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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1995年我得罪领导被分配四川某水库,每天钓鱼喝酒打牌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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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四川
1995年我得罪领导被分配四川某水库,每天钓鱼喝酒打牌美滋滋

王建平这辈子栽的最大跟头,就是得罪了刘处长。

也不是什么大事。

单位分房,按资历他排第三,结果名单下来排到第十七。他去找刘处长理论,刘处长端着茶杯打官腔,说这是组织慎重考虑的结果。王建平火气上来了,拍了桌子,茶水溅出来烫了刘处长的手。

第二天处分决定就下来了——调离原岗位,前往四川省旺苍县东河水库管理站任副站长,即日启程。

说是副站长,其实就是发配。

旺苍在大巴山深处,从成都坐火车到广元,再换长途汽车颠六个小时,最后一段还是土路。王建平到了地方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水库管理站拢共六个人。

站长姓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年到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他看见王建平来报到,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一只误飞进窗户的麻雀。

“你就是小王?”

“周站长好。”

“嗯。”周站长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递给他,“宿舍在二楼,自己收拾一下。”

宿舍是个十来平米的房间,一张铁架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窗户正对着水库,推开窗能看见一大片水面,绿汪汪的,四周山峦起伏,倒是安静得很。

王建平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了。

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水库管理站嘛,好歹也算个正经单位,没想到就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沟。最近的镇子要翻一座山,走路得两个钟头。

第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山里安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再就是水库那边哗啦啦的水声。他翻来覆去想着成都的事,想着自己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越想越气,越想越窝火。

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在楼下喊:“新来的!吃早饭了!”

王建平揉着眼睛下楼,看见食堂里坐着几个人。

一个黑脸汉子端着一大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旁边坐着个瘦高个,戴副眼镜,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碗里的稀饭。还有个光头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王建平进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来来来,新同事。”黑脸汉子招呼他,“我叫马德胜,你叫我老马就行。”

“王建平。”

“知道知道,听说了。”老马嘿嘿一笑,“得罪领导了是吧?没事,来这儿就是享福的。”

王建平当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吃完早饭,周站长给他安排工作——负责水库水位的日常记录和巡查报告。说白了就是每天早中晚三次去水库边上看看水位尺,回来填个表,就算完事。

“就这些?”

“你还想干啥?”周站长看了他一眼,“水库嘛,不下大雨不发洪水,平时就是看着就行。”

王建平将信将疑。

头一个星期他老老实实地巡水库、做记录、填报表,一丝不苟。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这地方确实没什么事可干。

水库是六几年修的,库容不小,但这些年一直平稳运行,既没有溃坝的风险,也没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处理。周围村子的人偶尔来钓钓鱼、洗洗衣服,除此之外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管理站的日常工作更是清闲得令人发指。

周站长每天在办公室看看报纸,喝喝茶,偶尔去水库边转一圈。老马负责后勤和食堂采购,隔三差五去镇上赶个集,其余时间基本都在打牌。戴眼镜的瘦高个叫陈文斌,是技术员,管着几台老掉牙的监测设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小说。光头叫老钱,是电工兼机修工,但水库的电路简单得很,设备也常年不坏,他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

“来,小王,教你钓鱼。”第二个星期的某天下午,老钱拎着两根鱼竿来找他。

“我还在上班呢。”

“上啥子班哦。”老钱一挥手,“水位上午就记过了,下午能有啥子事?走走走,今天天气好,水库里的鲫鱼肥得很。”

王建平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

水库边上有块大石头,老钱管它叫“钓鱼台”。两人坐定,老钱递给他一根鱼竿,鱼钩上已经挂好了蚯蚓。

“甩出去就行,不用管别的。”

王建平把鱼线甩出去,浮漂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静静漂着。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再就是鱼线划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这日子安逸不?”老钱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问他。

“还行。”

“还行?”老钱笑起来,“你娃是没过过好日子。我告诉你,这地方就是神仙日子,你慢慢就晓得了。”

王建平没接话。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不服气。在成都的时候他是业务骨干,年终考核连续三年优秀,结果因为得罪领导就被发配到这种地方来。他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半个月后的一天,王建平在镇上给单位打电话汇报工作——管理站只有一部手摇电话,线路还经常坏——接电话的是他原来的同事老赵。

“建平啊,你走了以后刘处长在全处大会上点名批评你,说你目无组织纪律,还说要给你记大过处分。”

王建平捏着话筒,手都在抖。

“凭什么?他公报私仇还有理了?”

“你小声点。”老赵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刘处长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千万别再惹他。等过个一年半载,他气消了,说不定还能把你调回来。”

挂了电话,王建平站在镇上邮电所的门口,看着来来往往赶集的农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调回去?

就算能调回去,那也是要等刘处长消气。可刘处长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消气?

