可心里是有我的。现在想来,那些好不过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心里过意不去,拿这些东西来补偿我。
我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不疼,但是酸,酸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起小周刚来我们家的那天,是她中介带过来的,穿着碎花衬衫黑裤子,拎着一个蛇皮袋,怯生生地站在我家门口。我问她会做什么,她说会做饭会带孩子会收拾屋子,什么都愿意干。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的时候手还在抖,说她是第一次出来打工,什么都不懂,让我多担待。
那时候我看着她,觉得她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从头学。我决定留下她,一来是看她可怜,二来是觉得她老实本分,用着放心。
现在想来,我这双眼睛真是瞎得可以。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老赵一夜没回卧室,我听见他在客厅走来走去,脚步时急时缓,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小周的房间里没有声音,灯也没亮,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也在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是老赵出门了。我走到窗前往下看,看见他的车从车库里开了出来,在楼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了小区。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车顶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给赵琳做早饭。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不管发生天大的事,孩子的事不能耽误。我走进厨房的时候,小周已经在里面了,围着围裙在煮粥。她看见我进来,手一抖,锅铲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我来吧。”
她站在那,手足无措,眼泪又要掉下来。我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你要哭去你房间哭,别当着孩子的面。”
她使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我听见她房间的门关上了,然后是压抑的哭声,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我低头搅着锅里的粥,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枸杞,是小周每天都会熬的。老赵胃不好,早上不能吃硬的,小周就变着花样给他熬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有时候是南瓜粥。我还夸过她有心,说她把老赵照顾得比我还好。
粥熬好了,我去叫赵琳起床。小家伙八岁,上小学三年级,每天早上都赖床,得叫好几遍才肯起来。今天倒是乖,叫一遍就醒了,揉着眼睛问:“妈,爸爸呢?”
“爸爸出门了。”我说。
“小周阿姨呢?我要小周阿姨给我扎辫子。”赵琳嘟着嘴。
“今天妈妈给你扎。”
“不要,小周阿姨扎得好看,妈妈扎的不好看。”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也大了:“我说了妈妈给你扎!”
赵琳被我吓到了,眼圈一红,哇地哭了。我赶紧蹲下来抱住她,一边哄一边掉眼泪。赵琳见我哭了,反而不哭了,伸出小手帮我擦眼泪:“妈妈不哭,妈妈不哭,我让妈妈扎,妈妈扎的最好看。”
我把她搂在怀里,哭得更厉害了。多好的孩子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小周阿姨扎辫子好看,她不知道那个小周阿姨肚子里怀了她爸爸的孩子。
那天早上,赵琳吃完早饭,我送她去了学校。回来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走。回家?那个家还算家吗?去找老赵?我不知道他在哪。去找小周?我跟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上班,送孩子的送孩子,买菜的买菜,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花坛边发呆的中年女人。
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我站起来,回了家。
小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了很久。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姐,”她的声音沙哑,“我想跟你谈谈。”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正对着她:“你说。”
她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孩子不是赵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决绝。
“不是他的?那是谁的?”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真的不是赵哥的。姐你信我,求求你信我。”
我看着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不是老赵的?那她昨晚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跪在地上哭成那样?为什么不解释?还有老赵的反应,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做了亏心事,如果他没做,他慌什么?
“小周,”我说,“你要我为信你,你给我一个让我信你的理由。”
她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是老陈。”
老陈。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老陈叫陈建国,是老赵的合伙人,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城南。老赵跟他合伙开了个建材店,平时店里的生意都是老陈在打理,老赵主要负责在外面跑客户。老陈这人我见过几次,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说话也客客气气,但我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劲,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去年八月。”小周擦了擦眼泪,“有一次赵哥让我去店里送饭,老陈一个人在那,喝了酒……”
她没有说下去,可我已经听明白了。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气的。我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小周,而是因为这个叫陈建国的王八蛋。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报警?”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周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不敢,姐,我不敢。他说我要是说出去,他就找人搞我老家的老公和孩子。他在老家开了个麻将馆,认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他说得出做得到。我怕,我真的好怕。”
她说着,从沙发上滑下去,又要给我跪下。我一把拉住她,把她按回沙发上。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原谅了她,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比我小二十多岁的姑娘,在我家这两年,她经历了什么。
“老赵知道吗?”我问。
小周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我谁都不敢说。”
“那他昨晚为什么那个样子?”我不解,“他要是没做亏心事,他慌什么?”
