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报道 | 乡土中国“显微镜”：自贡金竹村独特《组谱》透视70年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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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贡融媒记者 周馨钰/文 白可/图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说：“文化得靠记忆，不能靠本能。”这部由村民自发编纂的“三塆全书”，不仅在自贡地区开创了村民小组系统修谱的先河，也是四川罕见的微观文化建档实践，填补了最小行政单元乡愁记忆的空白，为大众筑起一座记忆之桥。



“安平儿，你还是想我生产队嘛？”三十多年前，原石柱4组（队）老队长钱述荣的调侃，让《组谱》主编、富顺县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何安平记了一辈子。

作为从咸宜庄走出的党员干部、本土作家，在宣传文化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他，总觉得这三个塆子装着中国农村最鲜活的变迁史。

2024年6月，何安平退休，他掏出积蓄召集乡亲：“搞组谱。”召集当晚，捐款凑了五万多元，组外人刘谦一听意图，立马转了五千。

有人笑着嘀咕：“只听过有族谱，没听过哪里有组谱，安平儿你硬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他也笑着解释，以前没见过，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我们把家谱和村史特点揉一起，叫“组谱”正合适。



“谱是谱系，是谱写，更是靠谱。”何安平说。

这本谱里的基础信息，全是村民自己一点点攒出来的。《组谱》以富美园、咸宜庄、水井冲三个塆子为序，每个塆子一位带头人，挨家挨户核户主、理清家庭成员、收全家福、拍现住房，忙了大半年。所有信息收齐后，统一参照当年组里分粮的老名册按年龄排序，每户都固定为“户主+家庭成员+全家福+住房照片”的板块。

住水井冲的何承元曾是村小老师。十年前何安平就托他摸排塆子底数，哪家添丁、谁家走人，早记了满满两本。这次编撰，他主要挨户核实：“钱幺娘生日，婆婆记混了闰月，还是她儿子打电话来更正的。”让何承元最遗憾的是，那会儿没相机，集体干活的场面一张没留，他叔叔的抗美援朝奖章翻箱倒柜也没找着。



住富美园的钱德明，初中毕业，当过村文书。打谷子时日头毒，他怕错过庄稼成熟的镜头，忙到下午一点多才回家扒饭，浑身汗透，嘴里念叨“该干的时候就要干”。从小爱看书、听书的他，在何安平鼓动下写了篇《富美园故事》，这是他这辈子第一篇印成铅字的文章，捏着样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何安平给每篇稿发二百元稿费：“主要是想让写稿的人觉得文化也是产品，有自信的愉悦。”

负责后勤的杨光华刚从凉山退休回乡养老，为编委提供交通和伙食。组谱刚印出来那会儿，他正刷抖音，看见好几条“咱石柱4组的书”的点赞蹭蹭往上涨。巧的是，他二女儿杨柳正好考上富顺一中化学跟班教师。他捏着新书翻到自家那页，指着女儿名字笑：“书出了，喜事也来了，这谱编得值。”



富顺县文化馆副馆长徐玉财在序里写：“石柱4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杨大爷、钱幺娘、何大娃……每一声称呼都让人心动。亲戚也好，吵过也好，‘都是一个生产队的，紧斗说那些就没得啥意思咯’。”

书页翻动，那些散在风里的名字，又重新立在了一代代人的眼前。

钱德明指尖划过刚印出来的《组谱》，停在63页，告诉记者：“这儿记载了我们全家老小，也记载了我们一家的生产生活情况。”这本344页的新书，记了原石柱4组从1949年到2020年的家常事，有些新变化还补到了2025年。

