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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2-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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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28岁就成寡妇,单身公公让我喝下一杯酒,醒来后我笑出了眼泪
空房间的甜酒
楔子
我叫苏晚,今年二十八岁,在我二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丈夫陈旭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我。从那天起,我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女人”。我住在四川盆地边缘一个叫青溪的小县城里,这里的地形像一口浅浅的铁锅,四面是低矮的丘陵,城中心有一条浑浊的青溪河穿过,两岸是老旧的居民楼和遮天蔽日的黄桷树。
陈旭走的那天,我甚至来不及哭。交警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的调料区挑选一瓶豆瓣酱,手机响了,对面说:“请问是陈旭的家属吗?”我说是。他说:“陈旭在南高速路段发生严重车祸,送医途中抢救无效,请您尽快赶到县人民医院。”我记得自己手里还握着那瓶豆瓣酱,红色的盖子,六块八毛钱,我把它放回了货架,然后走出超市,在台阶上站了大概有三十秒钟,然后开始跑。
我跑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商业街,跑过青溪河上的老桥,跑过邮局门口的报刊亭,跑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白炽灯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看到了陈旭的父母——我的公公婆婆,婆婆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布娃娃,公公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在微微发抖。
陈旭已经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们说他的伤主要在头部,面部已经不太完整了,建议我不要看。我点了点头,然后在走廊的墙角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以为我会嚎啕大哭,但是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像是有人把我整个人扔进了冬天的河里。
处理完陈旭的后事,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待在县城边缘那个我和陈旭结婚时买的小两居里,每天吃饭、睡觉、发呆,偶尔翻翻手机里陈旭的照片,看一会儿然后关掉,重复这个过程。公公陈国良每隔两天会来一趟,带着他从菜市场买的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敲三下门,说一句“小晚,菜放门口了”,然后就走了。婆婆张秀兰在陈旭走后第七天住进了医院,医生说是应激性高血压,其实我知道,她是受不了这口气,她四十岁才生了陈旭这一个儿子,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了二十七年,眼珠子突然被人摘了,整个人就垮了。
半个月后我销假上班,我在县城第三小学当语文老师,教四年级。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好像我是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年级组长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苏老师你要是不想上课我们可以再帮你调调课,我说不用了刘老师,上课挺好的,忙着就不会想那么多。她说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袋红枣塞给我,说补补气血,你脸色太差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像青溪河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河床底下的石头早就被磨得面目全非了。
出事之后,公公陈国良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送东西。有时候是婆婆做的咸菜,有时候是他在乡下亲戚那里买的土鸡蛋,有时候是几斤刚上市的橘子。他总是站在门口,不进门,把东西递给我,说两句客套话,然后转身走了。我注意到他老得很快,鬓角的白发像是被人用墨汁点染的,一个月前还是花白的,一个月后就全白了。他今年五十三岁,在县农机厂当了一辈子工人,去年刚办了内退,本来想着可以带带孙子享享清福了,结果等来的不是孙子,是儿子的骨灰盒。
婆婆张秀兰出院后也变了一个人,以前她是个话多到停不下来的人,现在变得沉默寡言,见了我也不怎么说话,眼睛红红的,像是随时都能哭出来。我知道她心里有怨,她怨我没能给陈旭生个孩子,让陈家断后,她也怨那天的车祸,怨陈旭为什么偏偏那天要开车去省城,怨那个撞上来的大货车司机,怨老天爷不长眼。她的怨太多太多了,多到把她整个人都撑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但她不敢对我发,因为她知道我也痛,她只能把这些怨气吞进肚子里,然后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血压一次比一次高。
我也想过搬走,离开这个到处都是陈旭影子的县城。但每次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衣柜里他的衣服,鞋柜上他的球鞋,卫生间里他的剃须刀,我就走不动了。不是舍不得,是害怕,害怕如果连这些都没了,陈旭就真的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就这样拖到了今年七月,放暑假了,我不用去学校,整天窝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空调开十六度,裹着被子刷手机,饿了就点外卖,不饿就连着一天都不吃东西。体重从一百零八斤掉到了九十二斤,我妈打电话来说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我说我想活,只是不想吃饭。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回来住几天吧,我说我不回去,回去更难受,到处都是熟人,问东问西的。我妈说那你要我怎么办,你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你去死。我说妈我不会死的,你放心。
但是说实话,那段时间我确实想过死。不是因为有多爱陈旭,爱到活不下去的那种,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空虚,好像生活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和目的。以前上班、回家、做饭、等陈旭下班,这些事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现在这个环断了,我就变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七月十五号那天。
那天下午,公公陈国良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头发三天没洗了,脸上连防晒霜都没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猫。我爬起来去开门,看到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过了,但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乌,眼袋大得吓人。
“小晚,下午厂里发了两箱葡萄,我给你拿了一箱来。”他把塑料袋递给我,我没接,说爸你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换鞋进了屋。
这是陈旭走后他第一次进这个家。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四周,目光在电视柜上陈旭的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的时候看到他在擦眼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手放下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你这屋里太暗了,窗帘拉开透透气。”
我说好,然后把窗帘拉开了,下午四点钟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客厅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我看清了公公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像是晒多了太阳的旧报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晚,爸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在他对面坐下,说您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抬起头看着我说:“秀兰——就是你婆婆,她现在的身体你是知道的,高血压、心脏病、失眠、抑郁,医生说她的身体指标比六十岁的老太太还差。她每天在家里哭,半夜起来坐在陈旭的房间里不肯出来,我担心她哪天想不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继续说:“我想把她送到省城的医院去住一段时间,好好调养调养。但是她的情况你也知道,身边离不了人,我得跟着去照顾她。这一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我走之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公公这个人我是了解的,老实巴交了一辈子,在厂里干的是技术活,嘴笨,不会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他这样郑重其事地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和几张存折。我把存折抽出来翻了翻,有四张,其中两张是定期存折,一张是活期的,还有一张是公公婆婆的退休工资卡。我大概数了数现金,有一万二千多块钱,存折上的数字加起来有将近四十万。
“爸,你这是干什么?”我把信封推回去。
公公没接,他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那是他常年摆弄农机留下的痕迹。他看着那双手说:“小晚,这里是爸一辈子的积蓄,加上你们结婚时收的份子钱和你婆婆的嫁妆钱,都在这里了。我和你婆婆商量过了,这钱给你。”
“我不要。”我马上说,“爸,这钱你留着,你和妈养老要用,我去上班有工资的。”
“你听我说完。”他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奇异的坚定,“这钱不是白给你的。爸想求你一件事。”
我愣住了。他说的是“求”。
“爸想要一个孙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这间屋子的墙壁偷听了去,“或者孙女也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后背抵住了沙发靠背。我看着公公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但是没有,他看起来很认真,认真到可怕。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发紧了,“爸,陈旭已经走了,我怎么给你生孙子?”
