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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76岁，进入股市整整28年，总投入资金一共113万
我今年七十六岁，进入股市整整二十八年，总投入资金一共一百一十三万。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有一本账，手写的，从一九九六年开始，一笔一笔，没断过。那本账的封皮都磨烂了，我用牛皮纸重新糊了一层，上面写着四个字——“股海浮沉”。我老伴活着的时候老笑话我，说我一辈子没写过诗，倒给股票账户起了个这么酸的名字。
她走了九年了。那本账她还翻过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笔亏损：四川长虹，亏了两万三。她说，别炒了，咱俩的养老钱经不起这么折腾。我说你不懂，这是投资。她说我是不懂，但我懂你亏了钱回来不吃饭。
我哑口无言。后来她就不说了，随我去。她知道我这人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入市是一九九六年，那年我四十八岁，在国营厂当车间主任。厂里有个同事叫老崔，比我大两岁，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股票，说谁谁谁买了深发展翻了五倍，谁谁谁买了四川长虹一年赚了一套房。我听着心动，把家里攒了三年的积蓄，整整四万块钱，全部拿了出来。
开户那天是个大晴天，证券营业部的大厅里人山人海，散户们盯着头顶的大屏幕，红红绿绿的数字跳来跳去，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我挤在人群里，填了一张又一张单子，手都在抖。四万块钱，我跟我老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就这么变成了一个账户里的一串数字。
第一只股票买的是深科技，十六块八买的，买了两千股。买完之后我天天骑着自行车去营业部看盘，涨两毛钱就高兴得不行，跌三毛钱就坐立不安。那股劲头，比我年轻时追我老伴还上心。
后来那只股票涨到了三十二块，我卖了，赚了三万多。我请老崔下了顿馆子，点了四个菜，喝了半斤白酒。老崔说，老周，你天生就是炒股的料。我端着酒杯，尾巴翘上了天，觉得自己就是股神转世。
那大概是我炒股生涯里最快乐的日子。不是因为赚了钱，是因为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比别人厉害。那种感觉，像嗑了药一样，上瘾。
九七年到两千年的那几年，我做了不少漂亮的操作。十二块买进东大阿派，二十七块卖出；七块五买进清华同方，十九块卖出。我的账户从四万变成了十二万，又从十二万变成了十八万。我走路都带风，在车间里说话嗓门都大了一些。我老伴看我的眼神也从担心变成了将信将疑，偶尔还会问一句“今天涨了跌了”。
我膨胀了。人一膨胀，就该挨打了。
两千年下半年，我在三十八块的高位追了清华同方，一口气买了一千股，把账户里的钱几乎全砸了进去。我幻想着它能涨到六十，甚至八十。结果它开始跌，跌到三十，跌到二十五，跌到十八。我不肯卖，觉得它一定能涨回来。我老伴让我割肉，我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这是高科技股，国家扶持的，长期看好。
后来它跌到了十一块。
那一千股清华同方，我拿了整整三年，最后在十三块五的时候卖了。算上中间补仓的钱，总亏损超过了四万块。我那几年赚的利润，加上一部分本金，全部还了回去。
我的账户回到了六万。
那天卖完股票，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一闪一闪的，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老伴从卧室出来，端了杯热茶放在我面前，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不细腻，干了一辈子家务，粗糙得很，但那个温度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老周，别难过。咱还有存款。”
我说：“我没难过。我在想我错在哪。”
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投资，我是在赌博。我把运气当成了本事，把牛市当成了自己的能力。股票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股神，股票跌的时候我怪市场怪庄家怪政策，就是不怪自己。
那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再听消息，不再追热点，不再每天盯着分时图。我开始看书，看巴菲特，看彼得·林奇，看格雷厄姆。我初中毕业，英文一个单词都不认识，看的是翻译版，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反复看，实在看不懂就跳过去，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我的同事们觉得我疯了。老崔说，老周，你一个车间主任，看那些洋鬼子的书有什么用？我说，学本事。老崔摇摇头，觉得我走火入魔了。
二〇〇五年，上证指数跌破一千点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股市要完蛋了。营业部的大厅里空荡荡的，散户们垂头丧气，有人在骂娘，有人发誓再也不碰股票。我那时候手里的账户大概有十五万——这几年我一边工作一边往里面加钱，工资攒下的、年终奖、加班费，零零碎碎又投进去不少。
我在一千点附近，把账户里能用的钱全部买成了股票。招商银行，万科，贵州茅台。那时候茅台才二十多块钱一股，我买了五百股，花了一万多。我老伴问我，你就不怕它再跌？我说，跌了我就再买。她叹了口气，说，你这犟脾气，随你吧。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两千零六年到两千零七年，大牛市来了。我的账户从十五万变成了四十万，又变成了六十万。茅台涨到了一百多，涨到了两百多。招商银行从六块钱涨到了四十多。我没有卖。牛市最疯狂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在说会涨到一万点，我老伴也动了心，说要不卖一点落袋为安？我说，不卖。
两千零八年，金融危机来了。股市从六千点跌到一千六百点，我的账户从最高点的七十多万跌到了二十多万。身边有人跳楼的，有人爆仓的，有人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的。我的茅台从两百多跌到八十多，招商银行从四十多跌到十几块。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白头发多了不知道多少根，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那本账，翻来翻去，最后合上，长长地叹一口气。
但我还是没有卖。
我老伴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查出来糖尿病的并发症，眼睛看东西模糊。她坐在沙发上，看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她说：“老周，我这辈子跟着你，没享过什么大福，但也没操过什么大心。你把那个账户关了，咱不炒了，行不行？剩下的钱够咱俩养老就行。”
我看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花白了大半，那双手还是粗糙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灰。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说：“好。等这轮周期过去，我就清仓。”
我没做到。不是我不想清，是股市在两千零九年反弹了，我的账户又回到了四十多万。我心里的那个赌鬼又醒了，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能把老伴的病钱赚出来。
二零一零年，我退休了。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三千出头。我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进了股市，每天五点起床，看新闻，看财报，看研报。我不再追涨杀跌，不再听任何人的荐股，我只买那些我看得懂的、觉得便宜的好公司。银行、保险、白酒、家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行业，几只股票。
