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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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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每年只能回一次家，那一年她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很瘦，就问她怎么了，她说挺好的，我没有再追问
我妹叫小芳，比我小三岁。
她嫁到四川去了，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
那年她走的时候，妈哭得不行，说这闺女算是白养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一面。
爸坐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说，烟屁股扔了一地。
小芳走的那天早上，我塞给她两千块钱，她死活不要，我说你拿着，到了那边别让人瞧不起。
她眼圈红了，说哥，我会常回来的。
我说行，一年回来一次也行。
谁知道这句一年回来一次，后来真就一年只能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才回来一趟。
她嫁的那个人叫李建国，在成都跑货运的。
当初媒人说的天花乱坠，说人家在城里有房有车，家里还开了个修车铺。
爸一听觉得条件不错，就答应了。
小芳自己也没啥意见，她在镇上服装厂干了三年，一个月拿两千八，也想去外面看看。
谁知道嫁过去才知道，房子是按揭的，车子是贷款的，修车铺是租的，一年到头挣的钱刚够还账。
小芳结婚第二年回来过年，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厂里加班累的。
我没多想，给她装了一后备箱腊肉和香肠，让她带回去给婆家人尝尝。
妈还特意炸了三十个油饼，让她路上吃。
她走的时候又哭了，说爸妈你们保重身体。
我看着车开远，心里不是滋味。
那之后她有两年没回来。
打电话回来说怀孕了，身子不方便，等孩子大点再回。
妈高兴得不得了，说生了我去伺候你坐月子。
小芳说不用，婆婆照顾着呢。
后来生了个闺女，取名朵朵。
妈想去看看，小芳说路太远了，您身体不好别折腾，等孩子一岁了我们回去。
朵朵一岁的时候，小芳说回来，车票都买好了。
结果出发前两天打电话说回不来了，李建国的妈住院了，胆囊要做手术，家里没人照顾。
妈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看病要紧，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见妈坐在厨房抹眼泪，她想去看看外孙女，想得不行。
又过了一年，小芳终于说要回来了。
我开车去火车站接她，出站口人挤人，我等了半个小时才看见她出来。
她抱着朵朵，身后背个大包，手里还提个袋子。
我赶紧过去接过来，一看她，瘦了不少，脸上没啥血色，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说你咋瘦成这样，她说没事，带孩子累的，最近胃口也不好。
我看她走路有点拐，问她腿咋了，她说坐火车时间长了腿肿了。
我半信半疑，把她扶上车。
朵朵在车上睡着了，小芳靠在车窗上往外看，说哥，老家变化挺大的。
我说是啊，镇上修了新路，你以前上班的服装厂也拆了，盖了小区。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妈在门口站着，看见小芳下车就哭了，说我闺女咋瘦成这样了。
小芳说妈你别哭，我真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
爸抱着朵朵不撒手，说这孩子真好看，像小芳小时候。
一家人吃了顿饭，小芳吃得很少，一碗米饭没吃完就说饱了。
妈又心疼了，说你是不是有啥毛病，明天去镇上医院查查。
小芳说不用，就是坐车坐的，歇两天就好了。
晚上我媳妇跟我说，你妹这次回来不对劲，瘦得太厉害了，肯定有啥事瞒着。
我说我也觉得不对劲，明天我再问问她。
媳妇说你别直接问，她不想说你就别逼她，先观察观察。
第二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小芳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晒太阳。
我看她胳膊细得像麻杆一样，手腕上的骨头都看得清。
我说小芳，你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有啥事跟哥说，别憋着。
她笑了笑，说哥，我真挺好的，你别瞎想。
我说你瘦成这样叫挺好的？
她低下头，说我就是最近吃不下东西，胃不好，去诊所看了，大夫说消化不良，开了药在吃。
我问她李建国对她咋样，她说还行，就是跑车经常不在家，有时候一星期才回来一趟。
我问她婆婆呢，她说婆婆身体不好，不咋管家里的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盯着地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媳妇在屋里听见了，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她，说小芳，你跟我说实话，你身上有没有伤。
小芳愣了一下，说嫂子你说啥呢，没有的事。
我媳妇说你别骗我，我看你走路一瘸一拐的，胳膊上还有淤青。
小芳赶紧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那是我不小心碰的。
我放下斧头，蹲在她面前，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又低下头去，说哥，你别问了，我真的没事。