公公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信封,过了一会儿,他说:“陈旭走了快半年了,你二十八岁,还年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爸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爸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婆婆现在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陈旭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娃娃。爸想着,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找一个对象,生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不管是跟谁的姓,只要能叫我一声爷爷,叫你婆婆一声奶奶,让我们陈家也有个后,这笔钱就当是爸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他说的不是让我跟他生一个孩子——天哪我刚才居然想到了那里去,我差点把自己吓死。他说的其实是让我再嫁人生子,然后让孩子认他们做爷爷奶奶。但这个说法也够荒唐的,我才二十八岁,丈夫去世才半年,他居然跑来让我赶紧找个人生孩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爸,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行不行?”我想把话题岔开,“你先照顾妈的身体要紧,这些事情不着急。”
公公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蝉在叫,叫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电锯锯木头。那声音太响了,响得我心里发慌。
“小晚,爸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陈旭走的那天,你婆婆拉着医生的手,问陈旭最后说了什么话。医生说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没留下什么话。但是爸知道,爸后来去了事故现场,交警队的人给了爸一个袋子,里面是陈旭的东西,钱包、手机、钥匙,还有一瓶酒。”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什么酒?”
公公的眼眶红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是那种自酿的甜米酒,装在玻璃瓶里的,陈旭那天去省城,就是去拿这瓶酒。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贵州的老酿酒师傅,听说那个师傅做甜米酒的祖传手艺快失传了,他想去跟人家学,买了一套工具和酒曲回来,说要在咱们家院子里开个小作坊,做那种老辈子人爱喝的甜米酒。他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喝这个了,但老一辈的人喜欢,县城里这么多老年人,肯定有市场。他还说,等赚了钱,就带我和你婆婆去北京看看天安门。”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想起来了,陈旭出事前一个星期,他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说他想在院子里支个棚子,买几个大缸,做甜米酒卖。我当时还笑他,说你会做什么甜米酒,你连饭都煮不熟。他说他可以学啊,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耐心。他说那些老手艺人一个个都老了走了,好多好东西就这么没了,他想学一门真正的手艺,不像厂里的那些机器,坏了就换新的,手艺这东西传下来了就是一辈子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真的去学了,还专程开车去省城找那个酿酒师傅,就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公公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他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上面是陈旭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坐在车里写的:“妈,我买到了,回来给你尝尝,保证比外婆做的还好喝。爸别骂我又乱花钱了,等我学会了做给你们喝。”
纸条上的日期是出事那天。
我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流泪,是真的嚎啕大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把那张纸条贴在胸口,觉得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洞,所有的风都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要命。
公公也在哭,他哭得比我安静得多,只是眼泪不断地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上,一滴一滴的,像极了陈旭走后我们家里那些下不完的雨。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累了,嗓子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公公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他说:“那瓶酒,爸一直没舍得扔,放在家里陈旭的房间里。爸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您说吧,什么都行。”
公公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让你喝一杯那瓶酒。”
我以为他又要说那些荒唐的话,刚要发火,他连忙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是说,陈旭花了一辈子的力气去学这个手艺,他连一口都没喝上就……我是想,如果你愿意,那天晚上的时候,你来家里,我们一起喝一杯,就当是替陈旭尝尝他的手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爸没说过这话。”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全白了的男人,这个一辈子都在工厂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交道的粗糙汉子,此刻用一种近乎卑微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不是他的儿媳妇,而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说:“好,我去。”
公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把那袋葡萄放在了茶几上,说了句“外面雨要下来了,我先走了”,然后换鞋开门出去了。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他佝偻着背穿过小区的巷子,七月的太阳底下,他的影子又短又黑,像一小块贴在地上的墨迹。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决定,会把我的生活推向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七月十六日那天发生的事,我每回忆一次,就像把一块烧红的炭从胸口扒出来看一眼,疼,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暖。
那天是周五。公公前一天打电话来,说晚上七点来家里吃饭,你婆婆想亲自下厨做几个菜。我答应了,下午的时候洗了头,换了身干净衣服,还破天荒地化了个淡妆。我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这张脸还算是年轻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是冬天里没有太阳的晴天,亮是亮的,但没有温度。
六点半的时候我出门,从我的小区到公公婆婆家走路大概十五分钟,沿着青溪河边的人行道一直往北走,过了两座桥就到了。他们住的是农机厂的家属院,一栋六层楼的砖混结构老房子,没有电梯,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的灯一半是坏的,墙皮脱落得像长了一身牛皮癣。我爬到四楼,敲了门,婆婆张秀兰来开的门。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也梳过了,还戴了一对银耳环,看起来比前阵子精神了一些。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垮的,那个笑像是被人强行画在脸上的,风一吹就会掉。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晚来了,快进来,菜马上就好了。”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瘦得像冬天的树枝。
我换了鞋进了屋,公公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剁一只鸡。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是香的,是那种老式的红烧鸡块的味道,放了八角、桂皮、干辣椒,油汪汪的,闻着就让人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情景。
客厅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凉菜:凉拌黄瓜、皮蛋豆腐、卤牛肉、花生米。四个人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多出来的一副是陈旭的。那副碗筷摆在靠墙的位置,碗里盛了半碗白米饭,筷子架在碗上,就像他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就回来一样。
我的鼻子一酸,忍住了,没有哭。
婆婆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去厨房帮忙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家我跟陈旭结婚的时候来了一次,之后每年过年都会来,但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说家具变了或者墙纸换了,而是那种气息变了,整个屋子像是被浸泡在水里太久的纸,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悲伤。
茶几上放着陈旭的遗像,黑白的,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证件照,眉清目秀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忍着,他平时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牙齿白白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看着他的照片,心想,你怎么就走了呢?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大理看洱海的么?你不是说要学会做甜米酒给我妈尝尝的么?你不是说等我退休了我们就回乡下种菜养鸡的么?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呢?