小周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因为……因为我昨晚去找他,说要把孩子的事告诉他老婆。他急了,他说他不能让你们离婚,他不能让孩子没有完整的家。他一直求我,说他会想办法,会给我钱,让我去把孩子打了。我不肯,他就……”她顿了顿,“他就抱了我一下,正好你推门进来了。”
我愣住了。也就是说,我昨晚看见的那个画面,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不对,不对不对。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老赵的反应,他的慌张,他的心虚,如果说他什么都没做,他怎么会是那个样子?除非……
“小周,你跟姐说实话,你跟老赵,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我一字一顿地问。
小周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哭,她的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姐,我发誓,我跟赵哥清清白白。赵哥是个好人,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他对我的好,就是多给了我点工资,偶尔让我早点下班,从来没别的。我要是骗你,让我全家不得好死。”
她发了毒誓。
在我们老家,发毒誓是最重的承诺,一般人不敢乱说,因为说了就真的要应验。小周是山里出来的,比城里人更信这些。她能说出这种话,说明她没有骗我。
我的心一下子松了,又一下子紧了。松的是老赵没有背叛我,紧的是这个小周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该怎么办。
“老陈知道这孩子是他的吗?”我问。
小周摇了摇头:“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就躲着他,再也没去过店里。他找过我几次,我都找借口推了。我不敢让他知道,姐你不知道那个人有多可怕,他要是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他一定会让我去打掉,然后把我赶走,一分钱都不会给我。”
“那你想怎么办?”我看着她的肚子,三个月多了,已经显怀了,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
小周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我想生下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以为她会说要去打掉,会问我借钱,会让我陪她去医院。可她居然说想生下来。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你老公在老家,你有儿子,你生下来怎么交代?”
小周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姐,我跟我老公已经两年没见了,上次回去也没在一起睡。我出来打工这两年,他从来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打电话回去他也不接,接了就是骂我,说我在外面肯定有人了。他连儿子都不管,扔给他妈,自己天天在外面打牌喝酒。这种男人,我不要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己无关的事。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是死心,一个女人的心死了,就是这样的眼神。
“我已经想好了,”她说,“我离婚,把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我有手有脚,能干活,饿不死。”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比我小二十四岁,可她说出的话,比我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有力气。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狠劲,可二十年的婚姻把我磨成了一摊死水,遇到事情只会哭,只会忍,只会在深更半夜一个人舔伤口。
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她不现实。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没有房子没有存款,在这个小城市里怎么活?她一个月挣五千块,租房子要一千多,孩子奶粉尿布要一千多,再加上吃喝拉撒,一个月下来能剩多少?
“小周,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人养孩子有多难?”我说,“你离婚了,谁给你带娃?你不上班哪来的钱?你上班了娃怎么办?”
小周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难处,她只是不想去想,因为一想她就没勇气了。
我们俩沉默地坐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催我们做一个决定。
就在这时,大门响了。老赵回来了,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看见我们俩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早点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我们,像犯了错的孩子等着挨训。
“秀兰,”他搓着手说,“我给你买了早点,趁热吃。”
我没理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靠在门板上,听见老赵在客厅里跟小周小声说着什么,小周在哭,老赵在叹气,然后大门又响了,不知道是谁出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姐,我这边出了点事,你能来一趟吗?”
姐姐秒回:“什么事?严重吗?”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老赵的合伙人,把我们家保姆糟蹋了,保姆怀了孕。”
发完这句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亮得刺眼,我闭上眼睛,可眼前还是亮的,那光亮像刀子一样扎着我的眼皮。
姐姐是下午到的。她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从省城赶过来,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大兜水果。她看见我的第一眼,眼眶就红了,把水果往玄关一放,走过来紧紧抱住我。
姐姐比我大六岁,从小就是我的主心骨。我结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嫁过去好好过日子,遇到难事了别一个人扛着,姐在呢。这些年我遇到什么坎都找她,她每次都说没事,姐在呢,然后就真的什么事都能帮我摆平。
可这次,我觉得她也摆不平。
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以后,第一句话是:“小周现在在哪?”
“在她房间。”我说。
“我去看看她。”
我拉住她:“姐,你别去,这事跟她没关系。”
姐姐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她怀了孕,你说跟她没关系?”
“我的意思是,她是受害者。”
“她是受害者不错,可你现在也是受害者。”姐姐的声音提高了,“秀兰,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替别人想,你什么时候替自己想过?”
我被她吼得愣住了。是啊,我什么时候替自己想过?这些年,我替老赵想,替孩子们想,替小周想,可我从来没有替自己想过。我就像一个抹布,谁需要擦手了就拿过来用一下,用完了扔一边,谁也不在乎这块抹布脏了没有,破了没有。
“你先别管我,”我说,“你想想办法,怎么帮小周。”
姐姐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走进了小周的房间。门关上了,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偶尔传出来的哭声,分不清是姐姐的还是小周的。
老赵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全是愧疚和心疼。
“秀兰,对不起。”他说。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你没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小周。你要是早点发现老陈那个人不是东西,早点不跟他合伙,小周就不会出这种事。”
老赵低下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也不知道他是这种人。我们合伙五年了,他平时看着挺好的,谁能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这世上的人啊,好多人你看着是个人,其实连畜生都不如。”
老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好了,我跟老陈散伙。这些年攒的钱分一分,我把店关了,出去找点别的事干。”
“关了就关了,”我说,“那种人,跟他多待一天我都觉得脏。”
“那小周的事怎么办?”老赵问。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窝囊,可心不坏。他昨晚那副样子,不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而是因为他怕我误会,怕这个家散了。他不敢告诉我实情,是因为他答应了小周不能说,他只能一个人扛着,用他那点可怜的智商去处理一件他根本处理不了的事。
“我跟姐姐商量一下,”我说,“你别管了,你管不了。”
那天晚上,姐姐跟我在卧室里谈了很久。她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老陈干的事是犯法的,必须让他付出代价。我说小周不肯报警,怕老陈报复她家里人。姐姐说,那就先让小周把孩子打了,拿一笔补偿,离开这里。
“她不肯打。”我说。
“什么?”姐姐瞪大了眼睛,“她疯了?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怎么过?”