回去的路上,王建平骑着管理站那辆破永久自行车,在山路上颠颠簸簸,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骑到一处山坡上,他停下来歇气。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青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山脚下东河蜿蜒流过,水库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群山之间。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金红色,倒映在水面上,漂亮得不像话。

王建平忽然觉得,也许待在这儿也没那么糟。

人一旦想通了,日子就好过了。

王建平开始跟着老钱学钓鱼。老钱是钓鱼的高手,什么季节钓什么鱼,用什么饵料,选什么位置,样样门清。他说这水库里有鲫鱼、鲤鱼、草鱼、鲢鱼,还有野生的甲鱼和乌龟。

“夏天最好钓,鱼吃口猛。冬天难钓,但只要找对位置,也能上大鱼。”

王建平学得快,没多久就能独立操作了。他发现自己居然挺喜欢钓鱼的。坐在水边,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那个浮漂,等着它动的那一刻。那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钓上来的鱼,拿回食堂让老马做。

老马手艺不错,红烧、清蒸、水煮、干煸,样样拿手。他做鱼舍得放料,花椒辣椒一把抓,做出来的鱼又麻又辣又鲜,配上白米饭,王建平能吃三大碗。

“你这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老马笑他。

“没办法,你这鱼做得太好吃了。”

“那是。”老马得意地摸摸肚子,“我在部队的时候干过炊事班,正经学过手艺的。”

吃完晚饭,天还没黑透,老马就开始张罗打牌。

管理站的牌局很有规律,每周二四六是三缺一,老马、陈文斌、老钱固定班底,王建平来了以后正好凑成一桌。站长周老头不打牌,他老伴去世多年,一个人住在管理站后面的小平房里,晚上听收音机,听着听着就睡了。

牌打得不大,一局一两块钱,输赢也就十来块的事。但几个人打得认真,争得面红耳赤。

“你娃出老千!”

“放屁!老子手气好!”

“你手气好个锤子,上个月输得裤衩都快没了!”

陈文斌打牌最安静,输了不吭声,赢了也不吭声,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别被他这副样子骗了,这人牌技最好,算牌算得贼精。

老马打牌嗓门最大,赢了嗷嗷叫,输了骂骂咧咧,时不时还要把牌摔在桌上以示愤怒。但他输了从来不赖账,掏钱掏得比谁都痛快。

老钱打牌最油,各种小动作不断,偷看牌、藏牌、打暗号,能用的招全用上。被抓住了就嘿嘿一笑,脸皮厚得能当轮胎使。

王建平刚开始的时候手生,输多赢少。后来慢慢摸清了几个人的套路,也开始有输有赢了。

“行啊小王,进步很快嘛。”老马拍着他的肩膀夸他。

“那可不,天天跟你们这几根老油条混,想不进步都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早上起来巡一圈水库,记个水位,回来吃老马做的早饭。上午在办公室里翻翻报纸,或者去帮陈文斌摆弄摆弄那些老设备。中午吃完饭睡个午觉,下午跟老钱去钓鱼,晚上回来吃鱼喝酒打牌,打到十点多散场,回宿舍倒头就睡。

王建平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变好了。

在成都的时候他神经衰弱,晚上睡不好,胃口也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来这儿不到两个月,觉睡得香了,饭吃得多了,连皮肤都变好了。

“这地方养人。”陈文斌跟他说,“空气好,水好,吃的都是绿色食品,能不好吗?”

“关键是没压力。”老马补充道,“在城里上班,天天看领导脸色,勾心斗角的,那才叫折寿。”

王建平想想也是。

在这儿没人管他,周站长从来不找麻烦,同事们也好相处,日子清闲得让人忘了时间。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闭塞,跟外界几乎没什么联系。

管理站那部手摇电话三天两头坏,就算好的时候信号也差得很,打一次电话费老鼻子劲。报纸一个星期才送一次,还是旧的,新闻都变成旧闻了。电视倒是有,但只能收到两三个台,还全是雪花点。

“够用了。”老钱说,“有吃有喝有牌打,还要啥子?”

王建平开始觉得老钱说得对。

他给家里写了封信,说自己在这边挺好的,让父母不用担心。他没细说工作的事,只说是正常调动。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儿子在省城工作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王建平不想让他们知道实情。

信寄出去以后,王建平站在水库边上抽了根烟。

他想清楚了。与其在成都受窝囊气,不如在这儿逍遥自在。反正工资照发,又不用看人脸色,日子过得舒坦就行。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转眼到了六月份。

山里的夏天来得晚,但来得猛。一到六月,气温蹭蹭往上涨,知了叫得震天响,水库边上的草疯长,几天不割就能没过膝盖。

这也是钓鱼最好的季节。

老钱说夏天鱼吃口猛,尤其是清晨和傍晚,大鱼都会浮上来觅食。王建平跟着他学夜钓,傍晚时候去水边打窝子,天擦黑以后下竿,一直钓到半夜。

夜钓的感觉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水面上映着月光,浮漂上插着夜光棒,发出幽幽的绿光。山里有各种奇怪的声音,虫叫、蛙鸣、夜鸟的啼叫,还有风吹过树林的哗哗声。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那是山那边的村子。

“冷不冷?”老钱问他。

“不冷。”

“那你抖啥子?”

“不是抖,是蚊子咬的。”

“哦。”老钱从包里摸出一瓶花露水递给他,“抹上,山里的蚊子毒得很。”

王建平接过来往胳膊腿上抹了一遍,那味道冲得他直打喷嚏。

“忍一忍,总比被咬强。”

两人并排坐着,各自守着各自的鱼竿。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浮漂一动不动。王建平盯着那点绿光,脑子放空了,什么都不想。

“老钱。”

“嗯?”

