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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男子故意让毒蛇咬自己舌头,等蛇放完毒,他一口咬下蛇
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三。
四川南充人。
在镇上开了家蛇肉馆,卖了十八年蛇。
人家都喊我陈蛇王。
不是因为我养蛇多,是我敢玩命。
那天下午三点钟,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我蹲在店门口抽烟,看隔壁五金店的老王在门口支了个躺椅打瞌睡。街上没什么人,热得要死。
我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声音急得很,像火烧屁股:“陈老板,我这边有条五步蛇,四斤多,野生的,你要不要?”
我问:“哪个?”
“我老张啊,上次给你送过两条眼镜蛇那个。”
我想起来了。
老张,搞野味的,专门在山里头收蛇收穿山甲这些。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胆子大得要命,什么蛇都敢抓。
“五步蛇啊,多少钱?”
“八百,活的,凶得很。”
我算了算,四斤多的五步蛇,八百块不算贵。这种蛇毒量大,泡酒值钱,蛇肉也好吃,卖个两千不成问题。
“送来嘛。”
“我就在你后门,你出来接一下。”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绕到后门。
老张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车门一拉开,一股蛇腥味冲出来。他提了个编织袋,袋子里头有东西在拱,动静不小。
“你看嘛,正宗五步蛇,你看看这头,这花纹。”老张把袋子口打开一点,里头那条蛇昂着头,三角形的脑袋,身上的花纹跟枯树叶一样。
确实是五步蛇。
也叫尖吻蝮。
咬一口,走五步就倒。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毒性确实霸道,溶血性毒素,咬了你血液凝固不了,伤口烂得跟被火烧过一样。
我点头:“行,给你拿钱。”
转身进屋,从抽屉里数了八百块,出来递给老张。老张接过钱,手指头沾了唾沫数了两遍,咧嘴笑:“陈老板爽快,下回有好货我还找你。”
“慢走。”
老张开车走了。
我提着编织袋进店,把袋子放在地上,准备拿蛇钩把蛇弄出来,放笼子里头养几天再杀。
这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我一看,是我妈。
“建国,你老汉儿又犯病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妈声音发抖。
我老汉儿有心脏病,老毛病了,但每次犯病都吓人得很。
“严重不?”
“喘不上气,脸都紫了,我叫了救护车,你直接去医院。”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慌。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编织袋,那条蛇还在里头拱。我心想先不管了,救人要紧。
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那蛇在袋子里头,袋子口我没扎紧。
万一它爬出来,店里有客人进来,咬了人咋办?
我回头,想把袋子口扎紧再走。
手刚碰到袋子,那条蛇突然从袋口窜出来。
太快了。
我只看见一道灰影子,然后左手虎口一麻。
低头一看,那条五步蛇咬在我虎口上,两颗毒牙嵌进肉里头,蛇身子甩过来缠在我手腕上。
疼。
那种疼不是一般的疼,像两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里,还往里头钻。
我本能地甩手,想把蛇甩掉。
但那蛇咬得死,毒牙倒钩卡在肉里,甩不掉。
血从伤口渗出来,黑红色的。
我脑子嗡一下。
完了。
五步蛇咬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店里有蛇药,在后头柜子里。但我知道,五步蛇的毒,一般的蛇药没用,必须打血清。镇上卫生院不一定有,得去县医院。
县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毒早走遍全身了。
我站在店门口,左手垂着,那条蛇还挂在我手上。
街上还是没人。
太阳还是毒。
隔壁老王还在打瞌睡。
我突然觉得荒谬。
我卖了十八年蛇,杀了几千条蛇,从来没被咬过。今天被咬了,还是自己刚买的蛇。
命。
我低头看那条蛇。
它还咬着不放,毒液还在往我身体里头灌。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能让毒液全进去。
我得让它把毒放了。
怎么放?
让它咬别的东西?
或者——
我盯着那条蛇的头,三角形的,鳞片粗糙,眼睛是冷冰冰的黄色。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让它把毒放完。
放到我身体里。
但不是让它慢慢放。
我要让它一次性放干净。
怎么放?
