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人获刑，主犯罚没1600万元！一起使用违禁农药纠纷，牵出全国少有的全链条重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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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一桩果农与收购商的价格纠纷，意外撕开了一个横跨多省的违禁农药地下网络。今年3月，案件尘埃落定，19人被判刑，主犯获刑12年6个月、没收全部违法所得并处罚金1600万元……这是全国少有的对违禁农业投入品“倾家荡产式”重判案例，成都蒲江县以“零容忍”姿态，守住区域内45万亩柑橘产业的底线。

然而，重判之后，焦虑并未消散。当消费者大多追捧水果甜度，当果农被“不花钱就能卖高价”诱惑，当其他地方监管尺度松紧不一，蒲江的金字招牌能守多久？

法院判决

农业专家指出，要从“地方严打”走向“全国一盘棋”的统一执法，树立果农生态种植信心，建立协同、快检机制，倒逼产业合规。

从重拳出击到部门联合执法，从全链条依法打击到群防共治，蒲江正全方位织密织牢农产品安全防护网，全力守护“舌尖上的安全”。

一桩价格纠纷案

牵出违禁“药剂”的秘密

案件露头，源于一次简单的纠纷。

蒲江是全国耙耙柑单品种植面积最大的县，区域内近20万果农的生计主要来源于此。据办理此案的曹警官介绍，2024年3月，民警在日常工作中发现，一农户因价格问题，与水果收购商发生口角。

一问才知，收购商让农户对耙耙柑使用“三无药品”，并承诺使用后，可以高价收购。但到了果子成熟时，收购商却反悔了。

当地公安了解到该线索后，认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纠纷，顺着这条线索，他们揭开了一个隐藏的黑色产业链。

办案追踪

公安介入后，排查了近一年的农户接报警记录，并实地走访报警农户，“所有线索都指向违禁农业投入品——脱酸剂。”

记者了解到，“脱酸剂”（又称甜蜜素）是一种含砷化合物，早在2013年，就被国家农业部明令禁用。其作用原理是抑制植物体内柠檬酸的合成，让水果“脱去”天然的酸味，使水果在未达到自然成熟时，就能实现“脱酸增甜”，提前成熟。

而提前成熟上市，意味着可以先占市场、卖高价。以耙耙柑为例，正常情况下每年1月中旬左右才成熟，而使用“脱酸剂”后，就能提前一个多月上市。

“脱酸剂”存在多重危害，不仅会造成重金属残留在果肉中，食用后对人体造成伤害，而且会导致果树的树势减弱，还会破坏土壤结构，污染水体。

果不其然，当警方把涉案果子拿去检测后，显示果肉含有砷元素。

案件涉及全国多省

警方捣毁犯罪网络，19人获刑

顺着这些线索，民警找到当地卖“脱酸剂”的农资贩子李某。李某落网后，又交代了来自外省的上家，当地警方随即赶赴该省。

曹警官介绍，这些人异常狡猾，交易时基本都用现金，不转账。发货用的电话号码，十有八九都是空号，连储存物品的仓库，也藏在一处深山里。办案民警蹲守了一个多月，才最终摸清其组织架构。

蒲江公安扣押货物

为了获取非法利益，主犯蔡某某委托外省某化工企业代工“脱酸剂”并销售。周某某从蔡某某处购得“脱酸剂”后，出售给经销商陈某某、周某、张某某等人，由他们进行分销，其他涉案人员购得后，游窜在各地进行销售、使用。

2024年6月，在省外警方的配合下，蒲江公安出动警力赶赴当地，将蔡某某等人抓捕归案。

经查，主犯蔡某某非法盈利上千万元，销售遍及全国多省。每斤成本不足20元的“脱酸剂”，在各环节层层加价，末端销售价格甚至涨至10倍以上。

开庭审理

去年12月至今年3月，蒲江法院陆续进行宣判，以非法经营罪对生产、销售违禁农业投入品的蔡某某等17名被告人判处有期徒刑12年6个月至1年不等；以生产有毒、有害食品罪对使用违禁农业投入品的两名被告人判处有期徒刑2年至1年不等。

涉案被告人均被追缴违法所得并处罚金，其中蔡某某被追缴1500余万元、并处罚金1600万元，整个案件链条上的人都被依法严惩。

案件的办理中，办案机关跨省溯源追查，成功捣毁“脱酸剂”生产、储存窝点，封堵违规“脱酸剂”生产、销售渠道。

对违禁农业投入品“零容忍”

探索“两个替代”模式

相关人士表示，食品安全重于泰山，水果产业对当地农民而言既是“命根子”，也是“钱袋子”，“就是要通过依法重刑严罚、倾家荡产式的经济惩戒，让违法者付出沉重代价。”