“你来这儿多少年了?”

“我算算。”老钱掐着指头数了数,“八三年来的,十二年了。”

“十二年?你不想调走?”

“走啥子?走了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地方?”老钱嘿嘿一笑,“我跟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城里上班,在成都一个厂子里当电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就托人调来这儿了。”

“为啥?”

“舒服啊。”老钱说得理所当然,“在厂子里累死累活一个月挣那点钱,来这儿活儿少钱不少,还能天天钓鱼,你说哪样划算?”

王建平想了想,觉得老钱说得确实有道理。

正说着话,老钱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老钱噌地站起来,双手握竿,使劲往上一挑。鱼线绷得笔直,鱼竿弯成一张弓。水面上哗啦一声响,一条大鱼跃出水面,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草鱼!不小!”

老钱开始溜鱼,鱼线一松一紧,来来回回折腾了十来分钟,才把那条鱼拖到岸边。王建平拿抄网一兜,好家伙,少说五六斤。

“今晚有下酒菜了。”老钱乐得合不拢嘴。

两人收了竿往回走。管理站的灯还亮着,老马和老陈还没睡,坐在院子里乘凉。

“哟,这么大的鱼!”老马眼睛都亮了,“明儿我做酸菜鱼!”

“现在就想吃。”老钱说。

“现在?”

“现在!”

老马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行吧。”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老王去烧水,老陈去拿酒,老钱杀鱼,我来做!”

四个人立刻忙活开了。

杀鱼的杀鱼,烧水的烧水,拿酒的拿酒。老马系上围裙,拉开架势,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酸菜是现成的,坛子里常年腌着,老马捞了两大棵出来,切得细细的。

半个钟头不到,一大盆酸菜鱼端上了桌。汤色金黄,鱼肉雪白,酸菜翠绿,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花椒的麻香味直冲鼻子。

老马拿出两瓶白酒,一人倒了半碗。

“来来来,走一个!”

四个人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白酒辣嗓子,但配着又麻又辣的酸菜鱼,简直绝了。

“好吃!”王建平吃得满头大汗。

“那可不。”老马得意洋洋,“我这酸菜鱼,镇上开馆子的都比不了。”

老钱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肥的肉,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半天,一脸满足。

陈文斌倒是吃得斯文,但速度一点也不慢,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又去添了第二碗。

那顿饭吃到凌晨两点多。

两瓶白酒喝得精光,一盆鱼吃得只剩汤。老马喝多了开始唱歌,唱的是部队里的歌,跑调跑得厉害,但他唱得投入,眼睛都红了。

“想家了?”老钱问他。

“有点儿。”老马抹了一把脸,“我老家东北的,当兵来的四川,后来转业就留下来了。十几年没回去了。”

“那咋不回去看看?”

“没钱。”老马摇摇头,“再说了,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气氛忽然有点沉重。

陈文斌推了推眼镜,难得开口:“都一样。我是湖南的,来这儿八年了,家里老母亲去年走了,我都没能赶回去。”

王建平听着他们说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这儿几个月,他头一次知道这几个人的这些事。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丧气话。”老马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干了,“活一天算一天,开心一天是赚一天。来,散场!”

那晚王建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白惨惨的。水库那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他的脑仁。

他想家了。

也想成都。

第二天早晨醒来,王建平头疼得厉害。昨天晚上喝太多了,白酒后劲大,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下楼,老马已经在食堂里忙活了,看见他就笑:“起啦?昨晚喝得痛快吧?”

“痛快啥呀,头疼死了。”

“来来来,喝碗醒酒汤。”老马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酸辣汤,“我特意做的,包好。”

王建平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酸又辣,出了一身汗,还真舒服了不少。

“老钱呢?”

“一早就钓鱼去了。”

“这么早?”

“他说昨晚上那个窝子肯定还有鱼,趁早去占位置。”

王建平喝完汤,吃了两个馒头,打算去办公室把水位记录填了。走到半路碰见周站长,老头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把破藤椅。

“周站长,早。”

“嗯。”周站长头也不抬,“水位等会儿再去,先帮我把这个按住。”

王建平蹲下来帮他把藤椅的扶手按住,周站长拿铁丝一圈一圈地缠紧。老头的手很稳,动作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圈都缠得结结实实。

“这椅子坐了好多年了吧?”

“七三年做的。”周站长说,“我亲手做的。那时候刚来这个管理站,什么都没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您在这儿待了二十多年了?”

“二十二年。”周站长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这辈子就交代在这儿了。”

王建平忽然觉得这老头也挺不容易的。二十二年,守着一个水库,与世无争,日复一日。

“您从没想过调走?”

“年轻的时候想过。”周站长缠完最后一圈铁丝,用钳子拧紧,“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就懒得动了。再后来老婆走了,孩子也去了外面,我一个人更不想动了。”

“孩子在哪?”