让它咬我舌头。
舌头血管多,毒液吸收快,但毒液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如果我把舌头咬破,把毒血吸出来吐掉的话。
我知道这想法有多疯。
但我没时间想了。
左手已经开始肿了,从虎口到手背,皮肤绷得发亮,像吹起来的气球。
毒在扩散。
我伸出右手,抓住那条蛇的七寸,用力捏。
蛇吃痛,松开了我的虎口。
血从两个牙洞里涌出来,滴在地上。
我捏着蛇头,把蛇嘴掰开。
那蛇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抽在我手臂上啪啪响。
我看见它的毒牙,两根,弯弯的,像钩子,牙尖上有透明液体。
毒液。
我张开嘴,伸出舌头。
把蛇头按在我舌头上。
毒牙刺进舌头的那一刻,我感觉像被电击了一样。
舌头上的神经比虎口多得多,疼得我眼前发白,腿发软,差点跪下去。
但我没松手。
我死死捏着蛇头,让它咬住我的舌头不放。
蛇的毒腺在收缩,毒液通过毒牙往我舌头上灌。
我感觉舌头在发胀,发麻,发烫。
像含了一块烧红的铁。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十秒,可能半分钟。
那条蛇的毒腺终于瘪了,毒液放完了。
蛇身子软下来,不再挣扎。
我松开手,把蛇从舌头上拔下来。
舌头上两个洞,血往外冒,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低头看那条蛇。
它毒放完了,但还活着,在我手里扭动。
我不知道哪来的火气。
张嘴,一口咬在蛇脖子上。
用力咬。
蛇鳞粗糙,硌牙。
但我咬穿了。
蛇血涌进我嘴里,腥得要命,咸的,带点土腥味。
蛇在我手里剧烈扭动,尾巴抽打我的手臂。
我不松口。
咬得更用力。
蛇脊椎骨被我咬断了,咯嘣一声。
蛇不动了。
我松开嘴,把死蛇扔在地上。
嘴里全是蛇血。
我呸一口吐在地上,血和唾沫混在一起,红得吓人。
舌头肿得厉害,已经塞满半个口腔,说话都说不清楚。
我转身进店,从柜子里翻出蛇药,是季德胜蛇药片,我常备的。倒了一把,大概二十片,塞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又找了根鞋带,死死扎在左手腕上,减缓血液循环。
然后我拿手机打120。
舌头肿着,说话含糊,但我尽量说清楚:“我被五步蛇咬了,咬了两口,虎口和舌头,快来救我。”
那边问地址,我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门口地上,靠着门框。
左手肿得快跟小腿一样粗了,皮肤撑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舌头肿得从嘴里挤出来,我只能张着嘴呼吸。
口水混着血水顺着嘴角流,滴在胸口衣服上。
我开始头晕。
眼前的东西在晃。
我知道这是毒液在发作。
五步蛇的毒会破坏血液凝固功能,会引起内出血,会让人七窍流血。
我低头看胸口,衣服上那片血水印子在扩大。
不是口水。
是我舌头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止不住。
我试着咽口水,喉咙痛得要命,像吞了玻璃渣。
隔壁老王醒了,看见我坐在地上满脸血,吓得从躺椅上滚下来:“建国!你咋了?”
我说话说不清楚,只能指指地上的死蛇,又指指自己的舌头和手。
老王一看那条蛇,脸色变了:“五步蛇?你被咬了?”
我点头。
老王慌了,掏出手机打电话:“我打120!我打120!”
我说:“打了。”
声音含糊得像嘴里塞了棉花。
老王蹲下来看我,急得团团转:“你咋个回事嘛,你搞蛇搞了这么多年,咋个会被咬嘛。”
我不想解释。
没力气解释。
头越来越晕,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感觉鼻子痒,抬手一摸,满手血。
鼻血。
五步蛇毒典型症状,七窍流血。
耳朵也开始嗡嗡响。
老王吓坏了,冲街上喊:“有没有车!有没有车!送医院!”
街上还是没人。
太热了,都躲在家里。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太阳。
白花花的,晃眼。
我想,我可能要死了。
卖了十八年蛇,最后死在蛇嘴上。
讽刺。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了。
比我预想的快。
两个救护员抬着担架跑过来,看见我的样子,其中一个年轻的女护士脸色变了。
“被什么蛇咬了?”
“五步蛇。”老王替我回答。
“咬了几口?”
老王看看我,我伸出两根手指,指指手,指指舌头。
护士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把我抬上担架,往救护车上送。我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白色的顶棚,一晃一晃的。
舌头已经肿得完全塞满口腔,呼吸都困难,只能用鼻子吸气。但鼻子也在流血,吸进去的是血和空气的混合物,呛得我想咳嗽。
咳嗽又牵动舌头上的伤口,疼得要死。
恶性循环。
救护车拉着警笛往县医院跑。
我躺在车上,意识开始模糊。
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懂在说什么。
能看见东西,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眼前的东西都在变形,扭曲,像隔着一层水看世界。
我想,这是毒素进脑子的表现。
五步蛇毒里有神经毒素成分,会影响神经系统。
我感觉身体在发冷。
明明是夏天,热得要死的天气,我却冷得发抖。
失血过多的症状。
血液不凝固,伤口一直在渗血,加上内出血,身体在失血。
护士在给我量血压,我听见她说:“血压在掉,快。”
然后给我挂水,应该是补液。
又往我舌头上敷了什么东西,凉凉的。
可能是蛇药。
车子颠簸,我迷迷糊糊。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我老汉儿还在医院,心脏病犯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妈在等他。
我在救护车上。
一家人都在医院。
好笑。
到了县医院,我被推进急诊室。
医生围上来,问情况。
护士说了。
医生翻开我眼皮看瞳孔,又看我舌头,再看我虎口的伤口。
“血清呢?有五步蛇血清吗?”