案件尘埃落定后，蒲江当地的治理持续推进。

蒲江耙耙柑产业

2025年，蒲江连发两个通告，再次明确对违禁农业投入品“零容忍”。当地农业农村局、市场监管局、公安局、检察院、法院建立联合执法机制，常态化下乡巡逻，在柑橘种植的关键节点，对果园进行突击检查，全县有6起因使用“脱酸剂”果子被当场销毁的案例。

据当地农业农村局介绍，当地还推广用有机肥替代化肥、绿色防控替代化学防治的“两个替代”种植模式，专门安排现代农业发展专项基金，鼓励农户生态种植，引导果农转变观念。

在当地的村规民约中还明确，禁止使用违禁品，禁止早采早卖。同时，通过建立“十户联诺·邻里守望”机制，村民间相互监督，一经发现，严厉处置。

经过数年的坚持，蒲江“两个替代”经验做法入选全国农业绿色发展典型案例，被列为第四批国家农业绿色发展先行区创建县。2026年，蒲江成为成都唯一一个入选首批全国水果优质化发展代表地区。

蒲江耙耙柑丰收

依法严惩形成“破窗效应”

专家：其意义不止于一个县

对于该案，长期关注农产品质量安全的西南大学柑桔研究所副研究员易时来表示，从法律执行力度看，这个案子确实办得好，全链条19人无一漏网，主犯实刑12年半、罚没金超过2000万元，在全国同类案件中极为少见，“它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违禁农业投入品不是‘行业潜规则’，而是刑事犯罪。”这对柑橘乃至整个农产品产业的健康、绿色、可持续发展都具有重要意义。

易时来同时指出，如果只有少数地方严打，从短期来看，守法产区的果农可能面临“劣币驱逐良币”——成本更高、上市更晚的果子，价格反而没有优势。

易时来认为，这个案子的更大意义在于“破窗效应”：“它把窗户纸捅破了，让公众、监管层看到，水果‘纯甜’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风险。”

易时来建议，执法必须到位，接下来需要从国家层面统一执法尺度。

蒲江耙耙柑销往国外

探出路：

从“地方严打”到“全国一盘棋”

诚如易时来所说，办案背后，当地也有焦虑。

据蒲江农业农村局介绍，案件宣判后，震慑效果明显，达到了“惩戒个别人，教育一大片”的效果。但当地还是有果农担忧，“管住蒲江，那其他地方呢？”消费者对水果品质辨识度不够，不能“让守法的，反而亏了”。

从当初案发就能知晓，水果收购商不仅免费提供药剂，还派人上门喷洒，果农不花一分钱，就能卖高价。虽然有的农户一开始还是拒绝，但看到别人用了之后挣大钱，还是没能忍住诱惑。

虽然案件落地，但对于案件情况的宣传，蒲江当地还是慎之又慎，“怕影响面太宽，引起行业震荡，怕曝光一个案件，毁掉一个行业。”

破局之路在哪里？湖北省农科院副研究员王志静指出，农产品质量安全的治理必须“全国一盘棋”，不能指望一个县单打独斗。

现在虽然是“有法可依”，但在具体执行层面仍存在力度不够、尺度不一的情况。王志静建议国家层面应尽快配套统一的执法裁量基准，建立跨区域的产地准出与市场准入衔接机制，让问题产品进不了大市场，并加大对添加剂源头生产窝点的跨省联合打击力度。

此外，可以借鉴欧美国家，建立农产品溯源系统，完善农产品溯源和预警系统。比如，消费者在购买水果后，一旦市场抽检发现问题，就能迅速定位并通知消费者退货，也能溯源问题农产品来源，进行严惩。

具体到蒲江案，受访的多位农业政策专家提出建议，首先要建立严格的市场准入机制。对入市产品实行“快检”，对不合格产品就地销毁，倒逼果农、代办商合规种植。

其次，专家们建议建立多部门跨省联合打击常态化，这需要关注度从县级层面上升到省甚至国家层面，由农业农村、市场监管、公安等部门联动协作，从源头切断生产、销售、使用全链条。

蒲江耙耙柑

在依法严打的同时，还要给果农找出路，蒲江已经在做的，就是给予农户生态种植补贴，举办中国蒲江耙耙柑大会、果交会，积极对接百果园、深农集团等大型商超，让好果子卖出好价钱，让果农有信心转型。

回顾整个案件，当地重拳出击，19人被严惩，这是“长牙齿”的监管。蒲江一个县愿意担着风险、着眼长远严管严治，也有他们对违禁农业投入品“露头就打”的决心。

正如一位农产品专家所说，水果产业种植、生产、销售是一个完整的产业生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让农民真正的好果子能卖出好价钱，让消费者能买到真正的好果子，才有利于水果产业优质化发展、可持续发展。

红星新闻记者 章玲

编辑 潘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