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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年年送五粮液,老丈人只回旧报纸,破产后糊墙,收废品的一看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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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4
发表于 1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四川
年年送五粮液,老丈人只回旧报纸,破产后糊墙,收废品的一看跪了

楔子

丈母娘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时,满墙的旧报纸正在往下掉灰。老丈人瘫在沙发上,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三天后,收废品的老头推门进来,盯着墙看了三秒,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第一章 年年五粮液

我叫秦风,今年三十二,娶了沈家的独生女沈画,当牛做马整整八年。

八年里,我干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每年中秋和春节,雷打不动地给老丈人沈万山送两瓶五粮液。

为什么说蠢?

因为我收到的回礼,永远是一摞旧报纸。

你没看错,就是旧报纸。发黄的、带着霉味的、从不知道哪个废品站淘来的旧报纸。

第一次收到这玩意儿的时候,我跟沈画才刚结婚半年。那天中秋节,我特意托战友从四川搞了两瓶年份五粮液,光运费就花了小一千。送到老丈人家的时候,沈万山坐在他那把磨得包了浆的太师椅上,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用下巴朝茶几的方向努了努嘴。

茶几上放着一摞报纸,用塑料绳捆得四四方方,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1997年6月23号。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给我的回礼。

“爸,这是……”

“拿着吧。”沈万山呷了一口茶,声音不咸不淡的,“好东西。”

我当时还傻呵呵地以为是这老头跟我开玩笑,笑着把报纸拆开来翻了翻。全都是些过了期的旧新闻,什么香港回归倒计时、某某国企改制、股市行情分析,屁用没有。

沈画在旁边掐了我一把,使了个眼色让我收下。我只好堆着笑脸说了声谢谢爸,把那摞破报纸塞进了后备箱。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她:“你爸什么意思?我送他两瓶五粮液,他回我一捆废纸?”

沈画坐在副驾驶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我爸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以前在报社交过几年校对,对报纸有感情。”

“那也不能拿废纸当回礼吧?”

“行了行了,下次你别送那么贵的东西了,他那人不懂这些。”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在乎那两瓶酒,我在乎的是这个态度。你好歹是个当老丈人的,女婿上门送节礼,你就算回个水果篮子,回两盒茶叶,那也是那么个意思。你回一捆旧报纸,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后来我慢慢品出味儿来了——沈万山压根就没瞧上我。

这老头退休前是国营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端的是铁饭碗,骨子里就看不上我这个做小买卖的。我跟沈画结婚的时候,他们家就没给过好脸色,彩礼要了十八万八,陪嫁就一台洗衣机,还是打折的样机。

但那时候我年轻,一门心思想着只要对沈画好,她家里人迟早能认可我。所以我不仅没计较这些,反而变着法儿地孝敬他们老两口。

沈万山爱喝酒,我就年年送五粮液。八年下来,前前后后送了十六瓶,按市价算少说也有小两万块钱。

而他给我的回报,是八捆旧报纸。

每一年都不带换样的。

有一年我实在没忍住,半开玩笑地问他:“爸,您家里是不是订了不少报纸?怎么攒了这么多?”

沈万山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跟腊月的刀子似的:“怎么,嫌不好?”

“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

“好奇就好好看看。”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起身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沈画的妈,我那个丈母娘陈桂芝,从头到尾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连句话都没替我说。她那人比沈万山还势利眼,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张嘴闭嘴就是“我们家画画的同学谁谁谁嫁了个处长”“谁谁谁老公又升了副总”,话里话外都在挤兑我这个“做小买卖的”。

有一回我亲耳听见她在厨房里跟沈画嘀咕:“你说你当初怎么就非得嫁他呢?老赵家那儿子多好,电力局的,铁饭碗!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跟着他开那个破店,能有什么出息?”

沈画没吭声。

我在客厅坐着,把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攥着拳头忍了又忍,最后起身出门,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才平复下来。

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是个外人。

但我没想到的是,沈画也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

这事儿我是后来才慢慢发现的。结婚头两年还好,从第三年开始,她对我的态度就越来越冷淡了。我开着一家小型的商贸公司,主营建材批发,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年能挣个五六十万,在咱们这个三线城市不算多,但也绝对不算少。可沈画从来不觉得这是我凭本事挣来的,她总觉得我是走了狗屎运。

“你那个行业说垮就垮,一点抗风险能力都没有。”她动不动就这么说,“你看人家公务员,旱涝保收,退休了还有养老金。”

我说我现在一年交的商业险比你认识的公务员一辈子领的都多,她就冷笑,说你能保证年年都挣这么多?

我确实不能保证。

但谁又能保证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去年年底,我的生意出事了。

事情说起来也不复杂。我最大的一个下游客户,一个叫周海成的包工头,欠了我三百多万的货款跑路了。我追到他老家,追到他干过的每一个工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三百多万,几乎是我全部的流动资金,加上我为了扩仓从银行贷的两百万,一下子全砸进去了。

银行的催款电话像催命符一样打过来,供应商堵在仓库门口要账,公司账户被冻结,最后连我的房子和车子都被法院查封了。

从身家百万到负债累累,中间只隔了一个周海成。

沈画是在法院贴封条的那天跟我提出离婚的。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签字吧。”她说。

我看着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我们一起生活了八年,睡在一张床上吃了上千顿饭,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管,她的化妆品护肤品我从来不看价格随便她买。而现在,我破产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共渡难关,而是拿出一份离婚协议让我签字。

“能不能缓一缓?”我嗓子发干,声音哑得像破锣,“等我缓过这口气……”

“你已经缓了大半年了。”沈画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秦风,我今年三十一了,我不想再等了。你把字签了,好聚好散,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画画的学费怎么办?她下学期的……”

“孩子跟我。”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看我,“你现在的状况,法院也不会判给你。”

画画的学费。

我女儿沈念画,小名画画,今年六岁,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沈画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笑过她,说她一个当妈的给孩子取名“画”,是不是打算培养个艺术家。沈画当时白了我一眼,说是因为孩子是“画中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孩子是她一个人的,我只是个提供基因的工具。

我看着离婚协议上冷冰冰的条款,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的是“无共同财产”,子女抚养那一栏写的是“由女方抚养,男方按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

我破产了,负债两百多万,她让我每个月再掏三千块抚养费。

“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你让我上哪儿弄三千块?”

“那是你的问题。”沈画把笔递到我面前,“签字。”

我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我盯着“秦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不是因为我理亏,是因为我累了。

八年的婚姻,八年的卑微讨好,八年的热脸贴冷屁股,我累了。既然他们一家人从来就没看上过我,那这段关系也没有再维持下去的必要了。

签完字的第二天,沈画带着画画搬回了娘家。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法院的人来了,换了锁,贴了封条。

我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马路边上,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打给了我一个老战友。

“老王,能借我两千块钱吗?”

战友二话没说转了五千过来,还问我够不够。我说够了,够了。

我用那五千块钱在城郊的城中村租了一间月租三百的单间,剩下的钱买了一床被褥和一些日用品,就算安顿下来了。

人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才知道,以前围在你身边的那些人,百分之九十都是冲着你的钱来的。钱没了,人就散了。

我给我爸妈打了个电话,没敢说离婚的事,只说生意上出了点问题,需要周转一段时间。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撑不住就回来”。

我说我能撑住。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场,哭完洗了把脸,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

银行还欠着两百万,周海成那个王八蛋不知道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我找的讨债公司收费高得离谱还不见得有效。我坐在硬板床上算了整整一下午,结论是我现在连活下去都成问题,更别提还债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前丈母娘陈桂芝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那边传来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秦风!你什么时候过来把你那些破烂搬走?堆在我家阳台上占地方死了!还有你这个月的抚养费什么时候给?我告诉你,别以为离了婚就没事了,画画是你亲生的,你要是不管,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

“别叫我妈!谁是你妈!”

“陈阿姨。”我改了口,“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抚养费能不能缓一个月?等我找到工作——”

“你找不到工作是你的事,孩子总要吃饭吧?我跟你说秦风,你别跟我耍无赖,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出去搬砖也能挣三千块吧?”

我闭了闭眼睛:“行,我想办法。”

“还有你那堆破烂报纸!你爸让你年年拿回来的那些,全堆在阳台柜子里,都发霉了!你赶紧过来拿走,不拿我就全扔了!”

报纸?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沈万山每年回赠给我的那些旧报纸。

八年八捆,我每次拿回去都没拆过,直接塞进了家里书房的柜子。后来搬家的时候沈画嫌占地方,就全搬到了她娘家。

“你爱扔就扔吧。”我说。

“扔了我可不管!到时候你别又跑来要!”

我直接挂了电话。

扔就扔吧,一堆破报纸,还能当饭吃不成?

挂了电话我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陈桂芝打的。

我正犹豫要不要回过去,她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秦风!你现在马上过来!赶紧的!”

“又怎么了?”

“你爸……你爸他出事了!”陈桂芝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从没见过的,“他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画画没人看,你赶紧过来!”

我心里一沉。尽管沈万山对我不好,但那毕竟是画画的姥爷。我立刻起床穿了衣服,打了个车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才知道,沈万山是在翻阳台柜子的时候摔倒的。他听说我要把那堆报纸扔掉,急得不行,自己踩着板凳去够柜子顶上的那几捆,结果脚下一滑,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磕到了后脑勺。

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加腰部扭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赶到病房的时候,沈万山躺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绷带,脸色白得像纸。陈桂芝坐在旁边抹眼泪,沈画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只冷冷地瞥了一眼,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笑。

倒是画画看见我,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

我蹲下来抱着女儿,鼻子酸得要命。六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离婚,只知道爸爸好久没回家了。

“爸爸你去哪儿了?妈妈说你去外地工作了。”

“嗯,爸爸出差了。”我摸了摸她的头,“画画乖不乖?”

“乖!”她用力点头,“姥爷摔倒了,流了好多血!”

我站起来走到病床边,沈万山半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爸,您好好养着,别着急。”我习惯性地喊了爸,说完才意识到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沈万山却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把我吓了一跳。

“报……报纸……”他喘着气,声音又低又急,“报纸……不能扔……”

我愣住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那堆破报纸?

“爸您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不能扔!”沈万山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报纸……不能扔!回去……糊墙上……糊墙上!”

病房里的人都愣住了。陈桂芝拍了他一下,骂道:“你个死老头子,都摔成这样了还惦记你那堆废纸!有什么用啊!”

沈万山不理她,死死攥着我的手腕,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回去,把报纸,糊到墙上。你答应我。”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怕他再出什么意外,只好点了点头:“行,行,我答应您,回去就糊墙上,您别激动。”

沈万山这才松了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沈画追了出来。

“秦风。”

我回过头,看着她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报纸的事,你别当真,我爸摔糊涂了。”她说,“你找个收废品的处理掉就行了,别真往墙上糊,丢人。”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沈万山那句“把报纸糊墙上”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这老头到底什么意思?摔了一跤把脑子摔坏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沈万山这个人,虽然势利眼、刻薄、瞧不起人,但他从来不干没来由的事。八年来他年年给我旧报纸,每次都强调是“好东西”,以前我只当他是故意恶心我,可今天他在病床上的反应实在是太反常了。

为了一堆破报纸,急得从凳子上摔下来?

我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沈万山家。

钥匙还没还给他们,我开了门进去,阳台上果然堆着一堆旧报纸,八捆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上面落满了灰。我蹲下来翻了翻,最上面那捆的日期是2005年的,下面那捆是2004年的,再下面是2003年的……

每一捆都是按年份扎好的,最早的能追溯到九十年代末。

我拆开一捆翻了翻,全都是普通的旧报纸,有《人民日报》,有《光明日报》,有地方日报,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光看这些报纸本身,确实就是一堆废纸。

但沈万山说要把它们糊到墙上。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照做。

反正我现在住的出租屋墙面也够破的,糊层报纸挡挡灰也好。

于是我把八捆报纸全搬回了出租屋,买了一袋面粉熬了浆糊,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这几百张旧报纸一张一张地糊满了房间的四面墙。

糊完之后我退后两步看了看,满屋子的旧报纸,发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像是住进了一个巨大的档案室。

说实话,有点瘆人。

但也没别的了。

我拍了张照片给沈画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跟你爸说,报纸糊好了。”

她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到处找工作。送过外卖,跑过网约车,在工地上搬过砖,什么活儿都干。每个月挣的钱除了交房租吃饭,剩下的全寄给了沈画当抚养费。虽然她对我无情无义,但画画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管。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两个多月,我瘦了二十斤,晒得跟黑炭似的,兜里常年不超过五百块钱。战友老王来看过我一次,看见我住的地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兄弟,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我说没事,天无绝人之路。

但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路在哪里。银行的催收电话一天打几十个,我只能把手机调成静音。周海成那三百万是彻底没指望了,讨债公司收了我两万块钱的“启动费”之后就没下文了,我连报警都没用,因为人家是正常的经济纠纷,构不上刑事案。

有时候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盯着糊满报纸的天花板,我会想,我秦风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三十二岁,离异,负债两百多万,住城中村月租三百的单间,前妻全家看不起我,连女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面。

真他妈失败。

那天晚上,我又盯着天花板上的报纸发呆,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糊墙的时候没仔细看内容,就是随手拿了就往墙上贴。现在躺床上盯着看,才发现天花板正中央的那张报纸上,有一个占了半版的照片,拍的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匹马。

一匹奔腾的骏马,鬃毛飞扬,姿态雄健,笔墨酣畅淋漓,虽然是印在报纸上的黑白图片,但那股气势依然穿透纸面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因为那幅画的落款处,有三个字——徐悲鸿。

徐悲鸿?