“吃饭了。”公公端着一大碗红烧鸡块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桌子中央,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招呼我和婆婆坐下。婆婆端了一盆番茄蛋花汤出来,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油星子,热气腾腾的。
三个人坐下来,面对着一桌子菜,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公公开了口,他拿起筷子说:“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夹了一块鸡腿放到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婆婆碗里,自己夹了一块鸡脖子,低头慢慢啃起来。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偶尔婆婆会说一句“小晚你多吃点,太瘦了”,我就会点头说好,然后又陷入沉默。这种沉默像一堵墙,把三个人隔在不同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间屋子里舔舐伤口,谁也不愿意先推开门走出去。
吃完饭后,婆婆收拾桌子,公公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酒。
那是一瓶装在透明玻璃瓶里的米酒,液体是淡琥珀色的,里面悬浮着一些米粒的残渣,看起来浑浑浊浊的。瓶口用蜡封住了,蜡上印着一个小酒坛的图案,旁边写着几个小字——那是陈旭的字迹:“外婆的味道。”
公公把蜡封割开,拔掉木塞,一股甜腻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不是那种酒精的刺鼻味,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带着糯米和桂花香的甜味,像是冬天早晨的热米粥,又像是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时的气息。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的胃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分泌出一股暖意。
公公倒了三杯酒,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婆婆面前,一杯放在陈旭的碗边。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轻轻晃荡,映着头顶的日光灯,像一小块流动的琥珀。
“来。”公公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杯,敬陈旭。”
我和婆婆端起杯子,三个人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第一感觉是甜,但不是齁甜,而是一种很清冽的甜,像是山泉水加了蜂蜜,带着微微的酸和糯米的香气,酒精度数应该不高,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喉咙里留下了一股桂花的余味。
好喝。真的很好喝。比我喝过的任何一种米酒都好喝。我没想到陈旭真的学会了,他是怎么在短短几天里学到这种水平的?还是说那个贵州的老酿酒师傅教了他什么不传之秘?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瓶酒里装的不只是糯米和酒曲,还装着一个年轻人笨拙的、认真的、孤注一掷的热情。
“好喝。”我轻声说。
婆婆没有喝,她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后举到嘴边碰了碰嘴唇就放下了,眼泪掉进了杯子里,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公公倒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把杯子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小晚,我跟你说个事。”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说:“这是我和你婆婆商量好的,二十万,给你。”
我看着那张存折,上面的户名是我——苏晚。办好的?他什么时候去办的?
“爸,我说过——”
“听我说完。”他的语气比昨天更强硬了一些,“这二十万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和陈旭孩子的。爸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守着这个空房子过一辈子么?你好好想想,陈旭会愿意你这样么?他生前最怕你受委屈,你跟他吵架的时候他再生气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糟蹋自己,他在那边能安心么?”
我的眼泪又上来了,但这次我忍住了,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
“爸不是说让你马上找个人嫁了,”公公的声音低下来,“爸是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还年轻,日子还长,你得走出来。这笔钱你拿着,以后不管是你自己用也好,给孩子用也好,都是陈旭的心意。你要是觉得拿这钱心里不踏实,就当是陈旭留给你的,他不是一直说想给你好日子过么?这就是他给你的好日子。”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存折,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着的“200000”,像一把温柔的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我不是想要这笔钱,我是想要那个给我钱的人回来,可是他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这句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很多遍,最后变成了一杯酒的苦涩,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杯酒我喝完了,然后又倒了一杯,婆婆拦了一下说女孩子家少喝点,公公说让她喝吧,喝醉了睡一觉就好了。婆婆没有再拦,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只记得那瓶酒越来越浅,我的头越来越重,眼前的灯光开始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公公婆婆的脸变得模糊,陈旭的遗像好像在对我说什么,但我听不清了。最后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的,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直直地往下坠,往一个没有底的黑暗里坠。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那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床头雕着龙凤呈祥的花纹,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绿色的蚊帐从头顶垂下来,像一层薄雾把我笼罩在里面。我侧过头,看到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白色的窗纱照进来,在蚊帐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蝉在叫,知了知了知了的,比昨天更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完。
我的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嘴很干,嗓子眼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我想坐起来,但浑身上下没有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只剩下一堆软塌塌的肉摊在床上。我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到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真切,但我分辨出了婆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是女声,但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还没醒呢?”那个声音问。
“没有,昨晚喝了酒,醉得厉害,让她多睡会儿。”婆婆的声音。
“那药……”
“嘘,小声点。”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药?什么药?我下意识地想翻身下床,但身体太沉了,像灌了铅一样。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盘切好的西瓜,还有一封信。
信放在西瓜旁边,白色的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苏晚亲启”三个字,是公公的字迹,一笔一划的,像是小学生写字一样工整,但笔画有些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手抖,还是写字的时候心里有事。
我伸手去够那封信,手指刚刚碰到信封的边角,房门就开了。
婆婆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看到我醒了,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愧疚,还带着一点点紧张的期待,几种情绪挤在一起,把她那张苍白的脸搅得扭曲了。
“小晚醒了?”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来扶我,“来,喝点小米粥,暖暖胃。”
我被她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上,接过小米粥喝了一口,温热绵密的粥汤滑过喉咙,胃里舒服了一些。我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放下,拿起那封信问:“妈,这是什么?”