“她说她要离婚,自己养。”
姐姐半天没说话,最后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知道姐姐说得对,可我也理解小周。那个孩子虽然来得不是时候,可也是一条命,是她的骨肉。她已经在老家失去了一个男人,失去了一个儿子,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个孩子,还是她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
第二天,我跟姐姐一起去找了老陈。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他。以前每次他来我家吃饭,我都客客气气的,把他当老赵的朋友招待。可这次再见到他,我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穿了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坐在他那个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看见我们进来,脸上堆满了假笑。
“嫂子来了,坐坐坐。”他站起来,假装热情地招呼我们。
我没坐,姐姐也没坐。我把包往他办公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地说:“老陈,我今天来,是跟你谈小周的事。”
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假笑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小周?哪个小周?”
“你别跟我装糊涂,”我说,“我们家保姆,去年八月被你欺负的那个。”
老陈脸上的假笑彻底没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后一靠,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嫂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你们家保姆,什么事都没有。”
姐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个子虽然比他矮,可气势一点都不输:“陈建国,你干的事你自己清楚。你要是痛快把事办了,我们什么都好说。你要是不认账,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老陈笑了,笑得很难听,“你们怎么不客气?去报警?有证据吗?我告诉你,那个女人是自愿的,我没逼她。你们去告啊,看最后丢人的是谁。”
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扇他两巴掌。姐姐拉住我,冷冷地看着老陈:“行,你不认账是吧?那就法院见。她肚子里有孩子,DNA一做,什么都清楚了。到时候你不但要赔钱,还要坐牢。你自己掂量掂量。”
老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沉默了很久,重新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说:“你们想要多少?”
“五十万。”姐姐说。
“五十万?”老陈差点被烟呛死,“你们怎么不去抢?”
“二十万营养费,三十万精神损失费,一分都不能少。”姐姐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拿不出来,我们就去报警。你自己选。”
老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姐姐看了半天,最后把烟狠狠地掐灭:“我告诉你们,这事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那个女人还想不想做人?你们家老赵还想不想做生意?”
“我们家老赵不跟你合伙了,”我说,“从今天起,这个店跟我们家没关系。你赚的那些黑心钱,我们一分都不要。”
老陈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扭曲的树枝。
“三十万,”他最后说,“最多三十万,多了没有。你们爱要不要,不要就去报警,我不怕。”
姐姐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三十万就三十万,这笔钱够小周带着孩子过几年了。我们不是要敲诈他,我们是要他为自己做过的坏事付出代价。
那天晚上,老陈转了三十万到老赵的卡上。老赵取了十万现金,用信封装好,放在小周的面前。小周看着那摞钱,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死活不肯收。
“我不要他的钱,脏。”她说。
“这不是他的钱,这是你的补偿,”姐姐说,“你拿着,回去养好身体,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没钱你怎么走?”
小周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那摞钱,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她捧着那摞钱,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封上,把牛皮纸洇出了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姐,”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对不起你,我把你家搞得乱七八糟的。”
我摇了摇头,走过去抱住她:“傻姑娘,你没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把你招来我家,却没保护好你。”
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姐姐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扭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钟。
老赵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抽烟还是在哭。
那天晚上,小周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回老家。她站在她住了两年的房间里,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装进那个来时的蛇皮袋里。她在这个家里住了两年,走的时候还是只有那个蛇皮袋,多出来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拿,包括我给她买的那些衣服。
“小周,这些衣服你带上,回去用得着。”我把衣服塞给她。
她摇着头,把衣服放回柜子里:“姐,我不能要,我已经欠你太多了。”
“你欠我什么了?”我急了,“你这两年在我家干得少吗?每天早起晚睡的,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比我这个当妈的还操心。这些衣服是你应得的,你给我拿着。”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接过了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蛇皮袋。她一边叠一边哭,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衣服上,把那件碎花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我转过身,擦了擦眼泪,走出了她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小周就悄悄地走了。她没有跟我们告别,只是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封信,是写给我的。
信写在一张作业本纸上,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泪水洇得看不清了。我看了好几遍,才把所有的字认全。
姐:
我走了,不敢跟你们说再见,怕自己舍不得走。
这两年,你对我比亲人还好,我永远记在心里。赵哥是好人,你好好的跟他过日子,不要因为我吵架。
老陈的那笔钱,我拿走了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在信封里,放在我枕头下面了。我不敢要那么多,我怕烫手。十万块钱够我把孩子生下来了,剩下的你留着,给赵琳买衣服,给赵悦交学费。
姐,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小周
我拿着信,跑到小周的房间,掀开枕头,果然看见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我打开一看,二十万,一分不少。
我捧着那摞钱,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这个傻姑娘,她什么都不要,连自己应得的补偿都不要。她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难,也不愿意亏欠别人一分一毫。
我让小赵开车带我去了车站,可我们到的时候,开往四川的大巴已经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的事,说起来像做梦一样。