我凑近了仔细看,报纸的标题是《我市惊现徐悲鸿真迹?民间藏品引专家关注》,下面是一篇详细的报道,说在本市一位民间收藏家手中发现了一幅疑似徐悲鸿真迹的《奔马图》,经多位专家初步鉴定,认为是真品的可能性极大。报道还配了这幅画的详细照片,以及收藏家的访谈。

我赶紧看了看这张报纸的日期——1998年7月15日。

1998年?

我又看了看报纸的名称——《蓉城日报》。

我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我跳下床开始翻找别的墙上的报纸,专门找那些有艺术品、收藏品相关报道的。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这四面墙上的报纸里,至少有几十张都刊登着类似的内容:某幅名家字画在某处被发现、某个古董在民间被找到、某件流失海外的文物被拍卖出天价……

而这些报道的时间,全都集中在1997年到2005年之间。

这意味着什么?

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四面糊满报纸的墙壁,脑子里电光石火般地闪过一个念头。

沈万山让我把这些报纸糊在墙上,不是因为他摔坏了脑子。

他是想让我看见这些。

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一些事情。

但到底是什么事?

我重新爬到床上,凑近了天花板上的那张徐悲鸿报道,一行一行地仔细读起来。读到文章末尾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民间收藏家的名字,叫沈某山。

沈某山?

沈万山?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章 沈万山的密码

我盯着“沈某山”那三个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1998年的报道,民间收藏家沈某山,手里有徐悲鸿的《奔马图》真迹。如果这个沈某山就是我那个老丈人,那他当年可就不是什么普通的车间主任那么简单了。

收藏一幅徐悲鸿的真迹是什么概念?

哪怕是在1998年,徐悲鸿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上的价格也已经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级别的了。一个国营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哪来的这种财力?

除非他的钱来路不正。

或者,那幅画来路不正。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四面墙上所有关于收藏品报道的报纸全部找了出来,一共是四十七张。我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好,然后一张一张地仔细研究。

沈某山这个名字,在这四十七张报纸里出现了十一次。

最早的一次是1997年3月,报道的是他在一个民间收藏交流会上展出了一件明代青花瓷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最晚的一次是2005年11月,报道的是他的一幅傅抱石的山水画被某拍卖行以180万元的价格拍出。

1997年到2005年,整整八年时间,这个沈某山在本地的收藏圈里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手里的好东西不少,而且交易频繁。

但2005年之后,这个名字就从报纸上彻底消失了。

我把这个时间线跟现实对照了一下——我是2005年秋天跟沈画结的婚。也就是说,我和沈画结婚的那一年,沈万山的收藏品交易活动戛然而止。

这仅仅是巧合吗?

我又想起了沈万山每年回赠我旧报纸的“规矩”,恰好就是从我和沈画结婚那一年开始的。

八捆报纸,覆盖了从1997年到2005年的八年时间,每一捆都对应着他活跃于收藏圈的一年。这些报纸上刊登的,全是跟他当年手里那些藏品相关的新闻和行情。

这老头不是在恶心我。

他是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把他过去的历史记录交给我保管。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始终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沈万山这个人精了一辈子,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利”字。他如果手里真有那么多值钱的藏品,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又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

除非……他手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九十年代的艺术品市场混乱得很,走私的、盗墓的、黑市交易的,什么来路的东西都有。沈万山一个机械厂的车间主任,要是真靠工资攒钱搞收藏,打死我也不信。他的那些藏品,十有八九来路不正。

而他之所以把记录藏品的报纸交给我,恐怕是因为他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需要把这条线索留给一个“外人”——一个既跟这个家有联系,又不被真正信任和接纳的外人。

这个外人就是我。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靠谱。沈万山打从心底里瞧不上我,但同时他也清楚,我对沈画是真心的,对画画更不用说。他可能觉得,把这东西交给我,就算我一时半会看不懂,迟早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而今天,他在医院里拼了命地让我把报纸糊墙上,大概是觉得时候到了。

可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手里的那些藏品,现在在哪儿?

如果它们真的存在,如果它们真的值钱,那沈万山为什么现在还住在那套老破小的单位房里?为什么沈画结婚的时候连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为什么陈桂芝天天哭穷说退休金不够花?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藏品早就没了,要么被藏起来了,连陈桂芝都不知道。

我倾向于后者。

以沈万山那种什么都要握在自己手里的性格,他绝不会轻易把底牌亮给任何人看——包括他老婆。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弄清楚沈万山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藏在哪里。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我这八年受的窝囊气。

如果这老头真有一大笔隐藏的财富,那我倒要看看,他们沈家还有什么脸在我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就算最后什么都找不到,至少我也搞清楚了这八年旧报纸的秘密,不算白费功夫。

第二天上午,我买了点水果去了医院。沈万山的伤势恢复得还不错,已经从重症监护转到了普通病房。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喝粥,陈桂芝坐在旁边削苹果。

看见我进来,沈万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来了?”他说。

“来看看您。”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陈桂芝哼了一声,削苹果的手没停:“算你还有点良心。”

我没搭理她,直接看向沈万山:“爸,报纸我糊墙上了。”

沈万山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把每张报纸都看了一遍。”我盯着他的眼睛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沈万山慢慢放下勺子,抬起眼皮看着我。那张因为摔伤而略显浮肿的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过了很久,他才开了口:“看出什么了?”

“沈某山。”我压低了声音,“1997年到2005年,蓉城收藏圈有一号的人物。”

沈万山沉默了。

陈桂芝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爷俩打什么哑谜呢?什么沈某山?”

没人理她。沈万山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跟我认识他八年以来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再是轻蔑,不再是冷淡,而是一种……审视。

就好像他终于开始正眼看我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他说。

“您也比我想的要复杂。”我回了一句。

沈万山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像哭似的。他摆了摆手,对陈桂芝说:“你出去转转,我跟秦风说几句话。”

陈桂芝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出去?你们俩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出去。”沈万山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桂芝恨恨地把苹果往盘子里一搁,起身出去了,临走还瞪了我一眼。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沈万山靠在床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了口。

“那些报纸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沈某山这三个字,别的都不清楚。”我如实说,“但我猜,您当年手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好东西?”沈万山嗤笑了一声,“何止是好东西。我手里经手过的字画古玩,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够你们现在那个破房子付个首付的。”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那现在呢?”

“现在?”他靠在枕头上,眼神有些涣散,“现在都没了。”

“没了?”

“卖了一些,丢了一些,还有一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被人家拿走了。”

“谁拿走了?”

沈万山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你欠了多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两百多万。”

“银行的钱?”

“嗯。”

“那个周海成呢?追回来了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人跑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你要是能帮我办一件事,你的债,我帮你还。”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的两百万,我帮你还。”沈万山一字一顿地说,“但你得帮我把那批东西拿回来。”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您……您不是说东西都没了吗?”

“有一些确实没了,但最值钱的那几件,还在。”沈万山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只是不在我手里了。十五年前,我被人做了个局,东西全让人套走了。我忍了十五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那您为什么不让沈画去做?为什么是我?”

沈万山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因为画画那个妈,跟她妈一个德行,贪。”他说,“我要是把这事告诉她,她转头就能把我的老底掀个干净。至于画画她妈……”他顿了顿,“我不信任她。”

“可您也不信任我。”我说。

“我以前确实不信你。”沈万山承认得很干脆,“我觉得你就是个做小买卖的,眼界窄,格局小,配不上我闺女。但这么多年下来,我冷眼旁观着,你对画画是真的好,对我们老两口也算尽心。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强。”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而且,”沈万山又说,“你够聪明。我把报纸给你那么多次,你一直没看出来,但你一旦上了心,一晚上就全琢磨透了。这份悟性,够用了。”

我沉默了。

说心里话,我对沈万山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可以说是有怨气的。八年的轻视和冷遇,不是一两句好话就能抵消的。但他说到了画画——我的女儿,这让我不得不认真考虑。

“您让我做什么?”我问。

沈万山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陈桂芝没在门口偷听,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十五年前,我手里有三件东西是最值钱的。一幅徐悲鸿的《奔马图》,一件明代永乐年间的青花瓷瓶,还有一幅傅抱石的山水立轴。这三件东西,现在都在一个人手里。”

“谁?”

“一个叫马德胜的人。”沈万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以前是我的搭档,我们俩一起跑货,一起出货,账都是平分的。结果2005年秋天,他做了个局,说有人要出一批好货,让我带东西去验。我信了他,带着三件东西去了,结果到了地方,人没了,东西也没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卷着东西跑路了。”

“您没报警?”

“报警?”沈万山冷笑了一声,“我那些东西的来路,经得起查吗?九十年代的收藏市场,有几个人手里的东西是干干净净的?我是吃了个哑巴亏,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一咽就是十五年。”

“那您现在怎么又想起要追回来了?”

“因为我上个月看见他了。”沈万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就在咱们市里。他不知道我认出了他,但我认出了他。他胖了,白了,开着一辆奔驰,身边的人叫他马总。十五年了,他拿我的东西换了富贵,我却窝窝囊囊地过了一辈子。我不甘心。”

我看着沈万山脸上那种近乎狰狞的表情,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头也挺可怜的。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坑了个底朝天,还不敢声张,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您让我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找到他,拿回那三件东西。”沈万山说,“那三件东西现在的市价,加起来少说也值个两三千万。东西拿回来,卖了之后,你的债我还了,剩下的咱俩对半分。”

两三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脑门上,砸得我有点发懵。

但我很快冷静了下来。沈万山说的这个马德胜,十五年前就能设局吞了别人的东西跑路,这种人绝对不是善茬。现在又过了十五年,人家开奔驰当老总,更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势力。我一个背着一屁股债的破落户,凭什么去跟这种人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万山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觉得自己斗不过他。但你有一个优势——他不认识你。你是我的女婿,但2005年你才跟画画结婚,马德胜根本没见过你。你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接近他,比我有优势得多。”

这话倒是不假。

“那您总得给我点具体的信息吧?”我说,“光知道一个名字,我上哪儿找他去?”

沈万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他现在的住址和电话。我找了私家侦探查的,花了我三个月的退休金。”沈万山苦笑了一声,“老本都豁出去了。”

我把纸条收好,站起来准备走。

“秦风。”沈万山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我知道你这八年受了不少委屈。”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有些是我给的,有些是画画她妈给的。我这个当老丈人的,确实对不住你。这回的事,你要是办成了,咱们两清。你要是办不成……”他顿了顿,“也别勉强。我自己再想办法。”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陈桂芝靠在墙上嗑瓜子,看见我出来,翻了个白眼:“说完了?神神秘秘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理她,径直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张纸条摊开放在桌上,盯着上面的地址看了很久。

马德胜,家住城东的翡翠湾别墅区。那是本市最有名的高档小区,里面的独栋别墅一套少说也要七八百万。看来沈万山说得没错,这位马总确实拿别人的东西换了富贵。

但我怎么接近他?

总不能直接上门敲门说“您好我是沈万山的女婿来找您要回十五年前被您骗走的古董”吧?

我得想个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调查马德胜的背景。我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网上搜、托朋友打听、甚至在他公司附近蹲过点。慢慢地,这个人的轮廓在我脑海里清晰起来。

马德胜,五十三岁,胜达艺术品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本市收藏家协会副会长,常年活跃于各大拍卖会和艺术品展览。他的公司主营艺术品鉴定、拍卖和投资咨询,在业内口碑不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有意思的是,我在网上搜到了一条三年前的新闻——《胜达公司斥资千万回购流失海外文物,马德胜:让国宝回家是每个收藏家的责任》。

新闻配图上,马德胜西装革履地站在一幅古画前面,笑得一脸正气凛然。底下的评论全是夸他的,什么“良心企业家”“文化守护者”“当代孟尝君”。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怎么看怎么觉得讽刺。

一个靠坑蒙拐骗起家的人,十五年后摇身一变成了“文化守护者”?这里头的猫腻,恐怕不比当年少。

但我同时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德胜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小打小闹的文物贩子了。他有了资本,有了人脉,有了光鲜亮丽的社会形象。这种人,反而比当年更难对付。

因为他的一切都洗白了。

我该从哪里入手呢?

正发愁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机会送上了门来。

那天我去一个建材市场找零活干,在门口等活儿的时候,听到两个人在聊天。

“老李,你听说了吗?胜达公司下周要办个民间鉴宝活动,请了好几个专家来,免费给老百姓鉴定家里的老物件。”

“真的假的?那我得把我家那个老花瓶拿去瞧瞧,万一是个宝贝呢!”

“你想得美!你家那个咸菜坛子能是什么宝贝?”

我听到这里,心思立刻活泛起来。

鉴宝活动?免费鉴定?这不正是一个接触马德胜的好机会吗?

我立刻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果然,胜达公司的官方公众号上发了一则通知:下周六在市中心的文化广场举办“民间寻宝”公益鉴宝活动,届时公司董事长马德胜将亲自出席,与多位业内专家一起为广大市民免费鉴定藏品。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飞速盘算起来。

我要去参加这个活动,但我不能空着手去。我得带一件东西——一件能让马德胜“眼前一亮”的东西。

可是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上哪儿弄这种东西去?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糊满报纸的墙壁上。

等等。

报纸。

沈万山的那些报纸。

如果沈万山当年真的跟马德胜合伙做过买卖,那这些报纸上,会不会也留下了马德胜的痕迹?

