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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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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名年仅38岁女性,在持续高温下坚持户外晨跑,回家后倒地
四川一名年仅38岁女性,在持续高温下坚持户外晨跑,回家后倒地
我叫刘建国,今年四十一,在成都双流那边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我们这行没个准点,有时候凌晨出车,有时候半夜才回,碰上旺季连轴转三五天也是常事。媳妇叫方敏,比我小三岁,生前在航空港那边一家物业公司做客服,每天坐办公室接电话,朝九晚五的班,倒是规律。
方敏这人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比谁都倔。别的不说,光说跑步这事就让我跟她吵过好几回。
去年她妈查出来高血压加冠心病,住了半个月的院,方敏在医院陪床回来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那天下班回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撂,说你给我找个跑步的鞋,我明天开始跑步。我说你抽什么风,她说她妈才六十二血压就那样了,她不能跟她妈一样,她得趁着还算年轻把身体底子打好。我说你跑也行,早上早点起趁着凉快跑跑得了。她说行。
刚开始那阵子她跑了没两百米就喘得跟风箱似的,扶着路边的树弯着腰直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我开着车路过看见她那样子还笑话她,说方敏你这也算跑步?跟老太太遛弯有啥区别。她不搭理我,第二天照样起来跑,慢慢从两百米加到五百米,从五百米加到一公里,不到半年就能绕着体育场跑五公里不歇气了。她瘦了,脸上的肉紧了,气色也好了,整个人看着比前几年精神一大截。
可代价是她把自己跑成了个二杆子。
今年夏天四川热得邪门,七月份开始就没下过雨,天天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温度计上的水银柱噌噌往上蹿。气象台连着发了半个月的高温橙色预警,说局部地区地表温度超过五十度。我跑车的都知道,这种天坐在驾驶室里开空调还行,但凡下去卸个货,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跟淋了雨似的。
我劝方敏说这几天先别跑了,天太热,等凉快凉快再说。她说不行,她好不容易把配速跑到六分半,歇几天就倒回去了。我说你身体要紧还是配速要紧?她说你懂啥,跑步这事不能断,一断就想偷懒,一偷懒就再也拾不起来了。我说不过她,只能在她出门前给她灌满水壶,叮嘱她别跑远了,不行就回来。
出事那天是八月十七号,周六。头天晚上我跑了趟绵阳送货,凌晨两点才到家,倒头就睡了。早上六点来钟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起床的声音,窸窸窣窣换衣服,然后是防盗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我翻了身又睡过去了,心里想着她跑完回来正好我起床,一块吃个早饭。
再醒来是七点半,我揉着眼睛出卧室,客厅里没人,阳台上的跑步鞋脱在那儿,鞋带还系着。厨房灶台上她那壶凉白开少了一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湿漉漉的。我喊了一声方敏,没人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声。推开卫生间门一看,她躺在地砖上,脸朝上,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只手还攥着脖子上那条汗巾。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扑过去跪在地上叫她名字,她不吭声。我掐她人中,她没反应。我手抖得掏不出手机,连着掏了三次才拨出去,接通的时候我嗓门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说救命!我媳妇晕倒了!快叫救护车!地址是……
等救护车那十来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十分钟。我给她做心肺复苏,按她的胸口,我的拳头一下一下压下去,我听见她肋骨下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不敢停,也不敢使劲太大,怕把她按坏了。可她就是不醒,那嘴唇越来越紫,我用手探她鼻子,一点气都没有。
救护车到了以后急救员把她抬上担架,有个年轻的问我跟她什么关系,我说我是她男人。他说你给她做了心脏按压?我说做了。他检查了一下说做得还行,然后他们把她推上车,让我跟着去。
一路上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十四年了。她嫁给我那会儿才二十四,梳个马尾辫,一笑俩酒窝。生了儿子以后脸上有了斑,她老照着镜子叹气说老了老了。后来跑步跑得瘦了斑也淡了,她还挺得意,说你看运动管用吧。那天早上她出门前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嘴唇凉凉的,说了句晚上回来给你做水煮鱼。我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