小周走后第三天,老赵正式跟老陈散了伙。老陈把店里的账目一算,说老赵这些年投的钱都亏了,最后只给了他五万块。老赵知道他在做假账,可不想跟他纠缠,拿钱走人,从今以后跟这个人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建材店关了以后,老赵在家歇了一个星期,天天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我知道他心里难受,那个店是他一手一脚干起来的,虽然老陈是大股东,可店里的客户大部分都是老赵拉来的,就这么没了,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可我不怪他,要怪只能怪自己看错了人。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以为你了解一个人,其实你连他的皮都没看透。
一个月后,老赵跟一个以前的老客户合伙开了个装修公司,从最基础的刷墙铺地开始干起。他说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闲着,闲着心里发慌。我看着他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身上沾满了灰,有时候手上磨出了泡,心里又心疼又欣慰。这个男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趴下起不来。
赵悦周末回家的时候,问我小周阿姨去哪了。我说她回老家了,家里有事。赵悦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回房间写作业去了。赵琳倒是闹了好几天,说想小周阿姨,让我把小周阿姨叫回来。我哄她说小周阿姨家里有事,过一阵就回来了。她信了,可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问一句,小周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我跟小周一直保持着联系,隔几天就发个微信,问问她的情况。她说她回了老家,跟老公离了婚,儿子判给了男方。她搬到了县城,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待产。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孩子很健康,是个女孩。
我说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我过去照顾你?她说不用,她婆婆偶尔来看看她,邻居们也帮忙,日子过得去。
她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一朵向日葵,朋友圈发得很勤,有时候是晒她做的饭,有时候是晒她在阳台上种的花,有时候是晒窗外的天空。每一条朋友圈都配一个笑脸的表情,好像她过得挺好的,好像那些苦难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买菜做饭洗衣服,那种日子有多难。我年轻的时候怀赵悦,老赵天天伺候着,我想吃什么他买什么,我不想动了他就给我端到床上来。就这样我还觉得委屈,觉得怀孕太苦了,以后再也不想生了。
小周一个人,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敢想,一想心里就疼得慌。
有一天半夜,小周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姐,我害怕。”
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赶紧回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过了好久才回:“没什么,就是晚上一个人做噩梦了,梦见老陈来找我,吓醒了就再也不敢睡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哑哑的,显然刚哭过。
“小周,你来我家吧,”我说,“我照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姐,我不能去了,我怕给你添麻烦。”
“你不来才是给我添麻烦,”我说,“我这心里天天想着你,吃不下睡不着的,你来了我就踏实了。”
她哭了很久,最后说:“姐,你等我,我把这边的事处理一下,就去找你。”
我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开始收拾小周以前住的那个房间。我把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窗帘也洗了,又去花店买了几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让房间看起来有生气一些。赵琳放学回来,看见我在收拾小周的房间,高兴得跳了起来:“小周阿姨要回来了吗?”
“对,小周阿姨要回来了。”我蹲下来,抱着她,“以后小周阿姨就住在咱们家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小宝宝。”
“真的吗?”赵琳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太好了太好了,我以后有人给我扎辫子了!”
看着赵琳开心的样子,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些眼泪我也不知道是为谁流的,为小周,为赵琳,还是为我自己。
可我知道,这一次的眼泪不一样。以前的眼泪是苦的,是涩的,是咽下去还会翻上来的那种。可这次,眼泪是热的,是带着温度的那种,流出来以后心里反而舒服了很多。
我把小周要回来的事告诉了老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就回来吧,她一个人在外面,确实不容易。”
“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问他。
“怕什么?”老赵说,“清者自清,我老赵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帅的。不是长得帅,是心帅。他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该帮的忙一定会帮,不该做的事打死都不会做。我当初嫁给他,不就是因为他这个样子吗?只是这些年,日子过久了,我看惯了,反而忘了当初是为什么嫁给他的。
一个星期后,小周来了。
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从大巴车上下来,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碎花衬衫,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不少,可精神还不错。她看见我和老赵站在出站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蛇皮袋,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哭什么哭,回来了还哭。”
“姐,”她抽噎着说,“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我不来接你谁接你?”我掏出纸巾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赵琳从老赵身后钻出来,拉着小周的手,仰着脸问:“小周阿姨,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想我了?”
小周蹲下来,搂着赵琳,哭得更凶了。赵琳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小周阿姨不哭,我在这里陪你。”
看着这一幕,我扭过头去,偷偷抹了把眼泪。老赵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后备箱打开,把小周的蛇皮袋放了进去。
车子开往家的方向,小周坐在后座,赵琳靠在她身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问她肚子里的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问她宝宝什么时候出来,问她能不能跟宝宝说话。小周一一回答着,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感觉很奇怪,不全是高兴,也不全是难过,更像是那种大雨过后天刚放晴的味道,湿漉漉的,可空气特别新鲜,深吸一口,从鼻子一直凉到心里。
小周住下来以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她每天早起做饭,收拾屋子,接送赵琳上学。不同的是,她不再只是保姆,更像是我们家的一份子。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上桌,看电视的时候大家一起窝在沙发上,赵琳写作业的时候她坐在旁边陪着,有时候还能帮赵琳解两道数学题,虽然正确率不高,可那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行动也越来越不方便。我不让她干活了,说你就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我来。她不肯,说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干点活心里过意不去。我拗不过她,就让她干些轻省的活,摘摘菜叠叠衣服什么的。
赵悦周末回来,看见小周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走进厨房帮我洗菜。我本以为她会问我什么,可她没有,她就那么安静地洗着菜,把每一片菜叶都洗得干干净净。
“悦悦,”我忍不住开了口,“你就不好奇小周阿姨的事?”