“成都。一年回来一次,过年的时候。”

王建平没再问了。

他帮周站长把修好的藤椅搬到走廊下面,老头坐上去试了试,吱嘎吱嘎响,但好歹能坐了。

“你要是闷得慌,可以去镇上走走。”周站长忽然说,“今天赶集,让老马带你去逛逛。”

“赶集?”

“嗯,逢五逢十镇上赶集,热闹得很。”

王建平想了想,确实好几个月没去过镇上了,正好可以给家里打个电话。

吃过早饭,他和老马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山路崎岖,骑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镇上。集上确实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农具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赶集的都是附近的村民,背着背篓,牵着孩子,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老马一头扎进菜市场,开始采购食材。他是老手了,讨价还价的本事一流,一会儿工夫就买了一大堆,猪肉、排骨、豆腐、青菜,还有几条从河里打上来的野生黄辣丁。

王建平去找邮电所。

邮电所在镇子西头,一间破旧的小房子,门口挂着个绿色的邮筒。他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女人在织毛衣。

“我想打个电话。”

“长途还是短途?”

“长途,打到成都。”

女人指了指柜台上一部红色的电话机:“先拨区号,一分钟两块。”

王建平拨了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

是他母亲的声音。

“妈,是我。”

“建平?”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咋才打电话回来?我跟你爸担心死了!”

“这边电话不好打,老坏。”

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问他吃得好不好,住得习惯不习惯,工作累不累。王建平一概回答挺好,让她放心。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了,王建平听得鼻子发酸,赶紧找了个由头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他心里闷闷的,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十分钟就能走个来回。街边有几家茶馆,门口摆着竹椅,几个老汉坐在那儿喝茶嗑瓜子。还有一家录像厅,门口贴着港片的海报,喇叭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武打声。

王建平路过一家理发店,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进去理了个发。

理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很巧,一边剪一边跟他搭话:“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水库管理站新来的。”

“哦,水库那边的。”女人点点头,“我男人以前也想去水库上班,没去成。听说那边清闲得很。”

“还行。”

“比种地强多了。”女人叹了口气,“你看现在种地能挣几个钱?一亩地一年到头刨不出五百块。”

王建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嗯地应着。

理完发,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短发精神了不少。

回管理站的路上,老马心情很好,哼着小曲儿蹬着自行车,车后座驮着满满当当的菜。

“晚上吃啥?”王建平问他。

“黄辣丁炖豆腐,红烧排骨,再炒个青菜。咋样?”

“可以。”

“那回去给你露一手。”

那天晚上果然又是一桌好菜。老钱钓了几条大鲫鱼回来,也加了进去,做了一道鲫鱼豆腐汤。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菜喝酒,吹牛聊天,日子过得美滋滋。

王建平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只要吃得饱、喝得好、睡得香,其他的那些,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七月里发生了一件事。

下了三天的大暴雨。

那雨下得邪乎,就像天漏了个窟窿似的,哗哗地往下倒。水库的水位一个劲儿往上涨,周站长坐不住了,让所有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盯着水位尺。

王建平值的是后半夜的班。半夜两点,他穿着雨衣打着电筒去水边看水位尺。雨大得吓人,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出去几米远,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轰隆隆的水声。

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他赶紧跑回去报告。周站长披着衣服起来,脸色很难看:“通知下游村子,准备泄洪。”

管理站那部破电话关键时刻居然没坏。周站长挨个给下游的村子打电话,通知他们做好撤离准备。打完电话,他带着所有人去开泄洪闸。

泄洪闸在水库大坝的另一头,要走一段很陡的石阶。雨大路滑,几个人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下到闸口。周站长和钱师傅一起转动闸门的摇把,铁闸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慢慢升起来。

水库里的水呼啸着从闸口冲出去,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在黑暗中咆哮着奔向下游。那声音震耳欲聋,站在旁边说话都听不见。

王建平站在雨中,看着那道巨大的水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一直觉得这个水库就是个养老的地方,没什么用处。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在管的这个东西,关系到下游几千户人家的性命。

周站长在雨里站了很久,一直盯着水位尺。

天亮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水位慢慢降到了安全线以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周站长说,声音沙哑。

老马去食堂煮了一大锅姜汤,一人灌了一碗,驱驱寒气。几个人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脱下来拧一拧,能拧出半盆水来。

“这些年最大的一次。”老钱说,“上一次发这么大的水还是八几年,那次差点决堤了。”

“别提那次。”周站长摆摆手,“提起来我就后怕。”

雨停了的第二天,镇上来了人,还带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抗洪抢险,保卫人民”。镇长握着周站长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周站长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只说了一句“份内的事”。

锦旗挂在办公室里,王建平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份工作,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意义。

八月的时候更热了。

山里的温度到了三十七八度,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脑仁疼。水库边上的草疯长,蚊虫也多得吓人,傍晚出去走一圈能咬一身的包。

王建平发明了一种新的消暑方式——泡在水库里游泳。

管理站后面有个小湾,水不深,岸边有几棵大树遮阴,是个天然的游泳池。每天下午最热的时候,他就穿着条大裤衩跳进水里,一泡就是半个钟头。

老马笑他像条水牛。

“你下来试试,舒服得很。”

“我不会游泳。”

“我教你。”

老马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脱了衣服下水了。他学得笨手笨脚的,扑腾半天也没学会,倒呛了好几口水,从此再也不肯下水了。

老钱倒是会游泳,但他嫌水库里的水太凉,说泡久了容易得关节炎。

陈文斌更绝,他怕晒黑,一到夏天就躲在屋子里不出来,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把电扇开到最大档,坐在那儿看小说。

有一天下午,王建平和常一样在水库里泡着,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他。

“王副站长!王副站长!”