到区医院,急救室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他说患者送来得有点晚,初步判断是重度热射病引发的多器官功能衰竭,体温持续在四十一度以上降不下来,大脑、肝脏、肾脏都有损伤。他说我们已经上了冰毯和冰帽物理降温,也在用药支持,但情况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还在抖。旁边有个护士给我倒了杯水,我端起来洒了一半,全洒在裤子上也不觉得烫。我手机响了,是儿子刘帅的班主任打来的,说今天家长会你怎么没来?我说老师对不起,我媳妇病了在医院。老师哦了一声说那你照顾病人,家长会的事回头再说。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抢救室那扇灰色的大门。门上面那盏红灯亮着,像只眼睛瞪着我不放。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儿子自己坐公交车到医院来了,不知道谁告诉他的。他站在走廊那头看见我,跑过来问妈呢妈呢,嗓子都是劈的。我把他搂过来让他坐我旁边,我说妈在里头呢,医生在救她。他十一岁了,什么都懂,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但没哭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无声地淌眼泪。我搂着他肩膀,感觉他瘦瘦的肩膀在我手里一抖一抖的。
我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要来医院。我说妈你别来了,你血压也高,来了再急出毛病更麻烦,有信儿了我跟你说。挂了电话我自己倒趴在儿子肩膀上哭了一场,鼻涕眼泪糊了他校服一片,他搂着我的脑袋拍了又拍,跟他妈哄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天快黑的时候医生让我进去看她一眼。方敏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脑袋上裹着冰袋,脸上浮肿着,跟早上出门那会儿完全是两个人。我凑到她耳边喊她名字,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医生说她的意识几乎没有,但对声音还有些反应。我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得吓人,她以前跑步回来手热乎乎的,老往我脖子里塞说给你暖暖。那天我攥着她冰冷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的却没有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让邻居帮忙把儿子接过去住一晚。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过道里的那把铁椅子上,空调开得特别冷,冻得我骨头疼。手机里还有方敏昨天发给我的消息,一张她跑步app的截图,五公里配速六分二十八秒,后面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她跑完步回家还有个习惯,就是站在体重秤上称一称,然后大喊一声又瘦了!我在屋里头听见就笑她,说那秤准不准啊,别是坏了。她就跑过来掐我。
凌晨四点,护士出来找我,说你进去吧,她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床头的监护仪上的数字已经在往下掉。我握着她的手凑在她耳边,说你放心走吧,儿子我会带好,你妈那儿有我呢。方敏的眼角淌出来两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然后监护仪那条线就直了,嘀的一声长音。
我站在原地没动。护士进来把她身上的管子拔了,有人给我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连我自己都不认得。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青白青白的。医院门口卖早饭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油条豆浆的味道飘过来,我忽然想起来方敏早上跑完步最爱吃的那家包子铺,在小区东门,猪肉大葱馅的,她每次跑完步都要买两个,说跑了五公里就为了吃这两个包子不胖。
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她天天跑步那条路,路边有个穿运动服的女人在慢跑,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影跟方敏有几分像。我踩了脚刹车,差点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我才回过神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推开卧室门,她的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运动手环,屏幕上还显示着那天早上的数据:跑步距离五点二公里,消耗热量三百二十七千卡,心率最高一百五十三。我拿着那个手环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面太阳出来了,热烘烘地照进来,跟她出门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屋里开了空调,但我浑身冒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汗。