赵悦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擦了擦手,看着我说:“妈,我都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你们大人不想说,我就不问。可我知道,你做的决定一定是对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我还记得她小时候,为了一个洋娃娃能在地上打滚哭半天,现在她都快成年了,个子比我还高,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像个大人了。
“妈,”赵悦又说,“小周阿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切菜,眼泪掉在案板上,跟切碎的葱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眼泪哪个是汁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白开水,可这白开水里有甜味,淡淡的,喝下去心里暖暖的。
小周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突然肚子疼。我吓坏了,赶紧让老赵开车送她去医院。到了医院一检查,医生说胎位不正,可能要剖腹产。小周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姐,我怕。”她说。
“不怕,我在呢。”我说,“剖腹产是小手术,打了麻药一点都不疼,睡一觉就好了。”
“我不是怕疼,”她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我是怕我当不好妈妈。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懂,我怕把孩子养不好。”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一阵一阵地疼。是啊,她什么都怕过,怕老陈,怕离婚,怕一个人生孩子,可她从来没怕过苦,没怕过累。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却开始怕自己当不好一个妈妈。
“你不懂的我教你,”我说,“我养了两个孩子了,有经验。你跟着我学,保证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小周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姐,你对我太好了,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把孩子养大,就是还我了。”
那晚我在医院陪了一夜,老赵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医生安排了手术,小周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和老赵坐在外面等,赵琳被寄放在邻居家,赵悦在学校上课。手术室的灯亮着,红色的,刺眼得很。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婴儿走出来:“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这孩子真小啊,小得我一只手就能托住,可她那么沉,沉得我整个人都在往下坠。这沉甸甸的不只是她的重量,还有她妈妈为了生下她所承受的一切苦难,以及她未来要面对的一切未知。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跟她妈一个样。”
我笑了,哭着笑了。
小周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她半睁着眼睛,看见我怀里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姐,让我看看。”
我把孩子放在她枕头边,她歪着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可她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在笑。
“小丫头,”她用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你来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那风里有阳光的味道,暖暖的,甜甜的,让人想哭。
小周给她女儿取名叫安安,平安的安。她说她这辈子没求过别的,就求孩子平平安安的。安安满月那天,我们在家摆了一桌饭,没有请别人,就我们一家人,加上小周和安安。赵琳抱着安安不肯撒手,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极了。赵悦给安安买了一套小衣服,粉红色的,上面印着HelloKitty。老赵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女人,笑得像个傻子。
我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世上有些事,你以为是坏事,其实未必。就像小周来我们家,一开始多好的事,可后来出了那么大的事,差点把这个家都毁了。可现在回头再看,这件事把我们家拧得更紧了,也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人和很多事。
老陈后来怎么样了呢?我听说他那个建材店关了以后,又开了个洗浴中心,干了一年不到就黄了,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外地躲债去了。有人说在云南见过他,瘦得不成样子,头发都白了。也有人说他去了缅甸,这辈子都不敢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些传言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也不想知道。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来过,闹过,走了,就再也跟你没关系了。
至于小周,她一直住在我们家,带着安安。她执意要交房租,我死活没收。后来她找了份工作,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块,加上老赵每个月给她两千块的生活费,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过得下去。
安安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小周高兴得哭了,打电话告诉我,说姐,安安会叫妈妈了,你听你听。电话那头传来安安奶声奶气的声音,妈妈,妈妈,叫了两声就没声了,估计是爬走了。我听着那稚嫩的声音,鼻子一酸,差点也哭了。
前些天,小周跟我说她想考个育婴师证,说以后想开个小小的育儿中心,专门照顾那些没人带的孩子。我说这个主意好,你做这一行有经验,又有爱心,一定能做成。她说等我考上了,姐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客户。我说好,到时候我把赵琳送给你带。
我们俩笑了很久,笑着笑着又哭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可不管是哭还是笑,日子总得过下去,而且得越过越好。
我这辈子最大的收获,不是房子车子票子,而是在我五十多岁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原谅。原谅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原谅那些不如意的事,也原谅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
那天晚上,小周推开我的卧室门,指着肚子说“我怀孕了”的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可现在回头再看,天没有塌,地没有陷,我们都还好好地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更明白了。
有些人说你傻,把个保姆当亲妹妹养。可在我心里,她早就不只是保姆了。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妹妹,是我在这个世上除了亲人以外最亲的人。
安安会走路了,跌跌撞撞的,像个小企鹅。她跟赵琳特别亲,每次赵琳放学回来,她就扑过去,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赵琳就会蹲下来,张开双臂接住她,两个人在客厅里转圈圈,笑得像两个小疯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家虽然乱七八糟的,可满满当当的,全是爱。
这就够了。
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这些人都会在一起。不是因为有血缘关系,而是因为我们选择了彼此。
这就叫家人。
安安两岁那年夏天,我过五十六岁生日。那天小周特意请了假,从超市下班后去买了个大蛋糕,奶油上面堆满了水果,中间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着“祝姐生日快乐”。安安坐在餐椅上,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妈妈,妈妈”,也不知道叫的是谁。小周把她抱起来,指着我说,叫大妈妈。安安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妈妈”。
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赵琳笑得趴在桌上,赵悦低头假装玩手机,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偷偷抹眼泪。老赵端起酒杯,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来,我们一家子,干一个!”