我立刻跳起来,重新把墙上那些关于收藏品报道的报纸翻了一遍,这次我专门留意报道中出现的人名。果然,在1999年的一篇报道中,我看到了这样一个段落——

“……本次民间收藏交流会的发起人之一马德胜先生表示,蓉城的民间收藏氛围正在日益浓厚,希望更多市民能够参与到文化遗产的保护中来……”

马德胜。

1999年,他和沈万山一起发起了一个民间收藏交流会。这篇报道里虽然没提沈万山的名字,但提到了马德胜的名字,而同一时期沈万山也在活动中很活跃。

这说明这两个人的合作关系,至少在1999年就已经存在了。

我又翻了翻其他的报纸,发现从1997年到2005年间,只要涉及到蓉城收藏圈的重要活动,基本上都会同时出现沈万山和马德胜的名字——当然,沈万山用的是化名或缩写,但马德胜几乎用的都是真名。

也就是说,马德胜当年在圈子里用的就是自己的本名。他不怕被人记住,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个小圈子里长久待下去。他捞够了就跑,而沈万山则被留在了原地。

可怜沈万山还把他当搭档。

我继续翻找,终于在2004年的一张报纸上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那是一篇关于本地收藏家藏品的盘点文章,里面列举了当时蓉城几位知名藏家的镇宅之宝。其中提到了沈万山(依然用化名)的徐悲鸿《奔马图》,马德胜的一对清代粉彩花瓶,还有另外几个人的藏品。

文章的最后,提到了一个细节——“据圈内人士透露,马先生近期对傅抱石的作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正在多方寻觅。”

傅抱石。

沈万山说他被马德胜骗走的三件东西里,就有一幅傅抱石的山水立轴。

2004年马德胜就在打这幅画的主意,2005年他就设局把画连同另外两件东西一起吞了。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我把那张报纸从墙上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又揭了几张有马德胜名字的报纸,一并收好。

这些都是证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马德胜骗走了沈万山的东西,但至少能证明这两个人当年确实有关系。如果将来真要对簿公堂,这些东西就是旁证。

当然,沈万山说了不能报警,因为那些东西来路不正。但谁说他不能用别的方式把东西要回来呢?

我收拾好报纸,开始准备下周的鉴宝活动。

但我很快就面临一个新的难题:我拿什么去鉴定?

总不能拿几张旧报纸去吧?

我需要一件真正的“藏品”——一件能把马德胜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的东西。

可是我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去哪儿弄这种东西?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个人——老王,我那个战友。他爸以前是个老红军,家里好像传下来过一些老物件。

我立刻给老王打了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当然隐去了马德胜和沈万山的恩怨,只说我需要一件老东西去参加鉴宝活动碰碰运气),问他能不能借我一件。

老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我回趟老家。”

第二天晚上,老王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来了,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用旧床单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说是他参加淮海战役的时候从一个国民党军官手里缴的。”老王把床单掀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盒子,“我爸一直当传家宝供着,我偷出来的,你用完赶紧还我。”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块比巴掌略大的圆形玉璧。玉质温润,通体呈青白色,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

“这是……玉?”

“应该是古玉。”老王挠了挠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是汉代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一直放在家里也没找人看过。你拿去吧,小心点别磕了。”

我捧着那块玉璧,手都在抖。

“老王,这东西要是真的……”

“真的假的无所谓。”老王摆了摆手,“反正搁我家也就是压箱底。你要是能用它办成事,那就是它的造化。要是假的,也不丢人,反正咱也不是什么收藏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人在最落魄的时候才知道谁是真朋友。老王工资不高,媳妇没上班,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他从我出事到现在,前前后后借了我小一万块钱了,从来没催过我还。

“老王,等我缓过来,加倍还你。”

“行了行了,少说这些没用的。”老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走了,媳妇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你悠着点,别惹事。”

老王走后,我捧着那块玉璧研究了半天。我不懂玉,也看不出它到底是汉代的还是上周的,但凭直觉,我觉得这东西不一般。老王爷爷是老红军,参加淮海战役缴获的国民党军官的私人物品——那个年代的国民党军官,随身携带的东西能差到哪儿去?

我把玉璧小心地放回铁盒里,塞进背包,为周六的鉴宝活动做准备。

周六一大早,我就背着包去了文化广场。到的时候才八点半,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一排白色的帐篷,挂着“胜达艺术品投资有限公司民间寻宝公益鉴宝活动”的红色横幅。帐篷前面排了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抱着花瓶,有的提着字画,有的捧着瓷器,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我排在队尾,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队伍旁边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喇叭在喊:“大家不要着急,专家们九点准时到场,每个人都有机会!请把您的藏品准备好,轮到您的时候直接给专家看就行了!”

我抬头看了看主席台的方向,中间放着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桌上摆着名牌——马德胜,收藏家协会副会长、胜达公司董事长。

人还没到,名牌已经摆上了。

九点整,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广场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他个子不高,略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慈眉善目的邻家大叔。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马德胜。

和十五年前报纸上的照片相比,他老了不少,胖了不少,但五官的轮廓没怎么变。他下了车,跟周围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然后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到了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鉴宝活动正式开始。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我站在队伍里,远远地观察着马德胜的一举一动。他鉴定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管拿来的是真东西还是假东西,他都会仔细看上一会儿,然后给出一个温和而得体的评价。

一个大妈拿着一只青花碗上去,他看了一眼就说:“阿姨,这是民国时期的民窑青花,虽然年代不算太远,但工艺不错,留着当个念想挺好的。”

大妈喜滋滋地走了。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幅画上去,他展开看了几秒钟,笑着摇了摇头:“先生,这是一幅仿品,不过仿的是张大千的风格,挂在客厅里还是挺有面子的。”

中年男人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对马德胜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这个人确实懂行,眼光很准,而且很会说话,谁都不得罪。这种八面玲珑的本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终于轮到我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把背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掏出那个铁盒子。

马德胜正低着头喝茶,随口问了一句:“带的是什么?”

我打开铁盒子,把那块玉璧轻轻地放在红绒布上,推到他的面前。

“一块玉璧,想请马老师帮忙看看。”

马德胜的目光落到那块玉璧上,端茶杯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是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像是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故人。

他放下茶杯,拿起玉璧,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用一把小放大镜凑近了仔细观察玉璧上的纹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小伙子,”他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着我,“这块玉,你是怎么来的?”

第三章 赌玉

马德胜问我这块玉怎么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家里老人传下来的,一直压箱底,今天听说有免费鉴定,就拿来请专家看看。”

马德胜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和和气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小伙子贵姓?”

“免贵,姓秦。”

“秦先生,”他把玉璧轻轻放回铁盒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珍宝,“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这是一块西汉早期的和田青白玉谷纹璧。你看这个纹路,是典型的汉代谷纹,颗粒饱满,排列规整,刀法利落。玉质就不用说了,上等的和田籽料,油性足,包浆老到,沁色自然。”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种东西,市面上可不多见。你家老人……有没有说过它的来历?”

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没说过,老人去世好多年了,就一直放在家里没人动过。”

“哦。”马德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块玉璧上又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对旁边的助手招了招手,“小刘,给秦先生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有时间请秦先生到公司坐坐,我们好好聊聊这块玉。”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立刻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胜达艺术品投资有限公司 刘洋 高级鉴定师”,背面是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把玉璧收好,背上包准备走。

马德胜忽然又叫住了我:“秦先生,方便留个电话吗?后续我们有一些高端藏家的交流会,说不定你会有兴趣。”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盯上我了。

不过我本来就是要接近他的,这正好是个机会。我大方地把手机号报给了他,然后转身离开了广场。

走出广场,我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马德胜认出那块玉了。

不是认出了玉的年代和品类,而是认出了那块玉本身。他见过它。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如果马德胜见过这块玉,那说明这块玉跟沈万山有关?不对,这块玉是老王的爷爷缴获的,跟沈万山应该没关系。

除非——

除非老王的爷爷当年缴获的那个国民党军官,也跟收藏圈有关系?

但这只是猜测,无从考证。眼下更重要的是,我成功地引起了马德胜的注意,他主动邀请我去他的公司“坐坐”。这意味着我的计划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出租屋,我给老王打了个电话,把鉴宝的情况跟他说了。老王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骂了一句“他娘的”。

“这么说,我爷爷那块玉还真是个宝贝?”

“八九不离十。”我说,“那个马德胜眼光很毒,他看上的东西基本没跑。老王,你这块玉可能值不少钱,你要不要拿回去?”

“拿回去干嘛?”老王在电话那头笑了,“放我家也是落灰。你要是觉得有用就先留着,反正我现在也不缺钱花。再说了,你不是说要靠这东西接近那个马总吗?东西拿走了你还怎么跟人家套近乎?”

我心里一热:“老王,这情分我记下了。”

“少废话,忙你的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块玉璧拿出来又仔细端详了一阵。汉代的和田青白玉,市面上确实不多见。如果马德胜真对它感兴趣,那接下来他肯定会主动联系我。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那个叫刘洋的人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秦先生您好,我是胜达公司的刘洋,昨天在鉴宝活动上我们见过的。”

“记得,刘老师好。”

“是这样的,我们马总对您那块玉璧非常感兴趣,想请您方便的时候到公司来坐坐,我们好好聊一聊。您看明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的。”我说,“几点?”

“两点可以吗?”

“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开始做准备。我把墙上那些有马德胜名字的报纸全部揭了下来,挑出其中最重要的几张,用手机拍了照。然后又上网搜了搜马德胜这几年的新闻报道和商业动态,把他公司的业务范围、合作伙伴、公开的收藏品信息全都整理了出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然我现在手里没什么牌,但信息就是牌。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了胜达公司的门口。

胜达公司租了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整整两层,装修得古色古香,一进门就是一座巨大的红木屏风,上面雕着九龙戏珠的图案。接待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当代名家的作品,虽然不是顶尖货,但也价值不菲。

前台小姐笑盈盈地把我领到了一间接待室,倒了茶,让我稍等片刻。

我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马德胜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今天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儒雅的学者而不是一个商人。

“秦先生,欢迎欢迎!”他热情地跟我握了握手,手劲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马总客气了,我刚到。”

马德胜在我对面坐下,刘洋也跟了进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起来是要做记录。

“秦先生,实不相瞒,”马德胜开门见山地说,“您那块玉璧,我昨天回去之后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一般。今天请您过来,就是想跟您好好聊聊,看看这块玉的来龙去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马总,说实话,我对古玩一窍不通。这块玉是我岳父家里传下来的,我岳父去世前把这东西给了我,说是祖上传了好几代了,让我好好保管。我老婆嫌它占地方,一直想扔,我没舍得。”

这番话是我精心编好的。把玉的来源归到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身上,死无对证,最安全。而且我刻意提到了“岳父”,就是想看看马德胜的反应。

马德胜的表情果然微妙地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哦?你岳父贵姓?”他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免贵姓……周。”我差点脱口而出沈万山的名字,临时改了口。

“周?”马德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周姓可是大姓啊,不知道是哪个周家?”

“就是普通的工薪家庭,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我笑了笑,“我岳父以前在国企上班,退休好多年了。”

马德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话题转回到玉璧上:“秦先生,您这块玉璧,我昨天初步鉴定为西汉早期的和田青白玉谷纹璧。今天您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让我们的鉴定师再仔细看一看,用仪器做个全面的检测,您看行不行?”

“当然可以。”我从背包里拿出铁盒子,放在桌上。

刘洋立刻上前,戴上了白手套,小心地取出玉璧,放在一个铺了绒布的托盘上。然后他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套便携式的鉴定设备——放大镜、强光手电、密度测试仪、分光镜,一件一件地摆开。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刘洋对这块玉璧进行了一系列我看不懂的检测。他时而凑近观察,时而拍照记录,时而跟马德胜低声交流几句。我坐在一旁喝茶,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

马德胜对这个东西的兴趣,远超出了我对一块古玉的正常预期。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一块汉代的玉璧虽然珍贵,但也不至于让他这么上心。

除非,这块玉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刘洋终于检测完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对马德胜点了点头:“马总,确认了,是西汉早期的和田青白玉,一级品相。”

马德胜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然后转向我:“秦先生,您这块玉,我们公司有意收购。不知道您有没有出手的打算?”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个嘛……”我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说实话,这是我岳父留下的遗物,照理说不该卖的。但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要是价格合适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价格方面您放心,我们胜达公司一向公道。”马德胜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您看怎么样?”

“三十万?”

马德胜笑了笑:“三百万。”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百万。

这个数字刚好是我被周海成骗走的数目,也刚好够我还清银行的债务。

但我很快冷静了下来。以马德胜的精明,他不可能一开始就给出最高价。三百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出价。

而且,他越是舍得花钱,就越说明这块玉有问题。

“三百万……”我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马总,不瞒您说,我岳父生前曾经跟我提过一嘴,说这块玉要是拿到北京去,能值八百万。”

这话纯粹是我胡诌的,为的是试探马德胜的底线。

马德胜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八百万?呵呵,秦先生,您岳父可能是被人忽悠了。汉代玉璧虽然珍贵,但尺寸放在这儿,这块直径不过十二厘米,八百万确实是夸张了。这样吧,我看您也是实在人,四百二十万,这是我的底价了。”

一下子加了一百二十万。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但脸上的表情始终保持着平静。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然后说:“马总,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不过这件事我得回去跟我老婆商量一下,毕竟是她爸的遗物,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这是以退为进。我今天是来接近马德胜的,不是来卖玉的。把玉卖了,我就再也没有接近他的理由了。所以我必须留下一个继续接触的由头。

马德胜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应该的应该的,跟家人商量是应该的。这样吧秦先生,不管您最后卖不卖,我们胜达公司都欢迎您常来坐坐。下周五我们有一个小型的藏家沙龙,都是圈子里的一些老朋友,您要是感兴趣的话,一起来玩玩?”

我心中暗喜,这正是我想要的机会。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马总。”

“客气客气,刘洋,帮我送送秦先生。”

刘洋把我送到电梯口,临别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秦先生,您那块玉璧……我听马总说,好像跟他早年见过的一件东西很像。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是吗?那还真是巧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马德胜见过这块玉。

不是见过类似的,而是见过这一块。

老王爷爷缴获的那块玉,跟马德胜有关系。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出租屋,我给沈万山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沈万山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精神似乎还行。

“怎么样?”他问。

“我见到马德胜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认出你了吗?”