“有,但只有两支。”
“两支不够,他咬了两口,毒量大,至少四支。”
“调,从市里调。”
医生给我打血清,两支全打了。
又给我打凝血酶,止血药,抗生素。
我躺在急诊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血压监测,心电监护,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因为我舌头肿得堵住了喉咙,呼吸越来越困难。
医生说:“准备气管插管,舌头水肿太厉害,气道快堵死了。”
然后我感觉有人在我喉咙里捅管子。
疼。
但疼不过舌头上的疼。
管子插进去,呼吸顺畅了一点。
但舌头还在继续肿。
医生看了看,说:“不行,水肿太严重,得做气管切开,不然会窒息。”
气管切开。
要在喉咙上开个洞。
我听见这话,心里头凉了半截。
但没办法。
我被推进手术室。
局部麻醉,我能感觉到刀子割在喉咙上,但不疼。
然后一根管子插进气管里,我呼吸一下子通畅了。
但说不出话了。
气管切开的人,说不了话。
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眼泪突然流下来。
不是疼哭的。
是觉得窝囊。
我陈建国,卖了十八年蛇,南充镇上有名的蛇王,今天被蛇咬成这样,喉咙开了个洞,舌头肿得跟拳头似的,鼻血止不住,左手肿得跟大腿似的。
窝囊。
手术做完,我被推进ICU。
我妈赶来了。
她看见我的样子,哭得差点晕过去。
我老汉儿也在这家医院,在楼上心内科病房。
我妈两头跑,楼上楼下。
我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眨眼睛。
血清起作用了。
第二天,舌头开始消肿。
第三天,左手开始消肿。
第四天,鼻血止住了。
第五天,我能从气管切开的洞口呼吸了,但还不能说话。
医生说我命大。
五步蛇咬了两口,毒液量足够杀死三个人。但我做了两件事救了自己:一是让蛇咬舌头放了毒,减少了进入血液的毒量;二是及时吃了大量蛇药,延缓了毒性发作。
但医生说,让蛇咬舌头是最危险的。
舌头血管丰富,毒液吸收极快,如果当时我没把毒血吐出来,直接进脑子,十分钟就能要命。
我运气好。
毒液大部分被我吐出来了,加上蛇药和及时送医,捡了一条命。
但代价是舌头差点废了,喉咙开了个洞,左手留下后遗症——神经受损,虎口那块肌肉萎缩了,以后拿东西可能没力气。
我在医院住了二十天。
二十天后,我出院了。
喉咙上的洞长好了,留下一个疤,像第二个肚脐眼。
舌头消肿了,但味觉受损,吃东西尝不出咸淡。
左手虎口一个疤,肌肉凹下去一块,像被挖了一勺肉。
我回店里那天,隔壁老王来看我。
“建国,你命真大。”
我笑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话还不太利索,舌头不灵活。
老王说:“那条蛇呢?你那天咬死的蛇。”
我想起来,那条蛇还在地上。
“我帮你收拾了,蛇肉我放冰箱里了,蛇胆我泡酒了,蛇皮我晾干了。”老王说。
我点头。
老王又说:“你老汉儿也出院了,装了支架,现在没事了。”
我又点头。
老王看着我,欲言又止。
“咋了?”
“建国,你还搞蛇不?”
