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积分
- 13141
- 威望
- 1930 点
- 铜板
- 7045 枚
- 西秦金币
- 0 个
- 鲜花
- 11 朵
- 在线时间
- 335 小时
- 注册时间
- 2021-8-3
|
日本富婆倒追中国穷小子,婚前提一个条件,他听完当场愣住
下午三点,东京新宿的雨刚停。
周大牛蹲在中华料理店后门的台阶上抽烟,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左裤兜露出一截便利店的购物小票。烟灰弹下去,被地上的雨水洇成一团灰色的泥。他眯着眼,看巷口那个自动贩卖机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来日本四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梅雨天。
空气里那股潮味儿像浸透了的抹布捂在脸上。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才三十二岁,膝盖先不行了。蹲时间长了就发僵,站起来得缓一会儿才能走路。
他推开后门进去,厨房里热气扑面而来。
“周桑,三号桌的麻婆豆腐,快!”主厨田中头都没抬。
周大牛应了一声,系好围裙,手伸进花椒罐里捏了一把。花椒是四川汉源产的,托朋友从国内背过来的,日本人做不出这个味儿。
他就是在这家叫“四川饭店”的馆子遇见的那个女人。后来他在电话里跟老家工友老七说起这事,老七说你他妈编电视剧呢?周大牛说我要编我就编中彩票,编这个干鸡毛。
那天是星期四,店里人不多。
三号桌坐着一个穿灰色亚麻西装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乌龙茶,翻菜单翻得很慢。
周大牛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经过三号桌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在路上看见一朵花开了,自然而然地看一眼。但周大牛记住了那个眼神,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很少在日本人身上见到——一种藏不住的倦意。
不是累,是倦。
像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坐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的那种倦。
他把菜端上四号桌,往回走的时候,那个女人开口了。
“你是中国人?”日语,发音很准,但尾音带着一点拖腔。
周大牛停下来,下意识用中文回答:“对。”
“哪个地方?”
“黑龙江,齐齐哈尔。”
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确认了什么信息。
“我猜就是东北。你说话的味道像。”
他愣了一下。他说的日语有东北口音?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女人没有继续问,低下头继续翻菜单。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铂金戒指,细细的一圈,没有任何装饰。
周大牛回了后厨。切菜的案板上还摊着半块豆腐,水淋淋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拿起刀继续切,脑子里却全是那枚戒指。
无名指的戒指。已婚?离异?守寡?
他骂了自己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她点了一份麻婆豆腐、一碗白米饭,吃得很干净。结账的时候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递给周大牛的时候说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麻婆豆腐,和我小时候在成都吃到的一个味道。”
周大牛找钱的手顿了一下。
“你去过成都?”
“住过两年。”她接过找零,没有多解释,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还是三号桌。
第四天,她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吧台边。吧台正对着开放式厨房,能看见周大牛炒菜的全过程。
他注意到她看他炒菜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看热闹的专注,而是真的在看技术——火候、颠勺、勾芡的时机。
一个星期后,她知道了他叫周大牛。他也知道了她叫野中美雪。
一个月后,她在他下班的时候等在店门口,开着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脸。
“周桑,上车。我请你吃宵夜。”
周大牛站在路边,工装外套还没脱,身上一股子花椒味。他说:“我这样子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又没光着。”
他笑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甜腻的那种,是木质调的,像松木又像檀香。仪表盘上放着一小束白色的小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野中美雪开车的样子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眼睛看着前方,不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她忽然开口。
“不知道。”
“因为我吃遍东京所有的中餐馆,只有你做的麻婆豆腐,和我在成都吃到的味道一样。”
周大牛想了想,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秘诀。花椒用对了,豆瓣酱炒出红油,豆腐焯水的时候加点盐,就那个味儿。”
“你知道我在成都那两年,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二十岁。”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话了。
周大牛没追问。他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人。在齐齐哈尔老家的时候,他妈总说他“嘴严实,像个闷葫芦”。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是夸他,但后来他发现,嘴严实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吃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说的男人有媳妇。
他三十二了还没结婚,不是没有原因的。
野中美雪把车开到了一家很小的关东煮店,藏在西新宿的一条巷子里。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野中美雪进来,笑着说了一句“美雪酱,好久不见”。
她们认识。这说明她经常来这里。
他们坐在吧台前,老太太给他们倒了两杯热清酒。关东煮的锅冒着热气,昆布和柴鱼片在汤里翻滚。周大牛点了一串萝卜、一串牛筋、一个鸡蛋。野中美雪只要了一串蒟蒻。
“你不饿?”他问。
“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但周大牛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夹起萝卜咬了一口。
萝卜煮得很透,汤汁渗进去了,烫得他嘴皮发麻。
他嚼着萝卜,脑子里转了很多个念头,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美雪小姐,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你开雷克萨斯,我骑自行车。你住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住在木房子里,隔音很差,楼上走路地板会响。”
“然后呢?”