“没有。我以一个普通藏家的身份去见的他,他对我手上的一块玉很感兴趣。”

“玉?什么玉?”

“一个战友借我的,汉代的和田玉璧。”我说,“马德胜开价四百二十万要买。”

“四百二十万?”沈万山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就一块玉璧?”

“对。”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块玉璧……是不是直径十二厘米左右,青白色,上面有谷纹?”

我心里一惊:“您怎么知道?”

沈万山没有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那块玉璧,当年是我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您的?”

“对。1998年我从一个陕北人手里收的,花了我三万块。后来我把它送给了马德胜,算是我们合作的‘见面礼’。”沈万山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这个王八蛋,拿我的东西来套我的女婿,他真当我是死的?”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他妈也太巧了。

老王爷爷缴获的一块玉,辗转几十年后,竟然是沈万山当年送给马德胜的?这中间经历了什么?

“那块玉后来怎么从马德胜手里流出去的?”我问。

“我不知道。”沈万山说,“我把玉送给他之后就没再过问过。他后来是卖了还是送人了,我一概不清楚。但你说那块玉现在在你手里,还被我老战友的后人收藏了……这里头的关系,我得好好捋一捋。”

“老战友?”我捕捉到了这个词,“您认识老王的爷爷?”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秦风,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但你既然已经卷进来了,我干脆跟你说了吧。老王的爷爷,王老爷子,当年在淮海战役的时候确实缴获过一批东西,其中就包括这块玉。后来他转业到地方,进了我们机械厂,跟我成了同事。有一次喝酒,他拿出这块玉给我看,我一眼就相中了,花了三个月的工资从他手里买了下来。”

“然后您又送给了马德胜?”

“我当时是想拉他入伙。”沈万山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我那时候年轻,觉得马德胜这个人脑子活、路子广,跟他合伙做收藏品生意肯定能赚大钱。我把那块玉送给他当见面礼,就是为了表示诚意。结果呢?他收了我的玉,跟我合伙做了几年生意,最后把我的家底全卷走了。”

我听完之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生真他妈是个圈。

二十年前沈万山从老王爷爷手里买了这块玉,送给马德胜。二十年后我从老王手里借了这块玉,拿去接近马德胜。这块玉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沈万山的人手里。

“爸,下周五马德胜邀我去他的藏家沙龙。”我说,“我打算继续用这块玉当敲门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你小心点。马德胜这个人,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

“我知道。”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自己也注意安全。东西不重要,人重要。”

我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沈万山居然在关心我?

“嗯。”

挂了电话,我把那块玉璧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块小小的玉璧,竟然串起了沈万山、马德胜、老王爷爷和我,四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如果这世上真有命运这回事,那命运的安排未免也太精巧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干等着,而是继续搜集关于马德胜的一切信息。我发现他的胜达公司在业内的口碑确实不错,但这些好评主要集中在近五年。五年前,网上几乎搜不到这家公司的任何信息。而且有几个收藏论坛的老帖子里,隐约提到过胜达公司早年的一些“纠纷”,虽然语焉不详,但能看出马德胜的发家史并不像他宣传的那么光彩。

我把这些信息都整理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周五下午,我准时来到了胜达公司。这次刘洋直接把我领到了公司顶层的一个私人会所里。

会所的装修比楼下更加奢华,满屋子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的字画全都是名家真迹,随便一幅都够在我那个城中村买一栋楼的。会所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长桌,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马德胜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热情地站起来招呼:“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秦先生,年轻有为,手里有一块西汉和田玉璧,品相极好,是我这几年见过的最好的汉代玉器之一。”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我笑了笑,不卑不亢地在末位坐下。

沙龙的流程跟我想象的差不多——大家各自拿出自己最近收的藏品轮流展示品评,气氛热烈而融洽。马德胜作为主人,左右逢源地招呼着每一个人,不时插几句幽默的点评,把整个场子的气氛拿捏得恰到好处。

轮到我展示的时候,我把玉璧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的展示架上。在场的几个人凑过来看了看,纷纷点头称赞。

“好玉,好玉!”

“这包浆,没个几百年出不来。”

“小秦啊,这块玉你打算出手吗?”

我笑了笑:“暂时还没想好,今天就是来请各位前辈掌掌眼的。”

马德胜在一旁笑着说:“秦先生谦虚了。我跟你们说,这位秦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他对古玉的见解很独到的。”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我根本没在他面前表现过什么“独到的见解”。他这是在给我戴高帽,还是在试探我?

沙龙结束后,其他人陆续告辞离去,马德胜却把我留了下来。

“秦先生,上次的事,跟家里人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面露难色:“马总,实在不好意思,我老婆不太想卖,毕竟是她爸的遗物。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说,如果有更有价值的东西做交换,倒是可以考虑。”

马德胜的眼睛眯了起来:“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比如傅抱石的画。”

马德胜的笑容凝固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虽然转瞬即逝,但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像一只慵懒的老虎突然听到了猎物的脚步声,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傅抱石?”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了自己的表情变化,“秦先生对傅抱石感兴趣?”

“不是我对傅抱石感兴趣,”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岳父生前特别喜欢傅抱石,一直念叨着说要是能有一幅傅抱石的山水画,这辈子就值了。我想着,要是能换一幅傅抱石的作品,也算是了了他老人家的心愿。”

马德胜慢慢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几下。整个会所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你岳父……叫什么名字?”

来了。

他最关心的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姓周。”我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之前的谎言,“周德厚。”

马德胜的表情松弛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他刚才在紧张,紧张我嘴里会蹦出“沈万山”三个字。

“周德厚……”他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你岳父喜欢傅抱石,眼光倒是不错。傅抱石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马总手里有傅抱石的作品吗?”我故作好奇地问。

马德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以前有过一幅。”他说,“不过很多年前就出手了。傅抱石的东西现在太难找了,市面上流通的少之又少。秦先生要是真想找,我可以帮你留意留意。”

“那就太感谢马总了。”

我站起身来告辞,马德胜亲自把我送到了会所门口。临别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秦先生,你跟你岳父,感情挺好啊。”

我笑了笑:“是啊,他老人家对我挺好的。”

“哦?怎么个好法?”

“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马德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是吗?那你可得好好记住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各怀鬼胎。

走出胜达公司的大门,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我快步走到街对面的一个公交站台,掏出手机,拨通了沈万山的电话。

“爸,他手里还有傅抱石那幅画。”

沈万山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怎么确定的?”

“我提到傅抱石的时候,他的反应骗不了人。虽然他嘴上说早就出手了,但那幅画一定还在他手里。”

沈万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秦风,你先回来,咱们面谈。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复杂。”

“怎么了?”

“我今天出院,回家之后翻了翻老照片,发现了一个事。”沈万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凝重,“马德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桩简单的诈骗案——马德胜骗了沈万山的东西,我帮沈万山把东西追回来,大家两清。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马德胜背后还有人。他当年吞掉沈万山的东西,也许不仅仅是为了贪,还有可能是奉命行事。

而那块玉璧,沈万山送给马德胜的玉璧,几十年后竟然又回到了“沈家人”的手里,这到底是一个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老王把玉璧给我的时候说过,他爷爷当年是从一个国民党军官手里缴获的。

那个国民党军官,会不会也跟收藏圈有关?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的城市街景飞速后退,我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

马德胜已经对我起疑了。不管我刚才掩饰得有多好,“傅抱石”这三个字一出口,他就一定会去查我的底。他会查到我的真名,查到我跟沈画的关系,查到沈万山。

到了那个时候,游戏就结束了。

我必须在他查出来之前,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而眼下的第一步,就是去见沈万山,搞清楚他说的“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公交车在机械厂家属院门口停下,我下了车,快步走进了那栋老旧的单元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照得墙壁上的小广告像鬼画符一样。

我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沈画。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你爸。”

“我爸刚出院,需要休息,你别打扰他。”

“让他进来。”沈万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听起来比电话里更加虚弱。

沈画不情不愿地让开了路,我走进客厅,看见沈万山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泛黄的老照片和旧文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比住院的时候更加憔悴。

“关上门。”他说。

我把门关上,在他对面坐下。

沈万山从茶几上拿起一张老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楚上面的人——五个男人站成一排,背景是一扇古色古香的大宅门。最左边的那个是年轻时候的沈万山,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瘦,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他旁边那个人,我一眼就认了出来——马德胜,比现在瘦得多,但那张脸没怎么变。

“这是哪一年拍的?”我问。

“1996年。”沈万山的手指移到照片正中间的那个人身上,“你看这个人。”

照片中间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对襟大褂,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五官很普通,但那双眼睛却让人印象深刻——阴沉、锐利,像冬天的深潭,一眼看不到底。

“他是谁?”

“他叫金文斌。”沈万山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当年的蓉城收藏圈,他才是真正的老大。马德胜,只是他的一条狗。”

金文斌。

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让我皱起了眉头。

“我从来没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你当然看不到。”沈万山冷笑了一声,“金文斌从来不上报纸,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不跟任何媒体打交道。他是收藏圈里最神秘的人物,但也是能量最大的人物。九十年代,大半个蓉城的古玩生意,都跟他有关系。明的暗的,白的黑的,都绕不过他。”

“他是什么背景?”

“据说是某个大人物的白手套。”沈万山压低了声音,“我见过他出手,一晚上在赌桌上输掉三十万,眼睛都不带眨的。三十万,在那个时候够买一套房子了。他背后的人是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在蓉城,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拄着文明棍的男人,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您是说,当年骗您东西的,不仅仅是马德胜,还有这个金文斌?”

“不是还有他,”沈万山纠正我,“是他主使的。马德胜不过是执行者。我后来才想明白,当年那个局,从一开始就是金文斌布好的。他先是让马德胜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然后一步一步地把我引到那个圈套里。”

“那为什么他拿到东西之后没有对您下手?”我问,“他既然那么有能量,直接让您消失不是更省事吗?”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地说:“因为他不屑。”

“不屑?”

“在他看来,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工人,运气好捡了几件好东西,不值得他费力气灭口。他拿走了最值钱的那三件东西,剩下的都留给了我,算是给我一条活路。但这条活路是有条件的——我从那以后,再也不能在收藏圈露面。只要我一露面,他就会让我知道什么叫后悔。”

难怪。

难怪2005年之后,沈万山就从收藏圈彻底消失了。难怪他明明手里有那么多好东西,却只能窝在机械厂的家属院里过日子。他不是不想翻身,而是被人按住了脑袋,连抬头都不敢。

“那您现在怎么又敢动了?”我问。

“因为金文斌死了。”沈万山说,“上个月的事,病死在国外的一家医院里。我让人查了很久才确认的。他死了,马德胜就没有靠山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沈万山在医院里拼了命地让我把报纸糊墙上,怪不得他忍了十五年突然要动手。不是他不想早动手,而是他一直在等金文斌死。

“马德胜知道金文斌死了吗?”

“肯定知道。”沈万山说,“但他不知道我知道。而且金文斌虽然死了,他背后的那张网还在。马德胜这些年能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这张网的余荫。”

“所以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不仅仅是马德胜,还有他身后的势力?”

“不是整个势力,只是马德胜一个人。”沈万山纠正道,“金文斌背后的那些人,不会在乎马德胜的死活。在他们眼里,马德胜只是一颗棋子,而且是已经过了气的那种。只要我们不动那些人的利益,他们不会管这档子闲事。”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老照片放回茶几上。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马德胜已经对我起疑了,我估计他很快就会查出我的身份。”

“那就让他查。”沈万山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越是不藏着掖着,他反而越拿不准你的路数。你记住,你现在手里的王牌,不是那块玉璧,也不是你跟我的关系,而是他不确定你到底知道多少。”

这话让我心里一动。

是的,马德胜现在最怕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可能掌握的信息。他不知道沈万山告诉了我多少事,不知道我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更不知道我接近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这种不确定性,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我明白了。”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沈万山叫住了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

“这是?”

“当年我跟马德胜合伙做买卖的账本。”沈万山说,“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都在上面。还有一部分是金文斌那边的账,是我后来花了很多年私下里收集的。这东西我一直藏着,连陈桂芝都不知道。”

我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全都是沈万山一笔一画手写的。上面记录着从1997年到2005年间,他跟马德胜合伙做过的每一笔古玩交易——买进价、卖出价、分账比例、经手人姓名,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这本账本,就是马德胜当年的“黑历史”。

有了它,我就有了跟马德胜正面交锋的底牌。

“爸,这东西您怎么不早给我?”

“早给你?”沈万山哼了一声,“早给你我怕你转手就扔了。你是什么人,总得让我看清楚了再说吧?”

我哑然失笑。

这老头,算计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女婿都要考验个够。

我把账本收好,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万山还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薄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客厅的灯光昏黄暗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糊了半面墙的旧报纸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很老。

不是年纪上的老,而是一种被时间和命运压弯了脊梁的老。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等我消息。”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沈画。

她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我。

“你跟我爸在密谋什么?”

第四章 蛇鼠一窝

沈画拦在楼梯拐角,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你跟我爸在密谋什么?”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这个女人跟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现在我看着她的脸,却觉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什么,就是聊聊画画的抚养费。”

“少来。”沈画冷笑了一声,“我爸从医院回来之后就神神叨叨的,天天翻那些老照片旧报纸,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爸摔的是脑袋,又不是我推的。”

沈画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放低了声音:“秦风,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家的事,你少掺和。我爸那个人一辈子不安分,年轻的时候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折腾出什么名堂了?你别被他带沟里去。”

这话说得倒像是在关心我。

可我太了解沈画了。她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关心任何人,尤其是我。她拦在这里说这番话,一定有她的目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画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是不是在打那些东西的主意?”

