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東昇 编辑丨雪梨王

当代城市生活中,租房像是一场严苛的面试。至少对李淑华来说是这样。她70岁了。这意味着,在这个市场上,她大概率属于从一开始就会被淘汰的租客。
“面试”首先要过的是中介这关。李淑华攥着刚打印出来的体检报告,小心翼翼地问中介,“房东不会嫌我年纪大,不租给我吧?”后者露出职业微笑,“阿姨,试试看呗”——这算是不错的开头。通常,中介在听到年龄的那一刻,就会直接拒绝。
最关键的“面试官”是房东。“确实年纪大了些。”听完中介介绍,房东吴女士看起来不太满意。李淑华赶紧递上体检报告。吴女士翻了一遍,像打量一件有瑕疵的商品,“阿姨,你有心脑血管疾病,叔叔心脏不好。把房子租给你们有风险。”
“都是常见老年病,不碍事。”李淑华赔着笑解释。
房东最终同意出租,但条件苛刻:每月1600元的小两居,第一个季度涨到1800元,之后每季度上涨100元,2500元封顶。而正常租客只需每月1600元,租期内不涨价。李淑华夫妇赶紧答应下来。他们之前面试过太多次,统统被拒。
“这不是冷漠,是房东对风险的考量。”李泽宇解释。他在这座城市做了11年中介,见过无数场类似“面试”。一个人能否通关的条件,包括年龄、宠物、身体状况,甚至肚子里还未出生的胎儿。像李淑华这种老人,连同孕妇、病人,都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2025年,有人称自己“为65岁母亲和年迈外婆租房,3天被拒20次”。
顶端,则是那些收入稳定、身体健康、没有不良嗜好、单身或新婚且没有宠物,也暂时不打算生育的年轻人。

70岁,租房原罪
“一般情况下,60岁到70岁之间得给房东加钱,70岁以上必须有子女陪同,80岁以上咋着都不行。”采访过程中,李泽宇的电话不断响起。接完电话,他见缝插针地向我解释这套他再熟悉不过的行业潜规则。
潜规则背后,无数个李淑华正被挡在门外。民政部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独居老人已突破1.2亿。全国人大代表、陕西省律师协会监事长方燕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提到,2025年,她牵头全国妇联权益部、全国律协老年人权益保障专业委员会联合开展过针对“老年人房屋租赁权益保障”的专题调研。调研数据显示,48.9%的老年租客在租房过程中遭遇过被拒,其中,“年龄过大”是首要因素,占67.02%。
李淑华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太老了”而无处可去。
她在城郊的村里住了大半辈子,拆迁补偿方案落地后,她本以为能搬进规划图中高楼林立、配套齐全的安置小区。可小区一直没建起来。先是征地出问题,接着施工方换了几拨,后来资金链断了。盖了三年,工地上还是只有几栋半截子楼。
拿着不到两千元的过渡费,为了不给儿子添负担,李淑华和老伴决定自己租房。
“多大年纪了?”中介一上来就问。
“快70。”
“那恐怕不行。一般60以上,房东就不愿租了。” 李淑华愣在门口。在村里,年纪大是受人尊敬的事,走到哪儿都被叫一声“大娘”“婶子”。怎么到了租房的时候,反而成了原罪?
接下来的几次面试更加严苛。有个房东答应见面,李淑华和老伴收拾干净,提前半小时到了。房东上下打量他们一眼,问了句“多大年纪了”,然后拿起手机假装接电话,走了; 有的直接回绝,“怕出事”。接连5次面试失败后,李淑华意识到,房东怕的不是老人,而是怕老人死在房子里。一旦出事,晦气不说,房价还得跌。