“然后?然后不门当户对呗。”
野中美雪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老太太正在后面收拾碗筷,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周桑,你相信缘分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这个的人,都是过得不顺的人。”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是眼角挤出了细纹的笑。
“你说得对。我就是过得不顺的人。”
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模糊了他们之间的空气。
周大牛透过热气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是那种会缺男人的人。她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好看——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的。五官不算精致,但放一起很舒服。皮肤白,眉毛浓,嘴唇薄,说话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她还有钱。
这一点从她开的车、穿的西装、戴的耳钉就能看出来。周大牛虽然是个厨子,但人不傻。他在日本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什么人什么档次,一眼能看个大概。
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要找一个中国厨子?
他不信是因为麻婆豆腐。
那晚她送他回到住处。木造公寓的楼下连个路灯都没有,只有楼道口一盏昏黄的灯,照着生了锈的信箱。野中美雪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周桑,下周三我生日。你来我家,我做饭给你吃。”
周大牛解开安全带,转过脸看着她。车内的光很暗,仪表盘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像瓷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因为你会做麻婆豆腐。”
“别说这个了。真的原因是什么?”
野中美雪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大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他才伸手去开车门。
“因为我一个人太久了。”她忽然说。
车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周大牛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我先生五年前去世了。我一个人住在世田谷的房子里,三百多平米,只有我和一只猫。”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每天下班回到家,打开门,屋子里的空气是死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等我。我做饭给自己吃,吃不完的倒掉。看电视看到睡着,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响。”
她停了一下。
“我想有人陪我吃晚饭。”
周大牛把车门关上了。
冷风被隔在外面,车里又暖和起来。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窄窄的巷子。
“你有钱。”他说。
“有钱和有人陪,是两回事。”
“你雇个人陪你不行吗?”
“雇来的人,和愿意来的人,一样吗?”
他无话可说了。
野中美雪侧过身子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暗光里看不太清颜色,但周大牛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重量。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下周三,来吗?”
周大牛想了一会儿。
“来。”
野中美雪生日那天,周大牛请了半天假。
他先去浅草的一家百货商场挑礼物。在化妆品柜台前站了二十分钟,一个化着浓妆的导购小姐问他送什么人,他说送朋友,女的。导购小姐又问多大年纪,他说大概三十多。导购小姐推荐了一款香水,一万八千日元。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一万日元的纸币,犹豫了一下,买了。
他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送人,除了他妈。
野中美雪的家在世田谷区的一栋独栋别墅前。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种着一棵修剪得很整齐的罗汉松。他站在门前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她穿着家居服,白色的棉布衬衫,深蓝色的阔腿裤,头发披着,没化妆。素颜的脸上能看出岁月的痕迹——眼角细纹比化了妆的时候明显,嘴唇的颜色很淡,接近肤色。
但周大牛觉得,这个样子的她比平时好看。
“进来吧。”
玄关很大,地板是深色的实木,踩上去没有声音。鞋柜旁边放着一双男式的棉拖鞋,灰色的,看起来很新。
“这双是给你准备的。”她说。
周大牛换上拖鞋,跟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比他想象的要小。不是房子小,是她住得小——偌大的客厅只摆了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电视。沙发旁边放着一棵两米多高的绿植,叶子很大,叫不上名字。茶几上摆着两个碟子,一个装着切好的水果,一个装着几块饼干。
“你先坐,我去做饭。”她说完就进了厨房。
周大牛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客厅一角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日文和英文的书,还有一些相框。他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
相框里的照片不多。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埃菲尔铁塔前的留影,笑得灿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他认出来那是年轻时的野中美雪。一张是一只虎斑猫趴在窗台上的照片,阳光照在猫身上,毛色发亮。还有一张是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四十岁左右,五官端正,站在一辆车前。