翻到大事记页，变化一目了然：

1986年5月，安装电灯，全组通电。

2004年6月，通闭路电视。

2015年10月，通电信、移动网络。

2016年12月，通自来水。

2018年5月，加宽改造皂角树至通组公路，安装太阳能路灯。同年，何泽如成为本组第一个安装空调者。

……



一行行组里大事记得清清楚楚，仿佛一组中国的“微观年鉴”。

往后翻的《富美园故事》，字里行间都是老一辈的实干：一字不识的钱述荣当了20多年队长，带着大伙修水利、改荒山；退伍回来的罗第林推粉养猪，成了全县有名的万元户，盖起第一栋砖木瓦房，那时候，全村都学着他的样干。

日子越过越活，人也走得越来越远。何安平翻着人口统计页说，上世纪80年代人最多去到富顺县城，现在外出务工的、远嫁的，遍布15个省20个市州，“不统计根本想不到走得这么远”。这种变化，记录了农村劳动力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务工经商走四方”的时代轨迹，也折射出城镇化进程中乡村人口结构的巨大变迁。



对于这本沉甸甸的组谱，不同读者的评价指向共同的现实意义。

富顺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陈定平从专业角度认为，按“国有史、方有志、家有谱”的体系，组是行政单元里最小的层级，这本组谱在自贡尚属首部。《组谱》的现实意义还在于三重价值：给后人留个档案根，当个微观村史看变迁，还能把老辈的好家风传下去。

自贡市作家协会主席高仁斌则认为，成书过程的艰辛还在其次，更难得的是几个自然塆子的村民能达成共识。这种齐心协力的劲头，不仅体现在编书上，更能体现在对幸福生活的建设上。

民建四川省委副主委、自贡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王孝谦总结道：“一个小小的村民小组呈现出如此厚重的历史文化，这是促进乡村文化振兴、让人记住乡愁的大胆尝试。”

“组是缩小的国，也是放大的家，这些变化，得让后人看得见。”何安平语气平静却有力。

金竹村村支书郑家良对此感触颇深。2006年他刚上任时，村里路破房差，青壮年大多外出，留下老人守着薄田。如今的金竹村，全村各组水泥路已全部贯通，种植业、养殖业也有成效，已摘得“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四川省乡村振兴示范村”“自贡市第二批乡村文化振兴样板村”等荣誉。



针对农村法律管不到的角落，金竹村里2017年提炼出“金竹风气”家风家训，靠道德和家族力量约束行为。

曾经有位村民长期酗酒，醉了就闹事，让妻儿感到绝望。村里请出他从小敬重的家族长辈，趁他清醒时谈心：“违法乱纪，会影响娃儿考公参军政审。”一句话戳中痛处，他戒了酒，找了工作，儿女后来都考上了大学。这种“群众管群众”的法子，补齐了农村松散管理的短板。

郑家良说，原石柱4组虽偏僻，却出了不少干部和文人、商人。“大家带动了周边‘看不得落后’的朴实比拼风气。”这种源自最小单元的组级活力，正是金竹村振兴的内生动力。

放眼自贡全市，这种“文化铸魂”的实践正在连点成片。 2024年，自贡市启动文化铸魂润村行动，明确提出培育32个文化建设重点村，确立“农民主体、文化赋能、社会参与”的思路，让村民站C位、唱主角。



——在沿滩区永安镇刘山村，市级非遗“柳棍”被编排成两套健身操，刘山小学获评全国中小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学校。年近七旬的草雕传承人罗声道，带着村民把稻草变成艺术品，登上了西博会、文博会的舞台，匠人学堂已培育2000余名草编艺人。

——在大安区三多寨镇八甲村，“一馆、一祠、一基地、一园、一广场、一平台”的“六个一”文化阵地串珠成链，拾光记忆馆里，铜锈斑驳的马灯与木纹清晰的犁铧，无声诉说着农耕文明。

——在富顺县琵琶镇艾家村，歌舞小院和生态小院成了邻里互助的纽带。

……

《组谱》的诞生，恰好踩在了乡村文化振兴的主线上。它是一方水土的根脉图鉴，也是乡村振兴的精神底稿，告诉后来的人：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那股自力更生、团结互助的精气神，是乡村永不褪色的底气。

文竹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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