48.9%的老年租客在租房中有过被拒经历。
“中国有句老话,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李泽宇向我解释房东的逻辑。他听同行说过,有个70多岁的老人在出租屋摔倒,三天后才被发现。消防破门而入的时候,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最终人救了回来,但这套房子总被小区里的人议论。还有个独居老人忘记关煤气,导致整栋楼的住户半夜疏散。从此,房东再也没能把那套房子租出去。更现实的是,老人突然去世,房间里的气味再难散掉。房子从此租不上价,甚至根本租不出去。
他打开手机上的房源系统给我看。在备注栏,有些房东措辞委婉,“适合年轻家庭”;有的干脆明了,“60岁以上免谈”;还有的附上条件:如有老人,需子女担保并签免责协议,押金翻倍。
李淑华最后遇到的吴女士,是少数愿意坐下来谈的。但她提出了那份阶梯涨价的合同,理由是,“你们这身体,风险太大了,多收点钱,算是风险补偿。”
李淑华不懂风险补偿这种词,她只知道自己的血压控制得很好,每天按时吃药,从没犯过病。老伴心脏是老毛病了,但行动自如,买菜做饭都不耽误。
可在房东眼里,他们的年纪本身就是“风险”。
这次勉强租下的房子,在两年后退租时依然有些难堪。彼时因为儿子租了大一些的房子,决定接父母同住。老两口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时,房东以“房屋有老人味儿,难以出租”为由,拒不退还1600元押金。
李淑华站在住了近两年的屋子里,反复闻,又四下看看。墙壁是白的,地板是干净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想问房东,“老人味儿”到底是什么味儿?是药味儿?是旧衣服的味道?还是仅仅因为她老了,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刺鼻的气味?但她忍着没有问出口。
中介调解未果,房东态度坚决。李淑华临走时说,“我们一辈子没坑过人、没欠过账,到老了连押金都要不回来,活得太没尊严了。”
搬出去那天,她没有回头。路上,她又经过那栋没有盖好的回迁楼。她想着,等回迁房盖好了,要在阳台上种几盆有香味儿的花。那时候,应该不会再有人问她多大年纪,不会再有人说她的房子有味道。

独居老人
从李泽宇的视角看,租房这场面试中,贫富、学历恐怕是最不重要的因素。即便有高额退休金、有存款、有社会地位,只要年龄足够大,都可能不符合租房条件。
83岁的陈敬之就是如此。
退休前,陈敬之是大学教授,正高级职称。每月退休金一万多元,名下有一套无贷的产权房,存款足够在任何小区租10年房子。她无儿无女,一辈子独居,身体硬朗。论资产状况,她分明该是“优质客户“,但在陈敬之报出年龄的那一刻,简历就直接被扔进了纸篓。