那是她丈夫。
他放下相框,回到沙发上坐着。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他忍不住起身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她正在切葱,左手按着葱段,右手握刀,切的节奏不快不慢。灶台上放着一口已经烧热的锅,旁边摆着各种调料。她系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后腰的系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你坐着就行。”
“我会做饭。”
“我知道你会。但今天是我做给你吃。”
他靠着门框看她切菜。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样东西都处理得很仔细。葱段的长短差不多,姜丝切得很细,蒜末剁得均匀。
“你先生以前不做饭?”他问。
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动起来。
“他连水都不会烧。但他会买。他知道哪家餐厅的菜好吃,带我去过很多地方。”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野中美雪放下刀,把切好的葱段收到碟子里。
“好人。很好的人。对所有人都好,对我最好。”
她的语气很平,但周大牛注意到她拿碟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对不起,我不该问。”他说。
“没关系。五年了,说出来比不说好受。”
她打开了火,倒油,油热了之后下姜蒜爆香,然后放入了切成丁的鸡肉。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鸡肉变色后加入酱油和料酒,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锅盖,倒入青椒和红椒块,翻炒了几下,最后淋了一点水淀粉勾芡。
“好了,青椒鸡丁。”
周大牛看了一眼那盘菜,颜色很好,青椒的绿和红椒的红配在一起,很漂亮。但他注意到勾芡稍微浓了一点,汤汁不够透亮。
他没有说。
她做了四道菜:青椒鸡丁、清炒时蔬、味噌汤、茶碗蒸。米饭是现煮的,用的是新潟产的越光米,粒粒分明,泛着光泽。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桌子是原木色的,不大,刚好够摆下这几道菜。桌上铺着一块白色的桌布,中间放着一小瓶满天星。
“生日快乐。”周大牛把那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递过去。
野中美雪接过来,拆开包装,拿出那瓶香水。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我很喜欢。”
“你不打开就知道喜欢?”
“你来,我就喜欢。”
周大牛端起面前的小酒杯,里面倒的是梅酒,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透着光。
“敬你。”他说。
“敬什么?”
“敬……一个人吃饭的日子。”
野中美雪端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她看着他,目光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敬那个。”
他们喝了很多。
梅酒的度数不高,但她喝得急,脸颊很快泛起红晕。她说话开始变多,讲她二十岁在成都留学的事,讲她如何在锦里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第一次吃到麻婆豆腐,辣得眼泪直流,却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讲她如何遇到她的先生,一个在日本商社工作的男人,比她大八岁,第一次约会带她去吃法餐,她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就去了,他笑着说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讲她先生如何查出胰腺癌,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那三个月她请了长假,每天都在医院里。最后那个星期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手一直抓着她的手,指甲嵌进她的皮肤里,疼得她想哭。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开车回家,路上经过我们常去的那家面包店,我忽然想买一个红豆面包。”她说。
“我停好车进去,拿了面包去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欢迎光临,请问有积分卡吗’。我说没有。她找了我零钱,说‘谢谢惠顾,祝您愉快’。我走出面包店,站在门口,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的世界停了。”
周大牛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没有哭。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
“所以你后来一个人住了五年。”他说。
“嗯。”
“那你的猫呢?”
“死了。去年死的。十八岁,老死的。”
她夹了一块青椒,放进嘴里慢慢嚼。
“它死的那天,我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它埋在玫瑰花的旁边。我蹲在那里挖土,挖了很久,手磨出了水泡。然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玫瑰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活物在等我了。”
她咽下青椒,喝了一口梅酒。
“所以你就去中餐馆找麻婆豆腐吃?”周大牛问。
“不是找麻婆豆腐。是找一个能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但周大牛听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米饭在嘴里越嚼越甜。新潟的越光米,不用配菜都能吃两碗。
“美雪小姐,”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想有人陪我吃晚饭。”
“只是吃晚饭?”