那几年我的收益还算稳定，每年大概百分之十到十五。账户从四十多万慢慢爬到了六十多万。我老伴的病情时好时坏，每次住院都要花不少钱，我从股市里取过几次钱，加起来大概十来万。每次取钱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个败家子，但我老伴从来不说什么，她只是说，够用就行，别太累了。
二零一五年，又一个牛市来了。那年我六十七岁，账户从六十多万一路冲到了一百二十多万。我这一辈子，总投入一百一十三万，到那年六月份，我终于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翻倍。我给老伴看账户截图，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这是多少钱？我说，一百二十多万。她哦了一声，说，够你折腾的了。
她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我当时没听出里面的意思。
二零一五年六月下旬，股灾来了。千股跌停，千股停牌，熔断，崩盘，每天都在见证历史。我的账户从一百二十多万跌到了七十多万，又从七十多万跌到了五十多万。我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每天凌晨三四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美股涨跌，看得心跳加速，血压飙升，吃了降压药都压不住。
我老伴就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不是因为股市。她的并发症拖了好几年，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去。走的那天下午，她靠在病床上，精神忽然好了很多，跟我聊了很久。她说起我们年轻时候的事，说起我当年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去她家提亲，说起我们结婚那天我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说起我那个破车间的机床是什么型号的。她说了很多，唯独没有提股票。
我握着她的手，枯瘦的，冰凉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我说，你怨不怨我？她问，怨你什么？我说，怨我一辈子都在炒股，没好好陪你。
她笑了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两个爱好。一个是我，一个是股票。股票你赔过赚过，我没意见。反正你从来没让我饿着。”
她走的时候，窗外在下雪。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十七号，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
她走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股票。账户里的钱就放在那里，买了理财，每年拿几个点的利息。我不是不想看，是看不动了。每天早上醒来，身边少了一个人，屋子里空荡荡的，连电视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吵闹。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医院拿药，一个人对着那本账本发呆。
那本账本的最后几页，她还翻过。上面有我记的几笔操作，以及她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老周，少折腾。”
二零一八年，我重新开始炒股。不是因为想赚钱了，是因为太寂寞了。股市里有红有绿，有涨有跌，有无数人跟我一样在里面浮浮沉沉。看盘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七老八十的孤老头子，我是万千股民中的一个，我和他们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骂庄家一起等反弹。
那种感觉，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强。
我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投资理念。我不再追求高收益，我只要稳稳的幸福。我买的主要是银行股、公用事业股、消费龙头股，每年分红再投。我不看分时图了，我只看季报和年报。我不再天天盯盘了，我每天上午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回来看看收盘价，晚上看看新闻，然后十点准时上床睡觉。
我的账户从二零一八年的五十多万，慢慢涨到了现在的九十多万。加上这些年我从里面取出来的生活费，总资产大概在一百一十万左右。二十八年，总投入一百一十三万，到现在，差不多打了个平手。
如果算上通货膨胀，我当然是亏的。但我不去想那些。
我今年七十六岁了，还能活几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有高血压，有冠心病，膝盖也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但我的脑子还清楚，财报我还能看懂，键盘我还会敲，那本账本我还在记。
今年三月份，我拿出了一万块钱，买了人生中第一只ETF——沪深三百指数基金。我要了一百手，交易软件上跳出一行字——“委托已提交”。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炒了二十八年股，从柜台填单子到电话委托，从电脑交易到手机炒股，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这一万块钱的指数基金，竟然让我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可能是年纪到了。以前想的是赚多少，现在想的是活多久。
上周三，我在营业部的散户大厅里碰见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拿着手机对着行情软件一脸愁容，嘴里嘟囔着“又跌了又跌了”。我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他大概觉得我是个蹭空调的老头子，没怎么搭理我。
我没忍住，跟他说了几句话。
我说：“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他说：“二十七。”
我说：“我二十八年前开始炒股的时候，跟你一样大。”
他看了我一眼，有点不相信。
我说：“我总投入一百一十三万，到今天，没赚没赔。你猜我这二十八年学到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
我说：“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选股，不是怎么看财报，是怎么跟自己的贪心和恐惧和平共处。你如果把股市当成赌场，你一辈子都是赌徒。你如果把它当成修行，那涨跌都是学费。”
那个年轻人大概没听懂。他礼貌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不怪他。二十八年前，老崔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也没听懂。
我从营业部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好。人行道上有一对老夫妻牵着手慢慢走，老头的背有点驼，老太太的腿脚不太利索，走几步停一下。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很想我老伴。
我想告诉她，我的账户现在九十一万了，比年初涨了百分之八。我想告诉她，我现在的操作很稳健，不会再大起大落让她担心了。我想告诉她，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降压药按时吃，体检指标除了血脂偏高其他都还好。
我想告诉她，我给她在墓前种的那棵小松树活了，上个月去看她的时候，长高了不少。
我还想告诉她，那本账本的最后一页，我新写上了一行字——“这辈子，值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自选股的提醒。招商银行发布了年报，净利润同比增长。我没有点进去看，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明天再看了。反正又不急。
我今年七十六岁了，有的是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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