最需要电梯的老人,往往很难租到有电梯的房子。
她只是想租一套带电梯的房子。
在大学家属院的房子里住了近30年后,陈敬之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支撑不起每天爬五楼了。年轻时每天爬几趟都不觉得累,60多岁上下楼开始喘,70多岁需要歇脚,80岁以后,每次上下楼都无比艰难。2025年6月的一个傍晚,她拄着拐杖爬到四楼,身体突然向后仰去,死死抓住扶手的那几秒钟,一个念头让她恐惧:如果摔在这里,谁会知道?
她托侄女帮忙联系中介。第一个中介说是“帮问问”,便再无回音。第二个更直接,“这个年纪不好租,要不看看养老院?”第三个用5分钟详细了解完楼层、朝向等需求后,听说陈敬之已经80多岁,沉默了三四秒,说了句抱歉。
就这样,侄女一共联系了七八家中介,没有租到一套房。
“一个老年租客的单子,够我做三个普通单子了。”李泽宇坦承自己也不愿意接触老年租客。他算了笔账:普通租客看一两次房就能签约,老年人要反复沟通、签各种免责协议,还得协调去体检。此外,很多老年人对房屋设施要求高——扶手要牢固、地面不能滑、热水器温度要恒温;后期维修和纠纷也更多,中介需要投入大量的售后精力。“佣金差不多,风险还大,你说我选哪个?”
他更怕的是出事。他听说之前有个中介,把房子租给了一位75岁的老人。老人半夜突发脑溢血去世,子女闹到中介门店,要求赔偿,还在门口拉横幅,最后中介赔了好几万才平息。对中介来说,促成一笔租房交易,佣金不过几百上千元。可一旦出现意外,面临的赔偿可能是佣金的几十倍。
“你说值吗?”李泽宇反问我。
他说也不是所有房东都不愿意租给老人,很多人只要看老人不是失能或没有重大疾病,还是愿意租的。但那种房东的房子,基本都在老旧小区,没电梯。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最需要电梯的老人,往往难以租到有电梯的房子。
最终,陈敬之只能由侄女出面“代租”了一套两居室,隐瞒了老人独居的事实。
住进带电梯的17楼那天,陈敬之长舒了一口气。但新问题来得更快。这套精装修的房子,并不适合老人。浴室铺着光滑的瓷砖,沾了水像冰面一样。她洗澡时必须放一把塑料凳子,坐着慢慢洗。马桶旁没有扶手,每次起身都要撑着膝盖。走廊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以抓扶的东西,半夜上厕所,只能扶着墙一步步挪。
她让侄女跟房东沟通,想安装一些基础的适老化设施——卫生间铺防滑地胶,马桶旁加装助力扶手,淋浴区装一把折叠椅。她说自己出钱也可以。
房东果断拒绝了,“不能私自改造。装那些东西干什么?又不好看。合同写得很清楚,退租时要恢复原样。你要装可以,退租时给我拆干净,墙上如果有洞,照价赔偿。”
陈敬之没有再争取。她在浴室放了一把塑料凳子,在地上铺了块旧毛巾,在马桶旁边贴了几个吸盘式扶手——那种专门给老人设计的,不用打孔,但也不太稳。她还在客厅装了一个摄像头,连到侄女的手机上。每天起床,先对着摄像头说一声“起来了”。如果到九点还没说话,就可能出事了。
“我活了一辈子,教了一辈子书,最后要一个机器看着我。”陈敬之有些无奈。这不是她要的体面。

李泽宇认为,房东不愿意租房给老人,更多是风险考量。
这样的老人,李泽宇见过不少。有退休教师、退伍军人,有从农村来投奔子女的老人,也有老伴去世后独自生活的空巢老人。他们大多不是没有子女,而是子女各有难处——房子太小、工作太忙、在外地,或者子女本身也在租房。
“从情感和规定上说,肯定不能歧视老年人。你说那些独居老人,没儿没女,或者儿女不在身边的,总不能让他们睡大街吧?”但李泽宇觉得,这种事不能靠房东体谅,“得有政策。比如政府给补贴,或者给保险。万一出了事,房东不用赔太多。不然房东凭什么租给你?”

6只“毛孩子”,两年搬了四次家
如果说老人是因为“风险”被拒,那么这届年轻人中的大部分,则是因为带了不被允许的“家人”而在面试中折戟。
“家人”是宠物。
24岁的刘畅是大厂员工,是房东最青睐的“鄙视链顶端”人群:年轻、高薪、生活规律。但因为身后的6只“毛孩子”,她迅速跌落到了底端。短短两年,她被迫搬了四次家。
《2025年宠物时尚趋势白皮书》分析认为,中国养宠家庭渗透率达到30%以上,标志着行业已从“培育期”逐步迈入“全民化阶段”。而据更早之前投资银行高盛的一份报告,2024年中国宠物总量首次超过4岁以下婴幼儿数量,预计到2030年,宠物数量或将达到婴幼儿数量的两倍。对很多年轻人来说,宠物是独居生活里唯一的家人。
但在租房面试中,房东并不看重这些情感价值。为刘畅找房的中介肖龙直言:十个房东里,九个介意租客养宠物,尤其是猫狗这类掉毛、有叫声、容易抓坏家具的宠物。
刘畅第一次租房面试就输在了“坦诚”上。
当时,她主动向房东说明自己养了宠物——那是她在大三时收养的一只流浪橘猫,平时偷偷养在宿舍,毕业后,她应聘到一家互联网大厂,也把橘猫一起带出了校园。可房东一听到“养宠物”三个字,立刻摇头。她接触了几位房东,各个都是这种态度。
“房子会被抓坏、有异味、影响后续出租”——这是他们统一的理由。
为了留住毛孩子,刘畅只能改变策略,隐瞒自己养宠物的事实。抱着“先住下来再说”的心态,她带着橘猫以及刚收养的一只流浪狗,忐忑入住了新家。
风波来得猝不及防。
一天上班前,刘畅匆忙间将狗狗关进厨房。独自在家的狗狗因害怕不停吠叫,尖锐的叫声穿透房门,引起了邻居不满。邻居多次投诉无果后,直接联系了房东。房东上门核实,发现刘畅隐瞒了养宠的事实,当即要求解除合同。
尽管刘畅反复道歉,但房东态度坚决,扣除了全额押金,限期让她搬离。