他扭头一看,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村民,叫老刘,经常来水库边上放牛。

“啥事?”

“你快上来!出事了!”

王建平赶紧爬上岸,穿上衣服跟着老刘走。路上老刘说,他们村里有两个小孩跑水库边上来玩,有一个不小心掉水里了,好不容易捞上来,但现在人昏迷不醒。

王建平赶到的时候,岸边围了一圈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躺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有白沫。旁边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大概是孩子的母亲。

“让开让开!”

王建平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他在单位里学过急救,知道这是溺水的症状。他让孩子趴在自己膝盖上,用力拍打后背,把孩子喝进去的水控出来。

拍了几下,孩子开始往外吐水,但还是没有醒。

王建平继续拍,又吐出来一些水,带着泥沙和水草。

孩子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人也跟着着急。

又过了一会儿,孩子终于咳了一声,哇地哭了出来。

“活了活了!”围观的人欢呼起来。

王建平把孩子翻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脸色已经慢慢红润了。

孩子他妈扑过来抱住孩子,哭得话都说不全了,一个劲儿地给王建平磕头。

“别别别,快起来。”王建平赶紧把她拉起来,“以后别让孩子一个人来水边玩,太危险了。”

送走了那对母子,王建平一个人在水库边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个地方待了几个月,他以为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个混日子的地方。但其实不是的。

这里也有险情,也有意外,也有需要他做的事情。

也许这就是他待在这里的意义。

回到管理站,他把这事跟老马他们说了。老马点点头:“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水库看着平静,其实凶险得很。每年夏天都要淹死几个人,今年倒还没出过事。”

“那你们怎么不管管?”

“怎么管?”老马两手一摊,“水库这么大,我们这几个人,能看得住吗?村子里的孩子又野,大人在地里干活,根本管不住。”

王建平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想着白天的事。那孩子要是没救回来,现在会是什么情况?他不敢往下想。

从那天起,王建平每天巡水库的时候都会多留意一下岸边的动静,看到有小孩在水边玩就过去赶人,凶巴巴的,一点都不客气。

村里的孩子们都怕他,远远看见他过来就跑。

“黑面神来了,快跑!”

王建平觉得好笑。在成都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什么时候变成黑面神了?

九月份,发生了一件让王建平措手不及的事。

管理站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王建平正在办公室里填报表,忽然听见院子里有汽车的声音。这地方平时连拖拉机都少见,更别说汽车了。他探头往窗外一看,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车上下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刘处长。

王建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刘处长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处里的办公室主任老张,另一个年轻人王建平不认识。

周站长迎出去跟他们握手:“刘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刘处长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王建平身上。

“小王,别来无恙啊。”

王建平硬着头皮走过去:“刘处长好。”

“嗯。”刘处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在这儿待得习惯吗?”

“还行。”

“还行就好。”刘处长转头对周站长说,“老周啊,你们这管理站条件确实艰苦,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困难。”

周站长嘿嘿一笑:“没什么困难,都挺好的。”

“有没有需要返修的地方?设备更新?经费方面?”

“都好都好。”

王建平在旁边听着,心里直犯嘀咕。刘处长大老远从成都跑来,就是为了问这些?肯定没那么简单。

果然,刘处长话锋一转,说要去看看水库的设施。周站长陪着他在大坝上转了一圈,刘处长东看西看,问了不少技术问题,周站长一一回答了。

转完一圈回来,刘处长把王建平单独叫到一边。

“小王,在这儿待了大半年了吧?”

“是的。”

“有什么想法?”

王建平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接话。

刘处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初的事,组织上也没想到会闹到那个地步。你拍桌子的行为确实不对,但这些年你对处里的贡献,组织上也是看在眼里的。”

王建平的心脏砰砰跳。

“最近处里有个副科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挺合适。”刘处长看着他的眼睛,“不过呢,你得先在这个岗位上再锻炼一段时间,年底之前应该能办完手续。”

王建平愣住了。

调回成都?升副科?

他做梦都没想到刘处长会亲自来跟他说这个。

“谢谢刘处长。”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好好干。”刘处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组织不会亏待踏实做事的同志。”

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路烟尘。

王建平站在院子里,心里五味杂陈。

老马从食堂里探出头来:“刘处长走了?”

“走了。”

“他来干嘛?”

王建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刘处长说的话告诉了他。

老马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我跟你说句实话。”老马走出来,点了根烟,“在这儿待久了的人,都不太想回去。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自在。”老马吐出一口烟,“城里头是热闹,可那热闹底下是啥?是勾心斗角,是尔虞我诈。你今天拍了他的桌子,明天他就能给你穿小鞋。”

王建平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留下。”老马摆摆手,“你自己琢磨。想回去就回去,升官发财嘛,谁不想?但你要是问我,我肯定选这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建平把这事又跟老钱和陈文斌说了。

老钱的反应最直接:“回去干啥?受气去啊?你忘了当初怎么来的了?”