我想了想。
“搞。”
老王愣住了:“你还敢搞?差点命都没了。”
我说:“不搞蛇,我干啥子?我只会搞蛇。”
老王摇头:“你娃儿真是不要命。”
我走进店里。
店里一股蛇腥味,熟悉的味道。
笼子里还有十几条蛇,菜花蛇,乌梢蛇,眼镜蛇,都有。
它们看见我进来,昂起头,吐信子。
我站在笼子前,看着它们。
十八年了,我跟蛇打了十八年交道。
杀了几千条蛇,剥了几千张蛇皮,取了上千个蛇胆。
最后差点死在蛇嘴上。
但我不恨蛇。
蛇咬我,是它的本能。
我咬蛇,是我的本能。
谁也别怪谁。
我从冰箱里拿出那条五步蛇的肉,已经冻硬了。
蛇身子蜷成一团,被我咬断脖子的地方有个缺口。
我把它放在案板上,拿刀切段。
手不太利索,左手虎口没力气,按不住蛇肉。
但我慢慢切。
切好,下锅,炖汤。
炖了一锅蛇汤,汤色奶白,香味飘出来。
我舀了一碗,吹凉,喝了一口。
尝不出咸淡。
但我知道,这汤一定很鲜。
五步蛇的肉,是最鲜的。
我喝完一碗汤,坐在店门口。
太阳还是毒辣,街上还是没人。
隔壁老王又在躺椅上打瞌睡。
一切跟那天下午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喉咙上的疤,舌头上的疤,虎口上的疤,提醒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看虎口的疤。
两个小点,像蛇的眼睛。
我摸了摸。
不疼了。
但里头的肌肉凹下去了,空空的。
像在提醒我,有些东西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抬头看太阳。
白花花的,晃眼。
我眯起眼睛,点了一根烟。
深吸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又从喉咙上的疤漏出来一点。
像两个烟囱。
我笑了。
活着真好。
哪怕舌头尝不出咸淡,哪怕左手没力气,哪怕喉咙开了个洞又长上。
活着就好。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建国,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蛇汤。”
我妈沉默了几秒:“你还敢吃蛇?”
“咋不敢。”
“你差点被蛇咬死了。”
“那是意外。”
“你换个行当行不行?妈求你了。”
我没说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你老汉儿心脏病,你又差点死了,我心脏受不了了,你莫搞蛇了行不行?”
我听着我妈哭,心里难受。
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搞蛇,能搞什么?
我初中毕业,十六岁出来混,什么都干过。搬砖,修路,卖菜,开摩的。最后搞蛇,才挣到钱,娶了老婆,生了娃儿。
虽然老婆后来跟人跑了,娃儿跟她走了。
但我还有这个店。
这个蛇肉馆。
这是我唯一的本事。
“妈,我晓得了,我会小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我妈挂了电话。
我坐在店里,看着一笼子的蛇。
它们在笼子里游动,鳞片摩擦铁丝网,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在笼子前。
一条眼镜蛇昂起头,脖子膨开,做出攻击的姿态。
我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我们对视。
我想起那天咬我那条五步蛇。
它咬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恶意,只有本能。
它感觉到威胁,所以咬我。
它把毒液注进我身体,是它唯一的武器。
它用完了毒液,就软了,没力气了。
然后我咬死了它。
我咬它的时候,也不是恨。
是本能。
是愤怒的本能,是求生的本能,是报复的本能。
人和蛇,有时候很像。
都是为了活着。
我把手伸进笼子,抓住那条眼镜蛇的七寸。
它挣扎,尾巴缠住我的手腕。
跟那天一样。
但我这次很小心,捏得死死的,不让它的头转过来。
我把它提出来,放在案板上。
拿刀,剁头。
一刀下去,蛇头掉了。
蛇身子还在扭动,血从断口喷出来。
我按住蛇身,从断口处剥皮。
皮剥下来,白生生的蛇肉露出来。
我剖开肚子,取出内脏,找到蛇胆。
墨绿色的蛇胆,拇指大。
我扔进嘴里,用温水吞下去。
苦。
但我尝不出来。
蛇胆明目,我吃了十八年蛇胆,视力一直很好。
但今天吞这颗蛇胆,我觉得不一样。
不是味道不一样。
是感觉不一样。
以前吞蛇胆,觉得是吃补品。
今天吞蛇胆,觉得是在吃同类的器官。
我被蛇咬了,我咬死了蛇。
我吃了蛇的肉,喝了蛇的汤,吞了蛇的胆。
蛇在我身体里了。
我也在蛇的回忆里了。
我们扯平了。
第二天,我照常开门营业。
招牌还是那个招牌:陈记蛇肉馆。
菜单还是那些菜:椒盐蛇段,蛇肉火锅,蛇血炒饭,蛇胆酒。
客人还是那些客人,老主顾,吃了我十几年蛇肉。
他们听说我被蛇咬了,都跑来看我。
“陈蛇王,听说你被五步蛇咬了舌头?”
我张嘴给他们看舌头上的疤。
“啧啧,命真大。”
“咋回事嘛?”
我就讲给他们听。
怎么买的蛇,怎么被咬,怎么让蛇咬舌头放毒,怎么咬死蛇。
他们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你娃儿真狠,敢咬蛇。”
“不咬它,它毒放不完。”
“你就不怕毒死?”