租房市场对养宠物的人来说,似乎也不友好。
第二次,刘畅再次隐瞒情况,租下了房子。这次,她的队伍又壮大了——除了之前的一猫一狗,她又收养了三猫一狗,家里有了6只毛孩子。
为了避免投诉,刘畅格外注意日常管理:每天定时清理粪便、开窗通风。可多只宠物叠加的异味还是弥漫到了楼道,引发了邻居的不满和投诉。
房东得知后,以“房屋受损、影响邻里关系”为由,要求刘畅搬离。这一次,对方不仅扣除了1500元押金,还要求她赔偿2000元,用于修复被宠物抓破的窗帘、皮沙发,以及承担房屋清洁费用。
“那些人都觉得养宠物就是不讲卫生、不负责任。”刘畅感到委屈。
被迫搬家后,她再次因宠物陷入身心俱疲的困境。
一个普通的傍晚,她像往常一样下楼遛狗。走到一楼大厅时,狗狗看到路过的老人,突然汪汪大叫。突如其来的叫声让老人受到惊吓,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这次意外让刘畅支付了几千元医药费,也让她第三次被房东扫地出门。押金依旧分文未退。
三次搬家、三次押金被扣、一次意外赔偿。在找房过程中,刘畅变得不敢直视房东的眼睛,不敢主动提及宠物,甚至在中介介绍房源时,都要反复确认“房东是否介意宠物”。
最终,她找到了现在的住所,一套老旧小区的“老破小”。房子装修简单、设施陈旧,但房东却有着难得的包容:对养宠物没有特殊要求,只需要在退租时打扫干净。
搬进这套房子的那天,刘畅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稳。尽管房子不精致,但她终于不用再带着毛孩子东躲西藏。
据中介透露,在这条租房鄙视链上,养宠物的年轻人甚至比老人还要“低一等”。 随着养宠人士越来越多,这明显造成一种供需错位:年轻人把宠物当作情感陪伴;房东则想保住资产价值,拒绝任何损耗。
每次带客户看房前,中介们都要提前和房东确认能否接纳宠物——一般来说,老旧小区的房东,态度更包容;而越是装修精致、楼龄较新的房源,房东对宠物的接受度越低。这种矛盾常演变成租客偷养、房东突击检查,最后两败俱伤。
为了破解困局,2026年5月,有租房平台在成都试点上线“宠物友好房”,引入了养宠承诺书和宠物责任险,试图通过制度化的保障,消除房东顾虑。但这种试点目前仍是少数。想要找到一个不介意宠物的房东,并没那么容易。