婆婆看了一眼信封,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你爸给你的,你自己看吧,我……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完转身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了,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能听到她和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们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是那种常见的横格信纸,是从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公公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写错了划掉重写的,还有一些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苏晚,爸对不起你。
你先别着急生气,等你看完这封信,你想怎么骂爸都行,爸都听着。
昨天晚上你喝的那杯酒,不是普通的酒,是陈旭拿回来的那瓶,这个我没骗你。但是爸在里面加了一点东西,是一种中草药泡的药酒,剂量很小,不会伤身体,只会让你睡得沉一些,醒来之后不会有别的感觉。
爸这么做,不是害你,是救你。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喝醉了说了什么?你说你不想活了,你说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说你站在窗户边上的时候会想,要是跳下去就能见到陈旭了,你说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你说了很多很多,哭着说的,说完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怎么叫你都不醒。
爸和你婆婆在床边守了你一晚上,你婆婆哭了半宿,她说她以前怨过你,怨你没给陈家留个后,但昨天晚上她听着你说的那些话,她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她说她不怨了,什么都不怨了,她只想要你好好的。
所以爸做了这个决定。爸联系了省城的一个心理医生,是爸老战友的儿子,姓周,人很好,信得过。爸跟他讲了你的情况,他说你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重度抑郁,需要专业治疗,不治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爸不懂这些,但爸知道你不能一个人这样熬下去了。
爸不是说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不是的。周医生说有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叫做‘关怀治疗’,就是他每天跟你聊聊天,陪你走走路,慢慢地帮你走出来。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操心,那二十万就是给你治病的,不够的话爸还有。
这封信爸提前写好的,就是怕你不肯去。小晚,你就当是爸求你,去省城住一段时间,就当是散散心,好不好?你婆婆的身体你也看到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她肯定也撑不住了。爸不是说要把你当陈旭的替代品,爸是想告诉你,你也是爸妈的孩子,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
等你病好了,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想去哪里都行。爸和你婆婆不拦你,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信封里有周医生的名片和一张去省城的大巴票,明天上午九点的车,你要是愿意,爸送你去车站。你要是不愿意,就当爸没写过这封信,但爸还是那句话,你不能这样下去了,陈旭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对不起,小晚,爸对不起你。
爸:陈国良”
信看完了,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靠在床头上,看着头顶那顶绿色的蚊帐发呆。蚊帐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有一根横梁上挂着一串风铃,是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清脆,像夏天的冰棍。
我想起陈旭生前说的一句话,他说:“妈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别看她平时凶巴巴的,其实她最怕身边的人受委屈。爸就不一样了,爸是嘴笨心更笨,他对谁好都说不出口,只会闷着头干活。”我那时候还笑,说你们家的人都是属牛的,一个比一个犟。陈旭说对啊,所以我们家娶了你这个属兔的,中和一下嘛。
现在想起来,陈旭说的一点都没错。公公这个人,嘴笨心更笨,他连劝人的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想出这种下策来。他以为把我灌醉了再说服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就会乖乖听话吗?他太小看我了。
可是他的信我看哭了。
不是因为他可怜,也不是因为我可怜,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你也是爸妈的孩子”。
从陈旭走后,公公婆婆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一句重话,没催过我再嫁,没跟我提过房子和钱的事,每次见面都是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让我难受。我以为他们是在跟死去的儿子做一个交代,以为他们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曾是陈旭的妻子。但他说“你也是爸妈的孩子”,这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在他们眼里,我不只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儿媳妇,我还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在失去儿子之后还想拼命抓住的、活着的、需要被保护的人。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凉丝丝的。我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里陈旭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很浑,他穿着结婚那天的那套灰色西装,对我笑了笑,说:“小晚,回去吧,别等我了。”
我在梦里哭,说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一起走。他说:“你不能跟我走,爸妈还在等你呢。”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走进了河对面的雾里,我怎么追都追不上,只能站在岸边喊他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他也没回头。
醒来之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发出咔嚓一声,然后那些碎片又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全新的形状,我一时适应不了这个新形状,只能通过笑来缓解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然后又笑,又哭,最后变成了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带着鼻涕和眼泪的、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怪声音。我在那顶绿色的蚊帐里折腾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最后把枕头都打湿了,才算安静下来。
门被推开了,婆婆端着一碗红糖荷包蛋走进来,看到我满脸泪痕的样子,手一抖,碗差点掉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就像小时候我妈搂着我那样,紧紧地、用力地搂着,好像要把我揉进她的骨头里。
“妈知道你想陈旭,”婆婆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上,“妈也想他,妈比谁都想他。但是小晚,妈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懂吗?你爸他是真没办法了,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跪下来求那个周医生给你治病的时候,那个周医生都被他吓到了……”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抱着我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秋天最后一片贴在树上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掉。
我在她怀里安静下来,擦了擦眼泪,说:“妈,我去。”
婆婆愣住了,松开我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出乎我自己的意料,“我去省城,去见那个周医生。”
婆婆的嘴一瘪一瘪的,像婴儿要哭又忍住了的样子,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我哭得惊天动地,把公公从厨房里引了过来。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全是油点子,看到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只是转过身去,拿锅铲在锅里翻了翻,说了句“荷包蛋要凉了,赶紧吃”,然后走回了厨房。
我在婆婆的怀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满头的头皮屑,闻着她身上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洗衣粉、药膏、还有一点点陈旭小时候喝过的奶粉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这个抱我的女人,这个曾经因为我没给陈家生儿子而在背后说过我闲话的女人,这个在我和陈旭结婚那天笑得最大声的女人,这个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之后头发一夜之间白了的女人,她不是我的敌人,她不是我的负担,她是一个跟我一样痛苦、一样孤独、一样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的人。
我们都是被同一场灾难击中的人,只不过我是被正面击中的,而她和公公是被余波扫到的。我痛得在地上打滚,他们痛得咬着牙不敢出声,因为怕他们的痛苦会让我更痛。
这是什么狗屁逻辑?但这就是他们的逻辑,这就是中国式父母的逻辑,他们的痛苦永远排在子女的后面,甚至排在儿媳的后面。
我伸手回抱了婆婆,发现她的腰细得惊人,像一把枯柴,我两只手就能环住。她以前是个圆润的女人,陈旭给我看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白白胖胖的,扎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那些酒窝已经被岁月和苦难填平了,变成了两道深深的沟壑,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妈,你也要好好的,”我说,“你要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一个比现在胖了十斤的妈。”
婆婆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说:“你别说十斤,五斤都胖不了,我这个胃啊,吃什么都不长肉。”
“那就吃荷包蛋,一天吃三个,准胖。”我端起那碗红糖荷包蛋,碗里卧着两个白嫩嫩的荷包蛋,红糖水红亮亮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我咬了一口荷包蛋,溏心的,蛋黄流了出来,甜甜的,暖暖的,像是在胃里点了一盏小灯。
那一刻我想,陈旭,你看到了吗?你的爸妈在替你照顾我,他们笨拙的、慌张的、甚至有点可笑的方式,正在一点点地把那个站在窗户边上的我拉回来。
这碗荷包蛋真好吃,比我在任何一家店里吃过的都好吃。不是因为它的做法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做它的那个人,把对儿子的思念和对儿媳的心疼,一起煮进了这碗糖水里。