“什么东西?”

“我爸的那些老物件。”沈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字画、瓷器、玉器什么的。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我问我妈,我妈说都让我爸败光了。但我爸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那些东西还在?”

我心里一紧。

沈画果然知道一些事。她从小在这个家里长大,不可能对沈万山当年的行径一无所知。

“如果在呢?”我反问。

沈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表情:“如果还在,那也有我一份。我是他女儿,那些东西应该有我一半。”

我差点笑出声来。

你爸的东西,你跟我谈“有你一半”?咱们已经离婚了,你那份离婚协议上可写得清清楚楚——“无共同财产”。

“这话你跟你爸说去。”我绕过她往楼下走。

“秦风!”她在背后叫住了我,“你要是想把东西拿走,得先过我这关。”

我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楼道。

走出机械厂家属院,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沈画的态度让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沈万山想借我的手报仇,沈画想分一杯羹,陈桂芝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要是知道了,恐怕比谁都贪。

我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两面不是人。

但现在已经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马德胜那边的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我必须尽快行动。

回到出租屋,我把沈万山给我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本账本的记录方式很原始,但信息量极大。我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把里面所有涉及到马德胜的交易全部摘了出来,整理成了一份电子文档。

整理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从1997年到2005年,沈万山和马德胜合伙做了大大小小上百笔交易,总额超过两千万。在那个年代,两千万是一笔天文数字。但诡异的是,这上百笔交易中,最赚钱的那十几笔——包括徐悲鸿的《奔马图》、明代青花瓷瓶、傅抱石山水立轴——最后的去向全部指向了同一个买家。

这个买家在账本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老板”。

我数了数,“老板”在账本里出现了三十七次,几乎每一次都伴随着大额交易。有时候是一幅字画,有时候是一件瓷器,有时候是一块古玉。不管是什么品类,只要品相够好、来路够正(或者够不正),“老板”统统都要。

这个人,就是金文斌。

沈万山说过,金文斌是某个大人物的白手套。他收这些东西,不是给自己收的,而是给他背后的人收的。也就是说,当年沈万山和马德胜经手的那些顶级藏品,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金文斌背后那个大人物的私人库房。

而马德胜吞掉沈万山的那三件东西,名义上是马德胜独吞了,但实际上,它们很可能也进了金文斌的口袋。马德胜不过是从中截留了一部分好处,或者是在金文斌的默许下“黑吃黑”。

如果真是这样,那三件东西现在在哪里?

金文斌死了,他背后的那个人会不会还在?东西是跟着金文斌一起消失了,还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这些问题,光靠一本旧账本是回答不了的。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眼下,唯一能给我提供信息的人,就是马德胜本人。

第二天,我主动给刘洋打了个电话。

“刘老师,我是秦风。上次马总说的傅抱石的事,我想跟马总再聊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方便?”

刘洋让我稍等,过了一会儿回电话说:“马总说明天晚上他在翡翠湾的家里有个私人聚会,请您也来参加。”

翡翠湾。

沈万山给我的那个地址,就是翡翠湾别墅区。

“好的,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开始准备。我把账本里关于傅抱石那幅画的记录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又把老王那块玉璧带上了——这是我进入马德胜家的“通行证”。

第二天傍晚,我准时出现在了翡翠湾别墅区的大门口。

这个小区确实气派,独栋别墅沿湖而建,每一栋都有自己的私家花园和码头。马德胜的别墅在小区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欧式建筑,门前停着好几辆豪车,奔驰宝马就不说了,还有一辆劳斯莱斯。

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刘洋。他把我领进了别墅,一进门就是一个挑高六米的客厅,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亮得晃眼。客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马德胜从人群中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握住我的手:“秦先生来了!欢迎欢迎!来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

他拉着我在别墅里转了一圈,从一楼的会客厅、茶室、酒窖,到二楼的书房、收藏室,再到三楼的家庭影院和健身房,每一处都装修得极尽奢华。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收藏室——整整一面墙的红木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玩瓷器,光是青花瓷瓶就有七八个,虽然我看不出年代真假,但光这排场就够唬人的。

但我的目光,却落在了博古架最上方的一个玻璃展柜上。

展柜里空着。

在一整面墙满满当当的藏品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空的玻璃展柜。

“那个位置,”我故作随意地问,“以前放的是什么?”

马德胜的笑容不变,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以前放了一幅画,后来觉得光线对画不好,就收起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来,下楼喝茶。”

我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空展柜,十有八九就是傅抱石那幅山水立轴的位置。

马德胜把画收起来了。为什么收?是因为他知道有人盯上了这幅画,还是因为金文斌死后他心虚了?

回到客厅,马德胜把我安排在了靠近主位的位置,看起来是把我当成了今晚的“主宾”。其他的客人中有几个我上次在沙龙上见过,还有几张新面孔。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坐在我对面,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在一屋子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客人中间,她显得格外素净,像一朵开在牡丹丛里的白兰花。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位是?”我低声问刘洋。

“哦,那是苏小姐,苏云溪。咱们市博物馆的研究员,专攻书画鉴定,马总特意请来的。”刘洋压低了声音,“听说她在傅抱石研究方面很有造诣,发过好几篇核心论文。”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警惕起来。

马德胜在私人聚会上请了一个傅抱石研究专家,这绝不是巧合。他是在试探我——如果我对傅抱石的兴趣是假的,在这个专家面前就会露馅。

这老狐狸,每一步都在给我挖坑。

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马德胜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特别的环节。”他笑呵呵地看了我一眼,“秦先生带来了一块非常珍贵的汉代玉璧,上一次在沙龙上展示之后,不少朋友都表示没看够。今天趁这个机会,请秦先生再拿出来给大家赏玩赏玩。另外,”他转向苏云溪,“苏小姐也带来了一件好东西,想跟大家分享。”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和苏云溪身上。

我只好把玉璧拿了出来,放在客厅中央的红木圆桌上。苏云溪则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紫砂壶。

“这把壶是清中期制壶名家杨彭年的作品,”苏云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从容,“壶底的款识和壶身的包浆都能对上,各位老师请过目。”

众人围上来轮流品鉴,啧啧称叹。

马德胜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秦先生,您也看看苏小姐这把壶?”

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装模作样地拿着壶看了半天,其实屁都看不懂。好在我提前做了功课,知道杨彭年是什么人,就照着网上看来的资料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点评,倒也没露怯。

苏云溪听我说完,忽然问了一句:“秦先生对紫砂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略知皮毛。”我笑了笑,“跟苏小姐这样的专家比,差远了。”

“秦先生谦虚了。”苏云溪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跟马德胜看我的眼神很像——不是欣赏,而是打量。

她也是马德胜的人?

聚会继续进行,大家喝茶聊天,气氛看似轻松愉快,但我的神经一直绷着。我能感觉到,马德胜虽然一直在跟别人说话,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他就像一只蹲在网中央的老蜘蛛,不动声色地感知着每一根丝线上的颤动。

晚上十点多,聚会散场。我起身告辞的时候,马德胜亲自把我送到了门口。

“秦先生,那块玉璧的事,你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上次说的价格,随时有效。”

“一定考虑。”

我走出别墅,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小区门口走。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秦先生。”

我回过头,苏云溪追了上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紫砂壶的锦盒。

“苏小姐?”

她走到我面前,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五官比刚才在室内看起来更加清秀。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跟她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

“秦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她说。

“请说。”

“那块玉璧,”苏云溪的目光落在我背包上,“您最好别卖给马总。”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什么?”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因为马总最近手头有点紧,他的出价可能达不到您的预期。如果您真的想出手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其他的买家,价格应该能比马总给的更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像是一个好心的建议。但我不信。

“苏小姐跟马总不是朋友吗?这么拆他的台,不太好吧?”

苏云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我跟马总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谈不上朋友。在商言商嘛,秦先生应该理解的。”

“那倒是。”我点了点头,“不过这块玉我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让苏小姐费心了。”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秦先生有兴趣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苏云溪 市博物馆 副研究员”以及一个手机号码。

“好的,苏小姐,回见。”

我收好名片,转身走了。

走出翡翠湾小区的大门,我站在路灯下把苏云溪的名片又看了一遍。她的身份看起来无懈可击——市博物馆的研究员,专攻书画鉴定,如果去查的话应该能查到她的论文和学术成果。但她的行为却让人生疑。

她跟马德胜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劝我不要把玉卖给马德胜,是真的想帮我找更好的买家,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马德胜的私人聚会上?一个市博物馆的研究员,跟一个文物贩子出身的商人混在一起,本身就不太正常。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决定先不管她。当务之急,还是马德胜。

然而第二天上午发生的一件事,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之前委托的讨债公司打来的。

“秦先生,你让我们查的那个周海成,有消息了。”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在哪儿?”

“在蓉城。”

“蓉城?”我愣了,“他就在蓉城?”

“对。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讨债公司的人顿了顿,“这个周海成,最近频繁出入翡翠湾别墅区。”

翡翠湾。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去翡翠湾干什么?”

“进的是马德胜的别墅。具体干什么不清楚,但看他们来往的频率,不像是普通的拜访。”

周海成和马德胜?

骗走我三百万的包工头,和骗走沈万山三件古董的文物贩子?

这两个人,居然认识?

我挂了电话,感觉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系。周海成骗走我的三百万,绝对不是巧合。他一个包工头,怎么会跟马德胜这种人有交集?

除非——周海成骗我的那笔钱,从头到尾就是马德胜设的局。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破产之后,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是沈万山摔伤住院、他让我糊墙、我发现报纸上的秘密、他开始让我去接近马德胜。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像是有人在推着剧情往前走。

如果周海成是马德胜的人,那马德胜设这个局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要逼沈万山出手。

沈万山当年被金文斌按住脑袋,在收藏圈销声匿迹了十五年。金文斌死了,马德胜失去了靠山,他开始慌了。他怕沈万山会趁这个机会报复他,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但他找不到沈万山的弱点。

沈万山本人已经是个退休老头了,没什么可威胁的。沈画是个普通职员,也没什么好针对的。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我——沈万山的女婿,一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

所以马德胜让周海成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卷走我的货款,把我逼到绝路。他的算盘是:我走投无路了,就会去找沈万山求助。而沈万山为了帮我,就不得不动用他隐藏了十五年的底牌。

一旦沈万山动了,马德胜就能找到他的破绽。

好狠的局。

我闭上眼睛,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马德胜手里现在至少有两张牌——周海成,以及那三件被他吞掉的古董。周海成是他的人证,可以用来证明他跟沈万山当年的交易;而那三件东西,则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不对。

如果马德胜手里有这些东西,他为什么还要对我的玉璧那么感兴趣?

那块玉璧是他当年从沈万山手里拿到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流了出去,被我(实际上是老王)重新得到。马德胜看到这块玉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和警惕,而不是怀念或激动。这说明这块玉的重新出现,让他感到不安。

他怕的是什么?

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块玉璧,可能是某种“信物”。

沈万山当年把这块玉送给马德胜的时候,说的是“见面礼”。但如果它不仅仅是见面礼呢?如果它是某种身份识别的信物,或者是某笔交易的凭证呢?

马德胜害怕这块玉再次出现,不是因为它本身的价值,而是因为它可能牵连出的某些事情。

比如金文斌背后的那个人。

比如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现在握着这块玉,就等于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马德胜对我客客气气,不是因为他想买我的玉,而是因为他想弄清楚——我到底知道多少。

我不再犹豫,立刻拨通了沈万山的电话。

“爸,周海成找到了。他跟马德胜是一伙的。”

沈万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骂了一句我从来没听过的脏话。

“这个王八蛋……他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我压低了声音,“我见到一个女人,叫苏云溪,是市博物馆的研究员,专攻傅抱石。她也在马德胜的聚会上,还私下里跟我说,让我不要把玉卖给马德胜。”

“苏云溪?”沈万山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她要是研究傅抱石的,又跟马德胜走得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是冲着那幅画去的。”

“您的意思是?”

“马德胜手里那幅傅抱石,如果一直藏在手里不露出来,它就是一张废纸。但如果他想要出手,就需要有权威的专家给他出鉴定证书。这个苏云溪,很可能就是帮他做鉴定的人。”

我心里一动。

如果苏云溪真是帮马德胜做鉴定的人,那她为什么要私下接触我?为什么要劝我不要把玉卖给马德胜?

除非——她也想从马德胜手里分一杯羹,或者,她跟马德胜根本就不是一条心。

“爸,我要换个策略。”我说。

“什么策略?”

“我不等马德胜来找我了。我要主动出击,让他自己把东西吐出来。”

“你有把握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但坐以待毙更没把握。”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放手去做。出了事,我兜着。”

挂了电话,我给苏云溪打了个电话。

“苏小姐,我是秦风。昨天你说可以帮我联系其他买家的事,我想跟你聊聊。方便见个面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苏云溪平静的声音:“好啊。明天下午三点,市博物馆对面的茶馆,怎么样?”

“不见不散。”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茶馆。苏云溪准时赴约,还是那件素色旗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清雅恬淡,跟这个喧嚣的茶馆格格不入。

“秦先生,您改变主意了?”

“算是吧。”我给她倒了杯茶,“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请教苏小姐一个问题。”

“请说。”

“你跟马德胜,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云溪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平静如水,但水底下似乎藏着暗流。

“这个问题,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问秦先生?”她说,“你跟马德胜,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钟,气氛微妙地对峙着。

然后她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好吧,我先说。我是冲着傅抱石那幅画去的。”

我心中一震,面上却保持平静:“什么画?”

