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考场上的较量，比的不是谁学得好，而是比谁的装备更先进，那考试还剩下什么？
“你的眼镜有问题，交卷走吧。”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近期华南农业大学期末考试时，监考老师经观察要求一学生交出眼镜并离开考场。同一天，该校本科生院发布通知，称学校近期发现并处理多起考生违规将智能眼镜等电子设备带入考场并企图用于作弊的行为。
AI作弊并非一所学校的孤例，这当然是少数学生心存侥幸，但如果只把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化为“抓作弊、处分人”，恐怕就回避了更复杂的追问：从日常用AI代写作业，到考场用AI作弊，学生是如何一步步“坠落”的？如果只是一味堵截，能不能堵得住这股不正之风？
↑作弊学生使用的同款眼镜，可在平台上按日租借。图据中国新闻周刊
一副AI眼镜，撕开了考场的口子
此前，大众对智能眼镜的认知，主要停留在导航、翻译、拍摄、支付等功能应用上面。但需求催生供给。老师能盯住手机、耳机、纸条等常规作弊工具，却难防“作弊”以更具隐秘性和迷惑性的方式登场，比如接近普通眼镜的智能眼镜现身了。
据报道，这款“走红”高校的乐奇智能眼镜，操作方法简单到离谱：设置快捷指令，轻触镜腿便可拍照搜题，答案投射在镜片上，全程无需语音交流，可以说“完美”适配考场环境。
这意味着，作弊的技术门槛已趋近于零。无需黑客技术，不要复杂装备，一副眼镜就能让AI轻松进入考场。
老师有“张良计”，学生有“过墙梯”。一场检测学业的考试，被投机取巧的功利心态搅浑了。值得警惕的是，还有商家的“为虎作伥”，比如暗戳戳教学生如何隐秘行事、被发现时一键熄屏等。
如果考场上的较量，比的不是谁学得好，而是比谁的装备更先进，那考试还剩下什么？
从“AI代写”到“AI作弊”，学生如何骗过自己
学生作弊，除了怪罪于道德“缺陷”，更应追问一句，是什么让作弊“勾结”上了AI？
中国青年报近日的调查显示，超九成受访大学生把AI当作“全能学伴”，其中辅助完成作业是受访者使用AI最核心的场景，直接照搬AI生成的代码完成作业者也不乏其人。“AI依赖症”正在校园蔓延。
从“代写”作业到考场作弊，中间隔着一个心理过程：自我合理化。心理学上，人们会倾向于为自己的（不合理）行为建立一套合理说辞，以弱化愧疚、维护自尊。用AI作弊的学生恐怕不会承认自己倦于思考，而是将AI当成高效学习的工具。
一次次简化思考、一次次屈从算法，就等于一次次消磨人的自我能动性，长此以往，会令人日渐排斥效率低下的人脑推理，并日渐信奉反馈及时、“无所不知”的机脑计算。
据香港科技大学的教授团队实测，经过其二次开发的AI眼镜在特定科目考试中，成绩超过95%的考生。这意味着，AI在标准化答题上的能力已越来越强，由此指向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如果考试内容恰好是AI擅长的，那这场考试本身到底在测什么？
学校作为考试的组织者和制度的执行者，其实难以置身事外。学校当然需要严肃整治考风考纪，严格处理考试作弊者。但从严处理之外，还有两个现实问题：
一是技术防不胜防。今天堵住了智能眼镜，明天会不会出现隐形AI镜片？后天会不会出现更难侦测的设备？人与技术的攻防拉锯，学校不可能永远跑在前面。
二是考试形式滞后于AI能力。如果考题还是AI擅长的标准化答题，AI就能轻松介入。如果考试规则设定没有给“独立思考”留出空间，指望学生自觉放弃高效工具，不太现实。
当然，这不全是学校能解决的问题，不同学校的师资配比、不同学科的考试特性，都是现实约束。学校可以尝试改进考试方式，但难以一步到位。
考答案，还是考人？
一个案例值得参考。前段时间，复旦大学“数据挖掘技术”课程期末考试反套路，让学生设计10道题去“考倒”三个先进的AI模型，AI答错的题越多、被难倒的模型越强，出题学生的得分就越高。原来AI与考试的关系，还可以是“考官与考生”。
↑课上，一名学生分享“人考AI”出题的设计思路。图据复旦大学
这说明了一个方向：人脑不和AI比速度，要比思辨。教育的目的不是把人训练成AI，而是培养AI做不到的事，如提问、批判、共情、迁移。利用AI作弊的学生，本质上是在回避一个更为沉重的叩问：如果没有AI，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当然，不是所有高校、所有课程都能照搬上述方式，但考核逻辑的调整是必经之路——不以答案边界明确的测试题为唯一标准，逐步转向考察学生的思索过程、思考能力和思辨方法。
近期，美国布朗大学教授发现学生期中考试成绩异常“完美”，疑似使用AI作弊。为此，他要求学生线下现场进行期末考试，结果成绩大幅下滑，创下该课程历史最低纪录，且有超20人缺考。教授当即作废期中成绩，并表示，不能让优秀的年轻人认为作弊是可以接受的。
可见，AI作弊已成为一场全球性亟需面对的挑战。如何破局，相信更多高校乃至各地中小学校会持续思考，在AI时代，要让AI只是辅助工具，而不会蛀蚀学生的人脑。
诚然，考核逻辑的重构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方向必须先亮出来。要打破“技术越先进，作弊越泛滥”的恶性循环，考察人脑独有的思辨力、共情力、创造力才是核心。
毕竟，在算法可以生成一切的时代，唯有真实的思考与人性的挣扎，才是人类不被机器替代的最后堡垒。
红星新闻评论员 李瑞峰
编辑 赵瑜
审核 王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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