当天下午我给学校打了电话,跟校长请了假,说我想去省城进修一段时间,提升一下教学水平。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郑,是个爽快人,她说行你去吧,你的课我让李老师先代着,等你回来再说。我说谢谢郑校长。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了句让我鼻子一酸的话:“小苏,我知道这一年你不好过,别憋着,出去走走,散散心,回来之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婆婆在旁边帮我叠衣服,一边叠一边念叨:“省城那边最近也热,多带两件短袖,哦对了,带件长袖,早晚温差大,万一感冒了……袜子多带几双,自己不会洗的话就攒着拿回来,妈给你洗……”
我笑着说妈我都二十八了,我会洗衣服。婆婆说那你洗的时候要用温水,不能用冷水,女人不能受凉……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我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行李箱,然后去厨房给我装了一袋路上吃的水果和干粮。
晚上公公做了一桌子菜,比昨晚还丰盛,有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排骨莲藕汤,还特意炸了一盘花生米,说是路上带着当零食。他坐在我对面,不怎么说话,就是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了还在夹。我说爸够了够了吃不完,他才停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我说了一句话:“遇到什么事就给爸打电话,爸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我看着他粗糙的大手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点点头,说:“爸,我去了。”
他说:“嗯,去吧。”
就这么简单,一个“嗯”,一个“去吧”,好像我只是去隔壁串个门,明天就回来了。但我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那语气里的千言万语都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克制到近乎无情的应答。
第二天一早,公公送我去了汽车站。
青溪县的汽车站不大,灰扑扑的,候车厅里有一股泡面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公公帮我把行李箱放上大巴车的行李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说:“路上买点好吃的。”我摸了一下,红包不厚,大概有四五百块钱的样子。
我说爸我不要。他说拿着,爸挣得不多,但给你花的这点钱还是有的。
我把红包收下了,抱了抱公公。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像拍一个小孩子那样,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用大了力气会把我拍碎。
“上车吧,外面热。”他说。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车窗看着他。他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一条深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整个人瘦瘦高高的,在早晨的阳光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车开了,我向他挥手,他也向我挥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然后车拐了个弯,出了车站,他的身影被一堵灰色的围墙挡住了,我从车窗探出头去,再也看不到他了。
大巴车沿着盘山公路往省城方向开,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丘陵变成了连绵的群山,又从群山变成了平原,稻田、村落、集镇,一帧一帧地从车窗外掠过,像是有人在放一部关于土地的纪录片。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张周医生的名片。名片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周远山,省人民医院精神心理科主治医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下面是一行小字:“用耐心倾听每一个灵魂的声音。”还有他的手机号码和诊所地址。
昨天公公在信里说,周远山是他老战友周铁柱的儿子。周铁柱和公公是一个车间的工友,当年一起进厂,一起拜师,一起参加技术比武,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周铁柱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省人民医院,公公每次提起这件事都会说:“老周家的儿子有出息了,不像我家那个,就知道在厂里混。”陈旭听到这个话从来不生气,还会笑嘻嘻地接一句:“爸你当年还不是在厂里混了一辈子,我这是继承你的衣钵。”
现在“继承衣钵”的人也走了,公公提起周家儿子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和苦涩。他一定想过无数次,如果他的儿子也考上了大学,当了医生,是不是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高速公路上?是不是就不会被那辆大货车撞上?是不是此时此刻还活蹦乱跳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跟他顶嘴,让他生气?
但这些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生活从来不给任何人假设的机会。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三个半小时,中午十二点半到了省城客运站。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热浪扑面而来,省城的气温比县城高了至少三度,马路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粘粘的感觉。
我拿出手机给公公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公公说到了就好,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找周医生,他在医院附近给你租了一个小公寓,你先住下来,明天再去看医生。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租金的事你别操心,爸已经交了半年的。”
我说爸你哪来那么多钱。他说爸有退休金,够用的,你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我在手机上搜了一下省人民医院的地址,叫了一辆网约车,十五分钟后就到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卖水果的、卖鲜花的、卖盒饭的,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煎饼果子的混合气味。
我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按照公公给的地址找到了医院旁边的一个小区。小区不大,只有四栋楼,但环境还不错,绿化很好,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在亭子里吹风扇看手机。我报了公公的名字和门牌号,大叔查了一下登记本,说哦你就是陈师傅的儿媳妇啊,他前天来给你租的房子,还特意跟我交代了,说你一个人住,让我们多照看着点。
我谢过大叔,拖着行李箱上了电梯,到了十二楼,找到1206号房间。钥匙放在门口消防栓后面的凹槽里,是公公提前藏好的,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里不锁门,钥匙就放在门框上面,谁来了都能自己开门进去。
我打开门,走进去,愣住了。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面积不大,大概四十个平方的样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家电齐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旁边有一个果篮,里面装着苹果、香蕉和葡萄。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欢迎小晚回家——周远山。”
字写得很好看,龙飞凤舞的,一看就是医生的字,但内容不是医生的口吻。“欢迎小晚回家”——这个“回家”用得很有意思,好像在告诉我,这不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归宿。
我把行李箱放好,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圈。卧室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和被套,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我翻了翻,有小说,有散文,还有一本关于情绪管理的心理学读物。厨房里锅碗瓢盆都备齐了,冰箱里有鸡蛋、牛奶、面包和几样蔬菜,卫生间里有新的毛巾、牙刷、洗发水和沐浴露,甚至连卫生巾都准备好了,是那种我常用的牌子。
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一切都太周到了,周到得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但骗我什么呢?骗我的钱?我没有钱。骗我的人?我已经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寡妇了。骗子有病才会来骗我。
唯一的解释就是,公公是真的在尽全力帮我,帮他的儿媳妇,帮他已经去世的儿子的妻子,帮他认定了要当成女儿来养的这个年轻女人。
而周远山,这个素未谋面的心理医生,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他对公公说是看在老战友的面子上,但老战友的面子能值这么多吗?又是租房子又是准备生活用品又是写欢迎卡片,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医生的职责范围,更像是……一个朋友,或者一个家人。
我把这个念头甩了甩,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世上确实有好人,不要把每个人都想成心怀鬼胎。
我在公寓里收拾了一会儿,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周远山的名片,用手机拨打了上面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男声,很年轻,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声音温润好听,像是冬天里的热水袋。
“你好,周远山。”
“你好周医生,我是苏晚,陈国良的儿媳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小晚,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小晚,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得多。我本以为公公的老战友的儿子,怎么着也快四十了,但这把声音听起来顶多三十出头,温润中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洒在皮肤上,不烫不凉,刚刚好。
“周医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我客气地说,“我到了,租的房子也看了,谢谢你帮我准备的那些东西,太周到了。”
“不用谢,应该的。”他说,“陈叔跟我爸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小时候陈叔还抱过我呢。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用跟我客气。另外,别叫我周医生了,叫我远山就行,或者叫我小周也行。”
我笑了笑,说:“那我叫你远山哥吧。”
他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行,叫什么都行。你今天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哦不对,你也不跨时区,就是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累了就睡一觉,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医院找我,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不用紧张,就当是聊聊天,不是那种正式的心理治疗。”
我说好。他又叮嘱了几句别熬夜、多喝水、空调别开太低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柔和得像月光。沙发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我平时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这个味道更清淡,像是栀子花。
手机震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小晚,到了吗?饭吃了吗?冷不冷?那边比家里凉快点吧?”