“怕,咋不怕。但怕有啥子用?怕也得活命。”
他们摇头,说我疯了。
我笑。
可能真疯了。
不疯干不出那种事。
但疯也有疯的好处。
疯人胆大,胆大命大。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
不是熟客。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得素净,长得清秀。
她一个人来的,点了份蛇肉火锅。
我给她上菜,她看着我喉咙上的疤。
“老板,你喉咙怎么了?”
“气管切开留下的。”
“为什么气管切开?”
“被蛇咬了舌头,肿得堵住气管了。”
她眼睛瞪大:“被蛇咬了舌头?怎么回事?”
我又讲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让蛇咬你舌头?”
“放毒。”
“你不怕死吗?”
“怕。但更怕窝囊地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狠人。”
“没办法,被逼的。”
她吃火锅,吃得很慢。
我在旁边收拾桌子,她突然说:“我老公也是被蛇咬死的。”
我停下手。
“什么蛇?”
“蝮蛇。他在山上砍柴,被咬了脚后跟。等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节哀。”
“三年了。”
她低头吃菜,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女人不容易。
吃完火锅,她结账。
我收钱,找零。
她接过钱,说:“老板,你命硬,好好活着。”
我点头:“你也是。”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消失在街角。
街上还是热,还是没什么人。
隔壁老王还是在打瞌睡。
一切都没变。
但我心里头多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
可能是对活着的理解,不一样了。
以前活着,是过日子。
现在活着,是赚来的。
被蛇咬过,差点死了,又活过来,这条命就是白捡的。
白捡的命,得好好活。
我回到店里,继续杀蛇,剥皮,做菜。
日子照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戴手套杀蛇。
以前从来不戴,嫌麻烦,嫌没手感。
现在戴了。
左手虎口没力气,戴手套能防滑。
我开始在店里备更多蛇药,各种血清的医院电话贴在墙上。
我开始教徒弟。
以前我不教,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现在想通了,万一哪天我真被咬死了,这手艺就断了。
得传下去。
徒弟叫小军,二十岁,我远房侄子。
他初中毕业没事干,他妈让他来跟我学杀蛇。
以前我不收,现在我收了。
小军刚开始怕蛇,看见蛇就哆嗦。
我教他抓蛇,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怕啥子?你越怕,它越咬你。”
“叔,你不怕吗?”
“我也怕。”
“那你还敢抓?”
“怕也得抓。你干这行,怕蛇怎么干?”
小军慢慢不怕了。
一个月后,他能自己抓蛇杀蛇了。
虽然慢,但稳当。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十八年前刚学杀蛇的样子。
也怕,也抖。
但没办法,要吃饭。
人为了吃饭,什么都干得出来。
包括让蛇咬自己舌头。
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喝酒。
蛇胆酒,自己泡的。
酒烈,蛇胆苦,但我尝不出来。
喝到微醺,我拿出那条五步蛇的蛇皮。
老王帮我晾干的,完整的,从蛇头到蛇尾,花纹清晰。
我摸着蛇皮,粗糙,冰凉。
这条蛇差点要了我的命。
但它的皮现在在我手里,它的肉在我肚子里,它的胆在酒里。
它死了,我活着。
但我也付出了代价。
舌头尝不出味,左手没力气,喉咙一个疤。
这些代价会跟我一辈子。
提醒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提醒我活着不容易。
我把蛇皮挂在墙上,正对门口。
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
有人问:“这蛇皮咋有个缺口?”
我说:“我咬的。”
他们不信。
我就讲给他们听。
听完他们都摇头,说我吹牛。
我不解释。
信不信由你。
但那个缺口确实是我咬的。
用人的牙齿,咬断了蛇的脊椎。
那是我这辈子干过最疯的事。
也是最管用的事。
不疯,我现在已经埋在土里了。
小军问我:“叔,你后悔不?”
“后悔啥?”
“让蛇咬舌头。”
“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这么干。”
“为啥?”