“接死不接生”
当李泽宇告诉我,孕妇同样处于租房鄙视链底端时,我有些惊讶。
老人和宠物被房东排斥,在社交平台有着密集的讨论,理由也大多直白:前者有死亡风险,后者有拆家风险。但迎接新生命的孕妇,为何也会被这场“面试”刷掉?
“孕妇不能在自家生孩子”, 李泽宇解释,这是租房市场心照不宣的禁忌。
28岁的黄静对此深有体会。
她和丈夫大学毕业后扎根城市,拿着普通薪水,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没有房产,没有积蓄,多年来一直租房。2025年,两人终于攒下一笔小钱——仍不足以买房,但他们打算要孩子了。他们看中了一套环境不错的三室两厅,月租3000元。
起初的面试很顺利。房东对这对工作稳定的年轻夫妻十分满意,当即决定把房子租给他们。2026年春节,黄静怀孕了,她在朋友圈分享了这份喜悦。正是这条动态,引来房东的询问,“你怀孕了?”
黄静本以为会收到对方的祝福。但后者随即表示,房子不租了,押金可以退还。
反复追问下,房东道出背后的执念——当地流传“接死不接生”的老规矩。在这种观念里,外人在自家房子里生孩子、坐月子,会抢占房东家后代的名额,阻碍家中添丁;反之,若有人在屋内离世,反倒能为家里“补丁”,带来人丁兴旺。
一纸租约,在封建迷信面前不堪一击。
刚步入孕期、本需稳定休养的黄静,被迫继续找住处。她奔波于各个中介门店,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没问题”。可一旦房东知晓她是孕妇,面试就会戛然而止。从小区民居到公寓楼房,拒绝理由如出一辙——没有法律依据,没有契约精神,只说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最终,黄静找到一位常年在国外、不在意这些禁忌的房主,才终于有了安身之处。

和老人、养宠人士一样,孕妇也处于这条鄙视链底端。
李泽宇说,很多房东不愿意把房子租给孕妇,表面上说是信风水,骨子里还是怕麻烦。
最现实的是法律层面的潜在风险。
“有同行曾经带一位孕妇看房,本来都谈妥了。结果房东听说预产期就在下个月,硬是反悔了。”李泽宇记得,房东当时的意思是,并非自己不近人情,而是担心孕妇在屋里不小心摔一跤,导致早产或者大出血,这个责任算谁的?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在他们眼里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
再有就是可能出现的邻里纠纷。李泽宇说,他有同事经手过一套隔音很差的老房子,租给了一对刚生完孩子的夫妻。结果楼下邻居每天半夜打电话投诉,说孩子哭得全家神经衰弱。最后房东被逼得没办法,赔了邻居两个月物业费,还倒贴钱给租客解约。
在李泽宇看来,这类人群引发的矛盾比“养宠”难处理得多——有宠物可以签协议、买保险,甚至加装栅栏,“但孕产妇潜在的法律风险、婴儿哭闹等,属于不可控因素。”
如果说黄静遭遇的是“生育歧视“,那么张良面对的则是更直白的“健康歧视”。
张良48岁,和妻子在城市务工多年,租住在郊区的回迁房里,一住就是四年。他按时交租,爱护房屋,和房东相处和睦。直到2025年4月。
彼时,张良被确诊为结直肠癌,巨额的治疗费瞬间掏空了家里的积蓄。为了缓解压力,张良的妻子向房东提出缓交半个月房租的请求。她如实告知丈夫身患重病,本想博得对方同情,却成了被驱逐的**。
房东起初答应了延期交租。半个月后就反悔了,他要求他们搬离。理由简单又残忍:“觉得晦气”。在部分房东的认知里,重病患者会给房屋带来不祥,影响所谓的“风水”,甚至降低房子的租赁价值。
无家可归的张良不敢远离医院,只能盯着医院周边张贴的小广告,寻找专门租给病人的“病人房”。最终,他们在这一带找到一间50平米、没有电梯、环境简陋的“老破小”。为了方便就医,哪怕月租依然要三千多元,他们也别无选择。