三个问题连着发过来,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着急。我一条一条地回复:到了,吃了,不冷,这边比家里热。然后拍了一张公寓客厅的照片发过去,说:“妈你看,这房子可好了,比咱家还干净。”
婆婆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爸看到你发的照片了,他说让你放心住,钱的事不用操心。”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妈,你跟爸说,等我好了,我挣钱还他。”
婆婆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然后说:“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咱们是一家人。”
我看着“一家人”这三个字,眼眶又红了。这一年多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旭走了之后,我和他的父母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法律上,我们是姻亲,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我要再婚,我跟他们就彻底没有关系了。但情感上呢?我不知道。他们对我越好,我越觉得亏欠,越觉得自己是个负担,越觉得自己不配。
这种亏欠感像一根绳子,一头拴着他们,一头拴着我,把我们都绑在陈旭的墓碑上,谁也走不了。
但今天,看到婆婆说“一家人”的时候,我忽然有了一种新的想法:也许这根绳子不是锁链,而是一条路。也许我们可以互相搀扶着,慢慢地、笨拙地、一步一步地走出这片黑暗,走向一个没有陈旭在、但依然可以活下去的明天。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大胆到我自己都觉得荒谬。但我没有把它赶走,而是让它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心里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晚上都好。
不是因为我不再想陈旭了,而是因为我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像马拉松一样的疲惫。这一年多来,我的大脑和身体始终处于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像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动静都会让我惊醒。而在这个陌生的、没有陈旭任何痕迹的小公寓里,我反而放松了下来,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会提醒我他曾经存在过——没有他的牙刷,没有他的拖鞋,没有他买的书,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任何一个角落藏着我们共同的记忆。
我躺在浅蓝色的床单上,关了灯,窗帘外面是省城的万家灯火,橘黄色的、白色的、暖白色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金。我闭上眼睛,听着空调嗡嗡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中间没有醒过一次。
这大概是我这一年多来睡得最完整的一觉。
早上起来,我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吃了一片面包,然后洗了个澡,吹干头发,换了一条素净的连衣裙,涂了一点防晒霜和口红。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虽然眼睛下面还有青黑色的眼圈,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像要断气一样的颜色。
九点四十,我出门了。从公寓到省人民医院走路只要七分钟,穿过一条种满香樟树的小路就到了。九月的省城还很热,但香樟树投下的浓荫把阳光过滤成了绿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低声耳语。
省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整栋楼亮得像个水晶盒子。我在一楼的导诊台问了精神心理科的位置,在七楼。电梯里人很多,挤得我几乎贴在了电梯壁上,旁边一个大叔的手机外放着一个短视频,里面的人在哈哈大笑,笑声在封闭的电梯间里来回弹跳,吵得人心烦。
到了七楼,出了电梯,走廊很安静,墙壁是浅绿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应该是那种助眠的精油的味道。走廊两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等待叫号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表情各异,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种想要被看见、被理解、被拯救的渴望。
我给周远山发了条微信:“远山哥,我到了,在七楼走廊。”
不到一分钟,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露出小麦色的皮肤。他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是雨后的鹅卵石。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阵刚从山间吹来的风。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我,笑了笑,伸出手说:“小晚?我是周远山。”
我站起来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轻轻一碰,也不是那种想要证明什么的用力一握,而是一种刚刚好的、让人感到被接纳的力度。
“远山哥好。”我说。
“进来吧。”他松开手,转身往走廊尽头走,我跟在他后面,注意到他的白大褂后摆有一点皱,左手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水渍,看起来像是洗了手没擦干就甩了一下。
他的诊室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张检查床。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摞病历本、一个保温杯、一小盆绿萝。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绿萝的叶子轻轻地晃动着。诊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字:“静待花开。”
他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空白的病历页面,但没急着打字,而是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
“陈叔跟我大概讲了一下你的情况,”他说,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但我更想听你自己说说。你想说什么都行,不想说也没关系。今天我们不急着做任何事,就是认识一下,彼此熟悉熟悉。”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好可怜啊”的眼神,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关注,像是你在池塘边看一条鱼游过去,不打扰,不惊动,只是看着。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你想说的第一件事说起。”他说,“比如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鸡蛋、牛奶和面包。”
“自己煮的?”
“嗯,家里有厨房,冰箱里什么都有。”
“会做饭?”
“会一点,我婆婆教过我。”
“你婆婆对你挺好的。”
“嗯,她对我很好。”
“那你今天早上做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停住了。我在想什么?我一边煮鸡蛋一边想什么呢?我想的是,这个鸡蛋是周远山买的,冰箱里的东西也是他准备的,他甚至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但他把能想到的都买了,一个单身男人能做到这个份上,要么是有经验,要么是很用心。
但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说:“我在想,今天天气不错。”
周远山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我说,“一觉睡到天亮,很久没睡这么好了。”
“是太累了还是因为这个环境让你觉得安全?”