“秦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苏云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知道马德胜手里有一幅傅抱石的山水立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但你上次在他面前提起傅抱石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也在找那幅画。”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对。”

“那就好办了。”苏云溪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秦先生,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幅画。但咱们的目的可能不一样。你为什么要那幅画,我不问。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俩合作,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

“合作?”我眯起眼睛看着她,“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马德胜派来试探我的?”

“如果我是马德胜的人,我就不会在聚会散场之后单独拦住你。”苏云溪的语气很平静,“更不会主动约你出来见面。马德胜这个人疑心极重,他要是知道我私下接触你,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那幅画?”

苏云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我说实话。过了几秒钟,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复印的档案资料和几张老旧的照片。最上面那张照片上,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坐在书桌前,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虽然照片很模糊,但画中那酣畅淋漓的笔墨气势,一眼就能认出是傅抱石的风格。

“这个老人,是我的曾外祖父。”苏云溪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叫苏仲甫,是民国时期蓉城有名的收藏家。那幅傅抱石的山水立轴,原名叫《蜀山烟雨图》,是他1945年从傅抱石本人手里求购的。这幅画在我们苏家传了三代,直到1994年。”

“1994年发生了什么?”

苏云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1994年,我父亲被人设局,输了很大一笔钱。为了还债,他瞒着家里人把《蜀山烟雨图》抵押给了一个叫金文斌的人。等他凑够了钱去赎的时候,金文斌说画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被他手下的一个人转手卖掉了。”

“那个人,是马德胜?”

苏云溪点了点头:“我这几年一直在追查这幅画的下落,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马德胜。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但我敢肯定,《蜀山烟雨图》就在他手里。”

我听完之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被马德胜害惨的人,不止沈万山一家。苏云溪一家也被他坑了,而且比沈万山更惨——沈万山至少还知道东西在谁手里,苏家却连追查都追查了十几年。

“那你为什么劝我不要把玉卖给马德胜?”

“因为那块玉璧,”苏云溪盯着我的眼睛,“是金文斌的信物。”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打翻。

“什么信物?”

“九十年代,金文斌在蓉城收藏圈有一个规矩——想要进入他的核心圈子,必须有一件‘投名状’。而这块汉代谷纹玉璧,就是金文斌用来识别自己人的信物。谁拿着这块玉璧出现在他面前,谁就是他的人。没有这块玉的人,不管出多少钱,都进不了他的门。”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沈万山把这块玉送给马德胜,不是送了一件见面礼,而是送了一把进入金文斌核心圈子的钥匙。而马德胜后来能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这把钥匙。

现在,这把钥匙在我手里。

“所以马德胜看到这块玉的时候才会那么紧张,”我喃喃道,“他不是怕这块玉本身,他是怕这块玉重新出现之后,会有人以为他是金文斌的‘叛徒’。”

“对。”苏云溪点了点头,“金文斌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那块玉璧就是某种‘身份证明’。马德胜这些年打着金文斌的旗号做了不少事,要是让人知道玉不在他手里了,他的麻烦就大了。”

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马德胜想要这块玉,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他需要这块玉来维持他在那个圈子里的地位。他怕玉落到别人手里,怕别人拿着玉去取代他的位置。

而我现在握着这块玉,就等于握住了马德胜的命门。

“秦先生,”苏云溪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块玉,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看了她一眼,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这是我岳父的故物。”

“你岳父?”苏云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岳父是——”

“沈万山。”

这三个字一说出口,苏云溪的脸色就变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带着震惊、狐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是沈万山的女婿?”

“曾经的。”我说,“我跟她女儿已经离婚了。”

苏云溪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造化弄人啊。”她摇了摇头,“我查了马德胜这么多年,查来查去,所有的线索都绕不过两个人——一个是金文斌,一个是沈万山。金文斌死了,我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真相了。结果你出现了,还带着金文斌的信物。”

她擦了擦眼角,神色认真地看着我:“秦先生,我们联手吧。”

“怎么个联手法?”

“我有马德胜做伪证的证据。”苏云溪说,“那幅《蜀山烟雨图》,马德胜要是想出手,就必须有权威的鉴定证书。而整个蓉城,不,整个省内,能做傅抱石作品鉴定的专家,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导师。我导师去年去世了,所以现在只剩下我。”

“所以马德胜早晚会来找你做鉴定?”

“他已经来找过了。”苏云溪冷笑了一声,“三个月前,他拿了一组照片给我看,让我初步鉴定一下。我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就是《蜀山烟雨图》,但我没告诉他。我说照片看不清楚,要见实物。”

“他让你见实物了吗?”

“没有。他很谨慎,只给我看了照片,连画都没让我碰。不过没关系,”苏云溪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我已经拿到了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由省文物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报告,上面的内容让我瞳孔一震。

鉴定物品:傅抱石《蜀山烟雨图》山水立轴

鉴定结论:经笔迹、印章、纸张、墨色等多方面综合鉴定,确认为傅抱石先生1945年所作真迹。

鉴定日期:2006年3月

鉴定人:马德胜(委托)

下面盖着省文物鉴定中心的公章。

“这是十五年前的鉴定报告。”苏云溪说,“当年马德胜拿到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了权威鉴定。他把鉴定报告留到了现在,就是为了将来出手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

“你怎么拿到这份报告的?”

“省文物鉴定中心的档案室里有存档,我托人复印出来的。”苏云溪微微一笑,“我是体制内的人,这点便利还是有的。”

我把那份鉴定报告看了又看,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苏小姐,我有个想法。”

“你说。”

“马德胜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这块玉璧。而他手里最有价值的东西,是那幅画。我们为什么不做一个交换?”

苏云溪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

“我拿玉换画。”

“你疯了?”苏云溪皱起眉头,“马德胜拿到玉之后,他在那个圈子里的地位就稳固了,他会更加肆无忌惮。你这不是帮他吗?”

“我没说把真玉给他。”我压低了声音,“你刚才说,你是省内仅存的傅抱石鉴定专家。那么,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做高仿的玉器?”

苏云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是说……做一块假的?”

“对。他想要的是玉璧代表的‘身份’,不是玉璧本身。只要他能拿着这块玉去糊弄那些人,真的假的重要吗?而我们拿到画之后,立刻带着真玉璧和画一起消失。等他发现玉是假的,我们已经远走高飞了。”

苏云溪沉吟了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认识一个人,做高仿古玉的手艺是一绝,肉眼根本分不出来。但他收费很高。”

“多少钱?”

“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

我现在别说二十万,两万都拿不出来。

但我很快想到了一条路子。

“钱我来想办法。你帮我联系那个人,三天之内,我要一块能以假乱真的玉璧。”

苏云溪点了点头:“好。”

我们在茶馆里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各自离去。走出茶馆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边堆着厚厚的乌云,似乎要下雨了。

一场大戏,就要开场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老王的电话。

“老王,我要借二十万。”

老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出什么事了?”

“大事。事成之后,连本带利还你四十万。”

“我不要利息。”老王说,“你要是真急用,我把我那辆车卖了,加上积蓄,能凑个十五六万。剩下的我再帮你借。”

“行,算我欠你的。”

“账号发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茶馆门口的柱子上,点燃了一支烟。

二十万,做一块假玉,去换一幅价值千万的真画。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但前提是,马德胜得入局。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他心甘情愿地入局。

烟雾缭绕中,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秦先生吗?我是马德胜。”电话那头的声音笑呵呵的,“明天有空吗?我想请您看样东西。”

第五章 请君入瓮

马德胜主动打来电话,说要请我看样东西。

我问看什么,他在电话里卖了个关子,只说来了就知道了,保证不会让我失望。地点约在胜达公司,时间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了苏云溪,把情况跟她说了。

“他坐不住了。”苏云溪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金文斌死了这么久,他手里的底牌越来越少。现在玉又在你手里,他比谁都急。”

“他会不会已经查到了我的身份?”

“查到是迟早的事,但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苏云溪笑了一声,“他又不能报警。你手里的玉是他当年的‘身份证’,你岳父手里的账本是他当年的‘黑账本’,哪一样亮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你谈条件。”

“所以明天他可能是想跟我摊牌?”

“有可能。你去吧,小心点。玉器的事我这边加紧办,最迟后天能拿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了胜达公司。

这次马德胜没有在会客厅见我,而是直接把我领进了他的私人办公室。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红木办公桌上放着一尊青铜香炉,里面燃着檀香,青烟袅袅。

马德胜坐在办公桌后面,笑容满面地招呼我坐下,然后亲自给我泡了一杯茶。

“秦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让您看一件好东西。”

他从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幅卷轴。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

马德胜将卷轴缓缓展开,一幅山水画呈现在我的眼前——崇山峻岭间云雾缭绕,一条瀑布从山间飞流直下,山脚下有几间茅舍,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笔墨酣畅淋漓,气势磅礴又意境深远,即使我这个完全不懂画的人,也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气韵震住了。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行草的题跋——“蜀山烟雨图,乙酉秋日抱石写”。

傅抱石。

这就是那幅《蜀山烟雨图》。

苏云溪的曾外祖父从傅抱石本人手里求购的、被金文斌从苏家夺走的、最后落到马德胜手里的那幅画。

此刻,它就在我眼前。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内心的狂涛骇浪显露在脸上。

“马总,这是……?”

“傅抱石的《蜀山烟雨图》,1945年真迹。”马德胜的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的味道,“秦先生上次说想找傅抱石的作品,我手上正好有一幅,今天特意拿出来给你掌掌眼。”

老狐狸。

上次我说想用玉换傅抱石的画,他当时说“早就出手了”。现在又把画拿出来,这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跟我做交易的准备。

“真是一幅好画。”我由衷地赞叹道,“马总,这画您打算出手吗?”

“本来是不想出手的。”马德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这画我藏了十几年了,有感情。不过嘛……”他抬眼看了看我,“秦先生既然开了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我也确实很中意你那块玉璧。”

来了。

“马总的意思是……交换?”

“差不多。”马德胜把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回锦盒里,“那块玉璧,加上三百万现金,换这幅画。”

我差点气笑了。

这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三百万是他上次开价买玉璧的价格,现在不仅玉璧要拿走,还要我倒贴三百万,等于我花钱买他的画,再把玉璧白送给他。

“马总,这个价格有点太高了吧?”我笑了笑,“我那块玉璧您上次可是开价四百二十万的。现在反过来要我加三百万,这算盘是不是打反了?”

马德胜的笑容不变:“秦先生,价格这个东西嘛,随行就市。上次我开四百二十万,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对傅抱石感兴趣。现在既然你想要画,那价格自然另当别论。”

“那您可以先把画卖给我,我再把玉卖给您,两笔交易分开算,怎么样?”

马德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秦先生的意思是?”

“画您开个价,玉您也开个价,各算各的。”我往椅背上一靠,“比如画您要六百万,玉我出五百万,您只需要补我一百万的差价就行。”

马德胜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在给他挖坑——如果他承认玉值五百万,那就说明他上次四百二十万的出价是在压我的价。而如果他坚持说玉只值四百二十万,那我在价格上就有更多的谈判空间。

“秦先生,”马德胜忽然换了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商人式的客气,而是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谁?”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叫秦风。”

“我知道你叫秦风。”马德胜的眼睛眯了起来,“我还知道,你前妻叫沈画,你前岳父叫沈万山。你根本不是什么周德厚的女婿,你是沈万山的女婿。”

他果然查了。

“马总消息灵通。”我面不改色,“既然您都查到了,那咱们说话就方便多了。”

“那块玉璧,是沈万山给你的?”马德胜的声音冷了下来。

“算是吧。间接的。”

“他让你来找我的?”

“也可以这么说。”

马德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得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万山啊沈万山,”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十五年了,他还是不死心。”

“换谁谁也死不了心。”我说,“三件东西,被人一口吞了,窝窝囊囊地过了十五年,换您您甘心吗?”

马德胜的笑容收敛了。他看着我,目光渐渐变得锋利起来。

“小秦,你既然查到了这个份上,那有些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沈万山跟你说当年是我骗了他的东西,对吧?”

“难道不是吗?”

“是,也不是。”马德胜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那三件东西,确实是我拿走的。但不是我独吞的。那批东西的去向,沈万山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不敢说而已。”

“什么意思?”

“徐悲鸿的《奔马图》、永乐青花瓶、傅抱石的《蜀山烟雨图》,这三件东西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猜都猜不到。”马德胜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它们根本就不在我手里。除了这幅傅抱石,另外两件早就不属于我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那它们在哪儿?”

马德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人,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正在某个展厅里参观。他的长相很普通,但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那种气场,我在沈万山给我看的那张1996年的老照片上见过。

金文斌。

“金文斌死了,但他的老板还活着。”马德胜压低了声音,“《奔马图》和永乐青花瓶,当年就被那个老板拿走了。我能留下来的,只有这幅傅抱石。所以沈万山说东西都在我手里,那是冤枉我。我也是替人办事的。”

我盯着照片上的金文斌,脑子飞速运转着。马德胜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他是在推卸责任,还是说出了真相?

“既然东西不在你手里,那你为什么不敢见沈万山?”

“我不是不敢见他。”马德胜冷笑了一声,“我是懒得跟他解释。沈万山这个人,倔得像头驴,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跟他解释什么?再说了,当年虽然不是我主使的,但我也从中得了好处,他要恨我,也不算冤枉。”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推心置腹,但我不信。

马德胜这种人,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今天拿出《蜀山烟雨图》,又主动说出金文斌背后的人,目的只有一个——告诉我,这件事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让我知难而退。

“马总,您今天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是,”马德胜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之间的恩怨,说到底都是上一辈的事。你跟我无冤无仇,犯不着为了沈万山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你把玉璧给我,画你拿走。至于差价,我也不要你那三百万了,就当是给你的一份见面礼。你拿画去卖了还债,剩下的钱重新开始,多好。”

以退为进。

这老狐狸看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了。

“那沈万山那边呢?我怎么交代?”