办丧事那几天亲戚朋友来了好多,她物业公司的同事来了七八个,个个眼睛都哭红了。她领导还给我凑了两万块钱,说方敏是个好员工,要强,啥事都冲在前面,去年公司年终评优她还拿了先进。我把那钱收下了,想着留着给儿子交学费。
最难过的是她妈,老太太被儿子搀着来的,看见她闺女躺在冰棺里差点晕过去。我跪在老太太面前说妈,我对不起你,我没把方敏照顾好。老太太抱着我哭得抽抽搭搭的,说你怪我啥,怪你没有她命长?她那个性子我当妈的不知道?她从小就是个不听劝的,三岁那年大冬天要穿裙子出门,怎么拽都拽不回来。
儿子跟着过了头七就开学了,我让他照常去上课。他出门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别一个人在家待着,出去走走。我点点头说行。他关上门走了,屋里就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过了些天我把方敏的东西收拾了,跑步的衣服鞋子装了一个大纸箱,打算捐了。抱起来要搬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件在脚边,是那件粉色的速干T恤,她穿了好几年了领口都洗得发白。我蹲下去捡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上面已经没啥味道了,洗衣液的清香盖住了所有。但我知道那件衣服被她的汗浸透过多少次,每一次跑完步回来她都把它扔进洗衣机里,然后光着膀子在客厅晃悠,说热死了热死了,我说你穿件衣服吧窗户还开着呢,她说怕啥,又没外人。
我又把那件T恤放回了箱子,盖上盖子搬出去。箱子底下压着一本她的笔记本,我翻开看看,前面记的是跑步的公里数、配速、天气,后面有几页写着别的东西。"今天跑完步拉伸的时候腿抽筋了,可能是缺钙,明天记得买钙片。建国最近老是咳嗽,让他戒烟他不听,回头给他买点胖大海泡水喝。刘帅数学考了七十八分,他自己急得哭,我跟他讲慢慢来,别给他太大压力,他爸就是个初中毕业的现在不也挺好。"
最后一段是出事前两天写的。"最近天太热了,跑步的时候头有点晕,是不是该歇两天?可是下个月有迷你马拉松报名,我想跑个十公里试试。这些年跟着刘建国风里来雨里去的没少操心,身体垮了啥都没了。我得好好活着,把儿子供出来,等退休了跟建国去云南看看,他老说想去大理。"
她终究没去成大理。
方敏走了一个月以后我开始早起。不是跑步,就是沿着她跑过的那条路走一圈。从小区东门出去,穿过两个红绿灯,绕到双流体育中心外面转一圈,再沿着原路回来,正好五公里。我走得慢,晃晃悠悠的四十分钟才走完。路上能碰见好几个晨跑的人,风风火火地从我身边超过去,有一个大姐天天戴着顶遮阳帽跟我反方向跑,碰面了还冲我点个头,我一直没跟她说过话。
儿子问我爸你咋也起这么早,我说走走舒服。他说妈要是知道你也跑步了肯定特高兴。我摸着他脑袋说爸不跑,爸就走走。
其实我是想她。走在那些她踩过无数遍的人行道上,我总觉得她还在前面跑着,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回头冲我喊你快点啊磨蹭啥呢。我答应一声加快了步子,抬起头前面空荡荡的,太阳从楼缝里钻出来,晃得我眼睛酸。
现在出门跑车的时候,副驾上那瓶水我再也没动过,那是她习惯放的位置,她说你开车容易渴,放瓶水在手边方便。那瓶水放了快两个月了,瓶身落了灰,我擦了擦又放回去。有回跟车的工友说老刘你副驾那瓶水过期了吧,我说没有,那是我媳妇放的。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上个月儿子期中考试,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写了个开头给我看,说妈每天早上跑步,跑完了给我买包子回来,她跑得脸通红通红的,头发梢往下滴水,她把包子递给我的时候手热乎乎的,包子也是热乎乎的。我改作文的时候在上面画了个对号,批了个字:良。然后又擦了改成优。
那篇作文我收起来了,放在她笔记本旁边。想着她那个不服输的劲头,跑步跑了两年多,一天都没断过,最后生生把自己跑没了。我不知道说她啥好,怨她吧,怨不起来,她也只是想多陪我们几年。可要说值不值,她这辈子最后几年是她自己觉得最精神最得意的几年,每天回来那股得意劲儿我是看得见的。她穿上跑鞋出门的时候是高兴的,是带着劲头的。
这几天降温了,四川凉快下来了,早晚得穿长袖。我照旧走那条路,风一吹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飘下来,踩在上面沙沙响。体育场外面那个晨跑的大姐还戴着遮阳帽,今天碰见我居然停下来问我,说你天天走这条路,你也是锻炼的?我说不是,我就走走。她说走走好,散步对身体好,比我们跑得安全。
我说是啊,安全第一。
回家的路上我拐到东门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猪肉大葱包子,咬了一口,汁水烫了嘴。她以前总说这家的包子最香,我说香啥香,不就那回事。现在我坐路边的花坛上吃了那俩包子,吃得干干净净,塑料袋上连油都没剩。
吃完站起来往回走,阳光从高楼后面照过来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清洁工扫了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我忽然想起来她出事那天早上出门前亲了我一口,嘴唇凉凉的,说晚上回来给你做水煮鱼。
那天的水煮鱼到底没吃上。但我要替她把以后的日子过下去,把儿子供出来,等退休了去趟大理。我走在她跑过的路上,就当她还在前面领着我,一步两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辈子跑过的每一步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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