他的用词很准确,“安全”——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我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睡得好?因为这里没有陈旭。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对不起陈旭,但它是事实。
“可能都有。”我说。
他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看着我,说:“小晚,我先跟你说一下我的工作方式。我不会给你开一堆药让你吃,虽然必要的时候我也会用药,但我的主要方法是谈话,也就是心理治疗。我们会每周见一到两次,每次聊一个小时左右,聊什么都可以,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你的困惑、你的恐惧、你的希望,都可以。我的任务不是给你答案,是帮你找到你自己心里的答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陈叔把你托付给我,我很感激他的信任。但在咱们的治疗关系之外,我不会跟陈叔透露任何你的隐私,你放心。你是我的病人,保护你的隐私是我的职业底线。”
我又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医生的好感又多了一分。他不是那种把病人当病例来看的医生,他把我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尊严、有隐私、有权利被平等对待的人。
那天我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没有聊什么沉重的话题,就是聊聊我的工作、我的爱好、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他问得很随意,我答得也很随意,像是在咖啡馆里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聊天,只不过这个朋友穿着白大褂,坐在一间装修得很温馨的诊室里。
临走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说:“这个给你,回去再看。”
我接过来,问他是什么。
“陈叔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特意嘱咐了,让我在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给你。”
我道了谢,拿着纸袋走出了诊室。在电梯里,我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是陈旭小时候的,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剃着小平头,穿着一条背带裤,站在农机厂的大门口,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塑料小鸭子,笑得露出了两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信的纸张很旧,是那种发黄的横格纸,上面是陈旭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小蝌蚪。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的字,他写字永远都像在赶时间,笔画连在一起,潦草得不像一个高中生写的字。
信的内容很短:“苏晚,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不在了。对不起,我走得太急了,来不及跟你好好道别。爸说让我写一封信给你,以防万一,我当时还说爸乌鸦嘴,现在想想,爸是对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陪你更久。你别等我,去找一个对你好的人,好好过日子。我会在那边看着你的,你要是过得不好,我就托梦骂你。爱你的陈旭。”
信的结尾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还有一个大大的笑容,跟他本人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信贴在胸口,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开了又关上,关上又被人按开,一个推着轮椅的中年女人不耐烦地说:“你到底出不出来?”
我才回过神来,擦了擦眼泪,走出了电梯。
回到公寓,我坐在沙发上,把陈旭的信又读了两遍,然后把信和照片一起夹在了那本情绪管理的书里,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有哭,或者说我哭过了,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释然的、带着温度的眼泪。
陈旭在信里说“你别等我”,这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旭从来不是那个把我困在过去的人,困住我的,是我自己。我以为我对他的爱是一座牢笼,我必须待在里面为他守孝,不能笑,不能幸福,不能往前走,否则就是背叛。但他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他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不是让我为他守寡一辈子,而是让我“好好过日子”。
这不是背叛,这是成全。
而他的父母——公公和婆婆——他们在替他完成这个愿望。他们用那杯加了药酒的甜酒,用一种笨拙到可笑的方式,把我推出了那个自囚的牢笼,推向了外面那个虽然有风有雨、但也有阳光和花的世界。
我笑出了眼泪,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释然。我终于明白,从陈旭走的那天起,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段路,公公和婆婆一直在旁边扶着我、推着我、拉着我,他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不会用什么高超的技巧,他们只会用最土最笨的办法——送菜、塞钱、下药、写信——一点一点地把我从深渊里往上拉。
而我,终于接住了他们伸过来的手。
三个月后。
我在省城住了三个月,每周见周远山两次,每次聊一个小时。我们从陈旭聊到我的童年,从我的童年聊到我的母亲,从我的母亲聊到我为什么选择当老师,从为什么当老师聊到我为什么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睡在一张大床上。
周远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他问问题的角度总是很刁钻,会把我习以为常的事情重新拆开来,让我看到里面的裂缝和漏洞。比如我说我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才能睡着,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开灯,而是问我:“不开灯的时候,你怕看到什么?”这个问题让我想了很久,最后我给出的答案是:“我怕看到空荡荡的床的另一边。”他说:“所以你是怕看到空,还是怕看到空所代表的东西?”我说:“都有吧。”他说:“空不代表失去,空也代表可能性。这个房间空着的时候,你可以放任何东西进去,不是非要放回原来的那个。”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关了很久的门。我开始尝试关灯睡觉,一开始还是会害怕,但慢慢地,我习惯了黑暗,甚至在黑暗里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周远山还教了我一种呼吸练习,说是可以缓解焦虑。每次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想陈旭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在心里默念:“吸气,他来过。呼气,他走了。”刚开始做这个练习的时候我会哭,做到后来就不哭了,不是麻木了,而是接受了。他来过,他走了,这是事实,我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十月底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体重恢复到一百斤,睡眠也基本正常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做噩梦,但频率比以前低了很多。郑校长打电话来说学校的孩子们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课。我说快了,再给我一个月。
十一月下旬,我在省城待了整整四个月之后,决定回青溪。
走之前我请周远山吃了一顿饭,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做的是地道的川菜,麻辣鲜香,味道很正。他点了一份水煮鱼、一份回锅肉、一份干煸豆角、一碗酸辣汤,两个人吃得很撑。
“远山哥,”我端着茶杯说,“谢谢你。”
“别谢我,”他端着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是你自己的功劳,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帮你喊了几声加油。”
“那也是喊了。”我笑着说,“我妈说,在马拉松比赛里,那些在旁边喊加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跑到最后的时候,你唯一的动力就是那些声音。”
他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小晚,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回去上课,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我说,“每周跟你视频一次,继续做治疗。”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是说,你个人生活方面。你还年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想了想,说:“我暂时不想这些事。我现在只想把自己先调整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嗯,”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那就以后再说。”
回青溪那天,公公来车站接我。
四个月不见,他胖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不少,脸上有了一点血色,鬓角的白发好像还返了点黑,看起来整个人精神了很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那双老北京布鞋,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我,高高地举起手挥了挥。
“爸。”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喊了他一声。
“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我只是去省城逛了个街。
“回来了。”
“走,回家吃饭,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把行李箱接过去,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温暖,像是我小时候放学,我爸来接我回家一样。