“因为我不想死。”
小军沉默了一会儿。
“叔,你真狠。”
“不是狠,是想活。”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墙上的蛇皮。
“人想活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记住这句话。”
小军点头。
夜深了,我关了店门。
街上彻底安静了,路灯昏黄。
我站在店门口,抽最后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在路灯下散开。
我喉咙上的疤在痒。
这是气管切开的后遗症,伤口愈合了,但里头的组织还在长,时不时会痒。
我挠了挠。
疤痕凸起,硬硬的。
像一条小蛇盘在我喉咙上。
我吐出一口烟。
活着。
明天还要杀蛇,还要做生意,还要教徒弟。
日子还要过。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不一样了。
我被蛇咬过,也咬过蛇。
我和蛇扯平了。
谁也不欠谁。
我掐灭烟头,转身进店。
门关上,招牌上的灯熄了。
陈记蛇肉馆,明天继续开门。
我陈建国,还是陈蛇王。
只不过现在这个蛇王,喉咙上多了个洞,舌头上多了个疤,虎口多了两个牙印。
但还活着。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
舌头上的疤在隐隐作痛。
这是神经痛,医生说可能会伴随我一辈子。
我习惯了。
疼痛提醒我还活着。
那天下午太阳毒辣,蛇咬我虎口的那一刻,我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但我没跨过去。
我把蛇拉回来,让它咬我舌头。
然后我咬断了它的脖子。
我用最野蛮的方式,从死亡手里抢回了这条命。
值不值?
值。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
喉咙上的疤又痒了。
我挠了挠,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看见那条五步蛇。
它盘在地上,昂着头,黄色的眼睛盯着我。
我也盯着它。
我们对视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它说:“你咬我的时候,疼不疼?”
我说:“疼。”
它说:“我也疼。”
我说:“我知道。”
它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咬我?”
我说:“因为你咬了我。”
它说:“我咬你是本能。”
我说:“我咬你也是本能。”
它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它转身游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亮了。
我起床,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我,喉咙上一个疤,舌头伸出来两个疤。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新的一天。
我打开店门,阳光照进来。
隔壁老王已经在门口支躺椅了。
“建国,早啊。”
“早。”
“今天有生意没?”
“有,中午有桌订了火锅。”
“好嘛。”
我走进店里,开始准备。
杀蛇,剥皮,切段,备料。
小军来了,帮我打下手。
我们俩忙了一上午。
中午,客人来了。
是一群中年男人,看样子是工地上干活的,身上晒得黝黑。
他们坐下来,点了蛇肉火锅,椒盐蛇段,还要了蛇胆酒。
我给他们上菜。
其中一个男人看见我喉咙上的疤。
“老板,你这喉咙咋了?”
“被蛇咬了,气管切开。”
“啥?被蛇咬了喉咙?”
“不是咬喉咙,是咬舌头,舌头肿了堵住气管,只能切开喉咙通气。”
他们全停住筷子,看着我。
“咬舌头?蛇咬你舌头?”
我又讲了一遍。
他们听完,面面相觑。
“你是不是陈蛇王?”
“是我。”
“我听说过你!你让蛇咬自己舌头放毒,然后把蛇咬死了,是不是?”
“是。”
“我靠,真是你啊!我以为别人吹牛的!”
他们兴奋起来,围着我问东问西。
我一边招呼他们吃菜,一边回答问题。
他们越听越激动,酒喝得越来越多。
最后那个领头的站起来,端着酒杯。
“陈蛇王,我敬你一杯!你是个狠人!”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不是狠,是想活。”
“想活就是最大的狠!干了!”
我们干了。
酒辣,但我尝不出来。
他们吃得很高兴,临走还多给了两百块小费。
“陈蛇王,下回我们还来!”
“慢走。”
他们走了,店里安静下来。
我收拾桌子,小军在旁边洗碗。
“叔,你现在出名了。”
“出啥名?”
“人家都知道你咬蛇的事。”
“知道就知道吧。”
“你不怕别人说你疯?”
“疯就疯。疯子活着,总比死人强。”
小军笑了。
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店门口看街景。
街上还是热,还是没什么人。
但我觉得这条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觉得这条街破,旧,没意思。
现在觉得这条街亲切,熟悉,踏实。
因为我还活着,还能看见这条街。
还能看见隔壁老王打瞌睡,还能看见对面水果摊的老板娘在扇扇子,还能看见街尾那条流浪狗在树荫下睡觉。
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据。
我以前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现在会了。
死过一次的人,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傍晚,我妈又打电话来。
“建国,你今天咋样?”
“好得很。”
“生意好不好?”
“好,中午一大桌。”
“那就好。你注意身体,莫太累了。”
“晓得。”
“你喉咙那个疤还痒不痒?”