我端着酒杯,看着这一桌人,看着安安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看着她嘴角沾着的奶油,突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大梦。梦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走了有人来,有人倒下有人爬起来。梦醒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失去一切,却发现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
生日过完没几天,小周突然跟我说,她想把儿子接过来。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她儿子。以前每次说到孩子,她只提安安,从来不提那个留在老家的儿子。我以为她是不想说,或者已经放下了。可那天晚上,她抱着睡着的安安,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突然开口说:“姐,我想大宝了。”
大宝是她儿子的名字,大名叫什么我忘了,只知道小名叫大宝。她离婚的时候,大宝判给了前夫,跟着奶奶住在乡下。小周每个月往老家寄一千块钱,可前夫从来不让她跟孩子视频,打电话过去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是骂。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大宝了,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前夫同意你接吗?”我问。
小周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不会同意的。他就是想拿孩子折磨我,让我不好过。姐你知道吗,上次我回去看大宝,大宝都不认识我了,管他奶奶叫妈妈。我抱着他,他使劲挣,哭着说要找他妈。我就是他妈啊,可他不要我了。”
她说着说着哭了出来,怕吵醒安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揽着她的肩,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一个女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孩子,那种疼我能想象,可我没经历过。我的两个孩子天天在我身边,跟我吵跟我闹,我有时候还嫌烦。可现在看着小周,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你要是真想接,姐帮你想办法。”我说。
小周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我心酸到极点的话:“姐,我不怕花钱,也不怕吃苦,我就想让孩子在我身边。他爸那个人,整天喝酒打牌,孩子跟着他能有什么好?大宝今年都七岁了,该上学了,乡下那个小学,一个年级才十几个学生,老师都不怎么管。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
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女人,说出“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种话,我听着又想笑又想哭。她哪里懂什么起跑线,她只是想把最好的给孩子,哪怕她自己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让老赵托人打听了一下小周前夫的情况。反馈回来的消息不太好。那人叫刘大勇,在镇上开了个小麻将馆,天天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喝了酒就打人。大宝跟着奶奶住,奶奶倒是疼他,可老人家七十多了,身体也不好,能管他吃穿就不错了,哪管得了学习。有邻居说,大宝经常一个人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家,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总挂着伤,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打的。
小周听完,眼泪就没断过。她抱着安安,脸埋在安安的襁褓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这种哭法最让人心疼,像是有把刀子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割,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把所有的疼都吞进肚子里。
“我要回去一趟。”她说。
我知道拦不住她,可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老赵说要不然我陪你去,小周摇了摇头说不用,赵哥你去了反而麻烦,那地方的人不讲理,看你是外地人更要欺负你。我说那我陪你去,小周还是摇头,说姐你帮我带着安安,安安不能回去,我怕他爸知道安安的存在,又要搞事情。
她说得对。刘大勇不知道安安的存在,也不知道那三十万的事。小周回去的理由很简单,就是看儿子,如果刘大勇问起这大半年她在哪,就说在城里打工。至于能不能把大宝接走,她心里也没底,只能说试试看。
走的那天早上,小周把安安喂饱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亲了又亲,亲了又亲,亲得安安都烦了,伸手推她的脸。她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拎起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蛇皮袋,转身走了。
我抱着安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安安突然伸手指着电梯,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她在喊小周,可她不知道小周要回的地方,有多远,有多难。
小周走了三天,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第一天她说到了县城,住在小旅馆里,还没敢去找刘大勇。第二天她说去看了大宝,在学校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大宝长高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跟同学追着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人海,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泪止都止不住,又不敢上前,怕吓着他。
“姐,他没认出我。”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就跑了。他不认识我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的人掉下去,你喊破了嗓子也接不住他。
第三天,小周没有打电话来。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开始慌了,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是不是被刘大勇打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手机被抢了?我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抱着安安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安安大概是感觉到我的不安,一个劲地哭,哭得声嘶力竭,怎么哄都哄不好。
赵琳放学回来,看见安安在哭,赶紧接过去抱着哄。她哄孩子比我厉害,又是唱歌又是做鬼脸,没一会儿安安就不哭了,靠在她肩膀上,小手指放在嘴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我看着赵琳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晚上九点多,小周终于回了电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把嗓子哭坏了。她说她去找刘大勇了,刘大勇喝了酒,看见她就骂,说她是在外面卖了几年才回来的,说她不守妇道,说她不要脸。她要接大宝,刘大勇就动手打了她,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都肿了。她不还手,也不躲,就跪在地上求他,哭着说你把大宝给我吧,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刘大勇没答应,把她推出了门,锁上了。
小周蹲在门口,哭了很久。后来邻居听见了,出来看,是大宝的奶奶。老人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小声说,闺女你快走吧,别在这待着了,他喝醉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大宝我会照顾的,你放心。
小周说,妈,我不走,我要带大宝走。老太太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让你带,是那人不让。你闹也没用,他发起疯来谁都拦不住。
那天晚上,小周在镇上的派出所门口坐了一夜。天亮了,她推门进去,报了案。警察来调解,刘大勇当着警察的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警察走了以后,他堵在小周住的旅馆门口,说要是不把安安的事说清楚,就别想离开这个镇。
安安的事?他怎么知道安安的事?小周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打电话给老赵求救。
老赵放下电话,脸色铁青。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拿起车钥匙说:“我去接她。”
“你一个人去?”我也急了,“你去了能干什么?那个人不讲理的。”
“我不去难道让她一个人扛着?”老赵的声音大了,“秀兰,那是咱家的人,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欺负。”
他这句话说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咱家的人。是啊,小周是咱家的人,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不管别人怎么说闲话,她就是咱家的人。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你去了安安怎么办?”