“只是吃晚饭。”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暧昧,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坦诚。
“那你找我,是因为我会做麻婆豆腐?”
“是因为你做的麻婆豆腐,让我觉得成都很近。”
这句话周大牛当时没太听懂。他后来想了很多遍,才慢慢明白——她想念的不是成都,是她二十岁那年的一切。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有失去任何人,未来还在前面等着她,像一条没有走过的路。
而她的路,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只有一个人走了。
那晚她喝多了。
不是烂醉,是那种晕晕乎乎的微醺,说话开始颠三倒四,笑起来声音比平时大。周大牛扶她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
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
很凉。
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手指碰着手指,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口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数数。
“周桑。”
“嗯。”
“你过来一点。”
他挪过去了一点。
她又说:“再过来一点。”
他又挪过去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剩一拳了,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讨厌,甚至有点好闻。
她侧过身子,看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你有没有想过娶一个日本人?”
周大牛的呼吸停了一拍。
“没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想了。”
野中美雪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周大牛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喝多了。”他说。
“我没有。我喝的是梅酒,不是假酒。我很清醒。”
“你清醒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周桑。”
“嗯。”
“我是认真的。”
周大牛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世田谷区的夜景,安静的住宅区,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没有人,没有车,整个世界像睡着了一样。
他站在窗前,能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工装裤今天换了干净的,但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了。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厨子,在东京混了四年,签证还是工作签,连永住都还没拿到。
她呢?
她住着世田谷的独栋别墅,开着雷克萨斯,不用看价签就能请人吃饭。
他是她世界里的意外。而她是他世界里想都不敢想的奇迹。
“美雪小姐,你听我说。”他转过身。
“你别叫我美雪小姐。叫我美雪。”
“美雪。”
“嗯。”
“你条件太好了。你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你找一个中国厨子,你家里人会怎么想?你朋友会怎么看你?你在日本的那些生意伙伴——”
“你怎么知道我做生意的?”
他愣了一下。
“你开雷克萨斯,住世田谷,家里有英文书。你不是普通上班族。”
野中美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把脚缩到沙发上,双手抱住膝盖。
“我家是做贸易的。我父亲是社长。我先生去世后,我接手了公司。”
“所以你是有钱人。”
“家里有钱。我本人——也算吧。”
周大牛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时的苦笑。
“美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家在齐齐哈尔下面一个镇上,我爸是种地的,我妈在家养猪。我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学过修车,干过工地,后来跟人学做菜,托中介办签证来的日本。”
“我来了四年,换了三份工作,攒了大概两百万日元。两百万日元在东京连一辆像样的车都买不起。我住的地方隔音很差,楼上走路地板会响,隔壁住着一个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三点的大学生,键盘声我都听得见。”
“你确定你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野中美雪听着他说的这些,表情没有变化。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双手抱膝的姿势,像一个小女孩坐在沙发上听睡前故事。
“周桑,你说完了?”
“差不多。”
“那轮到我了。”
她放下腿,坐直了身体。
“第一,我家有钱,但那是我父亲的钱,不是我的钱。我自己赚的钱,也就是一个普通公司社长的收入,不是什么天文数字。”
“第二,你住的地方隔音很差,但你住了四年没有搬走,说明你能吃苦。一个能吃苦的男人,不会一直穷下去。”
“第三,你初中毕业,但你做的麻婆豆腐比东京任何一家中餐馆都好吃。这说明你在你擅长的事情上,花了比绝大多数人都多的功夫。”
“第四,你说你不确定我要不要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但你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选你?”
周大牛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她说,“我在日本男人身上很少见到。”
“什么?”