我说你今天不跟我说实话，你就别想走。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眼泪掉下来了，说哥，我要是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让你跟着操心。
我说你是我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擦了擦眼泪，说李建国这两年跑货运挣不到钱，车贷还不上，车子被拖走了。
他心情不好就喝酒，喝多了就发脾气。
我说他打你了？
她没说话，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好几块青紫，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看着都疼。
我当时就炸了，说我找他算账去。
小芳拉住我说哥你别去，你去了也没用，他那人喝醉了不认人，你去反而吃亏。
我说那你就这样忍着？
她说能咋办，离婚的话我住哪，朵朵怎么办，我身上一分钱没有，离了婚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妈不知道啥时候站在门口，听见了小芳的话，当场就哭了，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回来住，妈养你。
小芳说妈，我回来住你们脸上也不好看，村里人会说闲话的。
妈说你都快让人打死了你还管别人说啥闲话。
那天晚上我爸妈、我媳妇还有我，我们几个人坐在堂屋商量。
妈的意思是让小芳离婚回来，孩子也带回来，我们一家人养。
爸没说话，坐在那抽烟。
我媳妇说回来可以，但得想好以后咋办，小芳没学历没技术，回来能干啥，镇上工资那么低，她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个孩子。
我说先让她回来再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爸这时候开口了，说你要是把她叫回来，李建国那边肯定要来闹，到时候全村都看笑话，你弟还没结婚，以后谁家姑娘敢嫁过来。
妈说你就知道面子面子，你闺女命都快没了你还讲面子。
两人吵了起来，我拍了下桌子说都别吵了，这事我来处理。
我去找李建国谈谈，他要是能改，就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是不改，我就把小芳接回来，大不了我养她们娘俩。
第二天我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他接了，我说我是小芳的哥，你啥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聊聊。
他说哥我知道你要说啥，小芳是不是跟你说我打她了。
我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那是喝醉了不小心，不是故意的，我以后注意。
我说你注意个屁，打人还有故意的？
他说哥你别生气，我明天就去接小芳回来，以后保证不打了。
挂了电话我跟小芳说了，她说他以前也保证过，过不了几天又犯。
我说这次不一样，他要是还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小芳看着我，说哥，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我说你有啥办法，你连钱都没有。
小芳没再说话，抱着朵朵去了里屋。
我媳妇跟进去，听见小芳在跟朵朵说，妈妈没事，妈妈好好的。
我媳妇出来的时候眼眶红了，说她就是嘴硬，心里苦着呢。
小芳在家住了五天，每天帮着妈做饭洗衣服，看着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晚上睡不着，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月亮照着她瘦小的身子，看着让人心疼。
第五天李建国来了，开了辆破面包车，后备箱带了两箱牛奶和一箱苹果。
进门就叫爸妈叫得挺亲热，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照顾小芳了，我那边忙完了，来接她回去。
我爸给他倒了杯茶，他坐在那翘着二郎腿，看小芳抱着朵朵出来，说你瘦了，回去给你炖只鸡补补。
那语气听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像他打的不是自己老婆一样。
我没给他好脸，说你跟我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跟着我到了院子外面，我说你要是再敢动小芳一下，我把你的腿打折。
他说哥你放心，我改了，真改了，我现在酒都戒了。
我说你拿啥保证，他说我拿我闺女保证。
我说你那闺女都不值钱，你拿你自己保证。
他点点头，说行，我拿我自己保证。
小芳走的那天早上，妈又哭了，往她包里塞了两千块钱，说这是妈偷偷攒的，你留着用，别让李建国知道。
小芳不要，妈硬塞给她，说你要是不拿，妈心里过不去。
小芳接过了钱，说妈，我会好好过的，你别担心。
她走的时候没哭，但我知道她心里在哭。
车开走以后，我妈在门口站了很久，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小芳嫁那么远。
我没说话，看着那辆破面包车拐过弯，消失在路上。
后来小芳经常给我打电话，说李建国这段时间还行，没再动手。
我说那就好，有事你就给我打电话，别扛着。
她说行，哥你放心。
但我还是不放心，她每次说放心的时候，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又没回来，说路费太贵了，来回一趟要一千多，省下来给朵朵买衣服。
我说路费我给你转，你回来。
她说哥你别转了，等明年吧，明年朵朵大了，我带她回去多住几天。
我说行，那就明年。