“你就说没找到我。”马德胜笑了笑,“反正他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子,能翻起什么浪?”

我沉默了。

不是因为我在犹豫,而是因为我在等。

等苏云溪那边的消息。

“马总,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我站起来,朝马德胜伸出了手,“但我需要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马德胜也站起来,握住了我的手,“行。不过秦先生,我提醒你一句,金文斌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那些人还在。你拿着那块玉璧到处招摇,迟早会被他们盯上。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

“谢谢马总提醒。”

我松开了他的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胜达公司的大门,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已经散了,阳光刺眼得很。

马德胜拿出《蜀山烟雨图》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他手里确实只有这幅画,另外两件东西大概率不在他这里。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无辜的。他当年参与了吞掉沈万山藏品的行动,不管主谋是谁,他都是帮凶。

而且他说得轻巧——把玉璧给他,画让我拿走。他真正的目的是玉璧,画只是他用来交换的筹码。一旦他拿回了玉璧,在那个神秘的圈子里重新站稳了脚跟,他有一万种方法再把画从我手里夺回去。

所以,我不能按他的规则来。

我给苏云溪打了电话,把马德胜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一部分真相,是为了掩盖另一部分真相。”苏云溪的声音很冷静,“《蜀山烟雨图》在他手里没错,但另外两件东西的下落,他不一定说了实话。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东西在金文斌的老板那里,那他跟那个老板的关系也比他说的要密切得多。否则人家凭什么让他保留傅抱石这幅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说,“玉器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拿到手了。”苏云溪说,“我朋友加了一个通宵的班,做出来的东西肉眼根本分不出来。你现在过来看看?”

我按照苏云溪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北一条老巷子里的小作坊。作坊的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鲁,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做玉器仿古的,手艺传到他这一代已经快失传了。

鲁师傅把两块玉璧并排放在黑丝绒的托盘上,推到我面前。

“秦先生,你看看,能不能分出来?”

我凑近了仔细看。

两块玉璧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颜色,同样的谷纹图案,同样的沁色分布。我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另一块,反复对比了七八次,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对了。”鲁师傅得意地捋了捋胡子,“我用的料是真正的和田青白玉,跟原件的材质一模一样。工艺上用的是手工砣刻,跟汉代的手法完全一致。沁色是用了三种不同的矿物颜料,按照原件的沁色分布一层一层做上去的。别说是你,就算是专业的鉴定师,不上仪器也分不出来。”

苏云溪在一旁补充道:“唯一的破绽是密度。真品在地下埋了两千年,玉石内部结构有细微的变化,密度会比仿品略低一些。但这一点只有用专业的密度仪才能测出来,肉眼和普通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

“够了。”我说,“马德胜不会有机会上仪器的。”

我把真玉璧交给了苏云溪保管,自己带着假玉璧回了出租屋。临走的时候,苏云溪叫住了我。

“秦风,”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而不是“秦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件事万一出了差池,后果可能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

“我知道。”我说,“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云溪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等这件事结束了,我想去拜访一下你岳父。”

“拜访他?”

“他是唯一一个跟金文斌和马德胜都打过交道、又还活着的人。”苏云溪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关于我曾外祖父的那幅画,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行,到时候我帮你约。”

回到出租屋,我把假玉璧放在桌上,对着它坐了很久。

这块假玉,将是我用来对付马德胜的最后一张牌。

我在脑子里把接下来三天要发生的事情全都预演了一遍——把假玉璧交给马德胜、让他交出《蜀山烟雨图》、拿到画之后立刻跟苏云溪汇合、带着真玉璧和画一起离开蓉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画拍卖掉、用拍卖所得还清债务并分给沈万山和老王……

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做到天衣无缝。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后果都不堪设想。

但我必须赌这一把。

三天后,我给马德胜打了电话。

“马总,我考虑好了。按您说的条件办——玉璧给您,画给我,差价互免。”

电话那头传来了马德胜爽朗的笑声:“秦先生果然是聪明人!那咱们约个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还在您的办公室。您带上画,我带上玉璧,当面交换。”

“好!一言为定!”

第二天上午,我背着装有假玉璧的背包,再一次踏进了胜达公司的大门。临走前我给苏云溪发了一条信息:“九点半,按计划行事。”

苏云溪回了一个字:“好。”

办公室里,马德胜已经在等着了。那幅《蜀山烟雨图》就放在办公桌上,旁边还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

“秦先生,为了双方的利益,我草拟了一份简单的协议。”马德胜把其中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咱们就算是正式交割。”

我拿起合同仔细看了看,内容倒是挺规范的——甲方马德胜以傅抱石《蜀山烟雨图》真迹一幅,交换乙方秦风的汉代和田青白玉谷纹璧一块,双方自愿交换,互不找补。下面还附了画和玉璧的照片。

“马总做事真是滴水不漏。”我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把假玉璧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了桌上。

马德胜的目光一落到假玉璧上,眼睛就亮了。他拿起玉璧,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没错,就是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把玉璧小心地放了进去,然后锁进了保险柜。接着把那幅《蜀山烟雨图》推到我的面前。

“秦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拿起画,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胜达公司的第一步,我的心跳就开始加速。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到了大门口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去。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北的那个老巷子——苏云溪在鲁师傅的作坊里等我。

到了作坊门口,苏云溪已经等在门外了。她看见我怀里的锦盒,眼睛一下子红了。

“拿到了?”

“拿到了。”

我们进了作坊,苏云溪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把画展开。她戴上手套,拿上放大镜,凑在画前仔细地看了又看,足足看了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我站在一旁屏着呼吸,手心全是汗。

终于,苏云溪放下了放大镜,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是真的。”她哽咽着说,“《蜀山烟雨图》,我曾外祖父的《蜀山烟雨图》。”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那下一步怎么办?”

苏云溪擦了擦眼泪,恢复了专业的状态:“我已经联系好了拍卖行。下个月香港有一场秋季大拍,专门设有傅抱石的专场。我以市博物馆的名义把画送过去预展,有我的鉴定证书和博物馆的公函,拍卖行不会起疑。拍卖所得扣除佣金之后,咱们对半分。”

“不用对半分。”我摇了摇头,“画是你家的,按理说应该全归你。我只是帮你拿回来的一个工具人。”

“没有你,我连画在哪儿都找不到。”苏云溪认真地说,“一半是你应得的。而且,”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你还有债要还。”

我没再推辞。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过得提心吊胆。马德胜迟早会发现玉是假的,他一旦发现,必定会疯狂报复。我搬离了城中村的出租屋,住进了苏云溪帮我安排的博物馆招待所,平时深居简出,尽量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但奇怪的是,一个月过去了,马德胜那边毫无动静。

苏云溪打听到的消息是,胜达公司的业务一切正常,马德胜还是该干嘛干嘛,上周还出席了一个慈善拍卖会,笑呵呵地捐了五十万。

这不对劲。

以马德胜的精明,他不应该这么久都发现不了玉是假的。除非——

除非他拿到玉之后,根本没有仔细检查。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玉本身,而是玉所代表的“信物”功能。他拿到玉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大概率是立刻拿着它去见了某些人,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在那种场合下,他不可能把玉璧拿出来让人上仪器检测,只要表面看起来没问题就够了。

也就是说,马德胜拿到假玉之后,已经用它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至于玉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推测让我松了一口气,但也让我更加警惕——马德胜在那个神秘圈子里的地位,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稳固。

一个半月后,香港秋拍落锤。

《蜀山烟雨图》以两千六百万港元的价格成交,折合人民币约两千一百五十万。扣除拍卖佣金和税费,到手净额是一千八百万。

我跟苏云溪按照约定,一人一半,各拿九百万。

这辈子,我没见过那么多钱。

九百万打到我的银行卡里的时候,我在银行柜台前坐了足足十分钟,反复数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零,数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给老王转了四十万——本来说好的是二十万本金翻倍还,但我觉得不够,又多转了二十万,算是给他那块玉璧的“分红”。

老王收到钱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在抖:“秦……秦风,你是不是抢银行了?”

我笑了:“没有,老王,我把画卖了。你爷爷那块玉璧现在在我这儿,我替你保管着。什么时候你想要回去,随时来找我。”

“不要了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老王顿了顿,“我媳妇让我问你,你还缺不缺朋友?”

我哈哈大笑,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之后,我给沈万山打了一个电话。

“爸,画卖了一千八百万,我拿了九百万。您的债我帮您还,剩下的钱……您看怎么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万山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我不要。”

“什么?”

“那些钱,我一分都不要。”沈万山的声音听起来苍老又平静,“我窝囊了十五年,图的不是钱。我就图一个公道。你把画从马德胜手里夺回来了,公道就已经有了。钱你拿着,把债还了,好好过日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八年了,沈万山第一次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讨价还价地跟我说一句话。

“爸……”

“还有一件事,”沈万山打断了我,“马德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画已经卖了,东西不在我手里了,他还能怎么办?”

“你不了解马德胜。”沈万山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这个人睚眦必报。你骗了他,他一定会报复。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高兴,是立刻、马上、从蓉城消失。”

挂了电话,我陷入了沉思。

沈万山说得对,马德胜的沉默只是暂时的。他迟早会查出假玉的真相,到时候他一定会把账算在我的头上。以他在蓉城的人脉和势力,要收拾我一个平头百姓,简直易如反掌。

但我不甘心就这么走。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那些被马德胜和金文斌坑过的人,不止沈万山和苏家。账本上记录的受害者,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他们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家破人亡,而马德胜却踩着他们的尸骨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

我想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沈万山,不是为了苏云溪,是为了我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我打电话给苏云溪,把想法跟她说了。

苏云溪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下个月,马德胜要举办胜达公司成立二十周年庆典。场面会非常大,省市领导、业内大佬、媒体记者都会到场。他想通过这次庆典彻底洗白自己,正式进入主流收藏圈。”

“所以呢?”

“所以,那是他最好的时刻,也是最坏的时刻。”苏云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笑意,“如果在那个场合,有人拿出证据,揭穿他当年的那些勾当……”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我在他的庆典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本里的内容公开?”

“不。”苏云溪说,“你一个人分量不够。我们需要联合所有能找到的受害者,一起站出来。一个人指控他,他可以推脱;十个人同时指控他,他就推无可推。”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计划比偷画要危险一百倍。偷画是暗地里进行,失败了可以跑;公开指控是在马德胜的主场上当众掀桌子,失败了连跑都跑不了。

“好。”我说,“就这么干。”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苏云溪按照沈万山账本上的记录,开始一个个地寻找当年的受害者。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件事。

账本上记录的那些人,有的已经去世了,有的搬走了,有的已经彻底退出了收藏圈不想再惹麻烦。我们跑了十几个城市,打了上百个电话,最后只找到了六个愿意站出来的人。

六个人,加上沈万山和苏云溪,一共八个人。

够不够?

不知道。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胜达公司二十周年庆典在蓉城国际会展中心隆重举行。

我站在会展中心对面的咖啡馆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车水马龙的盛况。一辆接一辆的豪车在门口停下,从车里走出来的人非富即贵,西装革履,谈笑风生。会场的入口处搭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拱门,上面写着“胜达艺术品投资有限公司二十周年庆典”几个烫金大字。

八个花篮一字排开,落款是各个“合作单位”和“友好协会”。马德胜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唐装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迎接着每一位来宾。

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负债累累、住在城中村的破落户。两个月后,我站在这里,手里握着能毁掉他一辈子的东西。

人生真是荒诞。

“准备好了吗?”苏云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装,头发盘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冷峻。

“准备好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沈万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的腰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但脊梁挺得很直,目光炯炯。

“爸。”我迎上去扶住他。

“不用扶。”沈万山甩开我的手,“我今天来,就是为了站着把十五年的账算清楚。”

他的身后,是另外六个受害者代表。他们有的是退休教师,有的是下岗工人,有的是小商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岁月的风霜和被欺骗的愤怒。

我们这一群人,看起来跟对面那个金碧辉煌的会场完全不搭界。但我们手里拿着的,是过去二十年间马德胜所有的罪证——沈万山的账本、苏云溪的鉴定报告、各路受害者的证词、还有这些年他们收集到的其他证据。

我们不需要打赢一场官司。

我们只需要在所有人面前,揭开马德胜的画皮。

八点整,庆典正式开始。

我在咖啡馆里深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推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苏云溪、沈万山和其他人跟在我的身后。

我们一行八人,穿过马路,走向会展中心的大门。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们:“请问几位有请柬吗?”

“没有。”我说。

“那不好意思,今天是私人活动,没有请柬不能——”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沈万山忽然从我身后走了上来,抬起拐杖,指着大门上“胜达公司”四个字,声音洪亮得像一口撞响的铜钟。

“告诉马德胜!就说沈万山来了!”

保安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愣了几秒钟,转身跑了进去。

大约过了两分钟,马德胜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庆典的喜庆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沈万山的一瞬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刷地褪了个干净。

“沈……万山?”

“好久不见。”沈万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马德胜面前,“十五年了,马德胜,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马德胜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老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今天是我公司二十周年的大喜日子,你要是有事,咱们改天再——”

“不必改天。”沈万山打断了他,“今天正好。你请了这么多领导、这么多朋友、这么多记者,正好让他们都听听,你马德胜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发家的。”

马德胜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沈万山,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给脸?”沈万山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和悲愤,“当年你拿走徐悲鸿的时候给我脸了吗?你拿走永乐青花的时候给我脸了吗?你让我十五年不能踏进收藏圈一步的时候,你给过我脸吗?”