“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周大牛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她说得对。他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而恰恰是这种“不配感”,让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变得干净。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在她家。
他打车回了自己的木造公寓。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他降下车窗,让夜风吹在脸上。东京的夜晚在车窗外快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掠过,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不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他想,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想,不敢要,不敢奢望。他的人生从齐齐哈尔那个小镇开始,就没有给过他“敢”的底气。
但现在,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不用敢,我来了。
他想哭。
但没有哭出来。
之后的两个月,他们的关系变了。
周大牛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恋爱了”。他没有过这种经验。二十出头的时候在老家谈过一个对象,镇上邮局的营业员,处了半年,对方家里嫌他没钱,吹了。来日本之后,语言不通,圈子小,连个说话的女人都没有。
野中美雪是第一个和他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的女人。第一个让他觉得说话不用过脑子、不用想着怎么表现自己的女人。
她每个星期来店里两三次,吃完麻婆豆腐就走。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往车里放东西。她买蔬菜沙拉,他买五花肉。她买酸奶,他买啤酒。
有一次在超市的生鲜区,她拿起一块豆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他:“这块行不行?”
周大牛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不行,太老了,做麻婆豆腐不能用这种。”
“那用哪种?”
他走到冷柜最里面,找了一盒绢豆腐,拿给她看。
“这个。嫩豆腐,水分足,焯水之后不容易碎,口感滑嫩。”
她看着那盒豆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连挑豆腐都这么认真。”
“做菜的事,不能马虎。”
“你对别的事也这么认真吗?”
他想了想,说:“没遇到过值得认真的事。”
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感动,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看错人。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们在她家的阳台上喝啤酒。
阳台不大,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远处能看到东京天空树的灯光,在一大片低矮的住宅区上方亮着,像一根发光的天线。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那种气息,闷热里透出一丝凉。
野中美雪放下啤酒罐,忽然说了一句话。
“周桑,我们结婚吧。”
周大牛正在喝啤酒,差点呛住。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你是不是——”
“我没喝酒。啤酒才一罐,醉不了。”
他放下啤酒罐,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他觉得如果不认真回答,就是对她的侮辱。
“美雪,结婚不是小事。”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想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就能想好?”
“有些事,一天就够。有些事,一辈子都想不好。”
周大牛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东京天空树的灯光,觉得那个距离就像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近,走过去要很久。
“你要跟我结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他问。
“我父亲去世了。我母亲不管我。我家里没有别人。”
“你公司的员工呢?他们怎么看你嫁给一个中国厨子?”
“他们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不是嫁给他们的。”
“你朋友呢?”
“我没有朋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周大牛听出了那层意思——她在日本没有真正的朋友。她的身份、她的财富、她的地位,让她和普通人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她可以和任何人礼貌地微笑、寒暄、吃饭,但没有人走进过她的生活。
直到一个做麻婆豆腐的中国厨子出现。
“周桑,我有一个条件。”她忽然说。
周大牛心里一紧。
“什么条件?”
“你听完不要生气。”
“你说。”
野中美雪放下啤酒罐,转过身面对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即将宣布重要决定的女王。
“你可以和我结婚,住进这栋房子,用我的钱,开我的车,什么都不用担心。”
“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你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爱我才和我结婚。”
周大牛当场愣住。
他看着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紧张,像一个小孩子把最心爱的玩具交给别人保管时的那种紧张。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意思就是,你不需要爱我。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你喜不喜欢我,是因为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这些你都不用告诉我。”
“你——”
“你也不用骗我。如果你是因为钱和我在一起的,你就保持这个状态,不要跟我说‘美雪我爱你’。如果你是因为别的,你也别说。反正——别说。”
“你不想知道?”
“不想。”
“为什么?”
野中美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路灯的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因为我怕你说你爱我,是骗我的。我也怕你说你不爱我,是真的。”
“所以我选择不知道。”
“不知道,我就可以相信你是爱我的。不知道,我就不会失望。”
周大牛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后颈那几缕碎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了他妈。
他妈嫁给他的时候,他爸什么都没有。一间土坯房,三亩薄田,一头老黄牛。他妈娘家人都说这门亲事亏了,嫁过去就是吃苦。他妈说,我知道。但他们问我为什么还要嫁,我说不出来。
后来他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他妈一个人种地、喂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四十岁不到,头发就白了一半。
有一年过年,他喝了点酒,问他妈:妈,你这辈子后悔吗?