挂了电话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让她自己去买点好吃的。
她收了钱，给我发了个语音，说哥，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我听着心里发酸。
我媳妇说小芳这辈子算是被坑了，嫁了个这样的人，离又离不了，过又过不好。
我说这都是命，谁也怪不了。
媳妇说啥命不命的，当初要是嫁得近一点，就算受委屈了咱们也能照应着。
我没吭声，她说得对，可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今年三月，小芳给我打了个电话，哭着说李建国又打她了，这次把她推倒了，磕在茶几上，额头破了皮，流了不少血。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你别哭，我马上去接你。
她说哥你别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把他带走了。
我说那就对了，这次不能惯着他。
她说我想好了，我要离婚。
我说离就离，你回来，我养你。
她说不用你养，我想好了，我在那边找份工作，自己养活朵朵。
我说你一个人在外地咋行，举目无亲的。
她说我在那边待了这么多年，也有几个朋友，总会有办法的。
我知道她是怕回来给家里添麻烦，怕弟媳妇不愿意，怕我爸脸上挂不住。
她就是这种人，自己受再多委屈也不想让家人操心。
我说那你自己保重，有啥需要就跟我说。
她说行，哥，这次我真的挺好的。
我听见她说挺好的三个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离婚的事办了大半年，李建国死活不同意，说他以后改，让小芳再给他一次机会。
小芳这次铁了心，说你要是不离我就去法院起诉。
后来李建国的妈出面调解，说让李建国写保证书，再打人就净身出户。
小芳说她不要房子不要车，她就要朵朵，只要能离婚，她啥都不要。
最后还是离了，朵朵判给了小芳，李建国每个月给一千块抚养费。
小芳在成都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五，租了个小单间，带着朵朵过日子。
她说她现在挺好的，虽然钱不多，但不用提心吊胆了，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妈听说她离婚了，心疼得不行，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咋过啊。
小芳说妈你放心，我年轻，能吃苦，总会好起来的。
妈挂了电话骂李建国不是个东西，骂完又叹气，说小芳这孩子命苦。
我每隔两个月给她转点钱，不多，一次一千两千的，多了她不要。
她每次都说哥你别转了，你自己也有家有口的。
我说我给外孙女买衣服的行了吧，她就不吭声了。
上个月我出差路过成都，去看了她。
她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电梯，夏天热得要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朵朵在幼儿园上中班了，画了幅画给我看，说是妈妈教她画的。
画上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太阳，她说这是妈妈和我还有太阳公公。
我问小芳还习惯不，她说习惯，就是超市上班站久了腿疼。
我说你以前腿就不太好，去医院看了没。
她说没有，看病太贵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你这不是忍的事，得去看，拖严重了更花钱。
她说行，过两天去。
我看她比上次回来的时候还瘦，说你现在吃饭咋样，她说不咋饿，一天吃两顿，有时候一顿。
我说你这不是省出来的吧，她说不是，就是没胃口，可能以前被李建国打出胃病了。
我说你这个人就是不爱惜自己，你要是倒下了朵朵咋办。
她看着我，笑了笑，说哥，你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从她那儿出来的时候，天上下了点小雨，我撑着伞走在街上，想到她说挺好的那三个字，心里堵得慌。
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嘴上永远说挺好，挺好。
回到家我跟媳妇说起这事，媳妇说小芳这辈子不容易，以后咱们能帮就多帮点。
我说嗯。
媳妇又说，你知道她为啥总说挺好的吗，因为她不想让你们操心，她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
我说我知道。
前两天小芳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超市表现好，店长让她当了个小班长，每月涨了五百块钱工资。
她说哥，我是不是转运了，终于开始好起来了。
我说是，你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电话里她笑得很开心，我也跟着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这个社会上有多少女人跟小芳一样，嫁错了人，受了委屈不敢说，怕家里人担心，怕村里人说闲话，怕离婚丢人。
她们把所有的苦都扛在肩上，脸上笑着说挺好，心里早就千疮百孔。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这辈子，嫁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婆家有多少钱，而是看那个男人舍不舍得让你受委屈。
如果连这个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再多的钱也是白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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