公公婆婆的家还是老样子,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编织细密的网,把整栋楼裹在里面。楼道里的灯泡换了新的,比走的时候亮多了,墙上的白灰重新刷过一遍,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破旧了。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开门声就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我就红了眼眶,嘴上却说:“瘦了,省城的饭不好吃吧?”我说妈我胖了四斤呢,你摸摸我脸,都圆了。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说还真是,胖了好,胖了好看。
吃饭的时候,公公破例倒了三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婆婆,一杯放在陈旭的碗边。这次杯子里装的不再是那瓶甜米酒了,而是公公自己泡的枸杞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来,”公公开口了,端起酒杯,“这一杯,欢迎小晚回家。”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开始生长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婆婆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念叨着这个是你爱吃的、那个是你小时候就爱吃的,好像我是她的亲生女儿从外地回来了。公公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那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不是那种硬撑的、勉强的、为了不让别人担心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吃完饭,我帮着婆婆收拾了碗筷,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喝茶。公公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放在茶几上,瓶子里装着淡琥珀色的液体,里面飘着几粒糯米和桂花的碎屑。
“这是……”我看着那个瓶子,心跳漏了一拍。
“陈旭带回来的那瓶甜米酒,”公公说,“上次给你喝的是兑了药的,这瓶才是原装的。最后这一杯,爸一直给你留着。”
他倒了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来,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甜香又飘了过来,糯米的甜、桂花的香、酒曲的醇,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封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信。
我抿了一口,甜,香,暖,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开了一朵花。
“好喝。”我说。
公公看着我把那杯酒喝完,然后把瓶子收了起来,说:“剩下的爸帮你存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喝了,就回来喝一杯。”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那个小两居,而是住在公公婆婆家的客房里。客房不大,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单和被套是新换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像一颗被磨圆了的星星。
我躺在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灯,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想起了四个月前那个喝下那杯甜酒的夜晚,想起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床上的茫然,想起了那封公公写给她的信,想起了陈旭那句“你别等我”,想起了周远山说的“空不代表失去,空也代表可能性”。
这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觉得像过了四年。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英雄救美,没有天降奇缘,没有任何一个小说里会写的那种戏剧性转折。有的只是一个人一点一点地从深渊里往上爬,旁边有几个人在拉她,仅此而已。
但就是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拉扯,救了我的命。
我拿出手机,给周远山发了一条微信:“远山哥,安全到家了,婆婆做的红烧排骨很好吃,想你做的水煮鱼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想吃就再来,随时欢迎。”
我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出去:“远山哥,等我好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秒回了:“什么事?”
我说:“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他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行吧,等你。”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亮的清辉洒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想告诉周远山的那件事,其实连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发现我对他的感情已经超出了病人对医生的依赖。不是因为他是救命恩人所以我要以身相许的那种老套戏码,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缓慢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东西。他说话的方式,他看人的眼神,他笑的时候眼角那些细小的纹路,他低头写病历的时候微微歪着脑袋的习惯,他偶尔会在诊室里放一首老歌然后告诉我这是他妈妈最喜欢的曲子——所有这些细节,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我心里那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让那里重新长出了青草。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更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我知道这是一种活着的感觉,是一种在被死亡和悲伤浸泡了太久之后,重新感受到温暖的、鲜活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这种感觉太珍贵了,珍贵到我不敢轻举妄动。我需要时间,需要让自己彻底好起来,然后以一个平等的、完整的、不带着伤痕和亏欠的身份,去告诉他这件事。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不再是一个只会在深夜里哭泣的寡妇,我是一个会心动、会期待、会主动去追求幸福的女人。
这一点,我想陈旭也会为我高兴的。
完结结语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反转,没有狗血淋头的戏剧冲突,只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寡妇和她的公公婆婆,在一个叫青溪的小县城里,用一杯甜米酒、一封信、一笔医药费、一场充满笨拙和真诚的救援,把彼此从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捞了出来。
很多人会问:苏晚最后和周远山在一起了吗?
我不知道。或者说,这不是这个故事最重要的部分。这个故事最重要的部分不是爱情,而是治愈,是那种在废墟上重新搭建生活的能力,是人与人之间那种跨越血缘和伦理的、朴素到近乎粗粝的善意和温暖。
陈国良和张秀兰,这对普通的中国式父母,他们不懂心理学,不懂创伤治疗,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儿媳妇病了,病得很重,如果不救她,她会死。于是他们用了自己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下药、骗她去省城、用半辈子的积蓄给她治病——这个办法从任何道德和法律的角度来看都是错的,但在这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活情境里,它是对的,因为它救了一条命。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只有无数个灰度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带着善意也带着笨拙,带着爱也带着伤害,带着救赎也带着代价。
苏晚后来确实好了。她回到了学校继续教书,带的还是那个四年级的班级。她每周跟周远山视频一次,聊半个小时,偶尔周末也会坐大巴去省城,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吃一顿水煮鱼,或者看一场电影,或者只是在那个小公寓里窝一天,什么都不做。
公公的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他开始在院子里尝试做甜米酒,用的是陈旭从贵州带回来的酒曲和配方。第一批做出来的酒味道不对,太甜了,甜得发腻。第二批又太酸了,酸得倒牙。第三批终于像样了,他装了一瓶送到学校给我,说:“小晚,你尝尝,这是爸做的。”我尝了一口,笑了,说:“爸,这个比陈旭做的还好喝。”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个被表扬了的小学生,嘴上却说:“瞎说,哪有他做的好。”
婆婆的身体也有了好转,虽然高血压还在,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不再半夜起来坐在陈旭的房间里哭了。她开始学做烘焙,第一次烤出来的饼干硬得像石头,第二次就好多了,到了第三次,她做的曲奇饼干已经有模有样了,还寄了一盒到省城给周远山,说是感谢他照顾我们小晚。周远山收到之后发朋友圈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曲奇饼干,没有之一。”
至于苏晚和周远山后来怎么样了——我只能说,时间会给出答案。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或者说,每一个新的开始都是上一个故事的结局,也是下一个故事的开篇。
而苏晚,她终于在二十八岁这年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的路很长很长,长到你以为熬不过去的那些夜晚,最终都会被黎明的光照亮。那些你以为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回头看,不过是你人生路上的一道浅浅的沟壑。
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总有人会拉着你的手,陪你一起走。
哪怕是用了最笨的办法。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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