房东们的“爱与怕”
在走访了大量房客和中介后,我发现,在这场大型的租房面试中,房东始终占据着上位者的姿态。他们掌握着租客能否落脚的生杀大权,也因此在叙事中常被塑造成冷漠的、毫无同情心的“恶人”。
但翻开社交媒体,房东似乎又时常是弱势的一方——他们吐槽“精致的装修房被毁”,吐槽租客拖欠房租、水电费不交就跑路,或是偷偷把房子改成群租房甚至用作非法经营。那些看似严苛而不近人情的面试背后,往往站着一个“被伤过”且感到后怕的房东。
房东张华告诉我,他的房子就是所谓的“凶宅”。他带我去了他家门口,自己却迟迟不愿进去。
门开着,里面堆满纸箱和旧家具,空气中有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与陈旧织物的气味。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老人味儿”。他只知道,自从上一位老年租户去世后,这套一室一厅就再也租不出去了。
58岁的张华是拆迁户,家里分了四套房。自己住一套,给儿子留一套,剩下两套出租。过去,他对老年租客没有任何偏见,“我自己也快60了,我能嫌人家老吗?”
2025年春节前,他把这套房子租给了一个67岁的独居老人。对方是中介带来的,头发花白,精神状态很好,说话利索,走路也没有问题。他说自己退休了,子女都在外地,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住。
张华没多想,收了押金,签了合同。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个月后,一天下午,物业打来电话。
“你的房子是不是租给一个老人了?赶紧来开门。”
张华赶到后打开门,发现租客躺在洗手间,已经不省人事。虽然当时还有心跳和呼吸,但在120送医途中,老人去世了。
“其实不是在我那房子里去世的。”张华试图解释,但无济于事。自此之后,这套房子成了邻里口中的凶宅,连中介都不往外推了。现在这套房子成了仓库。他索性把家里不用的旧家具、装修剩下的材料,全都堆在里面。门关上,眼不见为净。
他卖不掉,也不想住,更不敢再出租。

看似不近人情的房东,往往有一段被“伤害”过的往事。
李秀锦也是“被伤过”的房东之一。平时,她常住北京帮儿子带孩子,山东老家的房子一直在出租。自从上一任租客退租后,房子已经空了四个月。
上一任租客是一对70多岁的外地老人。签约时,李秀锦丝毫没犹豫,“将心比心”,她觉得老人租房不容易。头两个月的确风平浪静。紧接着,物业的电话就打爆了她的手机:先是说楼道堆满纸箱被邻居投诉,接着又说全楼开始排查蟑螂。
在北方,蟑螂是个稀罕东西。物业挨家排查下来,所有线索都指向李秀锦在一楼那套带院子的房子。
物业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屋子里光线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物业人员想进去看,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触目惊心。”物业后来跟李秀锦描述屋内的场景时,用了四个字。
90平米的两室两厅,客厅、卧室、厨房,所有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满了纸箱子、塑料瓶、旧衣服、报纸、包装袋。能落脚的地方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位老人甚至在客厅一角的笼子里养了三只鸡,满屋子的鸡粪味。
听了物业的描述,李秀锦气得手发抖,当即让租客立刻搬走,把房子清空。两位老人干了好几天,终于清完杂物。李秀锦又请了消杀公司反复处理,才灭掉蟑螂。如今,她的面试条件中多了一道铁律,“老人免谈,多少钱都不租。”她说自己没有恶意,也不想歧视任何人,只是害怕了。
房东王颖的防线则是因为宠物。她曾经把一套精装修的房子租给了一个养猫的年轻女孩。签约前,女孩信誓旦旦地说猫咪很乖,不会抓东西。三个月后退租,王颖收房时发现,真皮沙发上满是抓痕,窗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墙角还有尿渍。
她花3000块钱修了沙发,800块钱换了窗帘,1000块钱用来除味。“押金2500,我又倒贴了2000多。”王颖说,那以后,她拒绝了一切养宠物的租户,因为“赔不起”。
采访快结束时,中介李泽宇的电话又响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我想租个房子,有电梯最好。”
李泽宇握着手机,习惯性地先问年龄。这套流程,他每天要重复十几遍,拒绝的理由永远那么几个:太老了、有宠物、怀孕了、生病了。
“快70了。”对方回答。
“抱歉,房东还是愿意租给年轻人。”李泽宇快速说完,挂断了电话。
(为保护隐私,文中所涉均为化名)
运营 / 黄欣玥 校对 / 李宝芳 美术设计 / uncle玛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