陈文斌倒是比较客观:“回成都确实是个机会。不过你要想清楚,刘处长那个人,反复无常是出了名的。今天说得好听,谁知道明天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王建平一晚上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半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照在水库上,水面泛着粼粼的银光。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卧着的巨兽。

在这儿待了大半年,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清闲,自在,想干嘛干嘛。可是升副科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爸妈要是知道他有机会调回成都,肯定高兴坏了。

可他自己呢?

他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是城里头的升官发财,还是这山沟沟里的逍遥自在?

没有答案。

第二种清晨,王建平起了个大早,去水库边上走了走。

晨雾还没散,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把雾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

他在那块钓鱼台上坐下来,看着水面发愣。

老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拎着鱼竿,在他旁边坐下。

“想清楚了没?”

“没。”

“我跟你说个事。”老钱往鱼钩上挂蚯蚓,“我刚来那年,也收到过一次调令,让我去广元一个厂子里当技术员。工资比这儿高,而且是在城里。”

“后来呢?”

“我去了。”老钱把鱼线甩出去,“待了三个月,又回来了。”

“为啥?”

老钱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三个月我瘦了十几斤,睡不好吃不好,天天头疼。一回到这儿,啥毛病都好了。”

王建平笑了:“你这是心理作用。”

“是不是心理作用我不知道。”老钱也笑了,“但我知道我这把骨头就适合待在这儿。别人觉得这地方穷山恶水,我觉得是神仙日子。”

王建平沉默了。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水面变得亮晃晃的。浮漂动了动,老钱手一抖,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小是小了点,够熬汤的。”他嘿嘿一笑,把鱼扔进桶里。

那天后来的事,王建平记得很清楚。

他去了周站长的办公室,老头正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边放着一杯浓茶。

“周站长,我能问您个事吗?”

“问。”

“您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周站长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着他:“你这是考我呢?”

“不是,我是真的想不明白。”

周站长把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才开口:“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觉得人活着要干大事,要有出息。后来发现,干大事的人多得很,有大出息的人也多得很,但真过得舒服的没几个。”

他顿了顿,又说:“说白了,人活着就是图个舒坦。心舒坦,身子舒坦。别人觉得你窝囊,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觉得舒服,那才是你自己的事。”

王建平听着,觉得这老头说的话有道理。

“你要回成都,我不拦你。你要留下,我也欢迎。”周站长重新拿起笔,“自己想清楚就行。”

王建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站长又喊住他:“对了,今天晚上吃饺子,老马说要包韭菜鸡蛋馅的,别忘了。”

“忘不了。”

王建平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院子里阳光正好,老马在食堂里忙活着,锅碗瓢盆叮当响。老钱蹲在墙角磨鱼钩。陈文斌坐在树荫下看书,眼镜反着光。远处的青山安安静静地守着,水库的水映着蓝天白云。

他忽然就笑了。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王建平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不走了。”

三个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想好了?”老马问他。

“想好了。”

“不后悔?”

“后什么悔。”王建平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在哪儿不是活着?这儿有鱼钓、有酒喝、有牌打,我还图啥?”

老钱第一个笑起来:“没出息!”

“我就是没出息,咋地?”

陈文斌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挺好的。”

老马最夸张,直接把酒瓶拎过来了:“来来来,今晚必须庆祝一下!不醉不归!”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喝到半夜。

老马喝高了开始吹牛,说他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怎么怎么样。老钱又开始耍赖藏牌,被陈文斌一眼看穿。周站长难得没去睡觉,也坐过来喝了两杯。

王建平看着这几个人,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十月份,天气凉快了些。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树叶开始变黄变红,一层一层的,好看得很。水库边上长着很多柿子树,这时候柿子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村子里的人来打柿子,王建平他们也去打了几筐回来。老马把柿子削了皮,用线穿起来挂在屋檐下晾晒,说过年的时候做柿饼吃。

日子还是老样子。

巡水库、钓鱼、打牌、喝酒。

王建平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生活。他学会了分辨各种鱼的口味,知道鲫鱼爱吃蚯蚓,鲤鱼爱吃面团,草鱼爱吃嫩草。他学会了看天气判断鱼情,阴天鱼不上钩,雨后鱼最活跃。他甚至学会了自己做鱼竿,用山上的竹子烤弯了晾干,比买来的还好用。

老钱说他已经出师了。

“你可以自己单独出钓了。”

“那咱们比比?”

“比就比,怕你?”

两个人约好了周末比赛,看谁钓的鱼多。老马当裁判,陈文斌负责称重。结果王建平居然赢了,钓了三条大鲫鱼加一条三斤多的草鱼,比老钱多了将近两斤。

老钱不服气:“你今天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放屁!”

两个人差点因为这事吵起来,最后还是老马打圆场:“行了行了,下礼拜再比一次不就完了?”

“下礼拜就下礼拜,谁怕谁!”