我看了看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安安,又看了看正在写作业的赵琳,咬了咬牙:“赵琳看着,我跟赵悦说一声,让她周末回来带着。”
赵悦高三了,学习紧张得很,我本来不想打扰她。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把事情跟她简单说了一下,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妈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就这样,我和老赵连夜开车往四川赶。一千多公里,开了十几个小时,中间只在服务区眯了两回。老赵开一段我开一段,困了就嚼口香糖,嚼到腮帮子酸。路上我给小周打了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我心急如焚,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第二天下午,我们到了那个小镇。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是些乱七八糟的铺子,地上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垃圾。街上的人不多,有的蹲在门口晒太阳,有的坐在路边打牌,看见我们的外地车牌,都抬起头来盯着看,那眼神说不上恶意,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小周住的旅馆在街尾,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一楼是饭店,二楼三楼住宿。我们到的时候,小周正坐在大堂的塑料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见我们进来,她腾地站起来,嘴唇一瘪,哇地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姐,你们怎么来了?你们真的来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你们不会来的,我以为没有人会来救我了。”
我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跟着掉:“傻丫头,我们怎么会不来?你在外面受罪,我们在家能坐得住吗?”
老赵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刘大勇在哪?”
小周擦了擦眼泪,说她也不知道,今天一天没见着人,可能是知道你们要来,躲了。老赵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今天非要找到他不可。说完就要往外走,我赶紧拉住他,说你先别冲动,找到人又能怎样?你还能打他一顿?打了人我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老赵深吸了几口气,把火压了下去,在旅馆大堂里来回走了几趟,最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给他在老家当警察的侄子。他把事情一说,侄子说这事得走正规程序,要起诉变更抚养权,得有证据证明刘大勇不适合带孩子,比如家暴、酗酒、虐待这些。老赵说这些都有,证人也有,邻居能作证,学校的老师也能作证。侄子说那你们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写个诉状递到法院,剩下的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老赵跟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跟刘大勇正面冲突,先把证据拿到手再说。
那天下午,我和小周去找了大宝的奶奶。老太太住在镇子边上的一间老房子里,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哗哗地响。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几只鸡在垃圾堆里刨食。大宝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小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好像没看见一样。
小周蹲下来,轻声叫他:“大宝,是妈妈,妈妈来看你了。”
大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小周的眼圈红了,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大宝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那个动作像一把刀,直接扎进小周的心里,我看见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可她还是笑着,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大宝,妈妈给你带了礼物,你看,是你最喜欢的奥特曼。”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奥特曼玩具,是我在县城买的,大宝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可还是不肯接。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看见小周,叹了口气,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别怪孩子,他这是想你想的。你走了以后,他天天哭,天天找妈妈,后来慢慢不哭了,可谁都不提你了。他不是忘了你,是不敢想,一想就疼。
小周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了出来。大宝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根树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把地上的灰尘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放下树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小周。小小的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背上,闷闷地叫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叫得在场所有人都哭了。老太太转过身去,用围裙擦眼泪。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都要碎了。这孩子,他不是不要妈妈,他是不敢要。他怕要了又没了,怕抱住了又松开了,所以他宁愿装作不认识,宁愿把自己缩在一个小小的壳里,假装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那天下午,老太太跟我们说了很多。她说刘大勇这几年越来越不像话,麻将馆开垮了,就靠打零工过日子,挣几个钱全喝了酒。喝了酒就打人,以前打她,后来她搬出来了,就打大宝。大宝身上的伤,有些是摔的,有些就是被打的。她心疼孙子,可又能怎样?她都七十多了,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你们要把大宝带走,我同意,”老太太拉着小周的手说,“这孩子跟着他爸,迟早要毁了。你们带走吧,带得远远的,别让他再回来了。”
有了老太太的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找了大宝的班主任,老师也愿意作证,说刘大勇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大宝的成绩一塌糊涂,身上经常有伤,学校反映过好几次,都没用。老师还说,大宝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没人管,要是能换个好点的环境,一定能有出息。
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了,老赵的侄子帮我们找了一个当地的律师,写了诉状,递到了法院。刘大勇知道以后,跑到旅馆来闹,砸了旅馆的玻璃,还扬言要烧了我们的车。老赵报了警,警察来了把他带走,拘留了五天。
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刘大勇消停了很多。大概是他自己也清楚,跟小周比起来,他没有任何优势。他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有酗酒和家暴的前科,而小周有工作,有住处,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还有我和老赵作为证人。法院的判决没有任何悬念,大宝的抚养权变更给了小周。