“痒,医生说正常的。”
“唉,造孽哦。”
“妈,莫叹气,我活着就是福气。”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活着就是福气。你老汉儿现在也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改天我回去看他。”
“好嘛。”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我妈的号码,备注是“老妈”。
以前觉得这个备注土,现在觉得亲切。
我打开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
是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跟我老汉儿在田里抓黄鳝。
我老汉儿那时候年轻,壮实,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得很开心,手里抓着一条黄鳝,黄鳝在扭。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蛇,什么叫毒,什么叫死。
只知道抓黄鳝好玩。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杀蛇,开始挣钱,开始养家。
然后老婆跑了,娃儿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蛇肉馆。
再然后被蛇咬了,差点死了。
现在我还活着,但很多东西变了。
舌头尝不出味,左手没力气,喉咙一个疤。
但我还活着。
活着就能看照片,能回忆,能给我妈打电话,能继续杀蛇做生意。
活着就有希望。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
天快黑了,该准备晚上的生意了。
晚上一般客人少,但偶尔也有。
我走进店里,开始备料。
小军已经走了,我一个人忙。
杀了两条菜花蛇,剥皮,切段,腌上。
又泡了一壶蛇胆酒。
然后我坐在店里等客人。
等了两个小时,没一个人来。
正常,夏天晚上热,人家都在家吹空调,谁出来吃火锅。
我准备关门。
这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上次那个女的,老公被蛇咬死的那个。
她又来了。
一个人。
“老板,还有火锅吗?”
“有。”
我给她上锅,上菜。
她坐下来,慢慢吃。
我在旁边坐着,没什么事。
她吃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老板,你能陪我聊会儿吗?”
“聊啥?”
“随便。我一个人吃饭,闷。”
我坐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想聊什么?”
“你被蛇咬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到什么程度?”
“怕到尿裤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假的?”
“真的。蛇咬我舌头的时候,我裤子湿了。但那时候顾不上丢人,只想活命。”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公被咬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节哀。”
“我一直在想,他被咬的时候有多怕。他一个人在山里,被咬了,走不动,等死。那种感觉,我想想就受不了。”
她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只能喝酒。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说:“后来我听说你的事,觉得你太厉害了。你敢让蛇咬自己舌头,你敢咬蛇。我老公要是像你这样,说不定也能活下来。”
“你老公没机会。他被咬的是脚后跟,毒液直接进血管,来不及放毒。”
“我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他当时能狠一点,把脚剁了,是不是就能活?”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三年了,还在想这些。
“剁脚没用。毒液进了血管,剁脚来不及。”
“那什么有用?”
“第一时间扎住腿,减缓循环,然后吸伤口,把毒血吸出来吐掉,再吃蛇药,再打血清。”
“他什么都没做。他打电话给我,说他被咬了,疼,让我叫救护车。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哭出来了。
我给她递纸巾。
她接过纸巾,捂着脸哭了一会儿。
我坐在旁边,不说话。
等她哭完,她擤了擤鼻涕,深呼吸。
“对不起,我又哭了。”
“没事。”
“我每次想到他一个人在山上等死,我就受不了。”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医生说,蝮蛇毒发作很快,大概半个小时就不行了。应该不会痛苦太久。”
“那就好。”
她看着我。
“老板,你信命吗?”
“以前不信,现在信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那天被咬,本来应该死的。但我没死。我觉得是命。”
“命让你活着?”
“命让我活,我就活。命让我死,我也没办法。但那天命没让我死,说明我还有用。”
“有什么用?”
“可能就是为了继续杀蛇吧。”
她笑了。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有啥意思。”
“你说话实在,不装。”
“装啥子?差点死过的人,懒得装。”
她点头。
她吃完火锅,结账走了。
临走前她说:“老板,我下回还来。”
“欢迎。”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老公。
一个被蛇咬死的男人,留下一个三年还走不出来的女人。
蛇这东西,能要人命。
也能让人活得不一样。
我关了店门,坐在店里喝酒。
喝到半夜,有点醉了。
我看着墙上的蛇皮,那条五步蛇的皮。
“你差点害死我。”我对着蛇皮说。
蛇皮不说话。
“但你也被我咬死了。”
蛇皮还是不说话。
“我们扯平了。”
我举起酒杯,对着蛇皮敬了一下。
一口干了。
然后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那条蛇又来了。
这次它没说话,只是盘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它。
它昂起头,黄色的眼睛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平静。
我也平静。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然后我醒了。
天亮了。
新的一天。
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左手虎口还是没力气,舌头还是尝不出味,喉咙还是痒。
但我活着。
我打开店门。
太阳出来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隔壁老王已经在门口支躺椅了。
“建国,早啊。”
“早。”
“今天天气好。”
“是好。”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
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热烘烘的,混着街上早点摊的油烟味。
这是活着的味道。
我转身进店,开始新的一天。
杀蛇,剥皮,做菜,做生意。
日子就这么过。
但我知道,我不一样了。
我是被蛇咬过又咬过蛇的人。
我是从死亡手里抢回命的人。
我是陈建国。
陈蛇王。
还活着。
这就够了。
上午十点,来了个记者。
县电视台的,扛着摄像机。
“陈师傅,我们想采访你。”
“采访啥?”