他妈正在包饺子,手上一把面粉,头都没抬地说:后悔啥?你爸这个人,老实。他不骗我。这就够了。
现在,野中美雪坐在他面前,跟他说: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什么和我在一起的。我选择不知道。
她在选“不知道”。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答案,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美雪。”
她抬起头。
“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
“为什么?”
“因为你告诉过我——你不想知道。那我也不想让你猜。”
周大牛说完这句话,伸手拿起了那罐啤酒,一口气喝完。铝罐空了,他捏扁了,放在桌上。
野中美雪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凉。
他反握住她,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忽然消失。
两个人就这样在阳台上坐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东京天空树的灯光变了一个颜色,从紫色变成了蓝色。
三个月后,他们在区役所登记结婚。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没有婚纱照。野中美雪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周大牛穿了那件从优衣库打折时买的深蓝色衬衫——就是第一次去她家吃饭穿的那件。
签字的时候,区役所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儿,看了一眼他们的资料,又看了他们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组合很奇怪,但什么也没说。
周大牛先签。他握着笔的手有点抖,写下的字歪歪扭扭,和旁边野中美雪工整秀丽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野中美雪签完之后,把笔放下,转过脸看着他。
“你现在是我丈夫了。”
“嗯。”
“叫一声我听听。”
“叫什么?”
“你说叫什么?”
周大牛张了张嘴,那个词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最后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老婆。”
野中美雪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这是周大牛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大声的一次。
出了区役所,外面下着小雨。周大牛撑开一把透明雨伞,举到她头顶。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雨里,步子不快不慢。
“老公。”她忽然叫了一声。
周大牛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声。”
他们现在住在世田谷那栋房子里。
周大牛辞了中华料理店的工作,但他闲不住。他在家附近的商店街找了一个小铺面,开了一家只有八个座位的中餐馆,只做麻婆豆腐、回锅肉、担担面这几样。菜单是手写的,贴在墙上,纸已经发黄了,角上卷起来。
野中美雪每天下班后会来店里。她不吃晚饭,只喝一杯乌龙茶,坐在角落那个位置,看着周大牛在开放式厨房里颠勺。有时候店里客人多,她就帮着收盘子、擦桌子。
客人们以为她是店里的服务员。没有人知道她是这附近最大家族的继承人,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这家小店老板的妻子。
周大牛有一次问她:“你不嫌丢人?堂堂公司社长,在这里收盘子。”
她说:“收盘子怎么了?我嫁的是你,又不是嫁给我的身份。”
她说完这句话,端着一摞脏盘子进了后厨。围裙系在她腰上,蝴蝶结打得歪歪扭扭,和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精致女人判若两人。
但周大牛觉得,这个样子的她,最好看。
有一天晚上打烊后,他们坐在店里吃宵夜。周大牛炒了一盘花生米,倒了两杯啤酒。店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厨房上方那一盏。光线昏黄,照着桌上那碟花生米,一粒一粒的,像小石子。
野中美雪喝了一口啤酒,忽然说:“大牛。”
她叫他的中文名字。发音不标准,“大”字发成了“打”,“牛”字发成了“扭”。但周大牛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叫法。
“嗯。”
“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告诉你什么?”
“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周大牛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不是说不想知道吗?”
“那是以前。现在我想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碟子里的花生米。那些花生米被油炸得金黄,表面撒了一层细盐,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要是说是因为爱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你?”
“会。”
“我要是说是因为你的钱,你会不会难过?”
“会。”
“那我还能说什么?”
野中美雪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沫沾在她上嘴唇上,她没有擦。
“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刚才说‘我不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是真的。你说爱我是假的,说为了钱也是假的。只有‘不知道’,是真的。”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老公,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骗我。”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打在店门口的雨棚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
周大牛伸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店里的灯还亮着,但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商店街的店铺一家一家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雨里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他想,他从齐齐哈尔那个小镇出发,走过很远的路,吃过很多的苦,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东京一家只有八个座位的小餐馆里,搂着一个日本女人,听雨。
她还是没说她有多少钱。
他也一直没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就像她说的——不知道,就可以相信。
(全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