判决下来的那天,小周哭了一整天。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抱着大宝,亲了又亲,说大宝,从今天起你就跟妈妈在一起了,妈妈再也不跟你分开了。大宝七岁了,已经是个小大人了,被妈妈亲得满脸口水,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可他的眼睛在笑,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回程的路上,大宝坐在后座,靠着小周,手里紧紧抱着那个奥特曼玩具,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一声不吭。小周问他,大宝你高兴吗?他点了点头。小周又问,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他又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家。”
小周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擦眼泪,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家,这个字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有人在等他,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画的小男孩,意味着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安安见到大宝的时候,反应特别有意思。她坐在沙发上,瞪着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哥哥,歪着脑袋研究了半天,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大宝的脸。大宝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安安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嘴里喊着“哥哥,哥哥”,虽然发音不太标准,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宝蹲下来,看着这个比他小六岁的妹妹,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发,安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整个屋子都被她笑亮了。
赵琳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大宝,高兴得跳了起来:“哥!我有哥哥了!”她拉着大宝的手,拽着他去看她养的仓鼠,去看她画的画,去看她收藏的奥特曼卡片。大宝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可嘴角一直翘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老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闹哄哄的孩子,转过头来跟我说:“咱们家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房子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安安两岁半了,大宝也上了一年级。小周在超市的工作干得不错,升了领班,一个月能拿四千多。加上老赵每个月给的补贴,日子虽然紧巴,但一家四口吃喝不愁。大宝的成绩出乎意料的好,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拿着奖状回来的时候,小周看了又看,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这是我家大宝的奖状。
安安最爱跟大宝玩,每天大宝放学回来,她就扑上去,挂在哥哥身上不下来。大宝写作业的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乱画,嘴里念念有词。大宝被吵得烦了,就给她一张纸一支笔,说你去那边画,画好了给我看。安安就乖乖地坐到一边去,认真地画一些谁都看不懂的图案,画完了跑过来献宝,大宝看了一眼,认真地评价:“画得真好。”安安就高兴得满地打滚。
赵琳跟大宝也处得好,两个人差了不到两岁,有很多共同话题。赵琳教大宝玩滑板,大宝教赵琳打弹珠,两个人经常在小区里疯跑,弄得一身汗一身泥地回来。小周有时候会说他们,说你们别把妹妹带野了。赵琳就笑嘻嘻地说,阿姨你不懂,这叫童年。
赵悦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虽然不是985211,但也是一本,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是很不错的成绩了。送她去学校那天,小周非要跟着去,说姐姐上大学是大事,她得去送。到了学校,她帮赵悦铺床单挂蚊帐,忙前忙后的,比我还操心。临走的时候,她偷偷塞给赵悦一个红包,我后来问赵悦有多少,赵悦说一千块。
一千块,对小周来说不是小数目。她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要交房租,要养两个孩子,还要存钱给大宝报补习班。这一千块,不知道是她从牙缝里省了多少天才省下来的。我给小周打电话,说你怎么给孩子那么多钱,你自己日子还过不过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姐,赵悦也是我的孩子,孩子上大学,当妈的高兴,高兴了就想给钱,你别拦我。
我挂了电话,坐了很久。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小周推开我的卧室门,指着肚子说她怀孕了。那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可现在回头再看,那天晚上不是天塌了,是老天爷把一扇门关上了,又打开了一扇窗。从窗户里照进来的光,把我这些年积攒的阴霾全都照亮了,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以前没看明白的东西。
比如,什么是家。家不是房子,不是血缘,不是那一纸婚书。家是你在哪里,心就在哪里。是你饿了有人给你做饭,你冷了有人给你加衣,你哭了有人给你擦眼泪,你笑了有人比你笑得更开心。家是你在这个世界上,不管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的那个地方。
比如,什么是爱。爱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爱是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正好在。是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扛一会儿。是你摔倒了,我扶你起来,拍拍你身上的灰,说没事,咱接着走。
比如,什么是原谅。原谅不是忘记,不是放下,不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原谅是你把那些伤人的话、伤人的事,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地从心里搬出去,搬的时候会累会疼会流汗流血,可搬完了以后,你的心就空了,空得能装进阳光,装进清风,装进那些真正值得你在乎的人和事。
安安三岁生日那天,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福。我坐在中间,左边是老赵,右边是小周。赵悦站在我身后,赵琳和大宝蹲在前面,安安坐在大宝腿上,手里抓着一个气球,笑得露出两颗小乳牙。摄影师说,来,看这里,一、二、三。咔嚓一声,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照片洗出来以后,小周看了很久,看完了又看,看完了又看。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看一眼,起床第一件事也是看一眼。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她在数。数什么?她说数笑容,数这张照片上有多少人在笑。我说那数出来了吗?她说数出来了,七个人,七个都在笑。说完她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姐,”她说,“我这辈子,值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看着照片上那些笑脸,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事,不是你拥有了多少,而是你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之后,身边还有这些人。
日子还长着呢,安安要上幼儿园了,大宝要上二年级了,赵琳要小升初了,赵悦要谈恋爱了。小周要考育婴师证了,老赵的装修公司要扩大规模了,我嘛,就想把这个家守好,让这些孩子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累了有地方歇。
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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