“你被蛇咬然后咬死蛇的事,网上传得很火,我们想做期节目。”
我皱眉:“网上?”
“对,有人把你的事发到抖音上,几百万播放。”
我愣了。
我不玩抖音,不知道这事。
“谁发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的客人拍的。”
我想起那天那桌工地上的男人,他们确实拿手机拍了。
“采访可以,但我没啥文化,说不好。”
“没事,你就讲事情经过就行。”
记者架好摄像机,我坐在店门口,开始讲。
怎么买蛇,怎么被咬,怎么让蛇咬舌头放毒,怎么咬死蛇,怎么去医院,怎么气管切开。
讲完,记者问我:“你现在对蛇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
“不恨吗?”
“不恨。蛇咬我是本能,我咬蛇也是本能。”
“你还敢杀蛇吗?”
“敢。这是我的工作。”
“你不怕再被咬?”
“怕。但怕也得干。”
记者点头。
采访播出去了。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亲戚,朋友,以前的同学,甚至十几年没联系的人都打电话来。
“建国,你上电视了!”
“我看见你了,你娃儿真牛!”
“你现在出名了!”
我一个个接,一个个应付。
烦。
但没办法。
第二天,店里突然来了好多客人。
都是看了电视来的,想看看我这个“咬蛇狂人”。
他们点菜,拍照,要我讲咬蛇的事。
我一遍遍讲,讲得嘴都干了。
但生意确实好。
中午翻台三次,晚上翻台两次。
小军忙得脚不沾地。
我也累得够呛。
但心里头高兴。
生意好,挣钱多。
晚上关门后,我数钱。
一天营业额,八千多。
以前一个月才挣这么多。
小军兴奋得很:“叔,我们发财了!”
“发啥财,就一天。”
“那也厉害!明天肯定还有人!”
确实,第二天又来了很多人。
第三天也是。
连续一个星期,生意火爆。
我累瘦了五斤。
但存折上的数字涨了不少。
一个月后,热度下来了。
客人少了,但比以前还是多。
以前一天两三桌,现在稳定在七八桌。
够了。
我不贪。
够吃饭,够交房租,够给我妈寄钱,就行了。
那天下午,那个女的又来了。
这是她第三次来。
她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孩子。
男孩,大概四五岁。
“叫叔叔。”她对孩子说。
“叔叔好。”孩子怯生生的。
“你好。”我蹲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叫豆豆。”
“豆豆乖。”
她点了火锅,母子俩吃。
我在旁边忙,偶尔看他们一眼。
豆豆吃得很香,辣得直吐舌头,但还是吃。
她看着孩子,眼神温柔。
吃完,她结账。
我收钱,她突然说:“老板,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打算开个店。”
“开啥店?”
“卖衣服。就在前面那条街。”
“好事啊。”
“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忙?”
“你帮我看看店面,我不太懂这些。”
我愣了一下。
我一个杀蛇的,懂什么店面。
“我也不懂啊。”
“你做生意十几年,总比我懂。”
我想想也是。
“行,哪天?”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
她带着孩子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前面那条街找她。
她租了个小店面,二十平米,以前是卖鞋的。
我看了看,位置还行,人流量一般,但房租便宜。
“可以做。卖女装,这边女的多。”
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装修简单点,灯亮一点,镜子多一点。”
“好。”
她又问我进货渠道,我说我不懂服装,让她自己去批发市场看看。
她记下来。
忙完,她请我喝奶茶。
我喝了一口,甜不甜不知道,但凉快。
“老板,谢谢你。”
“不用谢。”
“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我算什么好人,我杀蛇的,满手血腥。”
“但你帮了我。”
“顺手的事。”
她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帮忙吗?”
“为啥?”
“因为你活过来了。我老公死了,我三年走不出来。但看见你,被蛇咬成那样还活得这么好,我觉得我也应该往前走。”
我沉默了。
“你老公在天上,也希望你往前走。”
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知道。所以我决定开店,重新开始。”
“加油。”
“你也是。”
我们碰了碰奶茶杯。
像碰杯一样。
晚上,我回到店里。
坐在门口抽烟。
想起那个女的,想起她老公,想起自己。
人生无常。
蛇咬一口,可能就没了。
但没死,就得继续活。
活得好好的。
才对得起那条被咬死的蛇。
也对得起自己。
我掐灭烟头,进店。
墙上那条蛇皮还在,缺口还在。
我摸了摸蛇皮。
“扯平了。”我说。
蛇皮不说话。
但它好像听懂了。
我笑了。
转身继续杀蛇。
日子还长。
活着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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