门口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会场里的宾客,不少人纷纷涌出来看热闹。几个记者已经举起了相机,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

马德胜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环顾四周,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不可能私了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咬着牙问。

沈万山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了围观的人群,声音洪亮地开口:“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我叫沈万山,是这个人十五年前的合作伙伴。今天我来这里,是想请大家评评理——”

“你闭嘴!”马德胜终于失态了,他冲上前去想拦住沈万山,却被我一把拽住了胳膊。

“马总,”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今天可以拦住一个人,但你拦不住所有人。你当年做过的那些事,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我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了那本泛黄的账本,高高举起。

“这本账本记录了一百多笔交易,时间横跨八年,每一笔都跟马德胜有关。这些年里,被他坑骗过的藏家不止沈万山一个——”

我转身指向身后的六名受害者代表,“还有他们,还有更多的人,都是被他用同样的手段骗走家传之宝的!”

“胡说八道!”马德胜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拿一个破本子就想污蔑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那你就报吧。”苏云溪忽然开口了。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冷静地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我是市博物馆的书画鉴定师苏云溪。这份是省文物鉴定中心出具的档案复印件,上面清楚地记录了马德胜在2006年委托鉴定的一批文物——包括徐悲鸿《奔马图》、明永乐青花瓷瓶、傅抱石《蜀山烟雨图》。这三件文物,经过我们的调查,全部是他通过不正当手段从民间藏家手中掠夺的。”

记者们的闪光灯顿时连成了一片。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开始做现场直播了。

马德胜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咕噜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沈万山把手中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马德胜,十五年前你拿走我的东西的时候,我认了。因为你背后有金文斌。现在金文斌死了,你的靠山倒了,你以为你还能只手遮天吗?”

“金文斌”三个字一出口,人群中忽然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我注意到,一个本来站在前排笑呵呵看热闹的中年胖子,听到这三个字之后,立刻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个人,我认识。

上次在新闻上看到过——他是市里的某个领导。

看来金文斌背后那张网,确实还在。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直播镜头,没人敢伸手来捞马德胜。

马德胜终于崩溃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求饶。

我收起账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马德胜,那块玉璧,是假的。”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我,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说什么?”

“那块玉,是找人仿的。真品在我手里。”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块真正的汉代玉璧,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拿它去做什么。金文斌背后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我只想让你知道——你费尽心机想拿回去的东西,从头到尾就不在你手里。”

马德胜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记者们还在噼里啪啦地拍照,受害者们还在声泪俱下地控诉,沈万山还在义正辞严地揭露。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交响乐。

而马德胜,蹲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麻袋。

我走出会展中心的大门,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刺眼而温暖。

苏云溪追了出来。

“秦风!”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你。”她说,眼眶是红的。

“不用谢。”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蓝天白云,高远辽阔。

“先去还债。”我笑了笑,“然后……去把我女儿接回来。”

第六章 天理昭昭

庆典上的那一幕,被人用手机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

当天晚上,视频的播放量就破了百万。

第二天一早,马德胜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就上了新闻头条。紧接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倾泻而下——胜达公司被查封,多个涉案账户被冻结,马德胜名下的房产、车辆、藏品全部被扣押。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都装作不认识他。

而那些被金文斌和马德胜坑害过的藏家们,在苏云溪和市博物馆的帮助下,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维权行动。一份份证词、一张张照片、一本本旧账,拼凑出过去二十年间蓉城收藏圈最肮脏的一页。

我在新闻上看到马德胜被押上警车的画面时,正坐在银行的VIP室里办理转账。

我把欠银行的两百万贷款一次性还清了。

柜台经理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我是不是中了彩票。

我说差不多吧。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法院,申请撤销我的失信被执行人记录。法警告诉我需要走流程,大概要一个月。我说不急,十五年的冤屈都等了,一个月算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去见了沈万山。

老头自从在庆典上公开露面之后,精神状态反而好了很多。我去他家的那天,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泡着一壶铁观音。

“来了?”他朝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您的。五百万。您应得的那一份。”

沈万山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伸手去拿。

“我说了不要。”

“不是给您的。”我说,“是给画画的。存着当她以后的学费。”

沈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把卡收了起来。

“画画她妈……来找过我了。”他说。

“沈画?”

“嗯。她听说你翻身了,想跟你复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你怎么想的?”沈万山问。

“爸,”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我跟沈画的婚姻,不是因为穷才散的。穷只是导火索,根子在于她从来就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在这个家里当了八年外人,够了。”

沈万山没有再说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很久。

“画画呢?”我问,“我想把她接回来。”

“她在我这儿。”沈万山说,“沈画最近忙,没时间管孩子。”

“那我去接她。”

我站起来,往屋里走。画画正在客厅的地板上拼积木,看见我进来,一下子蹦起来扑到我怀里。

“爸爸!”

我抱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鼻子酸得厉害。

“画画,跟爸爸走好不好?”

“去哪里呀?”

“去新家。”我说,“爸爸给你买了一个新房子,有花园,还有小狗狗。”

“真的吗?”画画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妈妈也去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忙,以后爸爸带你。”

画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搂住了我的脖子。

陈桂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抱着画画走出门的时候,沈万山忽然在身后叫住了我。

“秦风。”

我回头。

“对不住。”他说。

这两个字从沈万山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泰山还重。

我点了点头:“爸,我记下了。”

出了门,阳光正好。画画趴在我肩头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风把她柔软的头发吹到我脸上,痒痒的,香香的。

我抱着她,走在机械厂家属院的老路上,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王发来的信息:“兄弟,我家老爷子今天在电视上看到那个马德胜被抓的新闻了,激动得老泪纵横,说那个姓马的当年也骗过他。老爷子让我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回了一条:“改天请你喝酒。”

然后又一条信息进来了,是苏云溪发的。

“省文物局的人今天来了,说要把《蜀山烟雨图》的下落正式登记备案,作为我省流失文物追回的典型案例。我曾外祖父在天有灵,应该能安息了。”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她站在市博物馆的展厅里,身后是一面空着的展墙,展墙上挂着一个牌子:“傅抱石《蜀山烟雨图》原件已回归,复制品将于近期展出”。

我回了一句:“恭喜。”

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讨债公司打来的,说周海成在火车站被警察抓了,涉嫌多起合同诈骗和职务侵占,问我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我说:“义不容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抱着女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画画歪着脑袋问我:“爸爸你笑什么?”

“爸爸在笑,”我说,“老天爷虽然有时候打瞌睡,但他老人家醒了以后,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画画听不懂,但她看我笑,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我抱着画画,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是机械厂老家属院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和满墙泛黄卷边的旧报纸。

那些都是过去的。

而我,该往前看了。

第七章 尾声

三个月后,蓉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马德胜的案子进入了公诉阶段,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涉及的被害人超过三十名。据新闻报道,他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刑期。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些跟金文斌相关的陈年旧案也被重新翻了出来,牵出了一串藏在幕后的“大人物”。

那几天新闻上的消息一条比一条劲爆,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圈内人却噤若寒蝉。

沈万山作为重要证人,被传唤了好几次。每次从检察院回来,他都会去楼下的面馆吃一碗牛肉面,加两份肉,再加一个卤蛋。陈桂芝问他为什么忽然胃口这么好了,他说:“心里痛快,吃啥都香。”

我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都带一瓶酒。不是五粮液,是普通的泸州老窖,几十块钱一瓶的那种。老头喝得很开心,说这才是正经过日子该喝的酒。

有一回喝到微醺,沈万山忽然跟我说:“秦风,你知道我最对不起谁吗?”

“谁?”

“你。”

我愣了一下。

“当年你把五粮液一瓶一瓶往我这儿送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沈万山端着酒杯,目光有些迷离,“但我那时候心里有气,觉得天底下的人都欠我的,连带着把气撒在了你身上。那八捆旧报纸,是我这辈子干的最不地道的一件事。”

“都过去了。”我说。

“没过去。”沈万山摇了摇头,“报纸你留着。那是我半辈子的记录,以后给画画看看,让她知道她姥爷年轻的时候有多浑,她爸爸又有多能扛。”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苏云溪升职了。

她因为追回《蜀山烟雨图》的贡献,被破格提拔为市博物馆的副馆长,主持书画类文物的征集和鉴定工作。我去博物馆看她的时候,她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等着她鉴定的字画,忙得脚不沾地。

“你现在可是大红人了。”我打趣她。

“托你的福。”苏云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对了,下个月省里要办一个‘民间流失文物追回成果展’,《蜀山烟雨图》是镇展之宝。展品说明牌上会写我曾外祖父的名字——苏仲甫。也算是给他老人家正名了。”

“到时候我一定带画画来看。”

苏云溪放下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后来有没有后悔过?拿那块玉璧去换这幅画?”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说,“那块玉璧虽然值钱,但它对我来说只是一块石头。而这幅画,”我指了指她电脑屏幕上《蜀山烟雨图》的高清扫描图,“它代表的是正义。正义这东西,拿钱换不来。”

苏云溪笑着摇了摇头:“你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干部了。”

“跟你学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花了两百万在城东买了一套三居室的二手房,不大,但胜在安静,楼下有个小花园,画画每天放学都在那里跟邻居家的小朋友玩。

我还买了一辆车,不是什么好车,一辆二手的本田CRV,空间大,能装得下画画的儿童座椅和她那一堆玩具。

画画上了小学一年级,就在小区对面的实验小学。每天早上我送她上学,下午再接她放学。学校门口有一排小吃摊,她最喜欢吃那家的鸡蛋灌饼,每次都要加两根火腿肠。

有一次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我遇到了沈画。

她瘦了不少,脸上的妆也没以前那么精致了,穿着一件素色的风衣,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远远地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身走了。

画画从学校里跑出来,拉着我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新儿歌。我没有告诉她她妈刚才来过。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一年春节,我带着画画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妈老了很多,白头发多了,皱纹也深了。但他们看到画画的那一刻,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瘦了,瘦了好多。”

“妈,我现在能吃得饱饭了。”我笑着说。

“不是说你吃饭。”她擦了擦眼泪,“我是说你吃了太多苦。”

我沉默了一会儿,抱了抱她。

年夜饭的时候,我爸破天荒地开了一瓶茅台——那是他存了十年的酒,一直舍不得喝。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举起杯子,看着我说:“儿啊,敬你。”

我端着酒杯,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从小到大,我爸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他一辈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在你碗里多夹一块肉。今天这杯酒,是他第一次认可我。

我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嗓子火辣辣的。但心里,暖得不像话。

那年春天,我去了一趟墓园。

金文斌的墓在城北的墓园里,偏僻的角落,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束白菊花在碑前,已经枯萎了。

我在他墓前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想对这个罪魁祸首说,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已经死了。

死人是听不到活人的话的。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我把那束枯萎的菊花挪开,放了一束新鲜的上去。不是因为我原谅他,而是因为我觉得,人死了,恩怨就该了了。他活着的时候欠下的债,活着的人已经讨回来了。剩下的事情,交给老天爷去判吧。

从墓园出来,阳光正好。我开车去了城北的老巷子,找到了鲁师傅的作坊。

鲁师傅还在那里,戴着老花镜,弓着背,在灯下雕一块新的玉璧。看见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笑呵呵地迎上来。

“秦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真正的汉代谷纹玉璧,放在他的工作台上。

“鲁师傅,这块玉璧,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它捐给博物馆。”

鲁师傅愣了一下:“捐了?这可是值几百万的东西!”

“我知道。”我笑了笑,“但它对我来说,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鲁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帮你办妥。”

我把玉璧留在了作坊里,转身走了出去。巷子里的泡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色的花朵垂在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手机响了,是沈万山打来的。

“秦风,你看今天的新闻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马德胜的案子,判了。”

我站住了脚步:“判了多少?”

“十二年。”沈万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名下的财产全部没收,用来赔偿受害者。我的那三件东西,《奔马图》和永乐青花瓶据说已经被追回来了,目前在博物馆暂存。等案子彻底结了,应该能物归原主。”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春日的阳光穿过泡桐花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爸,恭喜。”

“秦风。”沈万山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嗯?”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他以前说过。但这一次,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不用谢。”我说,“改天去您那儿蹭饭。”

“随时来。”沈万山顿了顿,“带上画画。”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一切尘埃落定。

骗子进了监狱,赃物回到了主人手中,藏了十五年的秘密被揭开了,满墙的旧报纸终于不再只是旧报纸。

我也从那个负债累累的破落户,变成了一个有家、有女儿、有尊严的正常人。

这大半年发生的事,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醒之后,一切都回到了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

回到家里,画画正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这孩子,名字叫画画,也真的爱画画。她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爸爸,你看我画的!”

我蹲下来看:“画的是谁呀?”

“这个是爸爸,”她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大人,“这个是我。”

我看着那幅稚嫩的涂鸦,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画得真好。”我说,“比傅抱石画的都好。”

画画歪着脑袋问:“傅抱石是谁呀?”

“是一个很会画画的人。”我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他已经去世了,他的画现在值好多好多钱。”

“比爸爸还有钱吗?”

“比爸爸有钱多了。”

画画眨了眨眼睛,忽然拿起画笔,在那幅涂鸦上又加了几笔,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那我也要当傅抱石!我的画以后也值好多好多钱,给爸爸买大房子!”

我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行,爸爸等着。”

窗外,泡桐花还在簌簌地落着。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了春天的气息,也带来了远处孩子们嬉闹的笑声。

墙角的书架上,那八捆旧报纸被我用塑料薄膜仔细地封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它们不再是废纸,而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一段历史的底稿。

我偶尔会抽出一张来看看,看看上面那些泛黄的字迹,那些过期的新闻,那些已经被时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名字。

然后我会把它重新放回去,封好,码齐。

这些都是过去。

而我,该过好现在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素材整理自网络,为AI辅助虚构内容,人物与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感谢阅读,小马达祝愿大家日日舒心,生活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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