十一月份,天气转凉。

管理站的那部破电话又坏了,这次坏得彻底,怎么修都修不好。周站长打电话给镇上的邮电所,那边说零件要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这下管理站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老马无所谓地说,“正好清静。”

王建平倒是有点着急。他每个月都要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报平安,这个月要是打不了,他妈又该担心了。

“要不你写封信?”陈文斌出主意,“比打电话慢点,但总能寄到。”

王建平就写了一封信寄回去。信里说这边一切都好,就是电话坏了,让他们别担心。

信寄出去以后,他又开始想一个问题——过年回不回家?

来这儿快一年了,他还没回过成都。过年按理说应该回去看看父母,但回成都就意味着可能会碰到刘处长和他那些老同事。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想那么多干啥。”老马说,“想回就回,不想回就在这儿过年。我们每年都在这儿过的,比城里还热闹。”

“真的?”

“那当然。”老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周站长还有一坛泡了十年的药酒,过年的时候才拿出来喝。那滋味,绝了。”

王建平将信将疑。

但时间还早,离过年还有两个月,他暂时不用做决定。

十二月初,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刘处长被查了。

消息是老马从镇上带回来的。他去赶集的时候碰到了处里的一个熟人,那人告诉他刘处长因为贪污受贿被立案调查了,据说金额还不小。

王建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好久。

“刘处长贪污?”

“嗯,据说是私设小金库,还收了好几个包工头的钱。”老马啧啧两声,“这下可好,他那副处长的位子怕是坐不住了。”

这个消息让管理站的人都有些感慨。

“怪不得上次他那么好心要调你回去。”陈文斌说,“八成是想拉拢你,让你当他的挡箭牌。”

王建平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刘处长当初把他发配到这儿来,现在又想把他调回去升副科,这前后的态度变化太反常了。如果不是老马他们提醒,他可能真的就回去了。

“幸好没走。”他由衷地感到庆幸。

“这就是命。”老钱拍拍他的肩膀,“该你在这儿待着,老天爷都会帮你。”

那天晚上王建平又失眠了。

不是后悔,是后怕。

如果当初他答应了刘处长,现在说不定也被牵连进去了。就算没有,以后在刘处长手下做事,日子也不会好过。相比之下,在这个山沟沟里钓鱼打牌喝酒,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他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水声,想着这将近一年来的种种,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转眼到了年底。

王建平最终还是决定留在水库过年。他想来想去,觉得春运挤火车太遭罪,而且回去也就待那么几天,路上来回折腾不值得。

他给家里写了封信,说明了情况,又寄了五百块钱回去。信里说自己在这边挺好的,让父母照顾好自己,等过完年他再找时间回去看他们。

年三十那天,管理站难得地热闹起来。

老马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剁肉,锅碗瓢盆响了一整天。老钱把他珍藏的对联拿出来贴在门上,红纸黑字写着“山高水长年年好,人欢鱼跃岁岁丰”,横批是“年年有余”。陈文斌负责打扫卫生,把管理站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

周站长换了一身新衣服,难得地刮了胡子,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王建平帮不上什么忙,就在院子里劈柴烧火,把炉子烧得旺旺的。

傍晚时分,年夜饭上桌了。

满满当当一大桌,有鸡有鱼有肉有菜,中间还摆着周站长那坛传说中的药酒。坛子一打开,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药材的味道,满屋子都是。

“来来来,都坐都坐!”老马招呼大家入座。

四个人加上周站长,五个人围坐在桌旁。周站长先端起了酒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水库平平安安,没出什么大事,都是大家的功劳。来,先喝一个。”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建平抿了一口药酒,入口绵柔,回味甘甜,确实好喝。

那顿饭吃到很晚。

老马照例喝高了,又开始唱歌,这次唱的不是军歌,而是一首情歌,唱得声情并茂,把老钱笑得前仰后合。老钱喝多了开始吹牛,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厉害,一个人打过五个人,结果被陈文斌当场拆穿:“你上次还说是三个人,怎么又变成五个了?”

周站长难得地跟大家聊起了往事,说起他刚来的时候管理站只有两间土坯房,是他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王建平听着他们说话,喝着碗里的酒,觉得这个年夜过得比在成都还热闹。

吃完年夜饭已经快十二点了。山里没有放烟花爆竹的习惯,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提醒着这还是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王建平一个人走到水库边上。

冬天的水库很安静,水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山里静悄悄的,空气冷得发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这儿整整一年了。

从最开始的不甘心,到后来的随遇而安,再到现在的心安理得。这一年他变了很多。以前在成都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是升职、评职称、分房子,每天忙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来这儿以后,日子清闲了,反而想明白了很多事。

人活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呢?

不就是吃得好、睡得香、心里舒坦吗?

他在水库边上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老马在喊他回去吃饺子。

“来了!”

王建平转过身,小跑着往回走。管理站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的地上。屋里传来老钱和老马拌嘴的声音,还有周站长偶尔插一句的呵呵笑声。

他觉得,这儿就是家了。

过完年,春天来了,山上的花次第开放,漫山遍野的粉色和白色,夹杂着新绿的嫩芽,漂亮得让人想写诗。

王建平的生活依然照旧。早晨巡水库,上午看报喝茶,下午钓鱼或者打牌,晚上喝酒吹牛。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他乐在其中。

三月份,处里来了个新处长接替刘处长的位置,姓赵,据说是个实在人。新处长上任后搞了一次人员摸底,给各个基层站所都发了调查表。填表的时候,陈文斌问王建平:“你想不想调回去?现在新领导上任,是个机会。”

王建平想都没想就填了“愿意继续留任”。

陈文斌看了看他的表格,笑了笑,没说什么。

四月份的时候,王建平收到家里的信。他爸妈说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工作,不用担心家里。信的最后说他妈给他织了一件毛衣,已经寄出来了,让他注意查收。

王建平看完信,眼眶有点发热。他揉了揉眼睛,把那封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十来封信了,都是家里寄来的。他每一封都留着。

五月份,老马过生日。

他的生日正好是立夏那天,老马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老钱送了他一根自己做的鱼竿,陈文斌送了一本菜谱,周站长拿了两瓶好酒出来。王建平不知道送什么,就去镇上买了一条红塔山。

老马接过烟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戒烟三年了。不过他没说什么,拆开来给每人发了一根。

“就今天破个例。”他说。

点烟的时候,王建平看见他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太久没抽了。

几个人吞云吐雾,屋子里烟雾缭绕。老马抽完一根,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烟揣进了兜里。

“留着慢慢抽。”他说。

那天晚上老马又唱歌了。唱的是《小白杨》,一首当兵的都唱过的老歌。他唱得还是那么难听,但这次谁都没笑他。

六月份,水库又要防汛了。

今年的雨没有去年那么大,但也连着下了好几天。管理站的人有了去年的经验,这次应对得从容多了。周站长提前做好了预案,物资也准备得充足,根本不用手忙脚乱。

王建平值夜班的时候不再提心吊胆了,他学会了看水位变化的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该紧张,什么时候可以放松。他还教会了老马游泳,虽然老马还是游得很烂,但至少能扑腾几下了。

七月份,最热的时候,王建平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从成都寄来的,寄信人是他以前的同事老赵。老赵在信里说,处里最近在调整人员,有几个副科的位置空出来了,问王建平有没有兴趣回去。

“现在新领导很好说话,你以前的事大家都知道是刘处长公报私仇,只要你愿意回来,肯定没问题。”老赵在信的最后这样写道。

王建平看完信,想了想,然后写了回信。

他在信里感谢了老赵的好意,然后婉拒了。他说自己在这边已经习惯了,不想再折腾了。

信寄出去以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那天傍晚他去钓鱼,老钱已经先到了。

“听说你又拒绝了调回去的机会?”老钱问他。消息传得倒是快。

“嗯。”

“这回可是新领导,跟以前不一样。”

“我知道。”王建平把鱼线甩出去,“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儿好。”

“好在哪儿?”

“好在自在。”王建平看着水面上的浮漂,“在这儿不用担心勾心斗角,不用看人脸色,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钓鱼就钓鱼。你说,天底下哪儿还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老钱没有回答他。

他们并肩坐着,各自守着各自的鱼竿。夕阳西下,水面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浮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下沉。

“来了!”

王建平手腕一抖,鱼竿弯成一张弓。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上翻起白色的浪花。

是一条大鱼。他溜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它拖上来,是一条七八斤重的大草鱼,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那天晚上,全站的人又围在一起吃鱼喝酒。老马把鱼头做成了剁椒鱼头,鱼身做成了水煮鱼片,鱼尾红烧。三条鱼做了三道菜,道道都是硬菜。

“王建平现在钓鱼的水平都超过我了。”老钱感叹道。

“青出于蓝胜于蓝嘛。”陈文斌难得夸人。

“主要是师傅教得好。”王建平笑着说。

老钱得意地挺了挺胸:“那是。”

九月份,王建平来到水库整整两年。

这一天他自己都差点忘了,是老马提醒他的。

“今天是你来这儿的两周年。”吃早饭的时候老马说。

“是吗?”王建平算算日子,还真是。

“得庆祝一下。”老马一拍桌子,“晚上加菜!”

“又加菜?”陈文斌推了推眼镜,“你每次都拿这个当借口加菜。”

“废话,天天做饭不烦啊?难得有个由头改善伙食嘛。”

晚上果然又是一大桌。

王建平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围坐在桌旁的人,忽然有些感慨。

“谢谢大家这两年的照顾。”他端起酒杯,“在这儿待的这两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说这些干啥。”老马摆摆手,“都是兄弟。”

“就是,少废话,喝酒!”老钱嚷嚷道。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酒洒出来一些,落在桌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王建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两年前他刚到这儿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月亮,一样的水声。但那时他的心是灰的,现在却是亮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老马的呼噜声,响亮得跟打雷似的。王建平笑了笑,拉过被子蒙住头。

明天又要早起巡水库了。

又是一天,又是一年。

日子就这么过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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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远方出差”嘛,风景是真好。

/或者/

卧槽这开局就够硬核的,坐这么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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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这操作也太顶了直接发配到深山老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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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环境听着就够清净,不像城里那么烦人。

水库那地方,早年头真挺有味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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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个数据来源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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